《子薰传》 第1章 和尚与少年 子薰是她的网名,也是她在游戏世界的名字,她不怎么喜欢玩游戏,可是她在一家游戏公司上班,前不久凭借出众的颜值刚被提拔为总经理助理。 长得这么好看,还能被提拔为总经理助理,难道老板娘的眼睛瞎了?都不管管的吗? 很多男同事私下里议论纷纷。 其实,他们不知道,子薰升迁走的正好是老板娘的关系,她和老板娘是闺蜜、是死党、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最好的朋友。 子薰的颜值之所以被关注,是因为她的工作能力实在不佳,经常丢三落四,而且对工作毫无热情,只是热衷于打扮和时刻向老板娘汇报老板的行踪。 被提拔快一个月了,子薰的工作错漏百出,经理终于忍无可忍,想出了一条妙计,猛夸她好看,让她去设计部当两天模特。 “子薰,不急,先熟悉一下游戏的情节”,设计部经理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线,挥舞着他又白又胖的咸猪手向子薰袭来。 子薰脸上堆笑,闪电般逃走,“不好意思,有点急事儿”。 找老板娘告完状之后,子薰回家玩了会儿游戏,这是一款名为”闯关“的古风游戏,情节设计十分拉跨,子薰玩了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快醒醒,小兄弟,快醒醒”,子薰在睡梦中忽然觉得有人在推自己。 是谁这么讨厌!子薰很不情愿地睁开睡意朦胧地双眼。 竟然是一个脏和尚,子薰猛然惊醒,什么情况?! 子薰瞪大眼睛瞅着对方,这人年纪轻轻,怎么这么脏?身上还有一股很久未洗澡的酸臭味儿。 差点儿没吐出来,子薰连忙捂住鼻子。 剃了光头,却没穿僧衣,穿着破烂的短衫,不像和尚,更像是地主家吃不饱穿不暖的佃户,看见子薰一脸的嫌弃,和尚赶紧站到远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咱以为你饿昏过去了,不能在这儿睡,这儿附近有狼”。 原来是一番好意,子薰刚想开口道歉,突然发觉和尚身后的动静,立即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蛇!” 声嘶力竭的叫声划破长空,和尚却没被吓到,转身把地上的蛇拿起,轻轻扔到外面。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和尚口中念念有词。 “小……“,和尚顿了顿,接着说,“施主不用怕,这不是毒蛇”。 或许此时和尚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少年不是小兄弟,而是一位小姑娘,一个十三四岁、身着男装的小姑娘。 这是一间破庙,里面有一尊不知名的佛像。 子薰顾不上看这些,她正在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手上、脸上、衣服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泥点子,除了身上没臭味儿、衣服齐整些,子薰现在的样子比和尚干净不了多少。 天啊,怎么会变小了呢? 子薰内心惊呼,十二三岁,十二三岁的时候自己还是父母手心里的宝,过着无忧无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寄生虫生活。 可是现在,除了这个又脏又臭的和尚,子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幸亏这个和尚看起来不像是坏人。 “我叫子薰”,子薰咽了咽口水,她从未如此小心翼翼地巴结、讨好一个人,“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似乎没听见她说话,正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地听着什么。 子薰走近一些,打算重复一遍自我介绍,和尚突然拉起子薰的手,大步往外跑,”快跑“。 不知跑了多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在一个小河边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大哥,为什么要跑?“子薰大口喘着气。 ”有元兵”,和尚蹲在河边洗了把脸。 “什么元兵?你又没看见”,子薰忍不住小声抱怨,也蹲下来洗脸。 “别洗”,和尚湿漉漉的手在泥土上蹭了蹭,不由分说地抹在子薰脸上。 看他紧张的样子,子薰也有点儿吓懵了,“真的有元兵?” “听说元兵围了濠州城,悬赏捉拿红巾军,他有个手下,为了领赏,抓了不少无辜百姓砍头充数”,和尚说起这些,脸色都变了,“咱从於皇寺出来,就是为了躲着元兵”。 万一被元兵抓到了,岂不是有性命之忧? 和尚的恐惧情绪很快传染给子薰,“那怎么办?” 子薰说着抓住和尚破烂的衣袖,“大哥,我们去哪儿?” 和尚没有答话,而是又趴到地上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天快黑了,咱们先找点儿吃的“。 说起吃的,子薰这才察觉自己早就饿了,精神一放松下来,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地抗议。 可是,夜色将至,去哪里找吃的呢? 前面不远处有个村子,走得快些,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那儿。 子薰开始检查自己的上衣,看看能否找到些钱或者能值些钱的东西。 突然摸到一块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块玉佩,上面还刻着一些不认识的文字。 ”大哥,我有块玉佩,你看”,子薰把玉佩摘下来,兴冲冲地拿给和尚看,这样一来,晚饭有着落了。 一个戴着玉佩的少年,非富即贵。 和尚显然也很意外,接过玉佩仔细端详,却也看不出个究竟,上面的文字是蒙古文,他不认识,别说蒙古文,就是汉字,他也不认识几个,小时候家里穷,只上过几天私塾。 “大哥,这是什么字?”子薰问。 和尚摇了摇头,却又忽然想起自己带着的那半本孙子兵法上有蒙古文,也许能在上面找到一模一样的字。 一想到这儿,和尚立即解开包袱,小心翼翼打开一块破布,开始认真翻阅那半本破旧的孙子兵法。 一张纸条从书里掉了出来,子薰伸手捡起,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凌川”。 “大哥,你叫凌川”,子薰把纸条还给和尚。 “你认识字”,和尚十分惊讶。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堂堂大学毕业生,怎会不认识字,子薰觉得有些好笑。 和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合上书本,重新用破布包好。 “天快黑了,咱们得快点儿赶路”,和尚站起身,整了整衣服,开始沿着小河往前走。 子薰听话地跟在后面,她觉得和尚有些不对劲儿,可是又想不出所以然。 和尚心事重重,穷苦人家的孩子是没钱读书,也不会随身带着玉佩的,这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独自一人在破庙里,难道她是蒙古人?和尚心里不由得一惊。 可是转念一想,她不认识蒙古字,不可能是蒙古人,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第2章 遇见大云 和尚虽然身无分文,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可他却是个侠义之人,眼见这个名叫子薰的小姑娘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他心里已开始为她着想。 如果是和尚是自己一个人,哪怕在荒郊野外凑活一夜都没问题,自从17岁那年父母身染时疫去世后,他开始四处化缘,流浪乞讨,什么苦没吃过。 可是这个小姑娘,十指纤纤,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一看就是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让她跟着自己露宿荒野,恐怕得生一场大病。 得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和尚心里想着,加快了脚步。 子薰小跑着紧紧跟上。 “前面有个茅草屋,咱们快点儿”,和尚向前面指了指。 四面漏风,这还能称为屋子?走进茅草屋,子薰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捡些树枝”,子薰自告奋勇,其实她是想出去找一找有没有好点儿的去处。 茅草屋离河边很近,很饿,子薰跑去河边看了看,有小鱼在游动,她打算用水中的石块弄一个小鱼进得来出不去的小水塘,捉些鱼烤着吃,先填饱肚子再说。 子薰执行力超强,马上撸起袖子忙碌起来,她干得如此专心致志,连一位少年牵马到附近饮水都没发觉。 和少年一起出现的是一位干净利落的年轻女孩。 ”塔拉,等红红喝饱了水,咱们赶紧回寨子吧,要不然小姐要着急了“,女孩拍了拍枣红马的马背,对少年说。 少年未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姐“,女孩突然尖叫起来,她快步奔到子薰身边,拉起子薰的胳膊仔细观察。 “小姐,你真的是卓玛小姐”,女孩激动地热泪盈眶。 子薰警觉地抽回胳膊,诧异地问:”你是谁?“ “小姐,我是大云啊,从小服侍你的”,大云重新拉起子薰的手。 过分热情必有妖,子薰再次把手抽回,冷冷地说,”我不认识你“。 ”小姐,你看你胳膊上的胎记“,大云边说边比划,”还有你随身带着一块这样的玉佩,上面刻着你的名字卓玛“ 玉佩!她竟然知道我有一颗玉佩,难道她真的认识我?子薰伸手拿出玉佩。 ”没错,就是这块玉佩“,大云喜极而泣,”小姐,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道纳哈出大人多为你担心“ ”纳哈出是谁?”子薰不解地问。 “纳哈出大人是你的兄长啊,小姐,自从夫人去世后,大人就把你送到乡下藏了起来”,大云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 在外面说这些干什么?塔拉在一旁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大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便不再说下去,只是握着子薰的手说,“小姐,先跟我们回寨子吧,等过段时间再回太平路”。 和大云的热情相比,塔拉的态度似乎太冷淡了,都未曾走过来打个招呼。 面对突如其来的一切,子薰一时无法消化,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和尚看见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围着子薰,心中暗道不好,立马扔下刚捡的树枝,快速冲了过来,想把子薰护到自己身边,”两位施主,这是咱兄弟“。 大云见状立即挡在子薰前面,气定神闲地说,\"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和尚,怎么说我家小姐是你兄弟?“ 和尚怔住了,竟然是子薰的丫鬟。 ”大云,这是我刚认识的大哥,你们先去那边等一会儿,我和大哥说几句话“,气氛有些尴尬,子薰连忙解围。 大云和塔拉犹豫了一下,见和尚一脸憨厚,便走远了些等着。 ”那真是你家丫鬟“,和尚一脸关切。 ”大云知道我胳膊上有胎记,她还说我玉佩上的字是我的名字卓玛”,子薰低声说,她不知怎么开口,她真的害怕住在茅草屋。 虽然半信半疑,可是一位出家人带着一个小姑娘的确多有不便,和尚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安顿子薰。 “咱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这串佛珠,这是我刚出去化缘时高明法师给咱的“,和尚说着把手上的佛珠接下来,放在子薰手上,”这串佛珠给你,以后要是咱混出个样来,你就拿着这串佛珠来找咱“。 ”不行不行,凌川大哥,太贵重了“,子薰连忙推辞,只认识一天而已。 听到凌川这两个字,和尚楞了一下,这只是他刚学会的两个字,并非他的名字,不过他也没有否认。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去哪儿,於皇寺已经被元兵烧毁了,总得先找个落脚之处。 “拿着吧,以后再见面能当个信物,就像你的玉佩“,和尚笑着说。 言之有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子薰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和尚,意义重大,子薰把佛珠戴在自己手上,”凌川大哥,我们以后肯定能再见面“。 ”肯定能“,和尚亲切地拉起子薰的手,悄悄将两枚铜钱塞到子薰手里,压低声音道:”如果他们骗了你,还来这儿找咱,记住了,这里是东乡村,咱在这儿得待上十天半个月,遇上急事,佛珠也能换钱“。 子薰顿时心里一热,眼泪溢了出来。 目送子薰走远,和尚回到茅草屋,心中怅然若失。 第3章 驴牌寨 子薰和塔拉同骑枣红马,大云骑另外一匹,三人快马加鞭,至亥时终于到达驴牌寨。 寨主去了横涧山运粮食,明天才能回来。 大云把子薰带到了自己屋子,洗澡后换了身干净衣服。 子薰不会骑马,这一路狂奔,快被颠得散架了,吃了些东西便呼呼睡着。 睡了将近24小时,到第二天傍晚才醒。 “你们在哪儿找到的?不会认错了吧?”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是大云和塔拉。 大云说话要温柔许多,也不是塔拉,塔拉虽然也是一位姑娘,但声音要粗一些,这个人似乎年龄不大,又带着些许霸气。 子薰连忙起身,既然已经醒了,就要出去打个招呼。 出屋之前,子薰唤了声,“大云”。 “小姐醒了?”大云闻声进来,帮子薰整理衣服、头发,“寨主回来了,小姐跟我去见见吧”。 一个小姑娘,身着戎装,一只手拿着鞭子,另一只手正把一根胡萝卜往枣红马嘴里塞,“红红,好好吃饭,吃饱了,跟我下山”。 “寨主,卓玛小姐醒了?”大云跟在子薰身后,大声说了一句。 小姑娘头也没回,冷哼一声,“她是卓玛?我是谁?” 遭到反问,大云没出声作答,却也并未慌乱。 一个名字而已,“你好,我叫子薰”,想不到寨主竟然是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如果你不是卓玛,凭什么在这儿?”寨主回过头来,甩了甩手中的鞭子,语气中满是挑衅。 “娜娅小姐”,大云连忙解围。 “住口!娜娅是你叫的吗?”寨主眼神凌厉而有怨气,鞭子在空中一闪,空中低飞的一只鸽子啪得落地,被劈成两半,血流了一地。 子薰微微发抖,立即闭上眼睛。 这个寨主想要干什么?! 她是谁?为何对卓玛有如此大的怨气? 见子薰脸色苍白,大云紧紧握住子薰的手,声音低而沉稳,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小姐,我们回屋“。 子薰闭着眼在大云的搀扶下回到屋内,手止不住地发抖。 ”小姐不用怕,有纳哈出大人在,寨主只是脾气不好,寨子里的人马和粮食都是大人派人送来的“。 大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她也不想招惹寨主,火上浇油。 ”塔拉“,寨主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塔拉很快出现,”吩咐下去,“就说她是你们买回来的丫鬟”,寨主指了指子薰住的屋子。 “是”,塔拉恭敬领命。 子薰和大云呆在屋里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寨主在院子里又逗留了一会儿,才牵着枣红马大摇大摆地离开。 确定寨主已经走了,大云去厨房煮了碗面条端进来。 “塔拉是娜娅小姐的贴身侍女,会些拳脚,性子急,除了寨主,谁的话都不听,连观童大人都拿她没办法,她对娜娅小姐忠心耿耿、唯命是从。小姐别理他”,大云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 娜娅是谁?观童又是谁?子薰听得一头雾水。 “这一路逃回来,要不是有塔拉,不知道会有多危险”,大云又说。 逃?她们为什么要逃?子薰心中纳罕。 ”小姐对以前的事儿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大云关切地问。 子薰无奈地点了点头,为何这副躯体里一点儿从前的记忆都没有。 “没关系,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 如冬日暖阳般的微笑,大云真好,子薰心中感叹,幸亏有她。 “大云,能帮我个忙吗?”子薰问,她想告诉凌川大哥自己在驴牌寨。 “小姐,你说吧”,大云停下手中的活儿,坐下来。 “下次下山的时候,帮我去东乡村那儿找一下凌川大哥吧,告诉他我在驴牌寨,让他放心”,子薰没透露凌川的更多信息,她目前还无法完全信任大云。 “小姐,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话带到”,大云爽快答应。 真奇怪,寨主那个火爆脾气,大云是如何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 一想起凌川,子薰心里安定了不少,最起码自己是有退路的,实在不行就去找凌川大哥,跟凌川大哥在一起,虽然很穷很苦,但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夜里,子薰噩梦连连,总是梦见寨主的鞭子落在了自己身上,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大云每天都很忙,她和一个叫诺敏的姑娘,一起在厨房忙碌一日三餐,还要负责寨主和塔拉房间的卫生清洁。 子薰能从大云那儿获得的信息极少。 原以为大云很快会再次下山,这样就能把消息带给凌川,可是半个月过去了,大云再也没下过山。 没有寨主的允许,谁都不能下山,这是规矩。 绝大部分时间,子薰只能一个人呆着,虽然子薰名义上是寨主让人买回来的丫鬟,可是她终日无所事事,什么活都不用干,时间一长,难免令人猜疑。 每当子薰趁寨主不在到外面透气、散步的时候,寨子中来来往往的将领士兵纷纷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子薰。 诺敏也跟大云多次问起子薰。 被众人侧目而视,子薰浑身不自在,却又毫无办法。 寨主是个假小子,和将士们在一起,吃喝、打闹、训练、巡防,日子过得不亦乐乎,而子薰却是一个柔弱的女子,如林黛玉般弱不禁风。 子薰身份不明,引来诸多猜测。 有个副将深得寨主信任,有次壮着胆子问:“寨主,那个小姑娘是谁?” 寨主似笑非笑,反问道:“你说呢?”说着扬起鞭子,副将迅速逃开。 “这是你该问的吗?”寨主的鞭子落到地上,顿时灰尘四起。 寨主虽然脾气大、讨厌子薰,却也不主动找茬。 子薰小心翼翼地尽可能避开她,不去触霉头。 双方都很克制,所以相安无事,但是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吗? 第4章 观童 不知不觉,子薰已在驴牌寨住了近一个月。 虽百无聊赖,却有了时间细想发生自己身上的事。 怎么会穿越呢?穿越到的这个时空是游戏世界吗? 为了弄清自己所处的年代,子薰专门设计了一个选择题,让大云选择,现在是14世纪、15世纪、16世纪、还是17世纪。 大云听得一头雾水,子薰干脆直接问:“今年是哪一年?” “至正十二年”,大云回答。 至正十二年是哪一年呢?难道我真的进入了游戏世界? 子薰不禁忧虑重重,自己玩游戏的水平实在太烂,如果真的身处游戏之中,那得需要多少钱买道具才能一路升级打怪,战斗到最后呢? 子薰怎么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干脆不想了。 与其整日胡思乱想,不如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 不管在哪个时空,生活总得继续,一日三餐不可少。 子薰原本就是个资深吃货,经常给自己烹饪各式美食,现在虽然年龄变小了,可是那些食谱都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出于对美食的强烈爱好,子薰一有时间便跑到厨房帮忙,逐渐和诺敏熟络起来。 将士们时常过来拿吃的,也会跟子薰主动打招呼。 日子变得不再那么难挨,渐渐地,子薰有些喜欢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了。 这天清晨,子薰正在厨房做糕点,忽然一个身影一闪而过,只听见大壮边跑边喊,“寨主,寨主”。 子薰心中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厨房的东侧有一条小路直通寨主的院子。 寨主很快从院子里出来,厉声问:”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观童大人来了“,大壮指着寨子入口处。 “我哥来了?”寨主边问边往外跑。 原来观童是寨主的哥哥,子薰心想,自己要不要过去看看呢,转念一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专心做饭吧。 过了片刻,一个男子豪爽的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妹啊,卓玛在哪儿,怎么没见卓玛?“ ”我不就是?“寨主俏皮地笑道,回头示意塔拉让其他人全都退下。 ”妹啊,别胡闹,你不知道,万户大人收到蛮子海牙的信有多着急,现在还瞒着王爷.....” “在那儿,在厨房做饭呢”,寨主笑嘻嘻地指了指厨房。 观童狠狠瞪了寨主一眼,直奔进厨房。 “小姐,终于找到你了,末将来迟了”,观童上前向子薰恭敬施礼。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子薰满手是面,不知如何安放。 寨主小步跑进来,拉着子薰的手往外走,亲热地说,“都说了,不用你做饭,还抢着下厨,我哥看见了又得怪我”。 她何时说过不用我下厨房?变脸变得也太快了。 子薰被拉着往寨主的院子走,转头向观童笑了一下。 这个二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藏蓝色蒙古袍的男子眼神里盛满忠诚和谦卑,和精灵古怪的寨主截然不同。 寨主的院子果然大得不同凡响,门口摆了两排兵器,左边还拴着三匹马,全都和枣红马一样健壮。 “都退下”,寨主屏退众人,把子薰和观童领进屋,亲手倒了两杯热茶,先端了一杯给子薰。 子薰笑着接过。 见自己的妹妹对卓玛小姐礼数周到,观童便也不再责怪。 ”卓玛小姐,这是万户大人给你的信“,观童掏出一封信递给子薰。 子薰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一个字都不认识,可能是蒙古文。 寨主一眼看出端倪,开口道:”哥,以前的事儿卓玛都忘了,蒙古文字都不认得了,只认识汉字“。 观童大吃一惊,忙端起茶杯掩饰。 卓玛小姐的样貌也与先前并无二致。 大云在信上说,这个小姑娘胳膊上有胎记,随身带着玉佩,这些都能对得上。 大云随身服侍六七年,按理说不会认错。 但是卓玛小姐为什么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 这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究竟遭遇了什么变故呢? 娜娅被宫中的人接走后,纳哈出派观童特地去集庆路看了一次,卓玛小姐安然无恙。 蛮子海牙信上说卓玛小姐与府中的二小姐发生争吵,一气之下离家出走。 纳哈出根本不信,“这样的鬼话也编得出口,卓玛一向与世无争,定是那蛮子海牙怕担责任,把卓玛辇了出去。” 卓玛十岁的时候生母去世,不久后被偷偷寄养在集庆路蛮子海牙家,与此同时,比卓玛大两岁的娜娅从草原来到太平路,准备以卓玛的身份入宫当皇上的妃子。 卓玛父亲也先不花的家族世袭王爵,是“大根脚”,也就是世家大族。 ”大根脚“与皇室联姻,自太祖以来已成惯例。 当今皇上的第一位皇后就是太平王燕帖木儿的女儿。 作为也先不花唯一的女儿,进宫为妃,似乎是卓玛逃脱不掉的命运,更何况还有那个和尚的疯言疯语。 可是卓玛的母亲坚决不肯,自从卓玛生下来不久,就开始抗争,甚至带着刚满三岁的卓玛只身一人回到自己的家乡太平路。 卓玛的母亲虽不是正室,却深得丈夫宠爱。为了保护妻女,也先不花特意请求朝廷派其嫡子纳哈出到太平路任职,成为一名万户。 今年宫里来人接卓玛入宫,娜娅不甘心当替身,更不稀罕入宫,于是行至宛平的时候找了个机会逃了回来。 观童兄妹自幼父母双亡,幸得也先不花收养才得以生存。纳哈出十岁的时候,也先不花将观童兄妹等五六百人送给纳哈出当梯己奴隶。梯己的意思是私有财产。 纳哈出比观童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纳哈出从未把观童当奴隶,而是将其视为左膀右臂。 身为奴隶,为主人分忧解难,似乎是分内之事,可是娜娅生性倔强,偏不认命。 娜娅闯下弥天大祸,纳哈出大人知道后不仅毫不怪罪,还送来数百将士和充足的粮草,让娜娅在驴牌寨临时藏身。 观童感激涕零,“大人厚恩,末将虽万死难报其一”。 第5章 安危 “听说皇上的旨意已经到了江南行御史台御史大夫福寿那儿,要求他协助查找小姐的下落”,观童对子薰说。 子薰心下明了,这个时候,真假卓玛都不适合在万户府公然露面。 “福寿是个死脑筋,通融不得,只能委屈小姐在寨子里再住些天”,观童看子薰的表情,已对当下的形势了然于胸,一如从前的聪慧,内心踏实不少,还像从前那般聪慧剔透,定然是卓玛小姐无疑。 观童连夜赶路,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趁着观童与子薰说话的功夫,寨主悄悄出去令人准备早饭。 大云早已做好早饭,只等寨主吩咐,便带着诺敏等人前来布置。 “大云,厨房这些活儿让诺敏干就行了,小姐身边得有个人随时侍候”,观童把大云叫过来。 大云欣然从命。 三人入席吃饭,见观童兄妹都不再说话,子薰也没贸然出声。 安安静静吃完早餐,观童才又开口,“我这次来, 带了三百石粮食,以后不够吃了,还去横涧山那儿借,那儿的张知院和大人是故交”。 提起粮食,观童面露忧虑之色,“这儿道路开阔,恐怕不能久留,娜娅,你不能太过招摇,引人注意。“ “放心吧,哥“,娜娅满口应承。 ”卓玛小姐读书多,遇事要和卓玛小姐多商量,切不可独断专行”,观童继续嘱咐。 \"我知道的,哥“,娜娅此时像极了一个听话的小妹妹。 观童尽心谋划,思虑周详,子薰十分感动。 随后观童又检查了寨子各处关口的安防情况,适当调整,增强防范。 见观童慎之又慎的样子,子薰此刻已清楚明白,以后自己的安危要放在寨主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身上了,不,还有自己,子薰深感责任重大。 若是有人知道寨子的主事之人是个小姑娘,那么这个寨子里的粮食和人马都会被看成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观童的担忧不无道理。 子薰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不禁有些后悔,早知今日,当时还不如留在凌川大哥身边。 凌川大哥,现在在哪儿呢? 子薰从来没什么大志向,也不是什么独立女性,她只想安稳度日,每天享受各色美食,穿各种好看的衣服。 观童千叮万嘱之后走了,子薰的内心充满无奈,她真的不想和娜娅在一起,那火爆脾气,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只有和观童在一起时,娜娅才像个乖巧的小姑娘。 可是子薰没有更多的可选项,纵有万般无奈,也不得不接受。 “小姐,寨主让我来问你愿不愿意搬过去住?”正当子薰发愁之时,塔拉进屋问道。 “不需要”,子薰笑着拒绝,她可不想得罪她们主仆,当然了,也压根不想和她们在一起。 塔拉走后,大云进来问怎么回事。 子薰内心烦躁,没有回答。娜娅这是在主动示好,好像两人关系的主动权一直掌握在娜娅手中,她想发脾气就发脾气,她想和解就和解,子薰气不过,虽然她知道情绪化对解决问题毫无益处。 不喜欢娜娅的强势,却没有更好的应对之策。 更让人心烦意乱的是,子薰难以确定,听从娜娅的安排能否降低风险。 如果一切听娜娅的,就能保障安全,听她的也无妨,可是子薰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见子薰心事重重,大云在旁边坐下来,“娜娅小姐只是脾气急,人挺好的”。 “我是不是她的累赘?”子薰突然问了一句。 “当然不是,小姐”,大云边说边想,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却找不到有力的理由来反驳。 “我不能当她的累赘”,子薰语气坚决。 “小姐怎么会是累赘呢?寨子里所有的粮食、人马都是纳哈出大人给的”,大云努力开解子薰。 对于子薰而言,最重要的是保证安全。 只要能保证安全,子薰倒也不在乎是不是累赘。 第二天天不亮,娜娅就亲自来敲门,嗓门大得出奇:“大云,大云,开门”。 此时,连一向早起的大云都还没起床,娜娅疯了吧,幸亏昨晚和衣而睡。 大云以最快的速度穿衣起身,子薰坐在椅子上,示意大云去开门。 娜娅拎着个大包袱风风火火地闯进进来,见子薰已穿戴整齐倒是一愣,“嗯……你……”似乎是在琢磨如何称呼子薰。 “叫我子薰吧”。 娜娅点点头,生硬了叫了一声,“子薰”。 娜娅把包袱扔到床上,“这是我的衣服,以后你得穿男装,过两天下山再给你做几身,现在把衣服换上,跟我出去巡逻”。 子薰有些迟疑,自己手无缚鸡之力…… “不想当累赘,就快点儿”,说话间娜娅已经出去了。 昨天刚说的话,她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难道是大云说的?子薰心中嘀咕却不影响行动速度。 快速把包袱打开,里面全是衣服,而且全是戎装。 这盔甲,子薰心中直叹气,穿上一天不得累死,有必要这样全副武装吗? 终于在大云的帮助下换好衣服,子薰开门出屋,冷风扑面而来,这么冷。 “走”,娜娅已经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 天刚蒙蒙亮,盔甲太重,子薰一时没看清脚下,差点儿摔倒,大云连忙扶住。 见大云跟了过来,娜娅皱着眉头说,“大云你回去”,随后小声嘟囔了一句,“连路都走不稳,还说不是累赘”。 她什么意思呀?!子薰强忍怒气没发火。 大云扶着子薰没松手。 “大云你回去吧,我没事”,现在不听娜娅的,以后再想打破僵局就更难了。 娜娅停在原地等。 几步的距离,子薰走得很辛苦,却在咬牙坚持。 只是穿了一副盔甲,却累成这样,这副身子骨,着实虚弱,缺乏锻炼。 娜娅特意把脚步放慢,让子薰能跟得上。 第6章 替身 此后,子薰每天身都穿着戎装在寨子里转,众人见怪不怪,因为娜娅已向众将士公开了子薰的身份:寨主的替身。 一开始累到散架,到后来驾轻就熟,子薰相信,除了世家女子的身份,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是为了生存下去。 虽然如此,子薰没有放弃寻找凌川,如果凌川大哥能来,至少有个心智成熟的人可以商量。娜娅虽然出众,各方面远超同龄人,可是毕竟只有十五岁。 然而,大云接连几次下山,都没能带回丁点儿消息,凌川大哥像是人间蒸发了,他究竟去哪儿了? 观童走后几个月,从春天到夏天,又到秋天,马上要进入冬天了,危险一直没有降临,子薰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每天在寨子里转,每天和将士们在一起,子薰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就像这是自己的家一样。 唯一的遗憾是一直没有凌川大哥的消息。 为何一直记挂凌川?只相处了一天而已,或许是因为对子薰而言,他是自己人。而在寨子里,除了大云和子薰亲近,别人都更喜欢娜娅。 这天中午,娜娅带着塔拉急匆匆下山,走之前对子薰说:“贾鲁大人病了,我找了个大夫,过去看看,你守着寨子,有事儿找大壮。” 大壮是娜娅最信任的部将,人称副寨主。 娜娅喜欢拳脚功夫,不喜欢读书,她找来很多兵书给子薰,显然是想让子薰出谋划策,可是子薰实在看不下去,除了孙子兵法,其他的书一概没动过。 与读书相比,子薰更喜欢种菜,短时间内就能见到收获,特别有成就感。 “大云,走,咱们去后山看看”,看见那些白菜、萝卜,子薰能暂且忘记烦恼。 不知为何,子薰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娜娅今天的神色过于紧张。 这年九月,中书省右丞相脱脱派刚升任中书左丞的贾鲁带兵来到濠州,贾鲁把大部分兵力用来围城,驴牌寨附近也布置了少量兵力,以备不时之需。 自从五、六月份以来寨子附近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几拨势力,起初他们摸不清寨子里兵马的来路,没敢轻举妄动。可是进入九月之后,他们似乎打探清楚了寨子的底细,开始蠢蠢欲动,寨子周围时而出现一些陌生人。 贾鲁与纳哈出家族有些往来,娜娅经常派人送些酒肉过去,周边的势力因为忌惮贾鲁的兵力,逐渐消停下来,一旦失去牵制,他们会不会蜂拥而至? 子薰静不下心来读兵书,是觉得远水解不了近渴,等她参透书中的道理,黄花菜都凉了。 每个人都会有两三样爱好,子薰喜欢美食,再多的烦心事,只要吃饱喝足,都不影响夜间睡眠。 夜里,子薰睡得正香,“咚咚咚”,疯狂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大云,大云“,是大壮的声音。 不好,有紧急情况,否则大壮不会半夜三更来敲门,子薰瞬间清醒。 “怎么了?”子薰三步并两步,急忙跑了出去。 ”有人埋伏在后山那条小路“,大壮已经把马解开。 “带上五十个个兄弟,打着火把,去后山”,子薰接过缰绳。 “会不会打草惊蛇?”大壮问。 “就是要打草惊蛇”,本就是为了虚张声势,子薰没想和人打架,娜娅和塔拉不在,她心里特别没底。 大片的火把顿时照亮了整个后山,大壮带着四五个人直奔上山小路。 子薰坐在洞口,观察形势,后山有个山洞,里面温度低,专门用来存放粮草。 搞了这么大动静,只派了十来个人去搜山,即使有人埋伏,也早就跑掉了,子薰没想切断其退路,这么少的兵力,也切不断,还得防范对方调虎离山,眼下保住粮草才是最重要的。 大约黎明时分,大壮带人大声回报:“禀告寨主,没搜到”。 “撤”,子薰特意学了娜娅的声音发令。 如果埋伏的人没跑远,这出戏正好演给他看。 其实,子薰并未将兵力撤走,反而增加了二三十个人,在各处把守。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孙子兵法》上说的,子薰现学现卖,看来很有必要苦读兵书。 难道贾鲁病得不轻?为何有人按捺不住蠢蠢欲动。 子薰带人检查了一遍粮草,看着成堆的粮食,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万一有人来攻,又打不过人家,为保存实力,只能主动撤退。 撤退的时候得把这些粮草带走,不管撤到哪儿,这五六百号人都得吃饭。 怎么带呢? “去叫大壮过来“,子薰吩咐身边的石头。 大壮很快来到山洞,“真要打起来,每个人最多能带几天的干粮?”子薰问。 “十几天,最多二十天”,大壮回答。 “从咱们这儿到太平路得走多少天?”子薰接着问。 “这说不准,指不定路上发生什么事儿“,大壮知无不言,子薰点点头。 大壮三十多岁,他的家在太平路,他的大女儿和子薰差不多大,或许他猜出了什么,虽然娜娅对外声称子薰是她的替身,可是大壮从未对子薰缺过礼数和恭敬。 天气冷了,得把一部分粮草变成干粮,谁也不知道何时有人攻上来。 谋定而动,子薰带着大云去找了一些布料,缝制布袋子,准备给将士装干粮,只要有吃的,将士的心就不会乱。 娜娅这天夜里回来,直接到了自己的院子,没过来找子薰,看来大壮已经跟她汇报过了。 子薰安然入睡。 观童走了后,除非娜娅有事下山,子薰每天早晨都会和她一起吃饭。 吃饭时,所有人都退出去,包括大云,这是娜娅定下的规矩。 今天早晨,子薰特意做了娜娅爱吃的包子、小米粥,还有几样小菜。 “你们做的布袋子,我看过了,挺好”,娜娅说。 “贾鲁大人病情怎么样?”子薰问。 “没事儿,好了”,娜娅语气平淡。 子薰听不出异样。 吃完早饭,塔拉进来收拾碗筷。 “塔拉,这次下山,遇见凌川大哥了吗?”子薰问。 “啊?”塔拉可能没听清。 “凌川大哥,你们遇见了吗?”子薰追问。 娜娅轻轻咳嗽了一声,拿起茶杯喝水。 “没有,我们直接去了贾鲁大人那儿”,塔拉说完把碗筷端出去。 随着与娜娅关系的改善,子薰与娜娅也越来越熟络。 “如果找到凌川大哥,可以让他上山来帮咱们”,子薰对娜娅说。 娜娅笑着点头,原来娜娅也是会笑的,子薰心情大好,只要齐心协力,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第7章 强敌来袭 自从进入冬天,子薰每天都很忙,做棉衣、做干粮,还抽时间看兵书。 从那晚之后,寨子里再未发生过异常情况,娜娅也没再下山。 转眼到了春节,大家在山上热热闹闹过节,贾鲁大人派人送来一些酒肉。 娜娅喝得酩酊大醉,端起整坛子往嘴里灌,不醉才怪,塔拉把她背到房间。 子薰还是会想起凌川大哥,不管他现在身在何处,都希望他一切安好。 “濠州城内的起义军首领,叫什么名字?”闲来无事,子薰问娜娅。 自己的历史课学得不好,也许自己进入的这个游戏空间,是根据历史事件改编的。 多了解一些信息,或许对闯关有用。 “不清楚”,娜娅摇摇头。 春天到了,子薰带着众人开垦荒地,开始张罗着在后山种植更大面积的粮食和蔬菜。 子薰时常想,其实在这里安然度日也未尝不可。 转眼已是五月,春天到了最明媚的时候,子薰在后山种了些花,生活需要仪式感。 这天中午刚吃过饭,塔拉急匆匆拿着一封信给娜娅,看过信后,娜娅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了?”子薰关切地问。 “贾鲁大人死了”,娜娅脸色苍白。 “什么?!”子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觊觎驴牌寨的势力都可以放心大胆地来攻了,再无任何牵制。 “大云,大云”,子薰手有些发抖,后背冷汗直流。 “小姐”,大云应声跑过来。 “叫上大壮,跟我去后山检查粮草”,子薰转头又对娜娅说,“不能自己先乱了方寸,打起精神来,让大家看见你的信心”。 真要被人攻破寨子,后果不堪设想,得随时准备好撤离,撤到离太平路近的地方,或许先去横涧山。 “告诉大壮,把地图拿到后山”,子薰对大云说。 大壮把地图拿到山洞放好。 子薰走到地图面前,“大壮,你说咱们撤到哪儿合适?横涧山怎么样?” 大壮摇摇头,“离太平路太远了”。 子薰看着地图,大脑一片空白。 ”要不去和州?”大壮说。 “和州?为什么?”子薰问。 “太平路在和州的江对面,蛮子海牙大人驻守在裕溪口,能帮上咱们”,大壮说。 蛮子海牙?就是那个把自己撵出府的蛮子海牙。 “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子薰不想把希望寄托在蛮子海牙身上,那人根本不可靠。 ”我再想想“,大壮苦笑。 对于他们这群人而言,可选项本来就不多。 子薰去找娜娅商量,可是娜娅此时已六神无主,全听子薰的。 自己的心理年龄比娜娅大八岁,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尚且惊慌失措,更何况娜娅,子薰完全理解。 子薰强装镇定,在寨子里转来转去,只盼着危险迟点儿降临。 接连几天过去,没有人来攻打寨子,风平浪静。 正好利用这段时间准备干粮,越多越好,子薰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眼看进入七月份,还是毫无动静,干粮做了吃,吃完再做,每天保持二十天干粮的存量。 娜娅按耐不住,想下山去看个究竟,总比心惊胆颤地干等强。 可是走到半路便被人截了回来,原来寨子已经被人从山下围了起来,听说将领姓陈。娜娅称之为陈寨主。 子薰与山上众人严阵以待等了整整一天,陈寨主却一直没露面。 “要不明天你下山去找陈寨主,问问他想怎么样”,娜娅跟子薰商量。 孤身一人勇闯虎穴,那都是历史上的英雄豪杰的事迹,我一个弱女子,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子薰苦笑,亏她想得出来。 见子薰沉默不语,塔拉急了,说话毫不客气,“要不你留在山上,万一他们攻上来,你打得过几个?” 塔拉如此无礼,娜娅却未开口阻拦,她似笑非笑地看向子薰,等待子薰的答复。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我去吧”,大壮自告奋勇。 子薰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尽量用沉稳的语调说:“明天一早,我带着大壮和石头去找陈寨主”。 话音刚落,大云急匆匆跑过来,她刚才在厨房做饭,“这样不行啊,小姐,你不能下山,危险”。 “大云,没事儿,放心吧”,子薰拉住大云的手,感受丝丝暖意。 有那么一瞬间,子薰真想一走了之,可是不行,大云还在山上,大壮、石头和山上的将士也得平安回到太平路,与家人团聚。 原以为与娜娅、塔拉的关系已经小心翼翼维持得很好,可是关键时刻仍旧会显露原形,她们俩才不管子薰死活。 子薰来到后山山洞,这里气温低,冷静冷静,整理一下思路,明天与陈寨主谈判。 晚上,娜娅把她下山时穿的蒙古服装拿过来,让子薰明天穿。这是贵族服装,镶金带银,华丽无比,甚是招摇。 娜娅已提前派人送信过去,把子薰明天下山的消息告诉陈寨主。子薰的身份是驴牌寨寨主娜娅。 第二天天刚亮,陈寨主的人便上山来接子薰。 子薰没穿娜娅的衣服,仍是平常打扮。 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寨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寨主在营帐门口迎接,此人四五十岁,身材魁梧,络腮胡子,嗓门震天动地。 “娜娅寨主,咱早就想上山去拜访,可咱是个粗人,不懂官宦人家的规矩“,陈寨主拱手道。 子薰笑脸相迎,拱手回礼,“陈寨主,你太谦虚了,陈寨主一看就是个足智多谋的人”。 营帐里茶水已备好,落座后,子薰开门见山:“我们人少,不是陈寨主的对手,既然陈寨主看中了我们的寨子,我们便拱手相让,回横涧山向张知院复命”。 陈寨主沉吟不语,他身边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李师爷,娜娅寨主不是外人,有话不妨直接说出来”,陈寨主哈哈大笑。 “听闻张知院是个草包”,李师爷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就说嘛,娜娅寨主何必要走呢?咱们双方人马合在一起,谅谁也不敢小瞧,这岂不是更好”,陈寨主大声道。 子薰不动声色,取下衣服上的食物,轻轻在桌子上磕了一下,饰物立即变成一把锋利的短刀,这是观童临走前送给子薰防身用的,一共两把,另一把在石头身上。 陈寨主沉下脸来,“娜娅寨主这是干什么?” “这是家兄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家兄在朝为官,消息灵通,听说脱脱大人不久将率兵南下“,子薰慢悠悠说道。 “你这是在威胁老夫?”,陈寨主倒也没动怒,只是语气明显不悦。 “山上的粮草全留给寨主,我们只要一些干粮,二十匹马,我们只带走十匹,明日辰时下山,请陈寨主行个方便”,子薰说话温和有力。 “我的营帐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说话间,陈寨主把茶杯扔到地上。 营帐两侧埋伏的刀斧手立刻现身。 大壮和石头纷纷拿出刀,护在子薰身边。 “不知陈寨主是否听人说过,脱脱大人攻徐州城时的做法”,子薰顿了顿,接着说:“酉时我回不去,山上就会放火烧粮,山下的人看见起火,会快马加鞭通知张知院。就算陈寨主用兵如神,也不想腹背受敌吧?” 第8章 定远放粮 “哎哟,大帅,这是干什么?吓死人了”,随着一个软绵绵、娇滴滴的声音响起,一位怀有身孕的美貌妇人走了进来。 “要我说,放他们走就是了,你说呢?大帅?“妇人含情望向陈寨主,看来必然是压寨夫人。 刀斧手闪到一旁,给她让出一条路。 她边说话边走向陈寨主,经过子薰身边时,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陈寨主挠了挠头,一挥手道,“罢了,明天你们按时下山,别耍什么花样”,说完立即起身扶妇人坐下。 “陈寨主放心,我们一定遵守约定”,子薰拱了拱手,带着大壮和石头出了营帐。 山上所有人都没想和陈寨主动刀动枪,众人连夜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第二天出发前,子薰又做了一番安排,以防有变。 没想到陈寨主并未刁难,一路畅行无阻,顺利下山。 子薰扮成寨主的样子领着众人赶路,娜娅和塔拉断后。 先去定远县城拿些兵器,五六百号人如果都去,太引人注意,容易招致当地最高长官达鲁花赤的怀疑甚至盘问。 于是兵分两路,子薰带着三十精锐去定远县城,娜娅带着大部分人马去横涧山张知院那儿落脚,五天后会合。 子薰让这些人扮成商贩,五人一组,分批进定远县。 铁匠铺在县城中心位置,子薰和大壮、石头等五人扮成菜农,推着一车菜进城。 “朱元璋大帅开仓放粮了,大家快来领”,一个粗壮有力的声音高声喊着。 子薰循着声音望去,很多人在排队领粮食,方才说话的是放粮的将领。 “明太祖朱元璋”,子薰心中暗自思忖,终于能确定这个游戏是哪个朝代的故事了,肯定是元末明初。 “我们也去领粮食”,子薰低声道。 要是能碰到朱元璋,那么在这个游戏里闯关成功就指日可待了,想到这儿,子薰不由得心中窃喜。 大壮和石头欲言又止,想要阻拦。 子薰小声解释:“大家都去领粮食,我们不去,会引起别人注意”。 可惜,他们只领到了粮食,并未如愿见到朱大帅。 子薰很快打听清楚,原来,两天前,朱元璋率领部众攻克了定远县城,这儿的达鲁花赤已经逃跑了。 拿了兵器,子薰又在这儿逗留了三日,每天在街上买菜、闲逛,期待能偶遇游戏中的大boss,结果失望而归。 娜娅所带的人马也扮成了普通百姓的样子,三三两两出发。 走走停停,他们终于在三天后到达和州城。 和州的达鲁花赤一听纳哈出和蛮子海牙的名字,立即出城相迎,接下来的热情款待自不必说。一行人总算找到了落脚之处,安顿下来。 子薰和大云住在一个单独的三进院子里,吃饱喝足又睡了一觉后,子薰开始回想陈寨主的行为,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两天后,大云拿了一封信给子薰。 离开之前,子薰特意留了两个人在驴牌寨附近,留意陈寨主的一举一动,这封信就是他们写的。 看完信后,子薰差点儿骂人,陈寨主这个骗子,他自己只有五百人,却硬是把我们吓唬得主动搬家,岂有此理! “大云,给我拿纸笔来”,子薰要找个人收拾陈寨主,出了这口恶气。 找谁呢?听说朱元璋在濠州,子薰打算写封匿名信给这位真命天子,把驴牌寨的地形、关卡、房舍等情况一一详细介绍并绘制成地图,就连陈寨主及其夫人,还有那位师爷的年龄、相貌、体型等内容都写得一清二楚。 把信送出去,子薰心里舒服多了。 子薰自己也没注意到,这个睚眦必报的性格是以前的她所没有的。 在和州城里,还有另一支队伍:庐州义兵,大约两千人,领头的将领姓杨,人称杨大帅。 杨大帅三十岁左右,瘦瘦的,高高的,黑黑的,眼睛小小的,他仗着人多,见子薰和娜娅都是女流之辈,便有心将其吞并,据为己有。 娜娅大大咧咧,风风火火,是男孩子性格;子薰则比较文静,而且总是笑脸迎人,看起来十分亲切。 所以,杨大帅开始打子薰的主意,他想纳子薰为姨太太。不得不说,他可真敢想。 或许,他觉得子薰更容易拿捏。 可是他没想到子薰绵里藏针,软硬不吃,对他时刻提防,只要他一出现,大壮和石头两个人像影子一般,随时护驾。 自从勇闯陈寨主营帐后,大壮和石头对子薰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旁人在的时候总是称呼子薰为“老大”。 来到和州十天了,娜娅觉得应主动去拜访一下蛮子海牙大人,这天早晨,她盛装出发,可是不到中午就回来,整个人垂头丧气,跟霜打了似的。 娜娅住在子薰对过,她命人把子薰找来,屏退众人后,没好气地说:“大人非要你去”。 “我去干嘛?我不去”,子薰说得斩钉截铁。 “你不去,大人不给粮食,不只粮食,什么都不给”,娜娅气鼓鼓地,当初贾鲁大人就不像蛮子海牙这么难缠。 蛮子海牙这招够狠的,就算纳哈出运过来的粮食也要经过蛮子海牙那儿才能到和州。 “去就去”,子薰装作不以为意,其实她真的不想去。 第二天,子薰见到了蛮子海牙。 “大人”,不管心里都不痛快,子薰总能笑得生动自然,因为她知道表露情绪没用。 “这孩子,叫什么大人,这么生分,才几天没见,还是叫义父”,蛮子海牙体型偏胖,看着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 “义父”,子薰很快改口。 “让义父好好看看”,蛮子海牙站在子薰面前仔细端详,“当初和我二妹拌了几句嘴,你就跑出府了,我到处找了很多天,都没找到”,蛮子海牙说到动情处,竟然落泪了。 真的假的,这也太会演了吧,子薰倒吸一口凉气。 蛮子海牙用衣袖擦擦眼泪,继续说:“你说你兄长,竟然还不信,怀疑我把你赶出去了,天地良心啊,你是我最喜欢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把你赶出去?” 呦,这戏是不是有点儿过了,子薰觉得这一幕着实好玩,以旁观者的心态看着蛮子海牙尽情地发挥着自己的演技。 第9章 说客 子薰喜欢吃火锅,非常喜欢吃,尤其是那嫩嫩的羊肉,别提多美味了。 蛮子海牙虽然虚情假意,但他准备的午饭却货真价实,子薰大快朵颐,自从穿越以来,从未这样酣畅淋漓地吃过。 “太好吃了,嗯,这个,这个,这个菜也好吃”,子薰一边吃,一边指挥侍女添菜。 “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蛮子海牙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着,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像极了一位慈父。 “要说当今圣上,那真是英明神武、年轻有为,而且心胸宽阔”,蛮子海牙说起话来象是在唠家常,“娜娅那丫头闯下这么大的祸,皇上却传来口谕说,女孩子,年龄小,一时贪玩,家里找到了,也不要责怪,等过几年,年龄大些了再入宫也不迟。卓玛,你看看,皇上对你多好”。 果然没有一口饭是白吃的,子薰心中暗自叹气,原来蛮子海牙是想拿自己向皇上邀功请赏呢。 “义父,我喝点儿水”,子薰斜靠在椅子上。 蛮子海牙亲自把水杯递给她。 “义父,这个肉好吃,还有吗?”子薰笑嘻嘻地说。 “这孩子就知道吃,有,都给你放车上了”,蛮子海牙笑着嗔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粮食和肉都得仰仗着蛮子海牙源源不断地供给,子薰只能与他虚与委蛇。 傻子才想入宫当妃子呢,子薰一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怎么可能愿意困在一个大院子里。在她看来,皇宫就是个密不透风的大院子。 再者说,皇上那个人,她又不认识,都不知道他人品好坏,万一他是个渣男,岂不误了自己终身。 “多谢义父,义父您留步”,子薰扶着蛮子海牙,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 要是能有一个当皇妃的女儿,那仕途将不可限量啊,蛮子海牙见子薰如此乖顺,心里乐开了花。 回到和州,子薰把上好的羊肉先送了一些给达鲁花赤和杨大帅,又分了一些给娜娅,剩下 的招呼兄弟们过来撮了一顿。 听说子薰是蛮子海牙的义女后,杨大帅再也没来骚扰。 子薰的生活平静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去蛮子海牙那儿一次,要钱要东西。 纳哈出派观童来了几次,而他本人却从未露面。 同父异母的兄妹,关系到底有些疏远,子薰心想,倒也没放在心上,反正有吃有喝,还有钱。 这些钱,子薰全都用来盘铺子,各种铺子,包子铺、油条铺、菜店、饭店、酒馆等等,用这些产业来安置兄弟们,大隐隐于市。 虽然仗着纳哈出和蛮子海牙的势力在这儿暂且安身,但他们这群人毕竟实力弱,为了避免与杨大帅等人发生矛盾,子薰甚至还买了几块地,让兄弟们闲来耕种,一来能有所收获,二来避免是非。 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许得另谋出路,提前准备。 子薰挑选出十来个腿脚快、机灵的兄弟轮流出去打探朱元璋的消息,以备不时之需, 以后万一没地方去了,去投靠真命天子比较保险。 刚到和州城时,他们的马匹便被达鲁花赤征用了,只剩下娜娅和子薰两匹坐骑。所以,兄弟们不管去哪儿,只能靠脚力。 为了出行方便,子薰还买了两条小破船,因为如果是结实的船只,也会被达鲁花赤或杨大帅看中拿走。 “老大,听说他娶了郭子兴的义女马姑娘”,大壮说完屏住呼吸,仔细观察子薰的表情变化,大云也停下手中的活,凑了过来,一脸关心,娜娅和塔拉竟然也神情紧张。 这群人真够八卦的,莫非他们以为我对真命天子有想法,子薰强忍住笑,“他现在有多少兵马?多少地盘?在郭子兴手底下排第几位?是什么官职?你们多打听点儿实用的消息,别老盯着人家老婆孩子的”。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大壮起身,郑重行礼:“老大说得对,我们都听老大的”。 朱元璋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来,好像他眼下过得也不太如意,子薰便暂且搁置了前去投奔的打算。 “老大,听说郭子兴把他关起来了,还断绝饮食,幸亏马夫人偷偷送饭”。 “老大,听说他带兵攻占了滁州”。 “老大,听说郭子兴把他的兵权收了,不让他领兵了”。 “老大,脱脱大人率百万大军围了张士诚占的高邮城,还分兵滁州,郭子兴、朱元璋够呛能熬过这一关”。 转眼过了一年多,到了至正十五年春天。 兄弟们听从达鲁花赤的调遣站岗执勤、训练,空余时间经营铺子、种地,生活十分充实。子薰始终没见到纳哈出,倒是娜娅回了几次太平路,带回来很多东西。 如果纳哈出想见子薰,他完全可以来和州,或者派人来接子薰,可是从来没有。 ”大人有大人的顾虑“,大云开解子薰。 “我知道的”,子薰笑容灿烂,不笑又能如何? 如果哭能让别人在乎你,子薰倒想大哭一场。 哭有个屁用!每当想到伤心事,子薰便默念这句话。 凌川大哥音信全无,子薰心中很失落,有时甚至会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出了意外? 子薰把所有的店铺都起名为凌川,比如凌川菜店、凌川包子铺、凌川酒馆,希望如果凌川大哥看到,会进来打听老板是谁。 每天早晨都有兄弟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出城巡查。 子薰喜欢写毛笔字,小时候被妈妈逼着练过,有些基础,现在每当提笔写字,便会想起妈妈。 心情烦躁时,子薰真盼着早点儿离开,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么这个梦何时会结束?何时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何时能见到爸爸、妈妈?子薰累了,每天都很累,心累,总是担心有哪里考虑不周。她很想放松一下,休息休息,睡个昏天黑地,什么都不管,什么不想,可是她放松不下来。 她心里的弦时刻紧绷着。或许是因为缺乏安全感。 “老大,老大,不好了”,石头突然跑进院子。 “怎么了?”子薰放下毛笔,轻声问了一句。 “城外头有一千多人,喝醉了,说是青衣兵,我看着不像,可能是冲着和州来的”,石头压低声音道。 “怎么可能?来攻城还会喝醉?”子薰拿起笔准备继续写字,转念一想,不对,这么多人,如果是元兵,会事先通知达鲁花赤,如果是义兵,进城之后再喝酒吃肉也不迟,会是什么人呢? “老大,要不出去躲躲吧,那个杨大帅……”石头说着摇摇头。 子薰明白石头的意思,平时吃吃喝喝还可,生死关头,是不能指望杨大帅的。 “通知兄弟们,收拾东西”,子薰道。 “老大,你带着十几个兄弟先走,咱们都走了,杨大帅肯定怀疑“,大壮匆匆进院,”石头,你护着老大先去云水寨“。 “我不能先走,我得和兄弟们在一块儿”,这个时候自己先溜,显得不够义气。 “老大,走吧,去给兄弟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大壮言辞恳切。 有道理,如果那群人真的是来攻城的,那么和州肯定是不能待了,子薰让大云赶紧收拾东西。 第10章 当生天子 云水寨离和州不远,在巢湖采石矶附近,是金花小姐的地盘,寨主也是个女的,人称“云寨主”。 有一次,子薰去蛮子海牙那儿,经过一个关卡,蛮子海牙的部将孟恩在排查过往行人,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孩子被拦住盘问,她三十多岁,中等个儿,脸上像是有些湿疹,一双大眼睛温柔和善,倍觉可亲。 女人带娃不易,子薰心生恻隐,跟孟恩说是自己的朋友,孟恩便挥手放行了。 这个女人正是云寨主。 这一带河网密布,水路纵横交错,子薰想买两条大船藏起来备用,买船时正巧碰见云寨主,帮了大忙。 这样一来二往,两人竟成了朋友,在子薰看来,她比蛮子海牙要可信得多。 “老大,云寨主跟金花小姐一样,也是彭老祖的徒弟”,石头说。 在苍茫的水面上,子薰害怕极了,根本没听清石头在说什么。 一望无际的湖水,对于一个旱鸭子而言,意味着无处不在的凶险。 尽管石头驾驶小船十分平稳,但子薰胃里翻江倒海,终于忍不住全都吐了出来,昨晚的羊肉白吃了。 冬末春初,乍暖还寒,大云搂住子薰,给她披上一件棉衣。 云寨主不在寨子里,去了大当家那儿,子薰被安排在了客房。 最初,由于极度不适应水上生活,子薰每天清醒的时间很少,吃饭、呕吐、睡觉、看病吃药,然后接着吃饭、呕吐、睡觉。 大概一个月后,子薰逐渐适应了些,不再那么痛苦。 云水寨属于彭祖水寨的一部分,大约五六百人,子薰没让兄弟们跟过来,如果全都过来,难免让云寨主起疑,再者说云寨主也要听从彭祖水寨大当家李扒头的调遣。 自从金花小姐战死后,李扒头便成了彭祖水寨的大当家。 这个李扒头,大名是李普胜,属于“普”字辈,是彭老祖彭莹玉的嫡系弟子。 好像、也许、大概、可能,云寨主与李扒头关系不一般,当然,这是子薰瞎猜的。 绝大部分兄弟留在了和州,经营铺子,种地,还有百十来号人去了蛮子海牙那儿。 “石头,攻占和州城的人是不是郭子兴的兵马?是不是朱元璋?”,子薰实在不想一直生活在水上。 石头摇摇头,“好像不是,领头儿的听说姓张”。 哎,那就只能先在水上将就一段时间了,子薰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竟然将就了一年。 李扒头与庐州左君弼素来不和,彭莹玉战死后不久,左君弼与蛮子海牙暗中联手,对其围堵,云水寨粮草缺乏,不仅断粮,而且断盐,没有盐的日子,生活都失去了味道,子薰原本极爱吃鱼,后来看见鱼就想吐。 夏天到了,子薰练就了一项绝技,竹竿插鱼,一插一个准,晚上把鱼收拾干净,准备晒鱼干。 看着亲手制作的食物,成就感爆棚,子薰乐此不疲,逐渐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习惯。 这天上午醒来,突然发现寨子里空无一人,怎么回事?“石头,石头”,子薰大叫。 石头闻声跑出来,“人呢?”子薰问。 “走了“,石头望向子薰,“他们夜里走的,老大,要不我们也走?“ 说得轻巧,去哪儿呢?只剩下子薰和十几个兄弟,守这个寨主也守不住,进退两难,要不把和州的兄弟们都召集过来? 云寨主去哪儿了?怎么连声招呼也不打? 正当子薰发愁的时候,娜娅、大壮等人来了,从蛮子海牙那儿来。 “小姐,出事了”,娜娅说。 子薰一愣,这是娜娅第一次尊称自己为小姐。 “什么事?”子薰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祸不单行,肯定不是好消息,越是这样,越不能慌,慌乱只会雪上加霜。 “朱元璋率兵攻下了太平路,大人被捉了”,娜娅说着哭出了声。 纳哈出被捉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再也没人给钱给粮食。 “那我们回太平路”,子薰冷声道。 “小姐,你愿意回去?”娜娅眼泪汪汪地看着子薰。 我回去也不顶个屁用,子薰心中倍感无奈。别说这点儿人,就是再多上十倍、百倍,也不是朱元璋的对手,去太平路是给大伙找个出路,也是见一见素未谋面的兄长,设法施救。 ”中丞大人说护送咱们过去“,大壮说。 中丞大人是指蛮子海牙,他的官职是南台御史中丞。 ”等一下“,大云突然站出来朗声道,”回去之前得先说好了,小姐是以什么身份回去“。 什么身份?当然是纳哈出亲妹妹的身份,要不然怎么救人?反正在朱元璋那儿,元朝皇帝的话也不管用,子薰心想。 “大云,你什么意思?”娜娅眼中一丝寒光瞬间闪过。 子薰走到娜娅面前,笑着扶她坐下,“听大云说完”。 “不能以卓玛小姐的身份回去,免得被人利用,娜娅小姐仍是卓玛小姐,子薰小姐是娜娅小姐的替身”,大云义正词严。 子薰快速扫视众人,大壮、石头和众兄弟们纷纷点头,只有娜娅和塔拉尚在迟疑。 “这事儿不急,明天回去,再想一晚上”,子薰道,她心中有些疑问,得向大云了解清楚。 夜里,子薰叫醒大云,“大云,你有事瞒着我”。 “小姐”,大云点点头,泪流满面。 “为什么皇上非让我进宫?父亲完全可以收养一个女儿,送进宫去?为什么非得是我?“子薰问。 “小姐满月时,一个疯和尚跑来看相,说小姐‘当生天子’,这话被人听了去,传到了宫里”,大云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被人听去。 当生天子,这话也能信,子薰觉得好笑。 因为一句疯话影响一个女子一生的命运,这事儿是不能到处宣扬。 也罢,就以娜娅替身的身份回去,子薰主意已定。 第11章 重逢 穿什么衣服是个问题,子薰看了眼娜娅那身华丽的贵族服饰,回去救人很可能需要求见朱元璋,面对一个那样聪明的人,最稳妥的做法莫过于毫无掩饰和开门见山。 于是,子薰从这些天在云水寨穿的那些衣服中找出一身半新不旧的换上。 “石头,把那个小刀给我”,那是纳哈出托观童送给子薰的,曾令娜娅羡慕不已,做工精致,刀刃锋利,可能十分贵重。 这套小刀一共两把,一把子薰随身携带,另一把石头拿着。 “嗯,老大”,石头把全身衣物翻了个遍,没找着,急得面红耳赤。 算了,虽然始终没见过纳哈出,但认亲环节可有可无,并不是最重要的,“别找了,准备出发”。 胆大心细,是子薰对自己的要求,得提前完成一定的心理建设,到时无论朱元璋如何霸气侧漏,都能从容应对,不卑不亢、真诚恳切是必须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但愿到时一番真情流露,能将他打动。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子薰望着江水发呆,赶鸭子上架,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 太平城周边水域聚集了很多元兵,大有围城之势,蛮子海牙提前打了招呼,子薰一路畅行无阻,下了船,巍峨的城门隐约可见。 担心突生变故,子薰没敢耽搁,脚下走得飞快。 “太平府”,城门上面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渐渐清晰,改路为府,大壮昨晚已经说过了。 过往行人在城门口排队接受检查,大壮领着众人过去,取出证件。 “你是张焕?”一位英气逼人的年轻将领接过证件,小伙儿长得很帅,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身材挺拔,不苟言笑,酷酷地。 “是,我是”,大壮连连点头。 “谁是子薰?”年轻将领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是想微笑,但是声音仍旧没有任何温度。 “我是”,子薰落落大方。 “文逊”,年轻将领向不远处喊了一声,“交给你了”,对方点了点头。 “跟我来”,年轻将领说完往大步城里走。 “什么情况?”子薰内心惴惴不安,这是要去哪儿? 大壮催促子薰快点儿跟上,年经将领放慢了脚步。 哎,身不由己,子薰回了回头,想确认身后是否跟着士兵,却发现城墙上好像有人正在往这边看,碰上子薰的视线后快速转头瞧向别处。 是谁呢?也许是纳哈出认识的人。 想到这儿,子薰的内心稍稍安定了些。 似乎是专门拣了僻静的小路,行人很少,七拐八拐,终于进了一个院子,一个很大的院子,很多的房子,像是地主家。 子薰很快发现自己判断错误,途经一个大厅,上面的牌匾写着“白虎”二字,百十来名全副武装的将士把守在两旁。 年经将领径直走到白虎厅最东侧的两间小房子,里面空无一人,“你们在这儿等,子薰跟我走”。 “我们得在一起”,大云壮着胆子说。 “是啊”,大壮和石头也连忙附和。 娜娅和塔拉也跟着点点头。 子薰很感动,可是光感动没用,除非不想求人办事,否则就得听人安排,“没事儿,你们放心吧”。 年轻将领也不废话,带着子薰继续往里走。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子薰突然想起这么一句,不禁打了个冷战。 一处安静的小院,里面种着一棵石榴树,花红似火,如火如荼,美不胜收。 “义父一会儿过来,子薰小姐先喝点儿茶”,年经将领说完就出去了,子薰倏地发现他脸上的皮肤略显稚嫩,或许不到二十,肯定不到。 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没茶可喝,她没进屋。 她努力地想厘清思路,却发现毫无头绪。 “子薰,子薰”,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子薰连忙站起身。 话音未落,一个男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一幅伟岸的身躯突然出现在子薰面前,声音十分兴奋,“子薰”。 双手被紧紧捉住,子薰正想挣脱,突然发现,“凌川大哥”,子薰高兴地跳起来,竟然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凌川大哥。 这剧情反转的,子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凌川大哥,怎么是你”,子薰激动地语无伦次,“凌川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子薰抱住凌川大哥,像是在抱着一个虚浮不切实际地梦。 “像一场梦,凌川大哥”,子薰咯咯地笑起来,她好久没这么畅快地笑了。 “凌川大哥,你去哪儿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寸步不离”,子薰紧紧搂住凌川,不让他逃走。 她现在手劲儿很大,再也不是以前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是大姑娘了。 “子薰,子薰,你听我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你先把手放开,我带你见一个人”,凌川笑着拍了拍子薰的后背。 “什么人?”子薰这才发现门口站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眼睛大大的,皮肤黑黑的。 “这是廖老汉的二女儿,小云”,凌川顿了顿,又说,“大云的妹妹”。 “小姐”,小云走过来向子薰施了一礼。 “有大云照顾我就好,不用换人”,子薰说。 “大云要结婚了,小云什么都会,放心吧”,凌川拉着子薰进屋。 “结婚?大云结婚?”子薰问,我怎么不知道。 “是啊”,凌川说着倒了杯热水给子薰,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陈迪这个院子不错,先在这儿住下来,以后再换”,凌川说着把子薰轻轻楼入怀里,“子薰,咱问你件事儿”。 一股暖流从心里缓缓淌过,子薰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前,“嗯?” “想嫁给咱不?”凌川问。 “想”,子薰不假思索,脱出而出,她如果结婚,肯定是要嫁给凌川的,这个问题无需考虑。 “好,咱马上去办”,可是凌川并未表现出想象中的激动,倒像是刚敲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子薰心里很失落,他怎么这样啊,我都要嫁给他了。 第12章 成亲 凌川大哥很快就走了,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子薰一个人,小云在厨房里忙碌。 “厨艺不错”,子薰赞不绝口。 见子薰吃得盘子见底,小云抿着嘴直乐,她的性格比较内向,不爱说话,不像大云开朗外向。 不过,子薰顾不得这些,她得睡觉,昨晚一夜没睡,早上一口没吃,一直在思考如何施救。 现在这些问题都算不上问题,凌川大哥既然能住这样好的院子,他必然想出办法来帮忙救人,所以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吃饱了睡,一切等醒了再说。 有人心宽体胖,对于子薰而言,最要紧的是补觉,这些年,她没睡过一个好觉,好不容易找到了凌川大哥,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天塌下来,有凌川大哥顶着呢,怕什么? 接连睡了两天,凌川每次过来,子薰都在睡觉,第三天中午,凌川直接把她叫醒。 “子薰,子薰”,凌川轻晃子薰的双手。 这双手布满老茧、伤痕累累,都是练习竹竿插鱼留下的。 “凌川大哥,你来了,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再也不来了”,子薰钻出被子,搂住凌川。 自从离开驴牌寨,子薰便练就了和衣而睡的本事,从那时起,子薰每晚都是和衣而睡。 她没有安全感,觉得危险随时可能降临。 “子薰,今晚成亲,让小云帮你收拾一下,把这身衣服换上,到时兄弟们过来”,凌川拍了拍子薰的后背,想要起身,子薰不肯撒手。 这么仓促,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没准备呀! “让大云来吧”,子薰撒娇道,虽然不太熟练,但是多练习几次就会了,再者说都要成亲了。 “大云家里有事儿,来不了,有小云陪着呢“,凌川把子薰的双手拿下来,终于站起身。 “大壮和石头,他们来吗?”子薰问。 “他们是今晚的宿卫”,凌川喝了口水。 宿卫?子薰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侍卫?”子薰喃喃自语。 “是”,凌川点点头,掀起门帘想要出去。 “你今晚会在这儿住吗?”子薰突然问了一句。 凌川愣了一下,“会”。 凌川大哥的表情有点儿冷,怎么感觉不像结婚啊,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子薰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一身红色的新娘服,虽然布料不错,款式不错,子薰穿上也很好看,可是看院子里哪有成亲的半点喜气? 甚至没人过来给盘头,也没有上了年纪的妇人过来科普结婚的相关知识,什么都没有,院子里仍旧是只有子薰和小云,冷冷清清。 到晚上,突然灯火通明,是火把。 来了不少将士,他们举着火把而来。 “元璋兄弟,新娘子在哪儿?”一个震天动地的大嗓门,以前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的嗓门极大,都不及此人十分之一。 元璋兄弟?朱元璋也来了?子薰整理一下衣服,如果这是和凌川大哥在一起要闯的第一关,那她定将全力以赴,陪他一起闯。 凌川也穿了一身大红喜服,和一名男子有说有笑地进了屋。 “子薰,来,这是邵荣,邵大哥”,凌川大哥快步到里屋把子薰拉到厅堂。 邵荣脸上带着刀疤,灯火闪烁之下,那疤痕显得分外狰狞。 子薰含羞低头,“元璋兄弟,新娘子漂亮啊,元璋兄弟艳福不浅啊,哈哈哈“,邵荣大笑着坐下来。 元璋兄弟?子薰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凌川大哥是……?是朱元璋? 天啊,这是什么跟什么呀,子薰惊诧不已,大脑一片混沌。 很快又进来四名男子,拱手向凌川道喜:“恭喜大哥”。 “元璋兄弟,听说新娘子是纳哈出的亲妹妹,当生天子”,邵荣把头凑过来,似乎有意压低声音,可是声音并未降低多少。 “子薰可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小姐,她是咱要饭路上遇到的苦命妹子,无依无靠”,凌川说着,拿起子薰的手给邵荣看,“大哥你看,哪个千金小姐的手能这样?” 瘦小的手掌新伤叠着旧伤,密密麻麻,邵荣扭头喝了口酒,他也是穷苦人出身,穷人家的女孩如何辛勤劳作,他比谁都清楚。 一个身材不高,皮肤黝黑,双目炯炯有神地男子端着酒碗站起来,“来,咱们祝大帅和新夫人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众人纷纷拿起酒碗,子薰这一关算是过了,在这里,她不是纳哈出的亲妹妹,不是木华黎的后人,她只是孤苦无依的苦命人,幸得朱元璋收留。 趁着众人喝酒,小云带着子薰去了西边里屋,进入一个隔断,里面放了一张书桌,子薰拿起毛笔写字,每当心情烦躁时,子薰便想写会儿字。 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凌川大哥。好不容易等到他们散了,子薰跑出去一看,凌川大哥却醉了,摇摇晃晃地走去了东屋,子薰过去扶,不经意碰到了他腰间的一个饰物,子薰拿起来一看,竟是自己的那把小刀,怎么在凌川大哥这儿? 子薰正要问,“砰”的一声,东屋的门关了。 ”凌川大哥“,子薰想推门进去,却发现门被插上了,推不开。 还想彻夜长谈呢,等以后吧,子薰无可奈何地回了西屋。 第13章 大云与花云 子薰熄了灯,昏昏睡去,从未睡得如此踏实。 一片花海,子薰穿着公主裙,悠闲自在地坐在花丛中,喝了一杯热乎乎地奶茶,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 子薰瞬间惊醒,是初潮,白色床单印上了鲜红的血迹,今年她十六岁。 有些慌张无措,子薰换了干净衣服出去,发现凌川大哥早走了,东屋空空如也。 小云进来收拾屋子,看见床单上的血迹,正要换掉,一个中年妇人不请自到,闯进屋。 “哎呦,我来看看新娘子”,妇人风风火火地走到子薰面前,“你看这模样,真俊”,妇人瞅着子薰,啧啧称赞个不停,忽又靠近笑眯眯地问:“怎么样?大帅好吗?” “啊?”子薰浑身不自在,这人谁呀?可是初来乍到,终究不是自己的地盘,也不好发作。 突然,妇人眼睛一亮,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扑到了床前,指着床单上的血迹,做出一副羞赧状,“你看,多好!”说着,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小姐,她是睿嫂子,陈少公子的奶娘,咱们住的是陈家的院子”,小云快速换掉床单。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新婚的那些事儿在人群中的传播得飞快。 人们见了朱元璋,都会笑着道贺一声,“大帅,恭喜啊”,言语中带着另一番味道,那味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大家都懂的。 稍一打听,朱元璋便弄清了消息的来源,睿嫂子。 “给睿嫂子安排别的差事”,朱元璋把李善长叫了来,丁点儿小事儿,本用不着李善长出马,可是交给别人,又怕办不妥帖,节外生枝。 晚上,朱元璋回到小院,子薰正捂着肚子,斜坐在炕上,盖着一条薄被。 “怎么了?”朱元璋坐下来轻声问。 “没事儿,肚子疼”,子薰靠过来,双手挽住他的胳膊,轻轻地扬起脸。 “凌川大哥,你怎么改名字了?” 朱元璋轻拍了下子薰的额头,“咱不叫凌川,凌川是当时新学的两个字,不是咱的名字,咱爹娘给起的名字是朱重八,后来义父给咱把名字改成朱元璋”。 连名字都没弄清楚,就嫁了,这婚结得有些草率。 不过,人没错就行,子薰心里喜滋滋地想。 “小刀在这儿”,子薰指向他腰间。 “是啊”,朱元璋说着想要解下来,子薰握住他的手,“ 戴着“。 “这么凉”,子薰的手冰凉。 朱元璋倒了杯热水放到子薰手里,“当时要不是这把小刀,咱差点儿死在孙德崖的水牢里”。 原来石头把小刀给了凌川大哥,还不肯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呢,子薰心想。 “怎么被关进水牢?”子薰关心地问。 “说来话长”,朱元璋拿起子薰的毛笔,写了两个字,子薰看得入迷,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长得这么帅。这款游戏真的很人性化,把男主设计得如此卓尔不群。 \"你是不是去了和州的凌川饭馆?”子薰伸手去揽他的腰。 朱元璋转身把刚写的字放在子薰手里,子薰扑了个空,尴尬至极,一个黑影倏地一下闪过。 “感觉冷要关好门窗”,朱元璋说着把窗户关严,搂住子薰,在她耳边轻声道:“记住你不是卓玛,不是纳哈出的亲妹妹,永远都不是”。 子薰刚要开口争辩,朱元璋用手指盖住了她的唇,用眼神示意不可。 这是几个意思?子薰不明白。 “明天,带大云过来看你”,朱元璋很快转移了话题。 “大云在忙什么?”子薰字斟句酌,生怕说错了话,给他惹麻烦。 “结婚”,朱元璋笑着说。 “结婚?和谁结婚”,子薰瞪大眼睛,她不是刚被人退婚了?大云原先跟城里姓王的一户人家订了亲,可是王家嫌等得时间太长了,就另娶了别人,为此,大云曾伤心不已。 “花云”,朱元璋仍在笑,带着几分得意。 “你的人?”子薰一下猜中。 “没错”,朱元璋笑出了声,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而子薰无疑是聪明人。 “花云长什么样?”子薰问。 “花云是员猛将,手持长枪,勇闯敌阵,无人能挡”,朱元璋说起花云神采飞扬,像在说心上人,子薰心里酸溜溜的,不过转念一想,这没有可比性,吃什么醋呢? 这样左一句右一句地闲聊了一会儿,朱元璋便走了,晚饭都没吃,子薰依依不舍,她以为甜蜜的二人生活从此开始了,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凌川大哥,不,朱元璋,算了,还是叫凌川大哥吧,他好像心不在焉。 这款游戏或许有很多玩家,朱元璋是每一位玩家的男主,子薰相信,只有在自己的这个游戏里,他叫凌川。只有凌川是属于子薰的。 “他怎么这么黑?”从事体力劳动,终日晒在太阳底下,庄稼汉皮肤黑些本不足为怪,可是他也太黑了吧,有点儿像非洲人了。 子薰趁花云不注意,附在大云耳边偷偷地说。 没想到大云丝毫不在意,竟然咯咯地笑起来,看样子十分满意。 而且还显老,比凌川大哥老多了,两人站在一起,花云看起来比凌川大哥大十来岁,而且还对凌川大哥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无论气势、长相、身高,样样都不能跟凌川大哥相比,真不知大云是 怎么想,婚姻是终身大事,不能将就啊。 “大云,你考虑好了吗?”子薰把大云拉进屋,小声问。 “考虑好了”,大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这么丑”,子薰小声说。 “他人好”,大云一脸幸福的模样,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爱情,子薰忍不住看了凌川一眼,满心甜蜜。 第14章 醋意 早晨,子薰正在吃饭,轰隆隆,一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 地震?子薰撒腿就跑,来到院子里,发现房子并未晃动,“小云,怎么回事?” 小云从厨房出来,“不知道啊,小姐”。 “干娘,我知道”,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冲着子薰跑过来。 “我是文英,干娘,义父让我过来,告诉你别怕,元兵攻城了”。 哪有一见面就喊人干娘的,“你义父是谁?”子薰问。男孩眼睛大大的,不丑,只是脸有点儿脏。 “干娘,我义父是朱元璋朱大帅”,男孩的脸上写满骄傲。 “你义父在哪儿?”子薰问,看样子,元兵来势凶猛。 “在城墙上指挥作战”,男孩指了指前方,“放心吧,干娘,那都不是个儿”。 “谁不是个儿?”子薰问,小屁孩哪来这么大自信。 “蛮子海牙、康茂才、陈野先”,男孩一口气说了好几个人名,一副很懂行的样子。 “我去看看”,子薰拿剑往外走。 文英拦在前面,“干娘,你不能去,去了也是添乱,刀枪无眼,你连盔甲都没穿”。 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干娘,听陈寨主说你是他的克星”,文英纵身跳上石凳。 “陈寨主是谁?”子薰没好气地问,她可不想陪一个小屁孩东拉西扯。 “驴牌寨,干娘,你忘了?”,文英在石凳上盘腿坐好,看样子是想听故事。 当然没忘,子薰把剑扔给文英,回屋继续吃饭。 小鬼难缠,得想个法子甩掉他。 可是文英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在院子里舞剑舞得劲头十足。 先想办法出去,“文英,带我去找陈寨主”。 “干娘,你找他干嘛?那老小子现在是郭天叙的跟屁虫”,年龄不大,说话的口气可真大。 “郭天叙是谁?”子薰问,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 “郭天叙是郭子兴郭大帅的二儿子,是现在的都元帅”,说到这儿,文英变得愤愤不平。 “地位在你义父之上?”子薰听着觉得好玩,笑道。 “哼,没错,不止他,还有他那个舅舅张天佑,论真本事,谁能比得过义父?”文英气鼓鼓地。 “陈寨主没跟着你义父?”这可能是文英的另一桩伤心事儿,子薰有意逗他玩。 “他觉得义父骗了他,一直跟着郭大帅,后来又跟着郭天叙”,文英闷闷地道。 看他这样不开心,子薰有些不忍心,“我成亲那天,怎么没见你?” “那个郭天叙说还在热孝期,不能操办,婚礼一切从简,所以义父没让我们过来”。 原来如此,怪不得呢,子薰恍然大悟,凌川大哥是迫不得已,并非不想给自己一个隆重的婚礼,内心对凌川的感情立时升温了一大截。 东边的院子升腾起一股浓浓的炊烟,有人在做饭,“那边的院子住的谁?”子薰问。 “二夫人,在给兄弟们做炊饼”,文英不经意的回答。 “二夫人?谁的二夫人?”子薰追问。 文英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捂住嘴。 “你义父的二夫人?”子薰心下一沉,他怎么有个二夫人? 见势不妙,文英赶紧开溜,边跑边说:“干娘,我去找文忠过来” “小云,跟我去那边院子看看”,这里还藏着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儿,子薰想一探究竟。 “小姐,不好吧,大帅不在”,小云颇有些犯难。 “没事儿,咱们只是过去帮忙”,子薰巧言哄骗。 “干娘这个样子出去,像极了贵族千金,走动都有人服侍”,一个身着戎装、文质彬彬的男孩快步进了院子。 比文英大五六岁,干净清爽,略带些书生气,“干娘,我是文忠”。 拿这样的话要挟人,子薰被气笑,“你小子会说话”。 虽然子薰与他年龄相仿,但他身为晚辈,出言无状,子薰便说得。 见子薰这样拿大,文忠倒也不生气,依旧彬彬有礼,“今天义父很可能回这儿,到时干娘有很多事要忙,不如提前准备“,文忠面带笑意,慢悠悠地接着说,“二夫人大着肚子,一刻也不曾歇着”。 文忠虽无礼,说的却是事实,的确不能在这个时候吃醋添乱,一切等战事过了再说。 子薰静下心来,首先是要准备吃食,最好是肉干、烧饼,现在已是夏天,穿着盔甲战斗一整天,可能浑身是汗,身体内水份大量流失,需要喝粥。 美食营养、食疗养生,子薰颇有心得,算是找到了英雄用武之地。 厨房热火朝天,不一会儿的功夫,子薰便已大汗淋漓,不过子薰并非娇气怕吃苦的人,从上午到晚上,一刻不停,烙了很多少烧饼,累得浑身酸疼,文英带着几个小孩来回运烧饼。 凌川大哥始终没来,文忠早已不见了踪影,文英不敢再说话,一问三不知。 子薰倒有真有些担心起来,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一直等到深夜,都没见凌川大哥回来,子薰坐在书桌前不小心睡着。 等子薰醒来的时候,她的凌川大哥在东屋正睡得香甜。 战斗已结束,义兵首领陈野先被生擒,蛮子海牙退到了裕溪口,康茂才撤到采石矶,可以暂时松口气了。 凌川大哥这样酣然入睡,说明危险已经解除。 接下来看我的了,终于等来了表现的机会,子薰一路狂奔到厨房,恨不能把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全都施展出来,只为讨他欢心。今天定要问个清楚明白,他还有多少事儿瞒着我? 都说吃了人的嘴软,我费心费力做一大堆好吃的,总不能问几句话他就发火吧,子薰小算盘打得叮当响。 凌川醒后冲了个澡,换上一件青色长袍,到石榴树下吃饭,子薰看呆了,忘了事先准备的那些问题。 “你怎么不吃?”凌川问。 “我吃过了”,子薰答,千言万语,说不出来,只想傻乎乎地看着他,犯了花痴的女人智商为零,子薰此时的智商可能已是负数。 “元兵虽然被击退,咱们与和州的水上通路却被切断,兄弟们的家眷绝大部分都在和州,夫人也在”,凌川边说边吃。 “啊”,子薰不知如何接话,夫人,对,他是有夫人的,就是以后的马皇后。 子薰无比失落,“二夫人快生了”,凌川抬眼看了下子薰,似笑非笑。 他不喜欢女子吃醋,哪怕这个女子是子薰,有些话他要说得明明白白。 第15章 胁迫 朱元璋语气中的不悦,子薰自然听得出来。 细想一下,自己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地突然来了这么几句,子薰心里极不舒服。 喜怒不形于色,是子薰早已练就的本事,越是心里不痛快,脸上越是笑意盎然。 “这个好吃,你多吃点儿”,细心懂事,乖巧听话,这招儿在蛮子海牙那儿也用过。 心里是不服气的,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挨说?! 或许朱元璋也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些,饭后并没有立刻就走,而是坐在西屋的软榻上读书。 子薰心里不爽,躲在厨房里,不肯理他。 知道了自己得罪了人,一时又想不出如何安抚,朱元璋不想自讨没趣,读了两页书就走了。 攒了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子薰的大脑一刻也没闲着,她可不想做什么深闺怨妇,和几个女人一起争抢一个男的,靠他人随意施舍的怜悯度日,她得自力更生,靠自己在这里生活下来。 做些什么呢?怎么挣钱呢? 自己能在和州把二十几个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在这里肯定也能。 总是困在这院子里肯定不行,得想办法出去,调查一下这里的市场。 小云每隔两三日必然上街采购,买回各种生活用品,子薰施展浑身解数,各种讨好小云,想让她带自己出去,小云起初有些迟疑,可是架不住子薰的软磨硬泡,再说,朱大帅也没说不让新夫人出去。 朱大帅虽然一直未与新夫人同房,可是给新夫人的各种待遇却是极好的,不仅经常让文英过来解闷,就是在日常饮食方面,甚至比二夫人那边还要好些。新夫人想要的任何东西,朱大帅无不允准,从未拒绝。 更何况,新夫人从前的那个跟班张焕现在可是朱大帅跟前的红人,对朱大帅寸步不离,随时护驾,一副除了我谁都不是嫡系的骄横样子,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只对朱大帅唯命是从。 年龄虽小,但心思细腻,小云考虑再三,决定带新夫人上街,临出发前,悄悄让人去告诉文英。有文英远远跟着,就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 可是,小云还是低估了子薰。 子薰能老老实实听她的安排吗?当然不会,子薰出去是有目的,她要四处看看,确定以后以后在那儿开店,做什么生意。 帮忙拿东西,那是不可能的,子薰向来不爱干这些体力活,她喜欢动动嘴,指挥别人去干,好在今天子薰购物量不大,只是买了几件衣服,让小云拿着,让她一路小跑还跟不上自己。 路过一家胭脂铺,子薰停了下来,古代的男子三妻四妾,女子依附男人生活,整日看男人脸色,势必要把自己打扮得出众些,才能多分得一些资源、财产,从而享受优渥的生活。所以,胭脂水粉必不可少。女为悦己者容,女人的生意向来好做,想到这里,子薰颇为自得,为自己深谙古代女子的生活规则而得意,也为自己找到了生财之路而欣喜若狂。 她,作为一名由现代社会穿越而来的杰出女子,必定能在这里破茧而出,大赚特赚,当个富婆。 胭脂铺里客流不大,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客人,与子薰的设想大不相同。 老板娘见子薰衣着不俗,连忙迎了过来,“这位小姐,我们这儿有上好的胭脂水粉,各种价位,包你满意,你想要点儿什么?” “我随便看看,把店里卖得最好得那些拿出来”,看销量,是子薰一向的购物法则。 老板娘从柜台里拿出几个小盒子递给子薰,看上去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出奇之处。 “老板娘,你可别糊弄人,这是你们这儿最好的东西?她可是我弟妹,你可不能小瞧人”,一个女子突然亲亲热热地站到子薰身边。 这人谁呀?谁是你弟妹?子薰头都没抬,嫌弃地躲开。 “子薰,我是朱大帅的嫂子”,这名女子热情似火。 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莫不是凌川大哥的亲戚? 虽然正在跟他赌气,却也不能怠慢了他的亲戚,子薰脸上挤出一丝笑,客气地说,“我不买最贵的,这些就挺好”。 这个嫂子三十多岁,眼睛不大,但五官比例和谐,算得上有几分姿色,脸上涂着厚重的脂粉,但岁月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这样哪行啊,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就得舍得给自己花钱”。 过分热情必有妖,子薰抽出手,拔腿往外走,“我不看了,还有事儿,先走了”。 “独家秘方,轻易不给人看的”,嫂子忙拉住子薰,她身上的香味有些刺鼻。 “快,把你们这儿的镇店之宝拿出来”,嫂子冲老板娘使了个颜色,“别以为我们买不起”。 镇店之宝,难道还有什么美容秘术?子薰有些好奇。 “小店的独家秘方,怎么能随便拿出来?得到后面去看”,老板娘摆出一副神秘的样子,“要不是熟人,是轻易不能给人看的”。 “算了,还是别看了”,子薰不想过分显露自己的兴趣,以免对方要高价。 老板娘闻言立马停下了脚步,这倒让子薰放松了警惕,想来对方的确是不想让人看的。 “我们看了之后才能放心地买,看你这生意做的,哪儿能把客人往外推”,嫂子笑着打圆场。 子薰被裹挟着去了店铺后面的院子,老板娘在前面领路,狭长的甬道,三绕两绕,子薰有点儿分不清方向,迷路了,心下一惊,暗道不好。 嫂子看出了子薰的担心,“放心吧,马上到了”。 老板娘也回过头一脸和善地笑,“前面一拐就是”。 一间大屋子,几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正在处理不同的工序,是用鲜花做的,有一个专门的木制机器,用来做成品,子薰走近细看了一会儿,没摸清原理,要想开店,请熟练工是必不可少的。 第16章 认错 子薰本想再多了解一些工艺流程,可是一个小厮突然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嫂子说:“夫人,夫人,快回去吧,老太太发脾气了”。 嫂子一脸歉意,说不能陪子薰了。 子薰也不想再原路返回,于是跟着他们来到了大街上。 文英、小云正没头苍蝇一般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挨个找。 是不是做错了?子薰内心有些慌乱,这样不知轻重地到处乱跑,不知道凌川大哥要怎样的雷霆震怒呢。 小云、文英看见子薰出现,瞬间破涕为笑。 真是难为他们了,子薰心中内疚极了,又担心凌川大哥发火,心里惴惴不安地回到了院子。 一位羽扇纶巾的四十多岁儒士正在院子里踱步,“李先生”,文英恭敬施礼。 莫非是李善长,子薰惊得目瞪口呆,明朝历史上第一位丞相李善长,哇撒,太幸运了,能见到真人了。 “李先生”,子薰也走上前轻施一礼。 子薰猜得没错,此人正是李善长,发生了什么样的大事?需要李善长这样的人物亲自出马? 的确是发生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就在子薰任性逛街之时,小明王的圣旨到了。 听说攻下了太平路,口头表扬是必不可少的,论功行赏、职位升迁这些大部分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人获得了提拔,此人是邵荣,他被提拔为左副副元帅。 行文至此,需要简单介绍一下当时军中的相关职位,地位最高的是郭子兴的二儿子郭天绪,他被小明王封为都元帅。 郭天绪的舅舅张天佑是右副元帅,小明王虽然打的是大宋的旗号,但在官制方面直接复制了元朝的制度,以右为尊,比如元朝的中书省右丞相是百官之首。 朱元璋位列第三,是左副元帅,现在邵荣的职位升至左副副元帅,地位仅次于郭天绪、张天佑、朱元璋,无形之中降低了朱元璋及其团队的相对地位。 对于这份明显有意打压自己的圣旨,朱元璋本可以找个借口躲着不接的,可是传旨时,子薰突然不见了,而且是和郭天绪的夫人刘氏一起不见,这让朱元璋不得不有所忌惮,他们会把子薰弄到哪儿,会对子薰怎么样,如果自己拒不接旨,子薰可能凶多吉少。 那个刘氏别看笑面佛一般,内里却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儿,郭天绪的多少小妾,都被她弄得不明不白地失踪了。 傻乎乎的子薰怎会是她的对手? 也罢,先接了圣旨救下子薰再说,只要人平安,一切都可慢慢来。 朱元璋刚一接圣旨,郭天绪立马派人去告诉刘氏。 这次让朱元璋吃了哑巴亏,郭天绪也懂得见好就收,不能彻底将其惹毛,攻城略地还得用他;而且,真干起架来,也打不过他,所以只能在别的方面动心思。 李善长要跟子薰说的正是这件事,在他看来,内宅之中,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不应该应影响到男人外头的事业。 他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总体意思子薰是明白的。 对于一个一心一意为凌川大哥着想的人,子薰是敬重有加的。 忐忑难安,子薰彻夜等待,等着受罚,凌川大哥第二天傍晚终于回来了。 并未见动怒的样子,一脸平和,甚至脸上有一抹浅浅的微笑。 “对不起,你不生气吧”,子薰怯生生地问。 “什么?”凌川反问。 “李先生都说了”,子薰的声音犹如蚊子一般,随后一副悲壮的神情,“我知道错了,你罚吧,怎么罚都行。” 凌川笑而不语,这有什么可罚的,是自己愿意担着的,怨不得别人,再说,郭天绪的心思一旦动了,不从子薰这儿下手,也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根本防不胜防。 凌川招了招手,让子薰坐在自己身边,两个人在一起,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开诚布公的沟通都十分必要,“夫人是郭大帅的义女,比咱小四岁,咱娶她的时候,是郭大帅十夫长,你知道咱当时管几个人?” “几个?”子薰问,这样坐在一起聊天,像一家人了,子薰心里暖暖地。 “加上咱十个人,都是郭大帅的侍卫亲兵。成亲没几天,贾鲁就带兵围了濠州城,城里粮食不够吃,夫人为了让我吃饱饭,自己接连几天一口饭不迟,最后饿晕了才发现”,凌川抹了抹眼泪。 “自从咱爹娘走了后,咱就没家了,是夫人让咱又有了家,让咱知道有人牵挂,有人在乎,有人在家里等我回去,有热水热饭,有干净衣服”。 子薰用手为他擦了擦眼泪,“她永远是咱的亲人,是咱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没有她,就没有咱朱元璋的今天”。 “后来,咱带兵打下了滁州,当时濠州城里赵均用联合孙德崖陷害义父,她带着文英跑去滁州给咱报信,半路上为躲乱兵,怀孕五六月大的孩子没了”,凌川,不,朱元璋已泣不成声,此时的他不是子薰的凌川,他是朱元璋。 朱元璋又抹了把泪,“大夫说,夫人恐怕以后再难生育,咱不信呀,夫人年纪轻轻,怎么会不能生育呢?我找啊找,找了无数个大夫,都这么说”,大滴大滴的热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子薰抱住他,希望能缓解他的痛苦。 “二夫人出生在诗书之家,她是小脚女人,父母早逝,和爷爷相依为命,兄弟每到一个地方,便想方设法给咱找书,找读书人。她家有很多书,兄弟们想买,她不卖,像护命一样疯了一般护着那些书,不让别人碰。后来咱把她送回家,她爷爷躺在病床上,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老人家咽气前,把她托付给咱。这是个傻姑娘,她以为爷爷的意思是让她嫁给咱”。 朱元璋停了一下,接着说,“咱压根儿没往这方面想,答应她爷爷时,咱想着,只要咱有一口饭吃,定不会让她饿肚子。后来,在和州,咱被孙德崖关进了水牢,夫人知道了,没日没夜地哭,向义父求情,求义父同意把二夫人娶进门,要不然不知道哪天咱出了意外,连个孩子都没留下,没有孩子就没有念想,义父可怜夫人孤苦伶仃,就答应了这事儿。” 第17章 娜娅受辱 听了夫人和二夫人的故事,子薰明白,自己不应该吃醋,论爱得情深意切,自己比不上夫人,至于生育子嗣,她从没想过,古代医疗条件这么差,女人生孩子就像在鬼门关上闯了一遭,关于此事,子薰还没想好。 自己还小呢,这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儿。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那天子薰走后,先是大云被带走问话,然后是大壮和石头,娜娅是倒数第二个被带走的。 娜娅见的第一个人是陶安,她认识陶安,她自幼不喜欢读书,只喜欢舞枪弄棒,当年她刚到太平路时,纳哈出给她找了一位儒生当老师,那人是名儒李习的弟子,与陶安师出同门,当年她拜师时陶安也在场。 陶安直接称呼娜娅为卓玛小姐,娜娅心里不太高兴,她是粗粗拉拉的女孩,没有七窍玲珑心,可是能隐约感觉出被当成卓玛小姐不太好。 陶安笑着与她闲话家常,问她读了哪些书,何时被宫里人接走的,又是怎么从大都逃回来的。 这样闲聊了一会儿,朱元璋就进来了,娜娅认识朱元璋,以前去濠州城找贾鲁大人时遇见过几次。 每次都有塔拉在场,每次朱元璋都会问起子薰,娜娅每次都说不知道。 这让朱元璋很恼火。 娜娅每次触及朱元璋冰冷的目光,都能明显感受到其中浓浓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令人毛骨悚然。 在娜娅面前,朱元璋毫无温情可言,甚至颇为厌恶。 在他看来,娜娅并非善良的女子,所以他压根也没想善待,只是问完话,便让她回了原先的住处,那里紧挨着纳哈出的万户府,现在的万户府已变成邵荣的府邸。 邵荣对这个贵族少女也没什么好感。 塔拉去哪儿了?她被关起来了,朱元璋下的令,应该让她明白明白当下的处境,不得再随意扯谎欺骗。 足足关了两天才被放了出来,回去后和娜娅抱头痛哭,她从未这样恐惧过。 娜娅和塔拉隐约觉得,不管实情如何,不管愿意与否,娜娅都必须是卓玛,必须是纳哈出的亲妹妹,这是朱元璋的意思,不可违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娜娅惶惶不可终日,更不用说救人。 “当生天子”这四个字,对郭天叙而言,极具诱惑力。 郭天叙需要准确判断出谁才是纳哈出的亲妹妹,是当生天子的天命贵女。 郭天叙首先找来了陈寨主,陈寨主有自己的一番打算,陈寨主不喜欢朱元璋,非常不喜欢,就单凭朱元璋哄骗寨中兄弟放火烧了营寨这事儿,陈寨主就很难原谅。 但是,这并不代表陈寨主会对郭天叙说实话,更何况,陈寨主也分不清谁是卓玛。 如果说子薰是卓玛,那肯定会得罪朱元璋,陈寨主岂敢开罪朱元璋,不喜欢归不喜欢,真要摆明了对着干,那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在实力方面,陈寨主自愧不如,所以,子薰不能是卓玛,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了,那就是一口咬定娜娅是卓玛,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子薰成亲那天,郭天叙的团队成员中只有邵荣去了。 所以,郭天叙接下来去问了邵荣。 邵荣哪里知道谁是卓玛,他只知道上了战场,郭天叙是指不上的,真刀真枪地干,还得朱元璋,遇上危险,能救命的人还得是朱元璋,所以,邵荣当然不会说子薰是卓玛。 问了一圈之后,郭天叙开始美滋滋地想:难道朱元璋真地娶了个冒牌货,一想到这儿,郭天叙就忍不住想乐,朱元璋,你也有今天,枉你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娶了个冒牌货回家,还当宝贝似地供着,郭天叙越想越美,心里这个舒坦,只要一看见朱元璋倒霉,他这个心啊,就跟过节一样,别提多舒坦了,来,喝两杯,这微醺的感觉真好啊。 朱元璋,你也想跟我争家产,做梦吧,任凭我爹怎么瞧得上你,我都是他亲儿子,是现在的都元帅,家产只能我继承,谁也别想和我争,这诺大的家业啊,酒不醉人人自醉,郭天叙有些飘飘然了。 毋庸置疑,郭天叙的执行力是超强的,他很快行动起来,派出了身边的得力干将夫人刘氏。 其实,对于娜娅,是不需要骗的,只要郭天叙一声令下,让她去哪儿,她哪敢不从,可是郭天叙也许考虑到娜娅乃名门之后,面子上的礼数还是要有的,所以,这一天,天色已晚,让刘氏去了娜娅的住处。 刘氏出马,当然不虚此行。 娜娅被带到了郭天叙的屋子,刘氏陪着她喝茶聊天,当然,以刘氏的手段,娜娅的茶里当然放了一些料,这些料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最要紧的是效果相同,那就是一会儿郭天叙进来要成其好事时,娜娅无力抵抗,甚至放弃抵抗。 这一招对大多数女子都会凑效,唯独娜娅有所不同,她天生神力,哪怕郭天叙已欺身而上,脑子里残留的清醒令她意识到危险,猛一使力,郭天叙被推了个大仰叉,娜娅趁机夺门而出。 不知为何,院子里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众目睽睽之下,娜娅衣衫不整地从郭天叙房内逃出。 以这样下作的手段对付一个女子,实在令人不齿,诸将无人出声,只是默默看着。 朱元璋静静地站在诸将中间,看这场闹剧将如何收场。 兄弟们是他带来的,自从接了小明王的圣旨,朱元璋便暗中派人时刻盯着郭天叙与刘氏的一举一动。 “爷看中了你,那是抬举你,还给你脸了!”郭天叙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郭天叙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摇摇晃晃出了屋,想把娜娅拽回去,没错儿,今儿高兴,又小酌了几杯。 刺眼的灯火令郭天叙瞬间清醒,中计了!兄弟们怎么全来了?郭天叙一眼就瞥见了不远处站着的朱元璋,气急攻心,郭天叙没搂住冲天怒火,“一个小妾而已,他朱元璋纳得,我就纳不得?都散了”。 此时郭天叙仍未忘记娜娅,四下看了看,并未发现娜娅的踪影,这小丫头能跑去哪儿? 娜娅没跑,她被一个中年女子藏了起来。这名中年女子是郭子兴的妾室小张夫人,她是朱元璋马夫人的养母,她与郭子兴的正室夫人张氏向来不睦,而郭天叙是正室所生,明里暗里地小张夫人是站在朱元璋这边的。 第18章 放纳哈出北归 令已下,大伙并未马上散去,有不少兄弟要听朱元璋发话。 虽然郭天叙今晚的行为欠妥,甚至有错,但他毕竟是都元帅,是这支队伍的最高长官。 “听都元帅的,大家都散了,有事明日再议”,朱元璋的声音沉着有力。 兄弟们陆陆续续离开都元帅府。 要怪,就怪郭天叙太心急了,天刚一擦黑,就付诸行动,朱元璋带兄弟们过来本是要商议夺取金陵之事,却正好撞见这桩丑事。 偷鸡不成蚀把米,这次赔大发了,郭天叙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支队伍的最高领导机构是都元帅府,郭天叙虽是都元帅,是这支队伍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但是他没怎么上过战场,缺乏作战经验,子承父业,能成为都元帅,主要靠的是他的父亲郭子兴。如果不算遗腹子,郭子兴一共三个儿子,长子早年战死,次子是郭天叙,三子是郭天爵,其生母都是正室夫人张氏。 位居第二的右副元帅张天佑是郭天叙的亲舅舅,虽然年龄大,身经百战,但缺乏谋略,于是队伍的实际指挥权落到了朱元璋的手里。 这支队伍的大多数人是朱元璋招募或招降的,并经过他的统一训练,跟着他四处征战,听从他的号令,身边既有徐达、汤和、廖永安、花云、冯胜、邓愈、胡大海、常遇春等骁勇善战的将领忠心跟随,又有李善长、冯国用、陶安、李梦更等满腹经纶的儒士出谋划策,因此朱元璋实际上掌握着运筹决策权,有权按照自己的意志指挥调动这支队伍。 事情既然出了,就要想办法解决。 第二天早晨,主要将领齐聚都元帅府议事厅,商议善后事宜。 徐达不在,朱元璋让他带兵去攻略芜湖、句容等地,昨天已连夜出发。 郭天叙不觉得自己有错,兄弟们谁没个三妻四妾,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此事无需再议。 张天佑当然是力挺自己的亲外甥,大不了置办一桌酒席,把她娶进门不就行了。言外之意,数天前,朱元璋不就是这么干的,也没见你们议来议去。 邵荣对蒙古贵族没什么好感,自然也不会为娜娅说话,“兄弟们拼死拼活,娶个小妾多大点儿事”。 郭天叙手段下作,强取少女,其丑恶行径就这样轻描淡写,大事化小? 如果这样,那这群人和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蒙古官老爷有什么区别?娶妻有娶妻的规矩,娶妾有娶妾的规矩,不能强人所难,伤了天理,朱元璋虽然心里气愤,表情却异常平静。 “做人不能伤天理”,这句话是小时候娘经常挂在嘴边的,朱元璋记忆深刻。 “这纳哈出的妹妹听说当生天子,小明王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多想,还有他身边那些人,人多嘴杂的”,常遇春突然开口,以常遇春现在的职位,这种级别的会议他是没资格参加的,是朱元璋特意带他来的。 “听说她是从大都逃回来的,原本是要被接入皇宫当妃子”,汤和随即也开口。 “看来那皇上也信了当生天子这话”,花云表情憨憨的。 郭天叙算是听出来了,纳哈出的妹妹碰不得呀,碰了得罪了多少人啊。 “事情已然这样了,让你们来,是要一起想办法的”,郭天叙很不耐烦,他心里洞若观火,汤和、花云、常遇春都是替朱元璋说话的。 “酒后一时糊涂,都元帅也没把她怎么样”,火候到了,见好就收,朱元璋出来打圆场。 “就是嘛”,郭天叙终于松了口气。 “要不把他们兄妹送走得了,省得麻烦”,廖永安在巢湖水师中地位最高,说话是有份量的。 郭天叙不甘心,转头看向邵荣,邵荣叹了口气,没有更好的办法。 “跟了小明王,什么好处没捞着,娶个小妾还得受限制”,张天佑为外甥抱不平。 谁说没好处,这不睁眼说瞎话吗?要不是小明王封郭天叙为都元帅,郭天叙现在能坐在c位?能当名义上的老大? 郭天叙轻咳了一声,或许他也意识到话不能这么说。 本想生米做成熟饭,谁承想功败垂成,郭天叙这回算是认栽了,索性就大方一点儿,反正他得不到的女人,朱元璋也不能碰。 “算了,让他们走吧,元璋兄弟,你说呢?”郭天叙假意征求朱元璋的意见。 “听都元帅的”,朱元璋起身拱手道,诸将纷纷起身领命。 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下来。 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同时传到子薰这里。 原本一筹莫展,现在问题已然解决,子薰心里五味杂陈,娜娅受辱,她心里难过,若不是担了卓玛的身份,娜娅也不会遭此一劫,她这是在替自己受难。 郭天叙至死也不知道,真正的卓玛早已被朱元璋严密保护起来。 朱元璋无数次好言相劝,纳哈出都不为所动,执意北归。 纳哈出是木华黎的后人,木华黎忠心追随铁木真四十余年,无役不从,是元初四杰之一,先后征服了金朝大部分土地,被封为“鲁国王”,他的后人世袭王爵。 名将之后,虽然舍不得,却也无可奈何,朱元璋只能设法放走纳哈出。 子薰将何去何从?她会跟兄长一起回草原吗?强扭的瓜不甜,子薰若想走,朱元璋绝不拦着,当时成亲,只是权宜之计。 只要子薰成为咱的妾室,咱的家人,有人敢动子薰,便是和咱朱元璋过不去。 正如郭天叙等人所说,子薰只是一个小妾而已,就算跟着纳哈出走了,也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想不想跟着一起走?”朱元璋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了,他本想等子薰主动找他,可是那样太煎熬了。 喜欢,不一定占有,更何况子薰还只是一个小姑娘。 他不是郭天叙,不会为了一己私欲,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去哪儿?”子薰一脸诧异。 “跟纳哈出走”,朱元璋提醒一句。 “为什么?”子薰眼里含泪,楚楚可怜,不是已经成亲了吗?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不就是吃了吃醋吗?这就要赶人走?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朱元璋有些手忙脚乱,不知如何解释。 第19章 陈野先诈降 “不走,不走,留下来”,朱元璋想为子薰擦眼泪,却又觉得不合适,半道儿抽回手来。 还像三年前那个老实、木讷的脏和尚,面对子薰的伤心落泪,手足无措。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子薰气鼓鼓地,背过身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就跟着你”。 开心得不知如何是好,朱元璋双手搓来搓去,半天没憋出一句话,都怪小时候读书少,那些词儿都怎么说来着。 几天后,子薰第一次见到了纳哈出。 他二十多岁,比朱元璋年龄小些,虽然体型魁梧,未见消瘦,可是面容憔悴,可以想见这一段时间内心的波涛起伏。 从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沦为阶下囚,虽然从未被苛待,但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 “卓玛,”纳哈出握住子薰的手,低声说:“回草原吧,父亲肯定能护着你,不让你进宫”。 子薰抽出手,“不,我不去草原,我嫁人了,就是他”,子薰指了指远处站着的朱元璋。 “他比你大十几岁,有妻有妾,怎么能跟着他,听话”,纳哈出为妹妹感到委屈,这个朱元璋,他怎么敢让卓玛当他的妾室?! “哥,”这是子薰第一次喊纳哈出,虽然声音有些生硬,“我想好了,不走”,子薰顿了顿,难为情地说,“我喜欢他”。 旁边的娜娅听到了这句话,立马冲了出来,怎么能喜欢朱元璋呢?用极小的声音说,“走吧,不能在这儿”,娜娅说着望了望朱元璋的方向,发现朱元璋没往这么看, 才放心地继续说:“多吓人,怎么跟他在一块儿?他,还有郭天叙,都不是好人”。 “他是好人,我不走”,子薰知道娜娅此时是真心为自己考虑。 “妹呀,哥不能把你押在这儿,换自由身,这不是勇士所为”,纳哈出决然道,“哥留下来,让观童带你和娜娅回去”。 这想到哪儿去了?子薰急得直跺脚,“我不跟你们走,是因为我喜欢他,我嫁给他了,我得跟着他,跟他一辈子,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朱元璋估摸着子薰与兄长话别时间差不多了,便向这边走来,纳哈出还想再劝几句,见朱元璋过来,便止住了。 “诸位,咱和子薰只能送到这儿了,一路平安”,朱元璋抱拳道。 除非子薰自己想走,否则谁也不能把带她走,朱元璋大大方方拉住子薰的手,宣示主权。 观童挺身而出,“朱大帅,请你善待子薰,护着她,对她好,日后观童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朱元璋闻言十分动容,这是有情有义的汉子,“两位放心,我肯定善待子薰”。 一切已成定局,接下来,是依依惜别。 或许此时应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可是子薰告别的不是朋友的聚会,而是回家的路,这个家,也许从此她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那里的家人,承袭国王爵的父亲,广阔的草原,成群的牛羊。 子薰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但是朱元璋懂得,因为懂得,所以珍惜,子薰在他心里,从此更重了。 话说郭天叙吃了哑巴亏,心里愤愤难平。 这就是朱元璋设的套,自己怎么就大意了呢?思虑不周,上了他的当。 郭天叙越想越气,得找补回来,扳回一局。 陈野先,就是被朱元璋阵前活捉的那个义兵元帅,是被当时元朝官府认可的地主武装,此人擅长甜言蜜语,用朱元璋的话说,甜得发腻。 数万元兵被击败,刚被捉住时,陈野先自认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朱元璋却放了他。 陈野先疑惑不解,问道:“为什么放了我?” 朱元璋回答:“天下大乱,豪杰并起,假借号令占据城池者无数,胜者被人依附,败者依附他人,你既然以豪杰自居,怎会不知道咱为何放你?”紧接着,朱元璋问:“你是否愿意归降?” “愿意”,陈野先马上提笔给部众写信,第二天其大小头目全都率众来降 朱元璋与陈野先歃血为誓,结为异性兄弟,相约一同发兵金陵。 不久,朱元璋决定兵分两路,攻取金陵,徐达等人带领南路军往东攻占芜湖、句容、溧水,然后夺取溧阳等地,切断金陵守军与南面元军的联系,形成对金陵的三面包围之势;北路军由张天佑率领,直接从东门进攻金陵。 金陵城此时的名字是集庆路,守将是福寿,职位是行台御史大夫。 计策看起来天衣无缝,关键是执行作战计划的人不给力。 陈野先并非真心投降,他当初写信劝部众投降,是想激部众拒降,没想到弄巧成拙,部将真地来降。 朱元璋保持着警惕,对陈野先不放心,把他留了在太平府,让他的部众跟着张天佑出战。 攻下太平路后,朱元璋下令改为太平府,陶安的老师李习是第一任知府。 陈野先暗中嘱咐部下,不可力战。 有人故意扯后腿,这仗怎么打?张天佑吃了大亏,十分郁闷。 郭天叙心中疑窦重重,打仗的事儿一向都是听朱元璋的,这陈野先整天与朱元璋称兄道弟的,到了战场上,他的人不听号令,不肯往前冲,这是陈野先的意思?还是朱元璋的意思? 不行,这事儿不能马虎,得查清楚。 陈野先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功夫那是无人能及,郭天叙一派人找他,他就猜出了十之八九。 好事儿呀,他们越是内讧,自己不就越容易脱身吗?到时候立了战功,请福寿大人向朝廷上道奏折,升职加薪,岂不美事一桩? 陈野先肯定是要添上一把火,痛哭流涕表忠心,“我想跟着张元帅去打集庆,可是朱大帅不让啊,我那些兄弟,脑子一根筋,只听我的,要编到张元帅的队伍里,那不得慢慢来吗?朱大帅还是心急了。” 添油加醋地这么一说,郭天叙对朱元璋的不满更深了。 三万多人马,陈野先这块肥肉决不能让朱元璋抢了去,看来得亲自出马,郭天叙打算亲自带兵。 一个月后,朱元璋决定第二次攻打集庆。 郭天叙直截了当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他得亲自去,带着陈野先一起去。 朱元璋没同意,这太危险了,陈野先这个奸诈无比,并非真心投降。 郭天叙急了,到底听谁的呀,凭什么你说不能去就不去呀,三万多人马,你收拾停当了,还有我的份吗?现在你都不把放在眼里,以后还指不定怎样呢。 第20章 遇刺 会议不欢而散。 暂时找不出两全之策,既防范陈野先临阵反水,又顺利夺下金陵,朱元璋只能搁置,更何况太平府与和州之间的水上道路也亟待打通,将士家属绝大部分都在和州。 交通断绝,家人的安全受到威胁,将士们十分焦急。 康茂才兵力虽不多,却十分难缠,他待人宽厚,部众临阵皆愿效死力,朱元璋接连几次都没能攻克,不由得心急如焚。 子薰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只能多陪在身边。 二夫人想吃酸的,子薰说会做山楂糕,朱元璋难得空闲,陪着子薰一起上街买原料。 和朱元璋在一起,子薰只会傻乐,一路兴高采烈,开心得合不拢嘴。 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谁也没想到,一支冷箭呼啸而来,子薰吓得说不出话,转身扑到朱元璋身上,朱元璋伸手去挡,箭擦着朱元璋的胳膊射入子薰的后背。 胳膊鲜血直流,子薰顿时晕厥。 “来人啊,让开”,朱元璋的喊声响彻整个街道。 行人纷纷让路,跟在身后的冯胜、张焕快速找到一辆马车,朱元璋抱着子薰坐上车,停在最近的一家医馆。 城中医术精湛的五六位中医大夫悉数请来,齐聚一堂,讨论如何拔箭,他们一致的结论:恐有性命之忧。 死神降临的时候,从来不管人们是如何撕心裂肺、苦苦哀求,当年娘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朱元璋脚下一软,差点儿跌倒,扶着桌子强稳住心神,他眼中充血,声音如野兽,“听着,子薰必须得活,治好有赏”。 要是治不好呢?朱元璋盛怒之下,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大夫吓得脸色发青,纷纷献计献策。 “无论是否伤及肺脉,都必须先取出箭头”。 “大帅,男女授受不亲,夫人的伤口愈合关键在于拔箭之后的恢复情况。需要及时换药,我们几人不太方便,不如找个女医”。 “城西住着一位崔药婆,懂医术,通药理,原本也是出身于医学世家,多年前家中突遭变故”。 “大帅若不信此人,可找人在一旁盯着”。 古代女医稀少,朱元璋没有更好地选择,只能差人去请。 药婆是古代的三姑六婆之一,三姑六婆并非良家女子,往往用来指代不务正业,专行欺蒙拐骗的妇女,比如《水浒传》中的阎婆,她的职业是虔婆。 崔药婆是一位眼神坚毅,皮肤黝黑干瘪的中年妇人,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听说只有四十多岁,可是看上去像是五六十岁。 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被生活善待,养尊处优,子薰在古代是个极为特殊的个例。不少女子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出众的颜值,遇上困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独自在生活中摸爬滚打,承受生活的各种刁难。 “大帅放心,我以性命担保会尽心尽力”,崔药婆语调清冷。 朱元璋点点头,允她进屋。 崔药婆用软巾清除积血,仔细察看伤口,示意大夫剪箭。 剪去外部箭身,体外大约留了一寸。 崔药婆用布巾清理掉新渗出的血渍。 大夫手法娴熟,手起刀落,轻轻一拔,取出箭头,换一把用火烤过的银刀按压止血。 崔药婆将涂了药泥的纱布覆在伤口处,迅速包扎固定。 大夫凝神诊脉后,露出轻松的表情,看来手术十分成功。 “大帅箭头并未伤及肺脉,夫人仍需静养”,大夫不敢耽搁,立刻回禀在屋外焦急等待的朱元璋。 “有劳”,朱元璋挥了挥手,张焕把准备好的一百两白银拿过来。 见子薰的伤势稳住,张焕才敢过来悄悄回话,“大帅,刚才那郭天叙来了,被咱挡了回去,常遇春在外面等着,只等一声令下,把郭天叙那小子捉来,先关个几天”。 这一箭无论是谁射出的,都是冲着朱元璋来的,难怪兄弟们义愤填膺。 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谁这么大胆子,敢行刺朱大帅,必然是那郭天叙。 捉拿都元帅,兄弟们是气昏头了,朱元璋苦笑,纵然郭天叙嫌疑最大,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拿他怎样,更何况弯弓射箭这样的事儿郭天叙绝不会亲自动手,追究此事的结果无非是找个替罪羊。 不能让队伍人心惶惶,自乱阵脚,“让兄弟们都回去吧,未经许可,不得轻举妄动”,朱元璋声音暗哑。子薰九死一生,他的心跟着跌宕起伏,太累了。 张焕听令退下,朱元璋进屋看了看,子薰尚在昏迷之中,伤口处理后,呼吸平稳了许多,崔药婆已去煎药,屋内只有小云守着。 子薰伤势沉重,难免反复,朱元璋出屋去给几位大夫安排住处。 忙完之后,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朱元璋有些心灰意冷,早有人揭发陈野先,朱元璋也很无奈,处置陈野先容易,但恐怕会失去有意归附的豪杰之心,一旦遭人误解,就再没人肯向咱投降了。 还是见见陈野先,震慑一二。 朱元璋直接把话挑明了,“跟着咱,还是跟着元兵,你自由选择,咱绝不勉强”。 没想到陈野先竟然赌咒发誓,说什么若有二心,人神共诛之。 朱元璋笑了笑,放他走了。 是不是太好糊弄了?陈野先的誓言,朱元璋当然没信,之后也没再理他,就这样搁置起来。 自此每日守在子薰的病榻前,端茶喂药,温情款款,大有一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态势。 朱元璋每日与佳人相伴,郭天叙急了,这样下去如何是好,还得夺取金陵呢,六朝古都,虎踞龙盘,交通便利,物产富饶,人口众多,打下金陵,就能在那儿称王了,父亲生前一直想称王,每次都被朱元璋劝阻,说什么地点不合适,要到金陵,现在金陵就在眼面前了,怎么不打了呢? 郭天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也无计可施,他支使不动朱元璋。 恰在此时,有人前来献计,是谁呢? 第21章 惊吓 前来献计的人乃赵继祖,是邵荣帐下的高级将领,此人猿背善射,体力过人,喜读兵书,一言以蔽之,有两把刷子。 赵继祖的核心思路这样的: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没必要非等朱元璋的决策,集思广议,定能商量出万全之策。 要是真能找到替代朱元璋的法子,就再也不用看他的眼色,受他的闲气,这当然是郭天叙梦寐以求的。 左思右想,郭天叙认为值得一试。 最终倒是商量出了一个办法,仍然是兵分两路,陈野先率领南路军攻打南门,郭天叙亲自带兵至方山,攻破元兵营垒,然后直接攻打东门。 在军事决策上第一次拍板,郭天叙还是心里还是没底,特意去征求了朱元璋的意见。 姿态放得低低的,给子薰带的各种补品当然必不可少,好话说尽,朱元璋只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句,“听都元帅的”。 郭天叙气得只想骂人。 有了陈野先的三万多人,即使不用朱元璋的亲信队伍,人数仍是集庆路守军的数倍,攻城绰绰有余,郭天叙踌躇满志。 万事开头难,只要这次成功了,就能逐渐摆脱对朱元璋的依赖。 想法是挺好的,问题是陈野先可靠吗?这个计策的漏洞不难看出,朱元璋一言不发。 子薰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朱元璋,泛黄的灯光下,浓重的黑眼圈和满脸的疲倦,无不表达着他心中的担忧和牵挂。 “凌川大哥,你一直在这儿?”子薰声音微弱,心疼和甜蜜一起涌上心头。 “醒了”,朱元璋的笑十分温柔,“终于醒了,想不想吃东西?” 子薰虚弱地摇摇头,后背一直疼,疼得什么都不想。 “多少吃点儿,肚子里空着更难受”,朱元璋端起小米粥吹了吹。 是要喂饭吗?子薰心里有些激动,以前在大学餐厅看见恋爱中的男女同学互相喂饭,她很是有些瞧不上,就不能自己好好吃饭吗,大好的青春啊,全都浪费在卿卿我我上了。 可是现在子薰的内心升腾起浓浓的期待,这个游戏设计得怎么就这样熨帖,帅哥喂饭,那可是人生一大享受,喂吧。 刚喂了两口,张焕那个不识时务地就闯了进来,说什么有紧急情况。 他也太会挑时候了,煞风景,太煞风景了,大壮,就算你现在改成了大名张焕,我还是你老大,改天得好好提点提点你,什么时候是不能随意闯进来打扰的。 小云接过了喂饭的重任,小米粥里放了人参和大枣,几口粥下肚,子薰胃里暖洋洋地,幸福得昏昏欲睡。 只剩下两三勺的时候,二夫人院里的小菊过来喊小云,“我自己吃吧”,子薰拿过碗,一饮而尽。 饭后要吃药,可是子薰困得睁不开眼,窝在软榻上,半梦半醒。 迷迷糊糊之间,好像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难道是凌川大哥回来了?子薰睡眼朦胧。 一个黑影倾压过来,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中,一张脸,犹如鬼魅,像被风干了的茄子一样,没有任何水分和光泽,双目坚毅之外透着诡异。 子熏惊恐万状,胃里翻江倒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全都喷了出来,“凌川大哥,她是谁?” 崔药婆挪动着小脚,想上前解释,吓得子薰连声尖叫“凌川大哥,凌川大哥”,忍着刺骨的疼痛缩到一角,小云先跑了进来,“小姐别怕,她是崔药婆”。 子薰紧闭双眸,浑身瑟瑟发抖,朱元璋奔进来抱住子薰,轻抚后背柔声安慰,“不怕,子薰,不怕”。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哄着子薰入睡。 在外面廊子里,“怎么回事?”朱元璋的声音寒气逼人,崔药婆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连连磕头,“大帅,老妇人相貌丑陋,吓着夫人了,老妇人有罪”。 “老妇人真的什么都没做,只是端了药进去”。 朱元璋仔细检查了子薰的伤口,没发现任何异样,又让小云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小云也没看见崔药婆做什么不轨之事。 难道真得是吓的?怎么会怕成那样?崔药婆尽心诊治有功,不能平白冤枉人,于是多赏了些银两,打发崔药婆回家。 崔药婆拿了银子,并未流露任何怨怼之色,还一个劲儿地千恩万谢,临走前说自己的女徒弟木槿面貌清秀,也懂医理,可过来服侍。 子薰恐惧的原因尚未查清,朱元璋没有应允。 朱元璋担心崔药婆暗中做手脚,将此事说给了李善长。李善长认为,也许是崔药婆面带凶相,惊吓了夫人。 洗衣做饭、收拾屋子、采买购物,一大堆地活儿,虽然请了专门的大夫熬药,小云一个人仍忙不过来,于是让大云也来帮忙。 有大云相伴,子薰的情绪平稳了许多,不再做噩梦,胃口也变得越来越好,脸色逐渐红润起来。 “怎么那么傻?”深受生死相许的调调感动,朱元璋心中柔情无限。 子薰笑了,她也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细想,要是多想一会儿,可能就做不出这等傻事来了。 “如果你喜欢,以后叫咱凌川,以后咱既是兄弟们的朱元璋,也是子薰的凌川”,子薰的深情,朱元璋觉得无以为报。 “凌川”,子薰轻轻唤了一声。 这人肉盾牌当得,令他感动得稀里哗啦,有些要求,现在不提,更待何时。 首先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听夫人的,只听凌川的。 夫人未曾谋面,虽然传说各种优点集于一身,但是毕竟是同一深宅中的女子,难免吃醋,这个得提前预防,不能归内宅管,不能听夫人的。不听夫人的,听谁的呢?听凌川的吧。 没想到朱元璋避实就虚,“夫人待人宽厚,放心吧”。 虽然关系到日后的生存环境,也不能穷追猛打地提要求,子薰只能静待机会,令寻他法。 第22章 郭天叙遇害 自从受伤,待遇陡然提升,子薰乐在其中,每日吃食,都是徐大厨精心制作,还有大夫从旁指点。 知足常乐是子薰的最大优点,当身边所有同学忙着考托福、考博、考公务员的时候,子薰靠着闺蜜的关系到一家游戏公司去上班,说是上班,其实是替闺蜜盯她老公的梢,这样一份没前途的事情,子薰却干得有滋有味。 闺蜜是家族企业的千金,闺蜜的老公其实是一个高级打工者,在公司里没有任何股份,闺蜜分分钟可以让他走人。 当然,即便地位如此不堪,闺蜜的老公仍是子薰的顶头上司,直接掌握着升职加薪大权。 兴致勃勃地掺和别人的家事,子薰傻得出奇,妈妈无奈地说,但愿傻人有傻福。 对子薰而言,人生很多事,该妥协时就妥协,没必要斤斤计较,浪费时间、精力、财力和胃口。 吃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她就能无忧无虑地快乐生活。 对于生活,她从来没有什么过高的要求和远大的志向,她喜欢奶奶的座右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所以,子薰接受了朱元璋的家庭状况,而且心不焦,气不躁,这反倒让朱元璋觉得子薰懂事得让人心疼,不想给他添乱,对子薰也更加疼惜了几分。 一个游戏而已,有什么大不了,那么较真干嘛,子薰真真切切地认为自己进入的是一个游戏空间。 游戏结束,她自然会回到原来的生活,按部就班地上班,见对象,然后结婚、生子,像爸爸妈妈那样,过一菜一蔬式地平淡生活,有恩爱,有争吵,热热闹闹,充满烟火气地一家人。 可是打游戏身体不会中箭,不会流血,不会疼,这和游戏似乎有所不同。 与子薰相比,郭天叙的名利心太重了些,他不仅想让当生天子的女孩为他生孩子,还想称王,想要滔天的富贵,他想要的太多了,大大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畴。 老天爷是公平的,每个人的一天都是二十四小时,只是每个人消磨时间的方式各不相同。郭天叙喜欢喝酒听曲,还有美女,但是朱元璋关注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打胜仗。 为了打胜仗,朱元璋彻夜读兵书;为了打胜仗,他把整张地图都刻在脑子里;为了打胜仗,每次的战利品,朱元璋分文不取,全分给弟兄们;为了打胜仗,他赏罚分明;为了打胜仗,他严加训练;为了打胜仗,他谨慎低调;为了打胜仗,他每到一地,把河流、地理、风土人情全都随时记录;为了打胜仗,为了生存,为了有口饭吃,为了有落脚之地,朱元璋拼尽所有的精力、时间、热情,他不和任何人比,他只看自己还有没有余力,有就全都使出来。 金秋九月,是收获的季节,郭天叙、张天佑统兵出发了,他们期待这次能顺利攻入梦寐以求的金陵城,一旦成功,朱元璋的地位就会一降再降,直至真正成为郭天叙的部将,失去与郭天叙平等对话的权利。 行至方山,郭天叙攻破了元将左答纳识里的大营,然后直趋金陵,拉开阵势,准备攻打东门。 与此同时,陈野先从板桥领兵到金陵城下,谎称要攻打南门。 信任,郭天叙、张天佑给了陈野先充分的信任,而陈野先为二人准备了一场鸿门宴。 郭天叙被伏兵当场击杀,张天佑被送给了金陵的守将福寿。 仗还没开打,主帅就挂了,上万将士丧生,血流成河,横尸遍野。 邵荣孤掌难鸣,力战突围。 军报传来,朱元璋立即令徐达、汤和前往驰援。 那一刻,朱元璋眼里闪着光,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 从此,他将是这支队伍的都元帅,名副其实的最高长官。 在子薰面前,朱元璋痛哭流泪,他说自己没想到,没想到陈野先真的敢临阵叛变。 有一些人在背地里窃窃私语,小声议论,说这是朱元璋的计谋。 有人说朱元璋早就识破了陈野先的诈降,却没告诉郭天叙,还说陈野先曾把左答纳识里到秘密约到自己的营帐,然后对朱元璋说生擒了左答纳识里,请他前去受降。朱元璋却置之不理,使陈野先阴谋落空。 总之,争论的焦点在于朱元璋没有劝阻郭天叙与陈野先一同出兵。 很快这些闲言碎语传到了子薰这里。 子薰当然不信,她的凌川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这种牢不可摧的信念感岂是几句闲话能破坏地。 子薰分析问题的逻辑似乎也无懈可击:都是元帅,郭天叙还是都元帅,张天佑早就吃过陈野先的亏,为什么郭天叙就没看出来陈野先是诈降。 但是,如何把这些情况巧妙地反馈给凌川,颇伤脑筋,偏偏子薰又是个不爱动脑的人。 多日后,竟然是朱元璋主动提起了此事,他一脸苦笑,重重地叹口气:“咱连你都护不住,又怎么拦得住郭天叙?” 的确如此,郭天叙想干什么,谁能拦得住?他可是地位最高的都元帅,子薰认为很有道理。 郭天叙遇害的消息,对他的母亲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当初长子战死的时候,郭子兴安慰她说:没事,咱们还有两个儿子。 现在三个儿子,只剩下最小的天爵,这让一位母亲情何以堪? 她能做的只有折磨自己,日夜不停地嚎啕大哭,哭得头晕脑胀,双眼红肿。 郭天叙的媳妇刘氏整日守在婆婆身边,无助之余,她想到了报复。 那个子薰不是朱元璋心尖上的人吗,那个胆小如鼠的丫头被崔药婆的脸吓得魂不附体,如果她知道了她的枕边人做的丑事,她会不会夜不能寐,发癫发狂,想到这儿,刘氏精神抖擞起来。 十来天后,小明王派人传来圣旨,内容只有一个,擢升朱元璋为都元帅,郭子兴的旧部从此全归朱元璋统领。 几天后,郭子兴的正室夫人张氏与郭天叙的妇人刘氏正式向朱元璋提出,要回滁州。 第23章 长子出生 张氏和刘氏婆媳俩来到朱元璋的白虎厅,哭哭啼啼,非要回滁州。 眼下与和州的水上通道被阻断,回滁州要颇费一番周折,两人境况可怜,朱元璋也不好推辞,只能多派些兄弟护送。 总要有人送行,二夫人将要临盆,于是这个艰巨的任务落到了子薰头上。 虽然对刘氏没什么好感,但送行总要客客气气地,朱元璋千叮万嘱一定要礼数周全,有什么要求一概满足。 昔日人声鼎沸的都元帅府,现在门庭冷落,丫鬟、仆妇在忙着打包行李、搬东西。 听说子薰要来,刘氏早早地在院门口等。 未施脂粉,刘氏脸上岁月的痕迹愈加明显,疲态尽显,姿色全无。 郭天叙遇害,刘氏底气全无,没有了先前的自来熟,言语表情中多了几分客气和讨好,“子薰”。 “嫂子,不能总哭,要节哀”,子薰见刘氏刚哭过的样子,拉起她的手,轻声安慰,随着刘氏的境遇变化,这双手也不再油光水滑。 刘氏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是个传统的古代女子,依靠家中的男人生存,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子薰跟随刘氏去看望张老夫人。 一路上,刘氏不断抹泪,伤心之余悄悄打量着子薰,论行事做派、言谈举止,还有这出类拔萃的容貌,似乎子薰比那个天生蛮力的小姑娘更像世家大族的千金。 “莫非子薰才是卓玛”,刘氏惊得内心狂跳,担心子薰察觉,刘氏急忙捂嘴,做出一副掩面而泣的伤心状。 郭天叙呀,郭天叙,你这个大傻子,被人骗了,还蒙在鼓里。朱元璋这个人心机多深啊,一早就把卓玛娶过了门,谁还敢和他明争硬抢?刘氏顿觉后背发凉。 原来朱元璋一早就下了套,等着郭天叙往里钻。 想到这儿,刘氏对子薰更显依赖和信任,多年来的内宅争夺,刘氏掩饰情绪的本领已炉火纯青。 从今以后,我可得好好地活,静待朱元璋后院起火,妻妾子女争财夺利,他心尖上的子薰痛不欲生、崩溃疯癫,刘氏心中暗暗发誓。 为方便照顾,张老夫人如今和刘氏同住一屋。 屋内散发着一股霉味,张氏呆坐在窗边的炕几上,面向窗外,眼神空洞,头发如杂草般散乱,见子薰进来仍一动未动。 嫁给郭子兴之前,张氏家中境况殷实,但郭子兴家是地主,资财丰厚,郭子兴也相貌堂堂,堂姐堂妹个个羡慕她嫁得好,到如今,丈夫、长子、儿子都先她而去,饱受丧子之痛,张氏的心被生生抽空了一般,毫无生机,目光呆滞,无处话凄凉。 “老夫人”,子薰上前行礼。 “娘,放心吧,元璋兄弟差人送咱们回去”,刘氏走过去扶婆婆转身坐好。 听儿媳声音平稳,张氏口唇微动,却终未说出一句话。 刘氏让人把郭天叙以前收藏的书籍整理出来,说要送给朱元璋,子薰谢过刘氏,扫了一眼,有几本是凌川曾提起过的。 看子薰的神情,对这些书十分了解甚至读过,刘氏更加确信子薰便是卓玛,穷苦人家的闺女,哪有钱读书。 朱元璋原本担心刘氏失心疯、胡言乱语,甚至大打出手,提前派了人等在外面,只要稍有异动,便直接进去把子薰接走。 刘氏的表现大大出乎意料,以前还真是小瞧了这个女人,朱元璋心中暗道。他不知道的是,刘氏发誓要在他的后院搅起腥风血雨。 刚送走郭天叙的家眷,二夫人就开始了阵痛,看样子要生了。 虽然早已备下了三四个稳婆,可是大夫担心难产,仍建议找女医。朱元璋只得派人去接崔药婆的徒弟木槿,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自己尚未结婚生育,就来接生,合适吗?但是朱元璋顾不得那么多了,万一崔药婆再把二夫人吓着怎么办,关系到孩子,丁点儿马虎不得。 朱元璋今年二十七岁,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重大,多次请大夫把脉,都说是男孩。 子薰也想去看看,但担心影响二夫人的情绪,所以独自在厨房里熬粥。 二夫人撕心裂肺的呻吟声阵阵传来,将子薰的心绪扰乱,正有一个女人拼着命为他生孩子,以后还会持续不断得生,子薰心里五味杂陈,是喜是哀,说不清楚,她不住地安慰自己,有些事儿不能较真地,不能不能。 与别的女人分享爱情, 子薰其实没做好准备,她会难过,会彷徨、无助,不知所措。 她的心空落落地,无处安放。 此刻她的凌川正兴奋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 长子的生母,身份特殊,自然高人一等,所以子薰将是这后宅中最末等的那个女子,看她人脸色,听她人使唤。 木槿生得清丽脱俗,如雪中红梅,令人眼见一亮,有人窃窃私语,“想不到崔药婆的女徒弟如花似玉“。 曾多次跟着崔药婆出去接生,见过妇人生产的场面,木槿进屋看了看,胎位正常,孩子已经露头。 一个稳婆招手让木槿守在二夫人身边。 疼痛难忍,木槿的胳膊被二夫人掐出道道血痕。 二夫人猛一使力,婴儿的啼哭声响起,生了。 早有稳婆跑出去,向朱元璋道喜:“大帅,生了,是位小公子”。 木槿整整衣袖,遮住血痕,为二夫人快速擦拭身体,盖好被子,清理杂物。 喜得贵子,当然有赏,木槿是最后一个领赏的,别人都说了吉祥话,唯独木槿只是笑笑。 这倒是个老实孩子,“你是崔药婆的徒弟”,朱元璋问。 木槿点头称是。 这寡言少语的样子,令朱元璋十分满意,他喜欢老实人,没那么多心眼算计,用着放心。 “留下来吧,这两天照顾二夫人和孩子,以后去新夫人那儿”,子薰后背的箭伤尚未痊愈,朱元璋心中始终牵挂着。 “谢大帅”,木槿赧颜一笑。 第24章 忌惮 抱着七斤多的大胖小子,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 “儿啊,叫爹”,朱元璋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虽然他的儿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饿了就哭,吃饱了就睡,睡饱了就吃。 小家伙长得眉清目秀,很像妈妈。如果放到二十一世纪,二夫人可能算得上是一个终日沉浸在象牙塔中的女子,书卷气十足,书香、墨香让她感到莫名的温暖、踏实。她不争不抢,只要能读书,只要时而见到自己的心上人重八哥,便心满意足。 她自小接受封建伦理的熏陶,不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有何不妥。 她是个小脚女人,与夫人不同,与子薰不同。 自从孩子出生,重八哥每天都歇在这里,丈夫和孩子,他们仨是幸福的一家人,家中洋溢着欢声笑语,这是她渴盼已久的,现在终于实现,双眸笑出弯月的弧度。 为孩子起名是件大事,朱元璋咨询了李善长、冯国用等人的意见,反复思量,最终决定为长子起名为朱标。 朱元璋与二夫人一家人其乐融融,子薰受到前所未有的冷落,不是有意地,而是无意地忽视,是压根儿没想起来,然而,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深深地刺痛痴情女子的内心。 初为人父,激动得难以言表,朱元璋感谢上苍的垂怜,感谢二夫人生了这样好的孩子,在巨大的幸福感撞击之下,他忽略了子薰的感受。 子薰没有强装大方,前去道喜或者送些礼物,她清楚地体会到自己是一个外人,自己去了,只会给二夫人添堵,她懒得去做这样的事,她只想一个静静地待着。 满月酒过后,朱元璋才终于想起了子薰,才发现自己有一个月没见到子薰了。 爱情,对他而言,从来都没那么重要。 他重情重义,但整日与女子卿卿我我,耳鬓厮磨,他做不到,过日子就得有过日子的样儿。 三年前,冯国用带着弟弟主动来投,提出的第一条建议就是勿贪子女玉帛。 子女是指美色,玉帛是指财物。 他深以为然。 许久未见,恍如隔世,有些疏离。 子薰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迎接,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朱元璋微微蹙眉,难道是不高兴了? “吃饭了吗?”朱元璋随口问了一句。 “吃了”,子薰轻声回答,随后屋内陷入一片寂静,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见。 两人都没说话,子薰垂眸看地。 “伤口还疼吗?”朱元璋在藤椅上坐下来。 “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子薰一脸茫然。 朱元璋起身想看一眼伤口,但又觉不妥,他不想过分亲昵,不想过早地把子薰据为己有,他想等子薰年龄大些,或许会有别的选择。 他愿意尊重子薰的选择,哪怕是离开他,他愿意守护子薰的幸福,包括她真正嫁人后夫家的幸福。 犹豫片刻,朱元璋把手放在子薰的额头上摸了摸,不烧,可能是好了。 “咱给孩子起名朱标”,朱元璋说着拿起毛笔写了两个字,“觉得怎么样?” 明朝的第一位皇太子朱标,子薰意兴阑珊,“好啊”。 “最近读了些什么书?”朱元璋见她不感兴趣,于是转换话题。 “没读”,子薰抿了抿嘴唇,“做了些绿豆糕,要不要吃?” “好啊”,朱元璋很努力地没话找话,一家人在一起,不能无话可说。 朱元璋吃饭向来不讲究,吃什么都行,吃什么都香,胃口极好,从不挑食,为了子薰的成就感,他还是做出了一副大加赞叹的表情。 收到表扬,子薰脸上微露笑意,朱元璋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咱找了个女医过来,小云可能要成亲”,这是此次过来的主要目的,子薰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郭天叙出事儿之后,郜老汉心中隐隐不安,各种猜测、议论不见得是真的,可万一是真的呢,大云已经嫁给了朱元璋的部将花云,小云又在朱元璋的新夫人身边服侍。 平民百姓有平民百姓的生存策略,郜老汉左右思量,觉得风险太大,想把小云嫁到远处,远离是非之地,远离朱元璋的地盘,或许以后能和大云守望相助。 父母为孩子的盘算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了为了孩子的平安幸福殚精竭虑。 借着满月酒的机会,郜老汉向朱元璋提及了此事,不着急,等过完年。 郜老汉的心思,朱元璋怎会不知,但他不打算强求,来去自愿。 “小云要走?”子薰急了,刚熟了,又换人。 “那个女医叫木槿,年龄和大云差不多,老实勤快,做饭也不错”,朱元璋连忙安慰。 子薰垂头丧气,她不喜欢陌生人。 第二天,子薰见到了木槿,眉眼低垂,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肌肤胜雪,吹弹可破,虽然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素衣,看上去竟然雅致不俗,找了个这么好看的,凌川可真有眼光,子薰心里酸溜溜地。 小云带着木槿住到了耳房。 见小云称呼子薰为小姐,木槿便也跟着叫了,听起来像是从娘家带过来的,其实半毛钱关系没有。 想到这些,子薰伤感满怀,新夫人、新夫人地叫着,连个正经地称呼都没有,子薰心里没好气,脸上写满不悦。 见新夫人不高兴,木槿揣着万分小心,走路、说话都不敢大声。 小云把所有的注意事项一一交代给木槿,交接工作顺利进行,木槿天资聪颖,子薰很多美食上的创意,木槿一学就会,很快上手,做出来的饭菜似乎小云的手艺更好些,更合乎子薰的胃口。 不能以貌取人,木槿天生丽质,不是人家的错,子薰努力说服自己接受木槿。 朱元璋见子薰与木槿相处和谐,也逐渐放心下来,吃着木槿烹调的美食,偶尔也会夸上两句。 木槿擅长食疗养生,除了每日为子薰检查伤口、把脉诊疗,还根据伤口恢复情况,调整饮食,还做了一些药膳滋补。 虽然忌惮木槿的美貌,却也挑不出错处,子薰开始反思,是不是太小心眼了,草木皆兵。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子薰渐渐敞开心扉,接纳了木槿。 第25章 娃娃亲 朱元璋召集诸将议事,会后,特地留下常遇春商议攻打采石之事。 “常遇春,听说蓝氏给你生了个闺女?”说完了正事,朱元璋问。 “可不是,上位,咱那大胖闺女,生下来八斤”,常遇春不无骄傲地回答。 “不如咱们定个娃娃亲,让标儿娶你们家闺女,你说咋样?”朱元璋拍了拍常遇春的肩膀。 “那可不敢高攀”,常遇春说话没过脑子,不过说的绝对是真心话,他真的没敢想过能和上位成为亲家。 “什么?”朱元璋浅笑追问。 常遇春已经醒悟过来,赶紧应下,“那敢情好,咱家大丫头,嫁给少公子,那是天作之合”,言语间对朱元璋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结亲,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常遇春的一番苦心终究没有白费,被上位看到了,从此,他就是上位的得力臂膀,冲锋陷阵,在所不辞。 与上位结亲,天啊,想都不敢想啊,喜从天降,喜从天降啊。 上位是什么人?在常遇春心里,那就是真命天子。 上位,是朱元璋的嫡系对他的称呼,这个称呼最早来自于汤和。 汤和与朱元璋是同乡,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撒欢,一起闯祸,一起偷吃刘德家的牛肉,用地主刘德的话说,就是坏事做尽。 汤和比朱元璋大两岁,郭子兴在濠州起义后,汤和带着十多名壮士前去投奔,他沉稳敏捷、作战勇猛,屡立战功,被提升为千户。 当了千户之后,汤和给朱元璋写信让他也来参加起义军。 小时候,朱元璋鬼点子多,是孩子王,总喜欢当老大,坐上位。 朱元璋在濠州初来乍到,仍然当仁不让地做主位,汤和也笑着不计较,还称呼他为上位。 称呼朱元璋上位的,除了淮西二十四将,就是最早投奔朱元璋的那批人,比如冯国用、冯国胜兄弟,比如李善长,比如邓愈,比如胡大海,比较而言,常遇春算是最晚的了,他是朱元璋在和州当总兵官时跑来毛遂自荐的。 淮西二十四将是朱元璋当年离开濠州,征略定远带在身边的二十四人:徐达、汤和、吴良、吴祯、花云、陈德、顾时、费聚、耿再成、耿君用、唐胜宗、陆仲亨、华云龙、郑遇春、郑遇霖、郭兴、郭英、胡海、张龙、陈桓、谢成、李新材、张赫、周德兴。 有一点儿,常遇春与张焕很像,总是以嫡系自居,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 常遇春是怀远人,臂长如猿,力大无比,起初跟着绿林大盗刘聚混,但时间长了,常遇春觉得打家劫舍没前途,听说朱元璋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于是决定去和州,此时常遇春二十五岁。 常遇春来的时候,朱元璋正在为粮草和船只发愁,为什么呢?粮食不够吃了,想渡江,又没船。 朱元璋的态度颇为冷淡,问道:“你来咱这儿是为了找口饭吃吧?” 常遇春言辞恳切,极力解释,表明自己是有追求的青年,并非酒囊饭袋。 朱元璋勉强相信,常遇春趁热打铁,自请为先锋,朱元璋没应,“过了江再说吧”。 不过,常遇春并不气馁,在攻打采石矶时,元兵万箭齐发,朱元璋的船只无法靠岸。 常遇春展现才华的时候到了,只见他飞舟而至,挥戈猛进,元兵伸手夺戈,常遇春趁机跃上江岸,冲入敌阵,击溃元军。 这一仗下来,朱元璋对他刮目相看。 职场升迁,领导的赏识至关重要。 是金子总会发光,酒香不怕巷子深之类的做法太被动了,在领导面前适时施展才干方能缩短蛰伏期。 金陵志在必得,经历了上次的失利,朱元璋更加小心谨慎,加强训练,筹谋更加周密的部署。 进兵金陵之前,先把采石拿下来,把将士的家眷都接过来,以免夜长梦多。 朱元璋忙得脚不沾地,子薰也适应了他的生活节奏,没事儿过来吃顿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忙不完的工作,他自己是老板,根本不给自己放松的时间,没办法。 子薰很无奈,想不到嫁给了一个工作狂。 康茂才这个人,比朱元璋大十五岁,很顽强,也很务实,打不过,他就不打,躲起来,采石矶附近大小水寨众多,总能找到藏身之处。 自知不是常遇春的对手,康茂才从没打算硬拼,就这样周旋着,拖得越久越好。 采石地处要冲,朱元璋岂能给他这样的机会,只待时机一到,将其一举拿下。 子薰闲来无聊,找了一本《素问》看,《黄帝内经》分为两篇,《素问》和《灵枢》。 看不懂,于是死记硬背,子薰背书颇有天赋,虽然说不上过目不忘,但是记忆力超强,而且,她一边背,一边抄写,大有一种记不住便誓不为人的架势,顽强程度与康茂才有得一拼。 子薰读书,一向不讲究实用,只是读着玩儿,有兴趣。 朱元璋这几次过来,问她读书的情况,她背诵了一大段,朱元璋问是什么意思,子薰摇摇头,不知道。 “想学医?”朱元璋问。 “嗯”,这个问题有些严肃,子薰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毫无基础,中医不是那么容易学的,子薰上大学读的是经济,与中医八竿子打不着。 与子薰不同,朱元璋讲求学以致用。 子薰的年龄,跟朱元璋义子的年龄差不多。 当时流行收养义子,朱元璋陆陆续续收养了二十多个义子,文英是年龄最小的,文忠是亲外甥,文正是亲侄子。 带子薰来这个院子的年轻将领就是文正,他是朱元璋大哥的儿子。 去学堂读书是这些孩子每天的必修课,朱元璋觉得自己吃了读书少的亏,所以对义子的学习情况十分重视。 子薰虽然是女孩子,名义上又是他的新夫人,但是多读些书,总会有用。 朱元璋经常抽时间检查义子们的功课,所以每次见了子薰,都会问上一句,读了哪些书。 光阴不能虚度,学业不能荒废,朱元璋的思维方式十分朴素,那就是得努力读书。 前人的经验、教训、智慧都在书本里。 对于未来,子薰没有太多的打算,得过且过吧。 第26章 芳心暗许 凌川说,如果子薰把整本《素问》都背下来,就帮她实现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 子薰把他的话记录在纸上,并让他签字画押,不许反悔。 有了动力,子薰更加用功,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来读书。 受伤之后,写字久了,特别容易累,子薰喜欢边读边写,于是仿照古代西方鹅毛笔用鸡毛作出了羽毛笔,蘸着墨水写字。 可能是制作工艺有问题,羽毛笔很容易坏,一天用坏十来支,于是子薰让文英帮忙收集鸡毛。 这天上午,文英收集了很多上好的鸡毛,兴冲冲地拿过来,“干娘”。 子薰闻声出屋,“你看,干娘,这么多,够你用几天了”,文英很有成就感。 这些奇思妙想,让文英对子薰甚是刮目相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厨房拿出糕点给文英,算是犒劳,文英边吃边问:“干娘,义父说你过目不忘,跟冯国有先生一样,能背下整本《孙子兵法》”。 一共十三篇,六千多字,背下来也没多难,子薰心想。 听说凌川夸赞自己,子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你也要学《孙子兵法》?” “嗯”,文英郑重地点头,“干娘,咱今天背了一段,你帮我听听有没有错” 刚刚背完,小云和木槿从外面采购回来。 “既要会背,也要会写”,子薰让文英进屋把刚背的那段写下来。 “干娘,你会不会做长寿面?”文英把写好的字交给子薰检查。 “长寿面?你要过生日了?”子薰关心地问。 “是义父过生日,前些天,二夫人吃着午饭突然想起来,然后吩咐木槿做长寿面,那面条真好吃,是用鸡汤做的,里面还加了各种小菜,还有鸡肉块,义父特别爱吃,吃了足足两大碗,我去晚了,只吃了半碗”,提起美食,文英一脸陶醉,意犹未尽,“半顿饭的功夫就做出了这么好吃的面条,二夫人直夸她”,文英说完,偷偷瞟了子薰一眼,担心自己又说错话。 凌川生日,我怎么不知道,子薰心里不是个滋味,也怪自己,从来没问过。 “要不咱们中午吃长寿面,正好木槿回来了,我去跟她说一声”,子薰问。 “那敢情好”,见子薰神色如常,文英暗自松了口气。 听说要做长寿面,木槿有些迟疑,做长寿面花费时间长,又没提前准备,中午大帅过来,他爱吃牛肉,厨房里还有些,她打算炖了。 “要是来不及就算了,改天再吃”,子薰说着走出厨房。 担心子薰不高兴,这姑奶奶可惹不起,木槿追了出来,“要不晚上吃吧”。 “好啊”,子薰爽快回答,半顿饭的功夫做出那么美味的长寿面,又得擀面条,又得炖鸡汤,还得准备小菜,肯定是提前备好了的,子薰心中不快,看着老实巴交的,怎么对凌川这么用心?连凌川哪天过生日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牛能耕地,古代的百姓一般舍不得吃,因此,牛肉是个稀罕物。 有了好东西,朱元璋一般先紧着兄弟们,这次分牛肉,李善长考虑到二夫人刚刚生育,子薰又重伤初愈,所以多留了一些给朱元璋。 因为子薰爱吃牛肉,二夫人懂事谦让,一两没要。 那么一大块牛肉,全炖了。见到满满一盆牛肉,朱元璋轻声问:“喜欢吃炖牛肉?” 子薰摇头,“这是你喜欢吃的,我喜欢吃牛肉白菜馅饺子,少搁肉,多放大葱和白菜”。 “你的伤还没好利落,不能只想着我”,朱元璋柔情四溢。 这些牛肉炖了,不知道多久之后再吃上牛肉,子薰的伤还需要长时间修养。 “这是木槿做的,没问我,她一向按照你的口味做饭”,子薰没做孔融让梨这样的好事,也不想担这样的美名。 手艺确实不错,子薰大快朵颐,不想委屈自己去想那些不开心的事,别人对朱大帅芳心暗许,那是别人的事,与我何干?什么事儿都不能耽误了吃饭。 情绪能传染人,见子薰吃得痛快,朱元璋也胃口大开,临走时,还是特意去厨房再次嘱咐木槿,以后做饭全按子薰的口味来。 晚上,凌川去二夫人那儿看孩子,长寿面没有鸡汤,没有鸡肉块,也没有各种小菜,清汤寡水的,只是放了一些黄豆芽和醋,虽然吃着还可以,但总是不如给朱大帅做的丰盛,子薰自然能分辨得清。 子薰不想讨好凌川,两个人长期在一起生活,全靠一方竭尽全力地讨好另一方根本行不通,所以,如果子薰下厨,会兼顾到自己、凌川、小云等所有就餐人员的口味,而不是只依着凌川一个人的喜好。 小云与木槿也不同,小云来这儿之前,就知道自己服侍的人是子薰,是卓玛,是姐姐多年服侍的人,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子薰的生活,她既不羡慕,也不向往,她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姐姐,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相反,她倒觉得子薰孤苦伶仃,需要更多关爱。 大云曾多次叮嘱妹妹,子薰和大帅在一起时,千万别去打扰,即使屋子里没收拾完,也不能进去,给二人留下充足的单独相处时间,当然紧急情况除外。 小云听着姐姐的教诲,买菜做饭、收拾家务只考虑子薰,从未考虑朱大帅。她觉得照顾朱大帅那是新夫人子薰的事儿,不用她去费心。她是子薰的贴身丫鬟,照顾好子薰就行。 郜老汉这两个女儿不仅能干,而且聪明剔透,安守本分,从不幻想不属于自己的富贵,只是踏踏实实过日子。 木槿的美貌不逊于子薰,医疗养生、烹饪美食、裁剪缝纫,这些更是强过子薰百倍,子薰能获得朱大帅万般宠爱,自己为什么不能?木槿想不通,为什么子薰可以,自己不可以?她不觉得自己比子薰差。 人与人之间不能这样比,没有可比性,每个人都有专属于自己的人生,何必艳羡他人所拥有的,踏踏实实经营自己的生活不是更好? “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婆子,在朱大帅面前磕头如捣蒜,我做错了什么?没有,我只是端了一碗药进去,吓着了新夫人,相貌丑陋,也成了一种罪过”,崔药婆老泪纵横。 既然朱大帅大权在握,是这城里地位最高的人,木槿便把心思放到朱大帅身上,不为别的,只为平平安安生活,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她这样显山露水、不顾一切地讨好朱大帅,真的能遂愿过上想要的生活吗? 第27章 春节 木槿对朱大帅有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每当朱元璋来看子薰,木槿总时不时在子薰眼前晃,或端茶倒水,或拿来新做的糕点零食,或浇花,或扫地,或收拾屋子,总之,每次均以清雅靓丽、实在能干的形象出现。 后来朱元璋也觉察出一些端倪,进院之后先把木槿支使出去,或出去买东西,或者去二夫人那儿帮忙,或者给城里的妇孺诊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正常情况下,木槿应适时止损。 可是,木槿的性子比较执着,而且相处越久,越觉得朱大帅才能出众,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世上美好的事物有很多,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 发现属于自己的美好是一种能力,木槿似乎缺乏。 子薰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读书上,并未分心,如果朱元璋也喜欢木槿,她倒可以放手成人之美,她接受了夫人和二夫人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无条件接受他的花心。 简而言之,如果他是渣男,大猪蹄子,那子薰不要,谁喜欢,拿走便是,别客气。 专心读书的子薰,美丽而迷人,朱元璋心动不已,他喜欢子薰,非常喜欢。 希望我们都能成为最好的自己,在各自的领域闪耀光芒,子薰这样说。 朱元璋有些不解,女子成婚后,整天围着家庭转,哪里有自己的领域。 “意外来临时不会提前打招呼,人的一生最珍贵的就是健康,我要学医,我要呵护你的健康,‘上医治未病,中医治欲病,下医治已病’”,子薰搜肠刮肚,把以前看过的句子凑在一起,说得情真意切。 朱元璋顿时明白了,说了这么多好话,是为了学医。 一般情况下,如果无所求,子薰便不会费劲儿去想那些肉麻的情话。 可是学医关系到今后的个人发展,说些情话还是值得的。 “咱考虑考虑”,朱元璋有意留些悬念,饶有兴味地等待子薰进一步的表现。 这人怎么这样不好说话,子薰心下捉急,脸上却仍洋溢着笑,耐着性子求人,“我一定好好学,不让你失望,而且我每天都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我做什么”。 “说说看你会做什么好吃的?”朱元璋有意逗子薰。 “炖羊肉、烧羊肉、烤羊肉、煨羊肉、涮羊肉、五香羊肉、爆羊肉、汆三样儿、爆三样儿、烩银丝儿、烩散丹、熘白杂碎、三鲜鱼翅、栗子鸡、煎汆活鲤鱼、板鸭、筒子鸡、烩长脐肚、 烩南荠、盐水肘花儿、锅烧猪蹄儿”,子薰把以前记住的报菜名背了出来,幸亏记性好,能临时救场,否则糗大了。 “这些都会?”朱元璋笑问。 “不会的可以学”,子薰没敢吹牛,“只要你爱吃,我都愿意学”。 \"明天吃什么?\"朱元璋很务实。 “你想吃什么?”子薰反问? “做你最拿手的,咱明天过来吃”,朱元璋说完转身走了,对学医之事不置可否。 这人怎么这样,说了一箩筐好话,竟然连个回复都没有。 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子薰小声抱怨。 第二天一大早,子薰就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干起来,她的计划是,小米粥,鸡蛋,小笼包,还有五香烧饼。 虽然已是冬季,子薰却大汗淋漓,心里充满期冀,但愿他喜欢吃。 为了学医,我容易吗?子薰悠悠叹了口气。 为他做饭,是子薰最爱干的事儿,虽然幸福地抱怨着,却干劲十足,你侬我侬,未来生活的美好画卷在她脑海里徐徐展开。 朱元璋过来吃完早饭就走了,压根没提学医的事儿。 子薰气不过,这不是白吃白喝吗?连句准话都没有。 几天后,朱元璋拿了一本《灵枢》回来,说等《素问》和《灵枢》都背下来,就给子薰请师傅。 太给力了,子薰喜出望外,在心里把凌川一顿猛夸。 以前,子薰喜欢过生日,因为这是专属于自己的节日,现在她不知道卓玛的确切生日,纳哈出走得匆忙,没留下这些信息。 郭天叙出事后,朱元璋带着子薰去了一次卓玛的房子,里面全是娜娅生活的痕迹。 所以子薰不知道在这个时空里自己是哪天生日。 知道了他的生日后,子薰便把这个日子当成两个人的节日,生活需要仪式感,她决心每年都把这个节日过得温馨浪漫,诗意盎然。 在骨子里,子薰其实是个文艺青年。 下了雪,她便想着找支梅花来,踏雪寻梅,诗情画意,可惜不会作诗。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 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 朱元璋属龙,子薰属蛇,小十一岁。 以往春节,夫人都操持得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今年夫人在和州,朱元璋忙于操练和谋划,准备开春发兵采石矶,然后攻夺金陵。 二夫人忙于照顾孩子,子薰忙于读书,都一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再加上将士的家眷大部分都在和州,所以这个春节过得有些冷清。 每逢佳节倍思亲,虽然二夫人温存体贴,子薰娇憨可爱,但是弥补不了夫人不在的缺憾,朱元璋想念夫人了,他喜欢大家庭,想念小时候,他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大哥结婚后又生了个儿子,就是文正,一家十来口人。 第一次和凌川过春节,子薰兴高采烈,她提前酿制了梅子酒,打算和凌川一起举杯畅饮。 在柔情蜜意的攻势下,朱元璋不由得多喝了几杯,醉眼朦胧中,子薰更加娇艳迷人,他怦然心动。 子薰的酒量为零,喝了些米酒,便开始神智不清,对凌川再无往日的克制,直接搂住就想非礼。 吻得突然,凌川情不禁回应了一下,子薰立时羞红了脸,内心小鹿疯狂乱撞,他亲我了,他喜欢我。 再呆下去,局面可能失控,得赶紧撤,凌川匆匆起身,夺门而出。 咦,他怎么走了呢?凌川的落荒而逃,让子薰的内心无比失落。 第28章 夫人 二月,捷报传来,常遇春领兵攻打采石,俘敌上万,蛮子海牙和康茂才逃往集庆路,也就是金陵。 夫人要来了,朱元璋带上几位义子去码头迎接。 子薰在屋内坐立不安,根据大脑里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马皇后是个善良贤惠的人,可是子薰仍然心里没底,谁知道这个鬼游戏的情节究竟是怎么设计地,万一编排了惨烈的宫斗呢。 为了避免见面尴尬,无话可说,子薰精心挑选了礼物。听说夫人的手每年都冻,天气转暖时奇痒无比,子薰特地备下了止痒的药膏。 临近午饭时,文英来请子薰过去。 子薰内心的紧张到了极点,直想上厕所,在脑袋里反复演练着如何向夫人问好,如何把礼物送出。 这比考试紧张,比上课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紧张百倍。 然而,紧张是没有用的。 进了正厅,朱元璋与一位身穿暗蓝棉服的年轻妇人坐在主位,有说有笑,甚是亲密,想必这就是夫人。 或许,这才是一家人的样子。 子薰悲伤不已,忘记了紧张,坦然面对。 眉清目秀、端庄温婉,一双眸子笑意盈盈,宛如初月,眼神温和平静,刚到陌生环境却无半点儿不适,自在从容,看上去仿佛是回家,而不是搬家。 轻施一礼后,子薰道:“夫人,这个药膏送给你,能有效止痒,促进冻伤愈合”。 夫人亲手接过,“子薰有心了”,然后转头示意身边的丫鬟如月搬把椅子来。 椅子放在右侧,在夫人这边,子薰坐下后,与朱元璋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没有任何交流,便茫然避开。 “大帅跟我一直夸你,伤口恢复得怎样?”夫人关切地问。 “谢夫人关心,好得差不多了”,子薰彬彬有礼,语音轻柔。 似乎没有理由伤感,但也开心不起来。 寒暄几句,接下来是吃饭,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奇怪的家庭,子薰落寞寡欢。 朱元璋见子薰情绪低落,饭后未做停留,便让小云领着子薰回去了。 子薰是路痴,方向感极差,就是横平竖直的大道,都有可能走到相反的方向。 晚上,义子义侄,亲朋好友,渐渐散去,两人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 小别胜新婚,夫人嫣然一笑,痴情地望着丈夫。 “妹子”,朱元璋轻唤一声,伸手搂住夫人的腰肢,肆意游走。 烛光摇曳,夫人粉面泛红,娇艳欲滴,朱元璋激情涌动。 半年多没见,干柴烈火,如胶似漆。 鱼水之欢过后,夫人有心事,睡不着,“子薰,当生天子?” 经过一番运动,朱元璋困得睁不开眼,本想呼呼大睡,听见夫人提起这个话题,立即警醒,断然否决。 “瞎说,当生天子的是纳哈出的妹妹,咱已经送走了”。 夫人仔细地观察着丈夫的表情变化,根据以往经验,每当他撒谎时,会不由自主的眨眼,刚才他眨了两次。 明白了,连我都防备,夫人哑然失笑,不过并不纠缠这个话题。 “木槿十九岁了,这搁在以前,都过了官府强制婚配的年龄,不能在子薰身边久待,得另外找个人服侍”,夫人说着瞟了他一眼。 “这么点儿小事也跟咱说,你看着办不就行了”,朱元璋很不耐烦,翻个身,准备睡觉。 “木槿长得好看,又会医术,要是能嫁给咱们的兄弟,倒是一桩好事”,夫人进一步试探,听闻木槿对大帅有意,不知大帅是否也对她有情? “你安排吧,咱得睡了”,这些琐碎小事,朱元璋懒得管。 弄清了丈夫内心的真实想法,事儿就好办了,夫人的心事解决了大半,放松下来,才发现这一天长途跋涉,路途颠簸,真累,困意汹涌袭来,睁不开眼。 第二天晚饭过后,朱元璋打发如梦、如月姐妹俩去二夫人那儿帮忙,室内只留下夫妻二人。 朱元璋一脸严肃,看阵势是有重要的事儿商量,夫人把门关严,坐到他对面。 “怎么了?”难道遇上什么难事了?夫人心中打了几个问号。 “咱娶子薰当时是权宜之计,那郭天叙没按什么好心,咱是怕他生出歹意,害了子薰”,内宅之事,朱元璋一向离不开夫人。 夫人点点头,没出声,静待丈夫往下说。 “子薰年龄小,心性未定,虽然现在喜欢咱,但是咱有自知之明,咱不是良配,咱有你,有青雪,给不了她正室的名分,咱不能让她受委屈”,青雪是二夫人的闺名。 朱元璋是元帅,随时准备统兵出征,冲锋陷阵,战场凶险无比,生死难料,无法带给子薰稳定的生活。 他的顾虑,夫人懂得。 可是,这事儿难办,已经娶进门了,如何能再许配他人? “这恐怕不妥,虽然婚事办得简单,但毕竟是当着兄弟们的面娶进来的,人人都知道,子薰是你的新夫人”,夫人缓缓说出自己的看法,“再说,你也经常过去”。 “咱是把子薰当家人,当妹子”,朱元璋瞬间脸红,急忙争辩。 知道丈夫并未与子薰同房,夫人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子薰为你挡了箭,受过重伤,难免影响以后的生活,就算是嫁给大户人家,做当家主母,终日操心劳碌,身体万一吃不消,会遭人嫌弃,再者说,深宅大院,关系复杂,相处不易,还不如留在身边,能护她周全,子薰重情重义,咱们也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家”,夫人明确表态,会接受子薰。 夫人说得有理,朱元璋一时拿不定注意,心中烦躁,真要把子薰嫁给别人,他也舍不得,他现在要有万贯私财,肯定不会这般犹豫,可是,战事一开,死伤无数,自己性命堪忧,如何给她幸福? 子薰的事儿悬而未决,搁置下来。 有夫人料理家事,关照子薰,为了避嫌,朱元璋很少去看子薰。 受了冷落,子薰觉得自己的未来飘忽不定,更是加倍努力,沉浸于书中世界,暂时忘却悲伤难过。 第29章 如梦 一个面色黝黑,体型壮硕,五大三粗的年轻妇人,被如梦带进了院子。 如梦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是如月的姐姐,年龄与子薰相当。 如梦和如月是夫人收养的一对孤儿,夫人一向把她俩当成女儿一样看待。 看样子这个妇人是个能干的人,夫人十分满意,“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妇人老老实实回答,“俺夫家姓庞,俺长得胖,看着显老,其实不到三十,别看俺长得不好看,俺能干,俺什么都会干,家里的活儿,俺一个顶俩“。 稍稍停顿了一下,庞氏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俺吃得多,很多人家不愿意用俺”。 夫人已让人查清楚,庞氏的夫家和娘家都世代居住在太平府,种地谋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丈夫前些年干农活时受了伤,腿脚不方便,庞氏需要挣钱贴补家用。 家世清白,用着放心,留下来考验了几天,发现庞氏的确手脚麻利,干活勤快,从不偷懒,洗衣做饭,织布裁衣,样样精通。 如梦牙尖嘴利,得理不饶人,担心她去了惹是生非,于是让如月领着庞氏去子薰的院子。 子薰正在写字,手上沾了不少墨汁,木槿被二夫人叫去了,小公子有些着凉。 听见门响,子薰以为是凌川来了,忙兴奋地迎了出来,好久没见,没想到是如月,子薰的心情顿时跌落千丈,眼圈也红了,他肯定是忘记我了。 “小姐,这是庞氏,以后她服侍你”,如月说。 不是说朱大帅的妾室吗?怎么称呼小姐呢?庞氏心中纳闷儿,脸上却没显露出来,也跟着叫了一声“小姐”,庞氏虽胖,却并不蠢笨,主家的事儿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干活挣钱就是。 “那进来吧”,子薰转身回到院子。 如月与庞氏也跟了进来。 子薰上下打量了一下,庞氏衣着干净整齐,虽然黑些,胖些,长得却也不难看。 见子薰未提出异议,如月便告辞,回去交差了。 “以后我叫你庞嫂吧,你先去厨房收拾一下,做些吃的,我饿了”,子薰站在正屋门口说。 “不敢当,不敢当”,庞氏连连摆手。 子薰说完进屋,没有理会。 只要有活儿干,就精神抖擞,庞氏很快忙活起来。 巩固了后方,朱元璋决定亲自率兵,攻打金陵。 出发前的晚上, 他来跟子薰告别,虽然思虑周详,但战场瞬息万变,谁也难保不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 队伍规模,从最初的二十四人,发展到现在的数万人,朱元璋靠的并不是与天博弈、胜天半子的万丈豪情,而是终日的低调谨慎、如履薄冰。 “子薰”,朱元璋进屋时,子薰正低头整理一个布袋子。 看到心上人出现,子薰的眸子里瞬间溢满泪水。 见子薰落泪,朱元璋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安慰,只能傻乎乎地憨笑。 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头顶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略显狂乱的心跳,“明天就要走了?” 朱元璋拍了拍子薰的后背,“是,咱过来看看你”。 犹豫了一会儿,朱元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要是咱回不来,就去找夫人,她能护你周全,别一个人待在这儿”。 “不会的,不会的”,子薰的头像拨浪鼓一样摇个不停,泪如泉涌。 “这是牛肉干,我是按照夫人的方法做的,路上饿了随时吃,这是我那把小刀,你也带上,以防万一”,子薰把这些东西塞到他手里,“还有,还有,《素问》、《灵枢》我全背下来了,你得回来给我请师傅”。 子薰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心中暗暗发誓,若是此次顺利攻入金陵,咱定要光明正大娶你进门。 安抚好子薰的情绪,哄着她入睡,朱元璋才脱身回到夫人那儿。 夜里,夫人睡得正香,突然听见丈夫的喊声,“子薰,子薰”。 他闭着双眼,握紧拳头,一脸紧张地叫着,他做噩梦了,梦见子薰被人掳走,他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 青雪进门这么久,重八哥从未在睡梦中喊过她的名字,夫人曾经很自信,以为丈夫在梦里只会唤“妹子”,这是朱元璋对夫人的专有称呼。 此刻,夫人心下顿时明了,无论如何,子薰不能嫁给别人了。 不觉得有多难过,可是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如果丈夫心里没了自己,这日子怎么也过不出滋味来。 朱元璋走后,夫人终日倦容满面,提不起精神,如梦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知道定是那个狐媚子子薰,把大帅的魂勾走了,惹得夫人伤心。 一想到这儿,如梦就火冒三丈,恨不得立马过去收拾她一顿,看她那祸国殃民的样儿,一看就不像好人,大帅怎么会被猪油蒙了心,喜欢她呢? 得出了这口恶气,如梦心中恨恨地想。 这天,如梦带着二夫人身边的小菊故意去子薰的院子找茬。 庞氏正在打扫院子,看见如梦和小菊进来,以为夫人找子薰有事儿,正想进屋回禀,却被如梦拦住了。 “我们俩是过来干活的,不是有些人,养尊处优,整天什么都不干,跟寄生虫一样”,如梦有意抬高声调,让屋内的子薰听见。 这哪儿是干活的,这是来惹事儿的,旁氏有些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如梦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旁氏没敢拦,也不拦住,夫人身边的人,她哪敢惹? “小菊,知道夫人为什么给我起名叫如梦不?”如梦继续提高音量。 小菊不敢出声,摇摇头。 “那是因为如梦令是词牌名,夫人多有文化,那岂是猫三狗四能比的”,如梦指桑骂槐的功夫十分了得。 子薰听出来了,这是冲着自己来的,只能躲在屋里,装没听见。 小菊把如梦拉到院子靠门的一角,小声说:“新夫人整日读书,肯定知道如梦令”。 如梦一愣,这倒没想到,不是说穷苦人家出身吗?哪有钱读书? 自己的阵营出了意外,这架没办法再打下去,只能先撤,了解清楚敌情,再作打算。 如梦和小菊走后,旁氏进到屋里,等着子薰把气撒在自己身上,旁氏的想法很朴素,自己没保护好主家,有错,该罚。 见她站在屋里不走,子薰随口问了一声,“怎么了”。 “小姐要是不高兴,就把气撒在俺身上吧“,旁氏低眉顺眼,认错态度十分诚恳。 子薰被逗笑,多大点儿事,“我没事,你去忙吧”。 只要他能平安回来,这些闲话算得了什么。 可是如梦十分顽强,不获全胜誓不罢休,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大帅至今未与子薰同房的消息。 这个可是更有杀伤力啊,如梦得意地想,要不是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以后你还不得骑在夫人脖子上拉屎。 你顶着大帅妾室的名份,可是大帅不喜欢你,想把你嫁给别人,如梦盘算好,便付诸实施。 这次,如梦充分总结上次的经验教训,她果断放弃了小菊这个猪队友,帮不上忙,还总添乱,她找来了几个子薰不认识的陌生妇人。 整日家长里短地在子薰院子外面议论。 “哎,你听说了吗?大帅根本不喜欢新夫人,想把她嫁出去。” “名声都坏了,谁要啊?” “说得是啊,成亲不到一年就被抛弃,真可怜!” “长地挺好看,没想到命这么苦!” “谁说不是那,要我说,这女人就是不能攀高枝,这不,摔得多惨!” “还是得像咱们这样踏踏实实过日子。” 像苍蝇一样,成天嗡嗡个不停。 有好几次,旁氏气极了,想挥舞着扫帚揍他们一顿,被子薰及时拦下。 这群人,不能惹,越惹事儿越多。 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子薰表面上没有情绪波动,内心还是有些不安,他是不是真地不喜欢我? 第30章 集庆 如梦雇来的人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院子外面叽叽喳喳地议论,傍晚时分才会撤走,子薰虽然被扰了清静,却也没办法静下心来尽情地担忧,算得上是意外的收获。 情绪的剧烈波动会让身体受损,担心、想念、焦虑、伤心都会以不同形式攻击主人的身体,直至不堪重负,所以善于调节自己的情绪对身体有益,子薰还算比较乐观,一想到伤心事,立马找些活儿做,或读书,或写字,或浇花,或做饭,总之各种能转移自己注意力的方法她都尝试了。 她没有安全感。很多时候,安全感是需要自己给的,子薰这个年龄,还不太明白。 无论多么亲近的人,也无法顾及到你所有的情绪变化,爱自己是必须要做的事。 如果自己都不爱自己,谁还会爱你? 在倍觉孤独、无助的时候,不妨给自己做顿好吃的,先把自己的胃滋养得棒棒的。 身体好了,才有力气谈情说爱,畅想未来。 如梦的行为让子薰晚上不敢睡觉,因为院子里只有她和庞氏,庞氏白天要干活,晚上必须睡觉,一天二十四小时必须有一个人清醒的,否则如果有人硬闯进来,后来不堪设想,如梦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未必没有别人憋着什么坏。 她还让旁氏买来了很多药粉,每晚都撒满满一地,如果有人进来,不管是谁,先留下脚印再说。这些药粉,平时销量极少,一旦出事,只要用心一查,谁来过这个院子,很容易查得一清二楚。 凌川自有办法对付那些宵小之徒。 自己只需要平平安安就好。 子薰这些天忍气吞声,看上去软弱可欺,实际上也采取了不少保护措施。 其实,朱元璋走之前,已经做好了安排,由夫人统一调度指挥府里的守卫。文正跟随队伍出征了,文忠和文英这些年龄较小的义子每天都会在府里四处巡防。如梦找来的那些妇人,也是打着保护子薰的名义请来的,她们也不敢做什么太出格的事儿。毕竟,名义上,子薰是朱大帅的枕边人。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备无患,总好过亡羊补牢。 小小年纪,却有这样的缜密心思,临危不乱,未雨绸缪,庞氏不由得对子薰心生佩服。 这天早晨,子薰是被张焕的大嗓门吵醒的。 “老大,老大”,还没进院子,张焕已经扯开嗓子在喊。 大壮跟着去金陵了,大壮回来了,那岂不是胜了? 子薰连忙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外面。 “大壮,大帅呢?” 子薰披头散发的样子,把大壮惊得目瞪口呆。 “老大,就算大帅不在,也得注意点儿形象吧”,大壮指了指子薰的头发。 坏了,忘了梳头,子薰赶紧捂住头发,进屋关门,躲在门后大声问,“你先告诉我,大帅怎么样了?” “拿下了”,大壮懒洋洋地说,都有点儿担心自己的前途受老大影响,太不靠谱了,怎么能以这种形象见人。 “大帅让你来接我?”子薰抓紧时间梳理头发,“我很快就好,我跟你走,马上就行”。 “不着急,明天走”,大壮站在石榴树下,都说石榴寓意多子多孙,真希望老大和大帅赶紧生个孩子,这样自己和兄弟们的前途才有保证,自己平时穷横穷横的,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还不是仗着自己老大是大帅的心上人。 子薰收拾齐整出屋,接着问,“大帅说什么了?” “把这个小刀给你”,大壮说着递过来,“明天一早出发,提前收拾好东西,夫人过几天走,带不走的东西,先留下,到时候夫人会带过去”。 “没受伤吧?”子薰还是有些不放心。 “老大,你问我?还是问兄弟们”,大壮笑着反问。 “你这不是好好地?别卖关子,大帅没受伤吧?”子薰追问。 打扮整齐,老大还是以前那么好看,大壮心里踏实了不少,“放心吧,有咱在,上位不会有事”,说着拱手告辞。 子薰扑哧一笑,这牛吹的,还真会套近乎,连“上位”都叫上了。 捷报传来,喜洋洋,子薰困意全消,招呼旁氏打包东西。 大云担心路上颠簸,子薰身体吃不消,特意在城里找了一辆最舒服的马车,她是花云的夫人,大家都会给她几分面子。 早上,冯胜亲自来接,是冯国用的弟弟,比朱元璋小两岁。 当年,朱元璋率军至定远妙山时,冯国用、冯胜兄弟二人带着数百部众前来归附。 当被问到平定天下的大计,冯国用建议攻取金陵以为根本。 朱元璋视冯国用为心腹,让他统领亲兵,冯胜是副将。 见到子薰,冯胜拱手施礼,“如夫人”。 子薰心下一愣,脸色未变,改称呼了?怎么不叫新夫人了?也是,都成亲九个月了,怎能还叫新夫人?理解。 子薰告别夫人后出发,马车已在大门口等。 子薰上了马车,刚刚坐定,一个十来岁、身着男装的小姑娘不请自来,“旁氏,你去后面的马车”。 旁氏看向子薰,子薰点头同意,虽然她也不认识这个小女孩,外面有冯胜、张焕、文忠等人,她能进得了这马车,说明身份不一般。 “你可真是美若天仙,怪不得大帅喜欢,我都喜欢”,小女孩凑近子薰,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冯钰瑶,你下来,别打扰如夫人休息”,是冯胜的声音。 这个名字,子薰是听过的,她是冯国用的掌上明珠,冯胜的亲侄女,天资聪颖,机灵古怪,朱元璋十分喜欢。 子薰忙掀开帘子,“冯将军,没事儿的,正好可以和钰瑶作伴”。 “二叔,你听,如夫人都答应了”,冯钰瑶十分不满,气鼓鼓地。 “冯将军,钰瑶是开心果,正好可以解闷儿”,冯胜闻声拱手退下。 心想事成,冯钰瑶向子薰竖起大拇指。 子薰心领神会,不客气。 第31章 欢聚 为了招待这位小友,子薰使尽浑身解数,把各种好吃的都献了出来。 冯钰瑶长得很像父亲,浓眉大眼,既灵动俏皮,又有一股儒雅之气。 一路上,她欢声笑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用子薰过多搭腔,就能自嗨。 “如夫人,听文英说,你背下来整本《孙子兵法》,是真的吗?”她双眸闪亮,像是会说话一般。 子薰点点头。 “要不说咱都是聪明人呢”,冯钰瑶稚嫩的小脸上显露出得意之色,看样子,她肯定也会背,说完她掀开帘子环顾一下四周,然后迅速回到车内,神秘兮兮地凑近子薰的耳朵:“文英就记不住,背了好多天都没背下来”。 被一个小姑娘比下去,文英肯定特别没面子,等到了金陵一定先陪着先文英背下来,看谁还敢小瞧,跟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在一起,子薰的心思也变得孩子气了。 中途休息的时候,冯钰瑶跳下马车,招着手大声喊:“邵佐,邵佐,你过来”。 一个男孩跑过来,向冯钰瑶挤眉弄眼打了招呼后,向子薰行礼问好,“如夫人”。 子薰霎那间忘记了如何回复,这个男孩怎么长得这样好。 让人眼前一亮的男孩,在子薰的印象中不多,这个邵佐绝对算得上最突出的一个,高高的个子,帅气的发型,健康、活力、阳光,如果是他的长辈,会心生骄傲,你看我家的孩子多好,无人能比。 文英,子薰想到文英,心里有些酸涩,和邵佐相比,文英又瘦又矮,皮肤也黑,也没有这股子由内而外的自信,总觉得缺了很多,很多无形地难以言说的东西,如果有弟弟,如果为人父母,这种感觉会更强烈,和别人家的孩子相比,自己家的男孩好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子薰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文英不够好,对他关心太少。 钰瑶执意让邵佐驾车,两人打打闹闹,纵然钰瑶能言巧辩,可是邵佐插科打诨,歪理一大堆,说不过邵佐的时候,钰瑶急忙搬救兵,让子薰帮忙。 子薰一开口,邵佐立马偃旗息鼓,向钰瑶认输。 钰瑶的问题千奇百怪,邵佐总能巧妙回应,机智灵活。 “你说人为什么只有一张嘴?” “因为你要长两张嘴,马车就跑不动了” “胡说,这关马车什么事儿?“ “震耳欲聋啊!” 她被气得一时语塞。 有两位小友相伴,时间过得很快。 进城后不久,钰瑶中途下车去找父亲,邵佐借口肚子不舒服也跑了,马车交给前来迎接的文正驾驶。 直接停在了金陵富户王彩帛家的大门口,门口两个石狮子虽然不大,却别有一番气势。 两人高的院墙,不起眼的大门,也许里面别有洞天,朱元璋一向不喜张扬,这符合他的风格。 旁氏担心子薰路途劳累,跑过来贴心地搀扶,子薰笑着甩开手,表示不用,她觉得伤口已经完全恢复好了,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此时,朱元璋带着徐达、冯国用、李善长等人在巡视城墙。 文正在前面带路,曲径蜿蜒,经过小桥流水,在一个名为藏书阁的地方停下来,屋顶脊角高翘,典雅沉静,别有韵味。 满院花木,生机盎然,还有一只画眉立在枝头婉转歌唱,简直是人间仙境,古代人太会享受了,子薰立刻喜欢上了这里,一见钟情。 抱厦里堆满了各种书籍,这下有得忙了,子薰兴致勃勃。 这里生活设施齐全,不仅有厨房,里侧还有小型的水井、地窖,后面还有菜园,旁氏连连惊呼,不看不知道,有钱人的日子真好。 还是有些不放心,子薰先进屋去看了他的盔甲,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血迹,心里半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然后把他乱扔的脏衣服收起来,把他随手写的札记放进床边的铁盒子里,把地图摆好,把地打扫干净,用自制的小喷壶洒水降尘,再摆上几盆墨兰,最后换上干净的床单、被罩,准备好他喜欢的茶叶,拿出梅子酒,洗干净酒杯,屋里弥漫着他的味道,子薰幸福地等他回家。 换上他最喜欢的红色裙装,轻轻点上些许唇脂,粉嫩的俏脸上更增添了几分妩媚。 自制的玫瑰干花做成的荷包放在角柜上,缓缓释放着清香。 朱元璋回来得很晚,而且醉醺醺地,一步三摇晃,张焕想扶,被他硬生生推开,口吃不清地说着,“咱没醉”。 多日不见,十分想念,子薰想象了很多两人相见的画面,唯独没有这个。 他很少喝醉,今天要么有特别开心的事儿,要么有特别烦心的事儿。 “子薰”,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想抱子薰,却扑了空,因为站在门口的不是子薰,是旁氏。 子薰早已迎到他身边,正要伸手去扶,他却上演了这么神奇的一幕。 旁氏被吓得心惊肉跳,慌忙跑去厨房,拿出两个烛台,高举着让朱大帅看清楚。 糗大了,子薰在他身边笑弯了腰,太丢人了,朱元璋登时酒醒了一半,看着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子薰,没好气地将她强拉入怀,“还笑,快扶咱进去”。 扶着他坐到罗汉床上,然后从行李拖到屋内,快速翻找醒酒茶。 泡好醒酒茶,子薰发现他已酣然入睡。 刚刚受了惊吓,旁氏躲在外面,不敢进来,子薰只能一个拖动他沉重的身体到床上去,怎么这么沉!给他脱掉鞋子、外衣,盖好被子。 子薰已经筋疲力竭,这一天真够累地。 畅想了无数次的美好画面就这样破坏了,半点儿生活地情调都没有,土得掉渣儿,子薰坐在床边,在心里抱怨了一会儿,眼睛也开始打架。 第32章 美人如斯 也许是在太平府调整了生物钟的缘故,子薰很早就醒了,外面天还黑着,他也睡得正香。 炉内的炭火烧得正旺,火苗一闪一闪,映衬着他英俊的脸庞更加诱人。 子薰的心怦怦直跳,这是第一次,离他这样近,与他同宿一室。 忍不住俯身亲吻,甜甜地,子薰觉得有点儿像梅子酒。 “别闹”,朱元璋含混地说了一句,翻身把子薰紧紧拥住。 大气不敢出,子薰没经过这样的阵仗,穿越之前也没有。 紧张不安使人容易疲累,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子薰的回笼觉睡得又香又沉。 天刚蒙蒙亮,朱元璋轻手轻脚抽出胳膊,重重地揉了几下,被子薰压得又酸又麻。 眼前人脸颊微红,双唇粉嫩,如鲜花般娇艳,朱元璋的心都化了,回到床边低头轻琢浅吻,亲了又亲,而子薰却如小猪般睡得死沉死沉。 子薰对于同房的了解属实有限,穿越之前她喜欢看动画片,《千与千寻》,《大白!》,《机器人总动员》,《飞屋环游记》等。 现在的她觉得与凌川已经通房了,是真正的夫妻了,接下来甚至可以畅聊孩子等话题了。 六朝古都,夫子庙,秦淮河,石头城,南唐后主李煜,子薰对这座城市充满了好奇,很想出去转转,可是人生地不熟,不认识路。 想当初上学的时候,子薰最喜欢的诗人就是南唐后主李煜,他与大周后、小周后凄美的爱情故事子薰也从电视上看过。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 一想起古诗词,最先浮现在子薰脑海中的就是南唐后主李煜这首《相见欢》。 想家了,想妈妈做的饺子,打卤面,在这里不知还要在这里渡过多少个春夏秋冬才能回归正常生活,这里没有电,电灯,没有电视,没有电脑,子薰原本习以为常的很多很多都没有。 “我能不能每天跟你出去呀?”朱元璋今天回来得很早,子薰热情相迎,过犹不及,太热情透着几分假。 没有昨天的刻意打扮,今天看着自然多了,屋内没有旁人,朱元璋凑近她的唇,想要亲下去。 子薰蜻蜓点水般主动敷衍了一下,静待他的答复。 有些为难,小明王收到攻下金陵的消息后,立马派人传来圣旨,提升朱元璋为江南行省平章政事,同时获得提拔的是郭天叙的弟弟郭天爵,职位是江南行省参知政事,略低于朱元璋,所以现在郭天爵也在金陵城,而且他对朱元璋误解颇深,恨意满满。 沉吟了片刻,朱元璋终于开口,“再等等,过几天,带你去御史台府转转。” 元朝的江南行御史台府正在修缮,朱元璋打算把江南行中省设在那儿。 “想要什么,明天先让张焕给你送来”,担心子薰失望,他又补充了一句。 朱元璋现在一脑门子官司,虽说夺下金陵是件大喜事,他把金陵改名为应天府,消息传到小明王那儿,可能被人上了眼药。 应天府,顺应天命,小明王那儿也许从中品出了犯上的味道,把年仅十八岁一直待在滁州,从未上过战场的郭天爵提拔上来,委以重任。 三年前,在滁州的时候,郭天叙、郭天爵就曾合谋加害朱元璋,被当场识破,朱元璋不得不防。 “没事儿,不着急”,子薰想得开,正好可以利用这几天的时间把书籍都整理出来,她准备列出一个目录,就像图书馆一样,方便凌川随时查阅。 旁氏做饭的手艺不错,既快且好。 面条擀得筋道爽滑,汤汁浓郁,小菜清脆可口,绿豆芽炒肉,小葱拌豆腐,醋溜白菜,还随时备着肉馅烧饼,这是子薰根据凌川的口味特意改良的,旁氏聪明,很快掌握精髓。 洗澡出来,他换了身暗青色长衫,坐到子薰对面,静静地看着,眸色幽深,目光灼热。 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子薰起身去洗漱。 回屋时,拿了梅子酒过来,想与他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 “这酒不能多喝,后劲儿大”,朱元璋见状急忙抢过来,倒入自己口中,这是别人送的,度数高,没想让子薰喝。 情节意外中断,子薰踯躅在原地,接下来如何继续? 凌川轻轻一笑,眼神暧昧,“怎么了?” 子薰鼓足勇气,坐到他膝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 这是要做什么?凌川心跳加速,轻轻环住她的细腰。 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他猝不及防,柔唇甜糯,激情涌动。 自从成功夺取金陵城,他的万丈豪情被点燃,对子薰已志在必得。 “伤口好了吗?”他嗓音低沉,如陈年美酒。 子薰胡乱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后,将子薰拦腰抱起,向床边走去。 床榻之上,他改守为攻,贪婪的亲吻如狂风暴雨般袭来,子薰应接不暇,喘着粗气叫停。 这哪儿能停?放缓进攻,轻启唇瓣,吻得越深越缠绵,子薰只觉得身子绵软,放弃了抵抗。 一双大手伸入衣内,趁机向下移动。 衣衫被扯掉,子薰突然心神慌乱,这是要做什么? 双手护住自己,戒备森严。 夫妻房事,子薰不知道吗?他懵了,心生懊恼。 “别怕,别怕”,娇弱的身躯在他怀里瑟瑟发抖,”都是这样的“,粗重的气息暧昧十足,吻向她耳垂。 伸手环住他的腰,肌肤相亲,心理的抗拒慢慢消散,“明天,明天,好不好“,她软语哀求。 什么,明天?!他心生绝望,天啊! 第33章 胡氏 第二天早晨,朱元璋草草吃了几口饭,便去了白虎厅,刚没精打采地坐下,李善长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上位,你找的人赵均用派人送来了。” 赵均用原本是徐州起义军将领芝麻李的部下,后来元朝中书省右丞相带兵猛攻徐州,芝麻李下落不明,赵均用和另一位起义军将领彭大带领部众到濠州避难。而濠州城内的郭子兴、孙德崖等人自愿接受彭大、赵均用的领导。郭子兴喜欢与颇有智谋的彭大交往,孙德崖趁机挑拨,赵均用与郭子兴的关系势同水火。彭大去世后,赵均用多次设计陷害郭子兴,为救岳父,朱元璋在滁州多次派人给赵均用送礼,这样获得了面子上的友好,郭子兴脱险到了滁州后,朱元璋就不怎么与赵均用来往了。 那么,赵均用送来的人是谁呢?她是朱元璋青梅竹马的初恋胡氏。 她是朱元璋少年时情窦初开的对象。 两个人是一个村的,胡氏小名彩杏,她是胡地主的私生女。彩杏的母亲年轻时长得水灵,被胡地主看中,有了首尾。本想娶进门当个小妾的,无奈家中有个母老虎,誓死不肯撒口,于是只得给了些田地、财产,把母女二人安置在外面度日。 朱元璋一家人从别的村搬来,他爹娘曾曾给彩杏家当过短时间的佃户,虽然彩杏家的土地贫瘠,而且地处偏僻,不易灌溉和运输,但朱元璋的爹朱五四没有更多的选择,好的地块不会给他们这样的外乡人留着。 彩杏的母亲生性善良,从未苛待过佃户,而朱五四夫妇老实、勤快、本分,双方相处融洽、愉快。 这无形之中就为两个孩子创造了情愫暗生的条件。 彩杏的容貌在四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可这也是个命苦的孩子,他爹重男轻女,正室给生了一个儿子,比彩杏大四五岁,仗着家里有些薄产,想捐个小吏当当,可是他们家的财产绝大部分是耕地,现钱没多少,凑来凑去不够了,又舍不得卖地,怎么办呢? 卖闺女吧,这是正室想出来的主意,与彩杏的爹胡地主一拍即合,胡地主的贪财本色与吝啬鬼葛朗台有得一拼,宁肯卖闺女,也舍不得耕地。 于是十四岁的彩杏被嫁给了泗州一个地主家的病秧子,肺痨,彩杏成亲没两年,她丈夫就病死了,她婆婆心情郁闷,整日指桑骂槐,是彩杏丧门星,自己的儿子就是被她克死的。 彩杏性格软弱,不懂反抗,只会逆来顺受,生活的状况怎一个惨字了得。 幸亏彩杏的爹胡地主还残存着一点儿良知,听说闺女在婆家饱受欺凌,便花了些钱把她接了回来。 彩杏与朱元璋同岁,只是生日略小些,总是娇滴滴地喊朱元璋“重八哥”。 彩杏被接回家的这年,当地闹蝗灾,庄稼颗粒无收,随后是瘟疫流行,朱元璋的父母先后去世,不久,为了生存,朱元璋被迫在附近的於皇寺出家当了和尚。 两三个月后,寺里没粮食吃了,朱元璋再次面临生存危机,不得已,他开始了四处乞讨的生活,名为“化缘”。 三年后,朱元璋结束要饭生涯,回到於皇寺,这时他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一个颇让彩杏想入非非的穷和尚。 此时的彩杏那真是身材苗条,凹凸有致,令人馋涎欲滴。 经常受到无端骚扰,吹口号,说脏话,不怀好意地大笑,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凡是能发泄内心欲望的口舌之快,彩杏全都遭遇过。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朱元璋都会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把她轰走骚扰者。 就这样,渐渐地,彩杏在心里对朱元璋早已情根深种。 日也盼,夜也盼,彩杏天天盼着重八哥早点儿还俗,把她娶回家。 如果没有参加起义军,朱元璋很有可能会和彩杏结婚,生一堆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白头到老。 胡氏?朱元璋心里一动,“在哪儿?” 多少年没见了,她变成什么样了?还像以前那样……诱人吗? “安排在夫子庙附近了”,李善长轻声回答。 “咱过去看看”,朱元璋疾步如飞,直奔胡氏的住处。 昨夜强忍住的欲望,在见到胡氏的一刹那,如开闸的洪水般,发泄出来。 受到这样的隆重欢迎,胡氏心满意足,虽然暂时不能进府,也毫无怨言。 只要重八哥馋她的身子,一切都不用发愁。 经过一番酣畅淋漓,朱元璋精神饱满,容光焕发,回去后立马让李善长找人为胡氏修缮房屋。 有了胡氏,对子薰倒不心急了,小丫头早晚是他的人。 为迅速恶补夫妻房事的相关知识,子薰打算咨询旁氏。把旁氏叫进屋,关严门窗,这个难以启齿的问题,子薰支支吾吾,不知如何表达,“嗯……夜里……嗯……和他”,还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脸已经羞得满面通红。一听到夜里这两个字,旁氏顿时就明白了,突然对子薰心生怜悯,这孩子孤零零地,无亲无故,嫁给大帅这么长时间了,还对夫妻生活丝毫不懂,定然没人跟她说过这些,她笑吟吟地,“大帅待小姐好,小姐,别怕,大帅都懂的,听大帅的就行”。 子薰茅塞顿开,对呀,听他的不就行了?还开口问这种难为情的问题,真笨。 下定决心把自己交给凌川后,子薰满怀期待地准备开来。 玫瑰花洗澡,把卧室打扫干净,换上新的床单、被褥。 有了心理准备,子薰期待着凌川再次燃起热情之火,没想到他却冷淡下来,接连好几天绝口不提,虽然也经常过来,但很少过夜,晚上吃了饭,读会儿书就走。 心里有了特别的想法,子薰的主动亲吻、拥抱都变得刻意而笨拙,不像先前那般流畅、自然。 夫人马上要到金陵了,自己以后是不是再也没机会了? 子薰心急如焚,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她想跟凌川说,我愿意的,我听你的,可是这样的话怎么说得出口,总得他主动啊。 内心捉急的不止子薰一人,还有操心的大壮。朱元璋第二次去了胡氏那儿,比上次时间更久,出来的时候更加志得意满,意气风发。都是男人,大壮能看得出大帅身心的满足感,眼见大帅对自己的老大日渐疏远,他觉得必须设法推动一下。 第34章 柔情似水 看见大壮进了院子,子薰以为凌川来了,慌忙捯饬一下出了屋,满怀期待又有些局促不安。 老大的状态深深刺痛了大壮,她的自信与从容去哪儿了? “老大,蛮子海牙逃到张士城那儿去了,给他写封信吧,让他来咱们这儿,缺乏水军,大帅整天发愁”,大壮也拿不准这样是否真的可行,但最起码能向大帅表明一种关心和在乎的态度。 每个人都有保护自我的本能,大壮的提议激起了子薰的本能。 她不信任蛮子海牙,当初自己出现在破庙,必然是蛮子海牙所为,他能害人一次,必然能害第二次。 她喜欢的人是凌川,不可能让蛮子海牙有机会把自己强送进宫。 “是大帅让写的?”子薰有些怀疑。 大壮强自镇定,点点头。 那就写吧,但是决不能让蛮子海牙来这儿。 “义父你好,子薰已与朱元璋大帅成亲,朱大帅对子薰宠爱有加,断不会容忍任何对子薰的恶意,如果义父执意送子薰进宫,那子薰只能誓死不从,朱大帅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望义父好自为之。” 一口气写完信,小心翼翼地用蜡烛印密封起来,信的内容决不能外泄,但愿凌川千万别看,看了保不齐会暴跳如雷。 这里江河密布,水路纵横,提升作战能力,急需大量水军。打个比方,从太平府到应天府顺流而下,时间比走陆路缩短一半。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时间意味着无数将士的生命。虽然有廖永安率领的巢湖水师,但是水军的数量与张士诚等人相比,仍然差距明显,凌川对水军将领求贤若渴,这一点子薰是知道的。 可是,蛮子海牙既然已经去了张士城那儿,怎么会因为自己的一封信改变,子薰极力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 大壮这是干得什么事儿啊,凌川要是知道信的内容,肯定急眼。 与蛮子海牙相比,子薰极度没有自信。朱元璋一向不贪图女色,他肯定不会为了我而失去蛮子海牙,子薰越想越难受,没人保护,自己再不出手,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信拿走了,子薰的心七上八下,慌乱不安,提心吊胆,希望凌川来,又害怕他来。 大概亥时,也就是夜里十点左右,他终于来了,子薰陪着小心,察言观色,他眸色幽深,看不出喜怒。 “吃饭了吗?我去拿”,子薰的笑容僵硬,像整了容一样。 他没吭声,在地图前站定,凝神细看,子薰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完了,完了,肯定是要发脾气了,万一他雷霆震怒,我要如何如何自保?子薰的小脸吓得惨白。 “这信是你写的?”信已经拆封,很显然,他已经读过了。 子薰的手止不住地抖,不敢去接。 “不想让蛮子海牙来?”他凑近子薰,眼中神色不明。 “我喜欢你,是你的人,我不进宫”,子薰哭了,很伤心,怎么嫁了这样一个人? “以后这样的信不用写,有咱在,没人敢欺负你”,他伸手为她拭泪,动作轻柔。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事儿是不是翻篇了?子薰的心里燃起无数希望。 “你不喜欢我”,子薰的声音如蚊子一般。 “什么?”凌川坐下来,眼神饶有意味。 “嗯……你都不……”,子薰羞得满面通红,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件事。 “不什么?”,凌川紧追不舍。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子薰说不出口。 如果喜欢,他为什么不和她亲热了? 临川轻笑一声,将子薰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问,“想好了?”,气息发烫。 子薰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他热烈回应。 炭火闪烁,或明或暗,眼中渴望渐浓。 疼,事后,她蜷缩起身体。 他为她擦去额头细细密密的汗。 不似亲吻那般甜蜜、眩晕,没有想象中的美好,很累,子薰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他看着怀中的小女人无比心疼,下次就好了。 虽然房子隔音效果不错,但是子薰房中的动静还是能隐隐约约地传出来。 房氏一大早就起来了,她得为子薰炖上鸡汤,补补身体,子薰和大帅琴瑟和鸣,她心中高兴,这才是两口子呢。 他抽出胳膊时,子薰醒了,扑过来还想吻他。 他抱着子薰,轻咬她的耳垂,“不急,咱以后每晚都回来”。 “不许骗人”,子薰搂住他的脖子,亲了又亲。 缠绵缱绻,难舍难分。 当天下午,夫人就到了金陵。 见到丈夫的第一眼,夫人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来已经跟子薰圆房了,夫人心下一沉,这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胡氏的事儿她也听说了。 几天没见,丈夫的风流事儿可真不少,她心情烦躁,没有好脸色,朱元璋在身旁陪着笑脸。 “朱重八,我可跟你说,子薰就算了,胡氏不能进门”,夫人的口气不容置疑。 “妹子,咱都听你的”,朱元璋一副讨好的神情。 “内宅也得尊卑有序,以后子薰见了青雪得行礼”,夫人挑眉说道。 “凭什么?”朱元璋急眼了,音量也提高了几分,这已经够委屈子薰了,夫人的提议蛮不讲理。 “凭青雪给你生了长子”,夫人理直气壮。 “那也不行”,朱元璋气呼呼地起身出去。 这不是找茬吵架吗,哪有这样的?!身为正室,一点儿也不贤惠大度。 丈夫驴脾气一犯,事情便没得商量,夫人叹口气,只能另想办法。 子薰那长相,千万别让丈从此沉迷女色,陷在温柔乡里,失去上进心,这不可不防。 夫人忧虑重重,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必须为这个家的前途和未来打算。 丈夫不能被子薰乱了心智,绝对不能。 第35章 家庭地位 关于子薰家庭地位的讨论正如火如荼地进行,她本人却浑然不知。 得胜之后,子薰早早地被接到金陵,而夫人要收拾好一切才能启程,这是否意味着在朱元璋心中,子薰比夫人更重?非也。 这涉及到家庭地位的不同。 古代的男人虽然三妻四妾,但是正妻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 财产、地位、孩子、老人、各种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都是这个家庭密不可分的组成部分。 子薰能轻装简行来到金陵,恰恰说明她只是一个妾室,家中事物不归她管,她的主要作用是服侍男主人。 而夫人必须拖家带口,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后才能和将士家眷一起来到金陵,她来到金陵,意味着朱元璋的家搬到金陵了。 总而言之,子薰只是她自己,而夫人代表着整个家。 这个队伍自郭子兴时起,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将领带兵出征,为了便于控制,家必须留在城中,正妻是不能跟着一起去的,只有小妾能随行。 比如,刚打下天平府,朱元璋便立即派人把身怀六甲的二夫人接了过去,元兵很快切断了两地之间的水上通道,夫人因此滞留在和州半年多。 再比如,郭子兴在世时,朱元璋带兵去攻打滁州,夫人则留在了濠州。 当然,子薰在朱元璋心中很重,他认为以子薰的身份,是应该当正妻的,给他当妾室是受了莫大委屈。 金陵曾是六朝古都,他占领了这儿,意味着他有资格问鼎天下了,他成功跻身于一方诸侯,他把金陵改名为应天府,顺应天命,壮志豪情显露无疑。身份陡然上升,其妾室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拥有子薰这样一位身份贵重的妾室,以日后无可限量的前途来看,他自认为是配得上的。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把子薰据为己有,为她改了称呼,如夫人。汉高祖刘邦曾有一个爱妃,称为如夫人。 如夫人虽然不是正室,但也是有一定身份的,必须行大婚之礼过门,待遇与正室相差无几,与一般的妾室不同,是贵妾。 这是他和李善长反复商量后定下的,为了彰显子薰与众不同的特殊地位,子薰虽然不是正妻,但她的地位仅次于正妻,他的感情、他的心全部向子薰倾斜,有些方面,在他心里,子薰是独一无二、无人可比的,连夫人都无法相提并论。 子薰主动投怀送抱,更让这份柔情蜜意迅速升温,更坚定了朱元璋的上述想法。 夫人让子薰向二夫人行礼,是想降低子薰的家庭地位,将她排在二夫人之后。 这是夫人来金陵的第一晚,朱元璋自然要过来和夫人温存一番。 再次提起这个话题,朱元璋踢翻洗脚水,怒气冲冲地出屋,直接去了子薰那里。 夫人站在原地,气得直抹泪,如梦见夫人难过,愤愤不平,却也无计可施,对子薰的恨意又悄然增加了几分。 彻夜难眠,与丈夫吵成这样,还是第一次,关键是自己根本没跟他吵,只是提了一下,他就翻脸了。夫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左思右想,反复盘算,总觉得自己没错,自己在一心一意为丈夫着想,不让他沉迷女色而已。 子薰的容貌,可清纯,可美艳,妩媚多姿,情深炽热,只要朱元璋一出现,子薰的视线就一刻不愿挪开,与他的视线痴痴交缠,或会心一笑,或会砰然动情,或深情注视,或顽皮娇俏,他们之间总有那么多的内容要交流,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是“嗯”,“啊”几声,对方的心意便已全然明了。 夫人担心红颜祸水,也在无形之中吃醋,丈夫与子薰是那样的默契,彷佛天作之合,彷佛前世姻缘。自己又算什么呢?顶着个正室的头衔,却像个局外人。 如梦心急如焚,她找来了一个重量级人物帮忙,谁呢?夫人的养母,郭子兴的妾室小张夫人。 当初是小张夫人先相中了朱元璋,然后极力撺掇郭子兴把养女嫁过去。 小张夫人认为朱元璋是位英雄豪杰,前途不可限量。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的眼光真准。 后来,郭子兴听信他人挑拨,对朱元璋渐生疑心,还是小张夫人一个劲儿地夸女婿孝顺,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岳父,帮了小两口大忙。 小张夫人虽然只有三十多岁,年纪不大,但朱元璋对她是心存敬重的。 这个聪慧的女子,定然能帮养女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大帅想怎么办,不妨先依着他,两口子总这么僵着不是办法,多深的感情都经不起这样耗。你得先服个软,好言好语地哄哄,也显得你懂事不是? 不让她向二夫人行礼,那就让她每日过来向你行礼问安,你给她立规矩,让她知进退,别总缠着大帅不放。你是这家的女主人,她做得不对,你该罚就罚,别留情面,折腾一段时间,就老实了,放心吧。 她倚仗的无非是大帅的宠爱,终有年老色衰的时候,到时候你想为大帅纳几个妾室,就纳几个,她还敢滋声不成? 再者,他如果生了儿子,你就抱过来抚养,一来给了孩子嫡出的身份,二来她年龄小,不会带孩子,何况还得服侍大帅。你手里有她的孩子,还怕她不听话? 子薰如果知道小张夫人这样出了这样的主意,定会感叹一声:真是最毒妇人心啊!她们知道女人最怕什么,下起手来又准又狠。 夫人虽然也觉得这样做有失宽厚,但是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傍晚,特意让如月去请大帅回去吃饭。 朱元璋也在懊悔自己的脾气是不是太急了些,夫人给了台阶,他也就顺势接受了。 “妹子”,朱元璋嘿嘿一乐,当作化解昨日不欢而散的尴尬。 “快吃饭吧,全是你爱吃的”,夫人眼中爱意满满。 酥脆的五香烧饼,热情腾腾地鸭血粉丝汤,肥而不腻、软糯鲜香地红烧肉。 朱元璋吃得那叫一个痛快,要说做饭,还是夫人的手艺最对咱的胃口。 “都听你的,不让子薰向青雪行礼”,夫人边说边细心观察丈夫的表情变化。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那每天让子薰到我这儿来帮帮忙总可以吧?”夫人把行礼问安,说成了帮忙。 “子薰能帮你什么忙?她有自己的事儿,你不用管了,咱有安排“,朱元璋说的安排,是让子薰学医,这是先前答应过的。 沟通进行得不顺,得另外想辙,夫人端起粥,慢慢喝了几口。 “能让子薰向我行礼吧”,夫人双眸直视丈夫,脸上笑意盎然。 “那当然,但子薰和别人不一样,她是咱身边的人,不归内宅管,你也别给她立规矩,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朱元璋早就打定主意,不让子薰卷入内宅纷争。 不归内宅管?这是几个意思?夫人心中一沉,感觉不妙。 虽然心中有万千疑问,但夫人还没想好办法应对,只能岔开话题,聊些别的。 第36章 郭天爵 软玉温香,春风得意,丝毫没耽误朱元璋干正事儿,先是派徐达攻下了镇江,然后又开始筹谋攻取广德,以确保应天府东南面的安全。 接下来他要办的一件大事,是郭天叙的葬礼。 队伍的权力虽已名正言顺地转移到了朱元璋手中,可是关于郭天叙的死,引发诸多猜测,流言四起,让一些人心里不踏实。得找到陷害郭天叙的凶手陈野先,将他祭于灵前,让郭天叙风光下葬。 那么,陈野先去哪儿了呢?他已经死了。 害死郭天叙后,陈野先趁势追击,行至金坛县时,被当地的地主武装当成起义军误杀了。 这也许正应了陈野先向朱元璋发下的毒誓:若违背誓言,人神共诛之。 陈野先死后,他的侄子陈兆先统领其部众驻扎在方山,与蛮子海牙成犄角之势,伺机攻取太平。 在亲率队伍进兵集庆的途中,朱元璋攻破方山大营,生擒了陈兆先,将其三万六千部众全部收归己有。 三万多人在当时是什么概念呢? 当年郭子兴离开濠州到滁州找朱元璋时,部众有一万人。 巢湖水师归附朱元璋时一万余人。 朱元璋在滁州时有三万部众,再加上郭子兴的部众和巢湖水师,不算郭天叙带兵攻打集庆时的伤亡,这支队伍此时大约有五万人。 五万人对三万六千人,在人数上并不占绝对优势。 降卒皆疑惧不安,朱元璋必须想办法安抚。 为了让这些人真心接受自己,朱元璋颇费了一番脑筋,他从中挑选出五百名骁勇善战的壮士当自己的侍卫亲军。当天晚上,朱元璋令原先的侍卫全部撤走,让这五百人在营帐外把守,里面只剩下冯国用和冯国胜兄弟二人,朱元璋脱掉盔甲,呼呼大睡。 被心腹主帅当成心腹对待,这五百人深受感动。 这五百人奔走相告,朱大帅把咱们当自己人,在他们的情绪感染下,降卒的疑虑尽消,攻城时无不奋勇争先。 可是郭天爵对朱元璋误会颇深,恨意满满,总觉得是朱元璋下套害死了郭天叙,这个炸毛鸡软硬不吃,朱元璋拿他没办法,只能等夫人来了好好安抚一下,把他的毛捋顺了。 郭天爵此时十九岁,比夫人小五岁,见面总是喊一声“姐”,这个习惯从他七岁时起已保持了十几年。 夫人十二岁时父亲马三勇去世,被郭子兴收养。 这一年,朱元璋二十八岁,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 “姐,你不用怕那小娘们,还被她气哭了,找个机会绑了,卖给人牙子不就得了”,郭天爵长得白白净净,文弱书生一般,说起话来相当解气,横冲直撞,不管不顾。 夫人连忙屏退众人,恨铁不成钢般地嗔怪:“多大的人了?说话还这样不过脑子,那是大帅的心上人”。 “心上人!”郭天爵冷笑道,“父亲要在世,他敢说别的女人是心上人?” “不说这个了,找你来是有正事儿”,夫人见他眼中泪花闪烁,立即转移话题。 “我能有什么正事儿?正事儿都让朱元璋管着呢”,提起朱元璋,郭天爵气不打一处来,哪怕当着夫人的面也丝毫没想掩饰。 “他是你姐夫“,夫人正色道,顿了一下,又苦口婆心地劝说:“就是看在义父的面子上,他也不会亏待你的,你以后不能硬碰硬地当面顶撞,得留点儿面子”。 “他不会亏待我,他都要了我二哥的命”,一提起这个,郭天叙怒目圆睁,握紧拳头。 “这话可不能乱说”,夫人严厉呵斥道,“郭天叙是被陈野先害死的,陈野先违背誓言,也遭了报应,关你姐夫什么事儿?!” 郭天叙委屈无助地哭起来,他也就敢在这个姐这儿发泄几句,他不是小孩了,怎会不知道隔墙有耳,哪怕在自己的府里,他都不敢说朱元璋什么坏话的,谁知道身边有没有朱元璋安插的眼线。 现在没人肯帮他了,就连邵荣,父亲生前最看重的除了朱元璋就属他了,现在他打算让自己儿子娶冯国用的闺女,见到朱元璋都拱手叫一声上位了。 真要遇到什么事儿,到时候能指上的恐怕只有这个姐了。 义父一共有三个儿子,长子战死,郭天叙攻集庆时遇害,现在只剩下郭天爵了,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儿,想到这儿,夫人不由得在心中叹了口气,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无论如何,都得护郭天爵周全。 “他想为你二哥办个葬礼,立个衣冠冢,让我跟你商量”,夫人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 “为我二哥办葬礼,他是想收买人心吧”,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郭天爵恨恨地想。 “这也是兄弟们的意思,你二哥生前一直想着攻取金陵,现在把他葬在城外,也算是完成了他的一桩心愿”,夫人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郭天爵接过茶,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过了半响,郭天爵终于止住了抽泣,“姐,我都听你的”。 “好,放心吧”,夫人暗自松了口气,郭天爵喜怒形于色,她真怕他一根筋,想不开。 郭天爵临走前,夫人又特地嘱咐了一次:“千万别打子薰的注意,你要对她下手,姐怕……”夫人没说出下面的话,要是把朱元璋惹急了眼,他可六亲不认啊。 “姐,”郭天爵犹豫再三,没问出那句话,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觉得朱元璋不会放过他,动手只是迟早的事儿,“人为刀俎,我问鱼肉”,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句话,郭天爵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难道自己只有等着被害死的份儿吗?毫无反抗之力? 郭天爵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不是朱元璋的对手,他从未上过战场,对军事一窍不通。 他从小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他聪明乖巧,备受父母疼爱,家里所有的好东西,总是他挑剩了的,才轮得到大哥和二哥。 现在父亲死了,大哥死了,二哥死了,母亲的灵魂早已被丧子之痛掏空,只剩下一副空皮囊。 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了,再也没人宠着他了。 悲从中来,难以自已。 第37章 嫡长子 郭天叙下葬这天,朱元璋说到“数千将士阵亡“时泣不成声。 或许会有人说他虚伪,他跟郭天叙关系咋样,谁心里不清楚,其实他可能更多地是为阵亡将士痛哭,有哪个主帅不心疼自己的将士呢?陈兆先的部众他都想方设法争取,更何况是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兄弟。 他需要给将士亡灵一个交待,同时也抚慰亡灵家人内心的伤痛。 这样兄弟们才能上下一心,齐心协力地谋出路。 人心涣散是致命伤,有了这样的裂痕,队伍会毁于分崩离析,会陷入无休止的争斗和内耗。 郭天爵的表现相当配合,没出任何幺蛾子。 朱元璋对夫人的感情悄悄升温,夫人见丈夫心情不错,趁势提出把朱标接到自己身边抚养。 当年夫人流产时,朱元璋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妾室所生的男孩都归夫人抚养。 夫人喜欢男孩,她一直想生一个长得特像父亲的臭小子。 朱标的长相随二夫人比较多,秀气多一点儿,英气少一点儿,不过孩子还小,也许越长越像父亲,这也说不定。 “你想好了?”朱元璋反问。 这是件大事,如果夫人抚养标儿,就意味着标儿是嫡长子,是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以后即便夫人生了儿子,继承顺序也得排在标儿之后,朱元璋思虑重重。 自己还能生育吗?问了无数郎中,都说治愈无望,一想起这些,夫人心中隐隐作痛,迟疑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想好了”。 “这事儿不能反悔,立了就不能废,标儿是咱的长子,你读的史书多,被废的长子下场怎样,应该是知道的,这不是儿戏,标儿不能废”,朱元璋的口气不容置疑。 “我不会改主意”,夫人顿了顿,“除非你想改”。 “咱不会改”,朱元璋说得斩钉截铁。 “子薰生了儿子也不改?她可是当生天子”,夫人要一句准话,她也不想日后标儿受委屈。 “不改”,朱元璋沉着脸道,他喜欢聪明的女人,但不喜欢女人自作聪明,“当生天子”这话就不应当提,这会陷子薰于万劫不复。 有了孩子,心里就踏实多了,夫人知道他是在维护子薰,不过也没太在意,有些委屈逐渐习惯了。 不是自己觉得委屈,别人就会改变。 别人只会按着自己的心意行事,重八哥的心是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再没个孩子,就更没奔头了。 漫漫长夜,孤枕难眠,你试过从天黑等到天亮吗? 重八哥是不会关心这些的。 两个人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自己一个人的事儿。 无事不登三宝殿,重八哥想跟自己说的话越来越少,更不能指望他会顾及到自己的情绪。 谁没有情绪波动,谁不希望有人关心,谁不希望有人在乎,谁不希望有人嘘寒问暖,当他连话都不想跟你多说的时候,你还敢对他有什么奢望? 一个人的日子也得过下去,得花心思哄着自己开心,哄着自己吃好、睡好、不胡思乱想。 夫妻二人,一方将自己的心交托给了别人,另一方怎会毫无察觉?夫人不哭不闹,不意味着不伤心、不难过,可是伤心有什么用?难过有谁知道?只能一个人扛,默默咽下所有的委屈和不甘。扛得过去,是温柔懂事识大体,扛不过去,会输得一干二净,女主人的身份、丈夫的敬重、还有这个曾经幸福温馨的家,统统都可能失去。所以,必须得扛,打起精神过日子。 身边有个孩子,热热闹闹地,能让夫人暂时忘记心痛。 朱元璋不懂夫人心中的苦涩,他有太多的大事儿要忙,家庭琐事都交给了夫人打理,在他看来,两口子过日子不都是这样的吗?男主外,女主内。 把孩子从当娘的那儿抱走,朱元璋难以启齿,到了二夫人的院子,只是陪着孩子玩,不知如何开口。 这个孩子,他是真喜欢啊,没见的时候,心里老想着,见了之后,便挪不开眼。这小家伙,好像懂他爹的心思,一个劲儿地想说些什么,小嘴儿一张一合表达着亲昵与信任。 二夫人看得出重八哥有心事,便让小菊把孩子抱出去了。 “怎么了?重八哥”,二夫人坐到他身边。 这个院子地处偏僻,比较安静,青雪人淡如菊,无欲无求,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常过来坐坐。 “青雪”,他伸手搂住纤纤细腰,吻向耳垂,肆意撩拨,到了床上,有些话就好说了,“咱们得给标儿生个弟弟”。 许久没与重八哥这般亲热,青雪粉面泛红,身子渐烫。 云雨之后,再提孩子的事儿,水到渠成。 青雪一向这样听话,让他无比怜惜。 出身书香门第,博览群书,知书达理,嫡长子有这样一位生母,朱元璋倍感安心。 朱元璋读的大部分书籍,都是青雪誊抄的,她的簪花小楷,连李先生都自叹弗如,有这样聪慧的生母,孩子的智力也差不到那儿去。 了却一桩心事,朱元璋开始全身心准备攻取广德事宜。 要清楚元军、张士诚和徐寿辉的动向,要解决粮草不足的难题,要操练将士,要读书学习,他忙得通宵达旦,偶尔抽出一点时间去子薰那儿,每次都倦容满面。 子薰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把他当成宝宝养,吃、穿、用、住,每样都力求他舒心。 对朱元璋而言,就生活的舒适度来说,没有哪儿比得上子薰这里,当然,她花钱也多,夫人对此颇有微词。 美人赏心悦目,院内草木葱茏,花香四溢,屋内一尘不染,饮食美味且讲究营养,每天换着花样做,皇帝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吧。 不过,子薰可不是没要求的人,她不想整天憋在院子里,她想出去玩,嗯,不是玩儿,是出去转转,透透气。 架不住她终日软磨硬泡、苦苦哀求,朱元璋终于答应了。 子薰美滋滋地换上了男装,摇身一变成为儒雅脱俗的少年公子,可以上街了,她欣喜若狂。 第38章 长乐阁 “我要去夫子庙”,子薰拉住他的衣袖,轻唤一声,“凌川哥哥”。 他的心被瞬间击中,暖暖地,柔情大盛,低头为她把衣服整理好,“想不想去看李煜的皇宫?” “在哪儿?”子薰的眸中溢满好奇。 “咱带你去”,他脸上笑容渐浓。 江南行御史台地处秦淮河夫子庙一带,正在修缮,两三个月后,就要变成江南等处行中书省,他讲求朴素实用,严禁浮华雕饰。 这里原为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的皇宫,元世祖忽必烈在位期间,下令拆了宫殿的木材,运至大都,只剩下遗址。 “李煜的宫殿在儿?大周后、小周后他们以前住哪儿”,这里真大,子薰眼花缭乱。 他指着一处石矶,道:“那里”。 “没有宫殿?”,子薰兴味索然。 “拆了”,他把手伸向子薰,“有另一个好地方,咱带你去看看”。 七绕八绕,蜿蜒曲折,在一处幽静院落停下。 他推门进去,这里尚未动工,只是刚命人打扫干净。 这是一个五进的院子,垂花门的里侧放着一个金漆三足凭几,金黄色,难道是皇家之物? 这样一个不显山露水的地方,怎么会有皇家之物?会不会是南唐时期的皇室用品? 子薰抬眼望去,这里的建筑简约大气,古朴幽雅,像是扩大版的藏书阁。 “这是什么地方?”子薰颇为不解。 院子里杂草丛生,满目荒凉,好像很久没住过人了,面积虽大,空荡荡地,缺少人气儿。 一株墨兰倔强地生长在砖缝间,吸引了子薰的注意力,恰如机器人瓦力发现的那株植物,子薰俯身凝视,浅浅幽香萦绕,对这里渐生好感。 “齐王当年读书的地方”,朱元璋继续往里走,他也是第一次来。 ”哪个齐王?”子薰搜肠刮肚,苦思冥想。 奈何脑子里的历史知识少得可怜,根本搜不到相应信息。 “你知道几个齐王?”他挑眉反问。 “宋齐梁陈”,子薰小声嘟囔了一句,轻轻咬唇,做思索状。 “齐王是元朝第八位皇帝元文宗,妥欢帖睦尔的亲叔叔”,他忍住笑,捏了捏她粉嫩的小脸。 尴尬,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那是别人,子薰只是傻笑了之。 斜风细雨不期而至,轻轻洒落,似有似无。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子薰趁机秀了一把古诗词,李煜的浪淘沙。 还没等背到“别时容易见时难”,他已拥她入怀,\"想家了?” 跟在后边的张焕等人纷纷转身望天,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怎能不想呢“,想又如何?子薰惆怅满怀。 “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他停下脚步,“喜欢吗?” “除非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对内宅纷争深感恐惧。 “当然”,他爽快答应。 “真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多间屋子,正房坐北朝南,面阔五间,进深三间,东西厢房,耳房,倒座房,后罩房,如何住得过来? 子薰眉开眼笑,此生从未想过能拥有这么多间屋子,这得多少平米?多少钱啊?这前院已经够大了,后院更加宽敞,种点儿菜也好呀,不仅吃着方便,还能享受田园生活、采摘的乐趣。 “太喜欢了”,子薰呵呵笑出了声,全然忘记了思乡之苦。 “不想家了?”朱元璋凑过来问。 “此间乐”,子薰还没说完,突然意识到这么说好像不太应景,怎么就乐不思蜀了呢? 没想到他已经哈哈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飘荡在空中,久久不散。很多年后,子薰仍然清楚记得这个春日午后,太阳暖洋洋地,微风徐徐,诗情画意。 和他在一起,连空气都是甜的。 子薰财迷心窍,挨到他身边,摇晃着他的衣袖,“凌川哥哥,你有很多钱吧?” “想要钱?”他的脸上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 “你能给我多少?”子薰的小心脏狂跳不止,是要发财了吗?太激动人心了。 “自己进去看看”,他指了下东厢房。 里面藏了珠宝玉器?古董字画?肯定是价值不菲的宝贝,子薰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登时愣住了,一屋子的纸,更准确地说,是纸币,大部分是破损的,也能看到些新的。 这么多钱,怎么都堆到了这里? 子薰拿起一张来看,“至正交钞?” “没错,至正交钞。十锭钞买不到一斗米,跟废纸一样”,他眯起眼,望向远处。 “十锭钞是多少钱?”子薰学过金融,但对古代的钱币了解不多。 “五万文铜钱”,他似乎没想到子薰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物价上涨,货币贬值”,子薰喃喃自语,这是严重的通货膨胀。 “什么?”他在院中的石凳坐下来,等待子薰继续往下说。 “购买力快速下降,钱不值钱了,老百姓怎么买粮食吃饭?”子薰努力回忆学过的金融知识。 一语中的,他赞许地点点头,购买力,这倒是个新鲜的词,没听李先生提过。 “咱用铜钱把这些换了回来,铜钱用完了,还有很多人吃不上饭,他们手中连这些废纸都没有,咱只能开仓放粮,直接发粮食”,他眉头紧锁,“现在粮食也不够了”。 “铜钱没了,可以自己铸造,只要能找到铜矿就行,粮食不够,可以自己种”,子薰在和州买了几十亩地,这个她深有体会,只要看见地里面长出粮食,心里就是踏实的,最起码有饭吃了,“所有的空地,都可以种粮食”。 “跟咱想的一样,自己种粮食,所有的空地,都种上”,他高兴,自己没看错,子薰的确聪慧不俗。 他要把子薰留在身边,不入内宅,陪着他读书,陪着他筹谋思考。 弟兄们愿意跟着他,是因为能打胜仗,看得长远,看透本质,才能一直打胜仗,他得读书,从书中学习前人的经验教训。 二夫人虽然读书多,但不够务实,脑瓜不太灵活,不像子薰这般俏皮灵动,鬼点子多,总能说到他心里。 “这个院子得有个名字”,子薰环顾四周,这里虽然空阔,但若善加经营,必能生机盎然,她喜欢这儿。 “长乐阁”,听李先生说,刘邦住的宫殿叫长乐宫。 “长久快乐”,他希望自己永远开心,一股暖流淌过心间,子薰依偎到他怀里,“我们长长久久的在一起。” 第39章 学医 备受宠爱,无忧无虑,子薰渐渐忘了学医之事,不过朱元璋没有忘,他让人找来了金陵最负盛名的医生王济仁。 王济仁出身医学世家,据说祖上有人曾入宫当过太医,今年六十多岁,须发花白,家学已经传给儿子,自己很少出诊。朱元璋请他出山,颇费了一番周折,除了花费重金,还请了城内的名儒出面,这位老爷子才终于松口。 拜师仪式十分隆重,一共四名学生,除了子薰,还有文英、钰瑶和邵佐。本来名单里没有邵佐,他一向不爱读书,只喜欢舞枪弄棒,可是一听说钰瑶也学,赶紧颠颠儿的跑过来,向朱元璋央求,他也要学医。 朱元璋笑骂:“就你小子那点儿心思,谁不知道?拿学医当借口”。 “上位,你可得说话算数,可不能告诉我爹,他要知道了,又得让我背《论语》”,一提起背书,邵佐一个头两个大。 朱元璋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远远看见邵荣朝这边走过来,邵佐抱拳央求,”上位,拜托了“,说着一溜烟跑开。 ”上位,他找你什么事?“ 邵荣望了眼儿子的身影,一脸宠溺,”被他娘宠坏了,背书一句也背不上来,还捉蝎子、老鼠吓唬老师,真把咱气急了,就得揍一顿“。 “他喜欢钰瑶”,朱元璋笑意微敛,拿起一把长枪舞了几下,“这小子将来必是一员猛将,得做一件趁手的兵器”。 若论武功骑射,在同龄的孩子中,邵佐若居第二,没人敢当第一,这一点邵荣颇为自得,他这个儿子聪明着呢,只是不喜欢读书,不过兵书他是喜欢的,比如《孙子兵法》,早已熟记于心。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钰瑶那么好的女孩子,也是他能配的上的?”邵荣口是心非,对于这桩亲事,他是乐见其成的。 冯国用精通兵法,冯国胜骁勇善战,结下了这门亲事,他在队伍中的地位便稳如磐石,谁也别想轻易撼动,就连朱元璋也得有所忌惮。 话说王济仁执教极严,动辄惩罚,沐英和邵佐上课第一天便被打了板子,邵佐小动作不断,根本坐不住,沐英还帮他打掩护,所以两个人一起罚。 子薰和钰瑶也没能幸免,子薰哈欠连天,钰瑶用木棍打了邵佐一下,全都被罚抄书,《神农本草经》上卷抄写一遍。 朱元璋亥时回去,子薰仍在抄书,眼睛直打架。 “能不能跟王先生说一下,我明天接着抄,太困了,总抄错”,子薰手上、脸上全沾了墨汁,跟花猫警长一般。 “去洗把脸睡觉吧,咱替你抄完”,入学第一天,他就出面求情,这样不太好,不能干扰教学秩序。 子薰沾床就睡,第二天起晚了,上课迟到,又挨了一顿训。 这王先生仙风骨,面相平和,怎么这般严厉?子薰觉没睡够,仍旧不住地打哈欠。 虽然学生数量少,但王济仁心气儿十足,一丝不苟,他认真检查了子薰的作业,这是找人代笔的,顿时心中不悦,学习态度如此恶劣,浪费大好光阴,罚抄一遍只是小惩大戒,是为了让学生提起重视,学习不是儿戏,现在看来还得再罚,加倍,罚抄两遍。 钰瑶摸透了王先生的心思,十分乖巧,成功博得老师的好感。 文英憨厚老实,认真听讲,邵佐也不再捣乱,所以受罚的只有子薰。 下课后,钰瑶蹦蹦跳跳地去白虎厅找父亲。 “今天有没有挨罚?”朱元璋笑眯眯地问。 “咱没有”,钰瑶一脸正色,“如夫人被罚了,抄两遍,上位,你替抄的那些,王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有些尴尬,朱元璋咳嗽了两声。 “王先生今天说了,想学的话,就得守他的规距,不能糊弄“,钰瑶接着说。 “钰瑶,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地“,冯国用急忙喝止。 冯钰瑶年龄虽小,却认为先生没错。 朱元璋摆手道,“钰瑶说得没错,咱不应该代笔,这事儿,是咱没考虑周全“。 ”如夫人上课总是打哈欠“,钰瑶继续爆料。 “冯钰瑶”,冯国用低声喝道,一手提溜起闺女,打算丢到门外去。 朱元璋连忙出手阻拦,孩子只是说了实话。 钰瑶莫名受了委屈,眼中含泪,朱元璋把她哄到一旁,好声安慰。 “如夫人没好好上课?”朱元璋轻声问。 “她眼睛都睁不开,王先生已经很照顾她了,要是邵佐打瞌睡,肯定要挨板子的“,钰瑶躲在朱元璋身后,害怕父亲再次冲过来。 以前子薰一直吵着要学医,现在是怎么了?变得一点儿兴趣都没了。 “跟我娘一样,老打哈欠”,钰瑶又补了一句。 原来如此,冯夫人有孕在身,子薰莫不是也怀孕了? 朱元璋激动万分,急匆匆快步出门,得让王医生过来把把脉。 嗜睡,易疲劳,食欲不振,子薰这些症状跟孕妇十分相像。 失去挡箭牌护身,钰瑶完全暴露在父亲的威势之下,且呼且退,撒腿就跑,“上位,你不仗义,什么都告诉你了”。 看见王济仁和朱元璋一起进了院子,两人相谈甚欢,子薰心道,这下完了,老师要见家长,无非就是学生不听话,没好好学。 老师走后,被披头盖脸训一顿是大概率事件;若他心生失望,从此不让自己学了都是有可能的,子薰开始怨自己,怎么就那么娇气呢,抄一遍书都那么费劲,一定得好好表现,但愿能亡羊补牢。 子薰小跑着出屋,笑脸相迎。 “别跑”,朱元璋被吓得心惊肉跳。 怎么了?自己何时变得这样脆弱了,害他这样担心。 子薰竭力装出一副好学生的样子,对老师毕恭毕敬,礼数周全,还让旁氏拿出了最好的点心,只盼望先生能口下留情,日后学生再也不敢偷懒了,别说两遍,三遍都能抄完,大不了熬个通宵。 怀孕时日尚短,脉象不十分明显,但十有八九是怀孕了,王济仁经验丰富,他的诊断一向很准。 第40章 小张夫人 子薰怀孕的消息很快传得人尽皆知。 王济仁以如夫人身子虚弱、需要静养为由,提议先以养胎为主,以后再上课也不迟。 以后,怕是无限期的以后了,可以想见,子薰被老师嫌弃了。 子薰这样的学生,身为平章政事的如夫人,说不得,打不得,罚不得,无论老师怎么尽心,都很难学有所成,王济仁心灰意懒。 王先生打了退堂鼓,子薰有苦难言,她是想学的,可是总犯困,不由自主地贪睡,还挑食,闻见以前爱吃的猪肉大葱包子就直想吐,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很多变化,猝不及防。 猪猪侠有句名言,吃饱了就睡,这是猪才有的特权。 从此,子薰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二夫人从未主动交往,听说子薰怀孕,也派小菊送来些营养品,不过子薰没吃,不对胃口。 虽然不是初为人父,但朱元璋的兴奋仍难以言表,捧在手里怕摔了, 含在口里怕化了,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尽心尽力呵护子薰,生怕有什么闪失。 外人不知道内情,朱元璋自己是清楚的,万一子薰生下男孩,这意味着什么?当生天子,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孩子? 老天有眼呀,朱元璋眼含热泪,三年前,大嫂和姐夫带着孩子来投奔他时,他已经得知,兄弟姐妹全没了,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全都死了,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 听到这个消息时,夫人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本是意料中的事,心里怎么这般慌乱。 如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的不平陡然上升。 在如梦眼里,夫人的养母是定海神针般地存在,因此,她借口买菜去找了小张夫人。 郭子兴生前,小张夫人颇受宠爱,跟着郭子兴见过不少大场面,她阅人无数,看人很准。听说养女乱了阵脚,她决定亲自出马,去会会那个倾国倾城、回眸一笑百媚生的如夫人。 旁氏没见过小张夫人,不让进,”大帅吩咐过,不让陌生人进去“,语气坚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旁氏健壮的身躯堵在门口,小张夫人也不好硬闯,随后赶来的如梦厉声呵斥,“瞎了你的狗眼,连老夫人都敢拦,这是夫人的养母。” 夫人的养母,旁氏是听过的,可是她来这儿干什么? 旁氏迟疑着不肯让路,“如夫人初次有孕,我身为长辈,理应过来看看,放心吧,大帅和夫人都知道”,小张夫人朱唇轻启,云淡风轻。 皮肤白皙,穿着精致,脸上半点儿皱纹都没有,这个风韵犹存的女人,一向精于打扮,比同龄人显年轻,要说她是朱元璋的女人,都定会有人相信。 老夫人,她可没半点儿老的样子,旁氏心中冷哼道。 没了丈夫,还活得这般体面,定然心思了得,可别着了她的道儿,肯定不是个正经女人。 虽然不情愿,但也不能硬拦,旁氏只能小心提醒:“郎中说了,如夫人需要静养,大帅不让人打扰的”。 小张夫人轻轻推开旁氏,径直进了院子。 如梦被关在了门外,她本来也没想进去,怕自己搂不住火。 “如夫人,夫人的养母老夫人来看你了”,旁氏大声喊了一嗓子。 子薰会心一笑,这个旁嫂机灵着呢。 每日胡吃海塞,吃完后就躺在床上,不让运动,子薰的身子圆润了许多,此刻她正斜倚在榻上。 “气色不错”,小张夫人在子薰身边坐下来。 夫人竟然有这样年轻貌美的养母,子薰心中啧啧称赞,这模样长得,就算二十一世纪的大明星,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旁氏倒了杯热茶递给小张夫人。 自从子薰怀孕,朱元璋又让人找来五六个丫鬟、仆妇,旁氏只负责守在子薰身边。 所有子薰吃的东西,旁氏都要先尝一尝,以防有人图谋不轨。 子薰要起身行礼,小张夫人连忙制止,“使不得,使不得,身子要紧”。 “吐得厉害不?”小张夫人脸上关切的神情让人瞬间恍惚,彷佛她是孕妇的生母。 “没怎么吐”,子薰摇摇头。 “和我当年不一样,我吐得肠子都快出来了”,拉起家常来,小张夫人又像无话不谈的姐妹了。 这个女人,声音、语调恰到好处,像是有魔法一般,不知不觉中,拉近了距离,让人放松了警惕。 “你肯定能生个儿子”,小张夫人说话间满目憧憬,好像她也正盼着子薰生儿子。 “我想要个女儿,贴心”,子薰没被她催眠,故意反着说。 “傻孩子,大帅盼着你生儿子呢”,小张夫人的情绪和套路丝毫不受影响,她此行只想看看真实状态的子薰,至于对策,容后再想。 子薰不知如何接话,拿起草莓吃,边吃边问,“你吃吗?老夫人,可好吃了”。 不想再跟小张夫人说活,子薰捂住嘴,不经意地打了个哈欠,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 “困了,就得睡,不能累着”,老夫人站起身,“我以后再来看你,想吃酸的吗?下次带山楂糕来”。 “不想吃,二夫人送的山楂糕都让庞嫂吃了,太酸了”,子薰的笑天真烂漫,像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想当年,她就是用这种迷迷糊糊的傻劲儿糊弄了蛮子海牙大批的酒肉钱粮。 再呆下去,也套不出什么话来,小张夫人只得告辞。 除了子薰的姿色,小张夫人没有获得更多有用的信息,悻悻而归。 子薰精心设防,滴水不漏,小张夫人心下暗忖,无计可施,只能抢孩子。 送走瘟神,子薰倒没了睡意,到院子里溜达了几圈。 朱元璋听说小张夫人来了,晚上回来得比往日早了很多,这个女人心机深沉,子薰绝不是她的对手。 “老夫人说你想生儿子,还问我想不想吃酸的,酸儿辣女,她是想探听,我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子薰窝在他怀里。 “你怎么回答的?”他问。 “兵不厌诈,我说不想吃,其实我特喜欢吃,才不让她知道我的喜好,以前从没来往过,突然闯进来,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子薰得意地坏笑,成就感十足。 “老夫人做事向来有章法,从不鲁莽,你摸不透她的心思,咱也摸不透“,小张夫人心思敏锐,见识深刻,在很多关键的时候帮了大忙,比如上次郭天叙想强暴娜娅,就是小张夫人先发现了端倪,派人偷偷告诉了朱元璋。 再比如,朱元璋还是郭子兴身边的九夫长时,小张夫人就极力劝说郭子兴把养女嫁给朱元璋,说朱元璋是真豪杰,前途无量,真不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朱元璋自己当时都没觉察出来,现在看来,她的眼光真准。 眼光准,喜怒不形于色,小张夫人是厉害人物。 不得不防。 第41章 木槿的婚事 几天后,二夫人也被诊出喜脉。 双喜临门,朱元璋喜上眉梢,心情大好。 几家欢喜几家愁,夫人的心中酸涩无比,精神萎靡不振,朱元璋少不得要温言款语安抚一番,夜里便宿在了这儿。 亲热之后,夫人了无睡意,聊起家常,“廖老夫人相中了木槿,托人给廖永安做媒”。 廖永安的夫人早年难产去世,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廖永安忘不了亡妻,多年未娶,这可急坏了他的母亲。 为了逼迫儿子再娶,廖老夫人甚至搬出了这句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为长子,理应做出表率。 廖永安知道母亲心疼自己,百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反正也没有心仪的女子,如果娶亲能让母亲安心,何乐而不为呢。 “哪个木槿?”朱元璋困倦难耐,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夫人先是一愣,随后释然,看来时间是冲淡感情的最好良药,他竟然连木槿是谁都不记得了,枉费了木槿的一片痴心。 朱元璋本就对木槿无意,再加上这段时间,夫人有意提防,朱元璋每次过来,总让如梦设法把木槿远远支开。 夫人本想接着商量,可是丈夫已经呼呼大睡,只得作罢。 她对兄弟们的家事了如指掌,谁家媳妇怀孕了,谁家老人过生日,谁家孩子生病了,谁家穷得揭不开锅,谁家要娶媳妇了,谁家男人战死,日子艰难,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总能及时送去帮助,温厚体贴,待将士家眷有如自己的亲人。 她这个贤内助当得货真价实。 除了偶尔的醋意和彷徨,作为正妻,夫人无可挑剔。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从早到晚不停地忙碌,洗衣做饭,理家主事,督促孩子读书,样样出色。 她艰苦朴素,从不肯为自己多花一文钱,却总对穷苦百姓慷慨解囊,及时救助。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可是,丈夫的心还是深受美色吸引。 自己已经尽力了,却依然留不住丈夫的心,夫人有苦难言。 话说木槿为廖老夫人诊过几次病,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寡言少语,懂事体贴,还变着花样烹饪美食,哄廖老夫人吃下,还有这容貌,是一等一的好,那么多将领的正妻,没人比木槿好看。 廖老夫人没见过子薰,也没把子薰放在正妻之列。老太太喜欢夫人,对子薰这样风头盖过正室的小妾没什么好感,早年她深受小妾之苦,因此对夫人的境遇十分同情。 廖永安比朱元璋大八岁,终日操练水军,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虽然体格健壮,但额头、眉眼都爬上了些许皱纹,长相显老,不是木槿心中的良配。 也不能直接回绝廖老夫人,自从受到廖老夫人的青睐,木槿的境况大大改善,不仅收入赏赐急速增加,还收获了很多的友好和真诚,就连如梦这个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刁钻丫头都对她客气了几分。 这份客气来之不易,木槿倍加珍惜,可是婚姻是女人一辈子的事,她对廖永安没感觉,她不想嫁,她自始至终想嫁的人只有朱大帅。 朱大帅年轻有为,英俊不凡,哪怕给他当妾室,木槿都是愿意的。 被一厢情愿的暗恋冲昏了头脑,木槿竟然分不清正妻和妾室的区别。 即便受宠如子薰,身为妾室,还是会被人轻视。人们的观念根深蒂固,不会因为你的一腔真情而改变,聪明的女子应明哲保身,不应飞蛾扑火。 木槿深陷暗恋无法自拔,没人为她指点迷津,助她脱离苦海。 良好形象的塑造离不开大把的银子。 朱大帅的形象是子薰一手打理的,从头到脚都花费了很多心思,干净清爽,浅浅花香如影随形。 子薰喜欢花香,所以屋内到处挂着干花,朱大帅的衣服难免会沾染香气。 结婚过日子得脚踏实地,像子薰这般大手大脚,有几个家庭能负担得起? 木槿只看到了表面,一心羡慕子薰所拥有的一切,却忘了生活需要精打细算。 子薰只是个例,并非生活的常态,没必要向她看齐,踏踏实实过好自己的生活才是最要紧的。 想求见朱大帅,却不知如何开口,而且也寻不着机会,朱大帅早出晚出,有时接连数日不去夫人那儿,就算去了,木槿也不一定能见着。 廖老夫人在等着她的答复,木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找谁帮忙呢?她忽然想到了子薰。 真是病急乱投医。 为了顺利见到子薰,木槿扯了个慌,说是夫人让她过去的。 古代女医稀少,又有男女授受不亲的道德规距,故而女子寻医问诊极为不便。 正事基于这一层考虑,旁氏才给木槿开了门。 不速之客来访,子薰客气而不失礼貌。 诊完脉,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木槿仍没有要走的意思,东拉西扯,大献殷勤。 旁氏是个急脾气,见她磨磨唧唧地,差点儿下逐客令。 见木槿欲言又止的样子,子薰猜想她肯定是遇上难事了,于是把旁氏支出去。 “现在说吧”,子薰对崔药婆心中有愧,木槿的事儿能帮就帮。 “我不想嫁给廖将军”,木槿泪如雨下。 廖将军乃人中龙凤,嫁给他,能让你这般委屈?子薰微微蹙眉。 “那你想嫁谁?”子薰沉声问道,莫非还对凌川贼心不死? 木槿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廖老夫人看重你,嫁过去,肯定不会被亏待”,子薰好言相劝,“你这个年龄,再不结婚,会遭人非议”。 舌虽无骨,却往往伤人最深,木槿身子一抖,真拒绝了廖老夫人,又能嫁给谁呢?总不能一辈子不嫁,像师傅那样独自一人生活,太苦太难了。 “你再好好想想,大帅不会强人所难,你若真的不想嫁,没人强迫你”,子薰准备端茶送客了。 木槿谢过子薰,戚戚然离去。 她想求助于别人,却从未问过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朱大帅虽好,却和她连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世上美好的事物多了,总不能样样都带回家吧,那岂不是痴心妄想,夸父追日? 心高气傲,需要雄厚的财力做支撑,身无长物的话,还是务实比较好。 子薰不理解木槿的纠结,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竟然想拿自己的一生做赌注,何苦呢? 第42章 游说 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需要极大的勇气,木槿下不了这样的决心,她终日惶惶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办。 比她还要着急的人是夫人,廖永安是巢湖水师的头儿,没有水师的加入,朱元璋无法渡江,无法在水路纵横的江南扎根立足。 因此,廖老夫人的好意不能驳回。 木槿的性格比较轴,除非心甘情愿,否则即便嫁过去,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弄不好还可能伤了水师将领的心。 夫人的焦虑,朱元璋也有,只不过他不能让一个女孩子担负这一切,他压根不喜欢木槿,他无以为报。 廖永安投奔过来,并不是冲着木槿,而是为兄弟们找一条出路,朱元璋与廖永安一见如故,十分投缘,彼此信任。 木槿是个意外,一个十分棘手的意外。 让一个倾心于自己的女孩子嫁给兄弟,那岂不是让兄弟比吃了苍蝇还难受,真嫁过去,将是没完没了的隐患。 朱元璋能有今天的成就,离不开兄弟们的信任和忠心,伤了兄弟,等于自毁根基。 他一向自诩行事光明磊落,做事有底线,不屑于从背地里搞小动作,不如多给些银两,让木槿走得远远地。 夫妻二人目标一致,只因思维方式不同,得出的结论迥然不同。 廖老夫人喜欢不等于廖永安喜欢,朱元璋需要先弄清廖永安到的想法。 正好今天要商议攻取广德之事。 议完事后,朱元璋特意留下了廖永安,两人把酒畅饮。 “廖兄重情义,这些年一直不肯再娶,老夫人怕是等着急了吧?”朱元璋端起酒碗与廖永安碰了一下。 “我娘这些年身子骨越来越差,她是怕有一天……”廖永安喉结滚动,眼中泪光闪烁。 廖老夫人已经六十多岁,在古代算是较大的年纪了,更何况疾病缠身,万一有个好歹…… 左右为难,这话题要如何继续?朱元璋硬着头皮,接着问,“见过木槿了?” 廖永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眸中泛起缕缕柔情。 看来是动心了,朱元璋无比烦躁地抓抓头发,这可如何是好? 在朱元璋苦思良策的时候,夫人已经行动起来,找人劝说木槿。 小张夫人再次应邀出马,木槿曾为她诊过脉,二人也算相熟。 “听说你师傅去了北边”,小张夫人给木槿带了些名贵的胭脂水粉,算是酬谢,前两天她三岁的闺女惠儿感冒发烧,幸亏木槿及时赶到。 提起师傅,木槿鼻子一酸,点点头,如果师傅在身边,多少也能替自己拿个主意。 见木槿心里不好受,小张夫人忙握住她的手,“廖将军在朱大帅面前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廖老夫人选儿媳妇十分挑剔,一般的姑娘可入了她的眼”。 听到这儿,木槿眼眶里的泪再也忍不住,悄悄滑落下来,之所以没有当面回绝,正是因为在乎廖老夫人的看重。 “天下男人,哪个不喜欢美色?但是谁能给你正妻的身份?你要出嫁,廖将军是最好的人选”,说着说着, 小张夫人竟然轻轻抽泣起来。“我当年要是给人当正室,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这演技真是了得,搁在十一世纪,肯定能得个最佳女演员。 “给人当妾室,生的孩子都低人一等,女孩嫁不到门当户对的好人家,男孩不能继承家产”,小张夫人的滚滚热泪重重地打在子薰的手上,“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看人脸色讨生活,万一哪天遭主人厌弃,还有可能被发卖”。 被发卖?木槿顿觉寒意袭来,冰冷刺骨,她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趁着木槿发怔,小张夫人一鼓作气,“说到底,还是当正室稳妥”,见木槿没有反应,连忙转换策略,“我来劝你半天,并非没有私心,我那个傻闺女,心疼朱大帅,担心你回绝了亲事,伤了廖将军和水师将领的心”。 听到提起朱大帅,木槿眼神一亮。 还真是个痴情的女子,小张夫人在心中暗自感叹,“朱大帅既聪明又重情义,谁对他好,他心里是清楚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把闺女嫁给他”,小张夫人的视线在木槿脸上逡巡,仔细捕捉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不像如夫人那个花瓶,纯粹就是个摆设,什么忙也帮不上”。 木槿对小张夫人的话深表赞同。 见火候到了,小张夫人立马起身告辞,临走时又体贴入微地补充了一句,“结婚是一辈子的事儿,大注意还得自己拿”。 嫁不嫁,是你自己的事儿,别到时候倒打一耙,把生活的不如意全都怪罪到别人的身上,小张夫人把自己的责任摘得一干二净。 要说木槿是真傻,她竟然天真地以为朱大帅会被她的自我牺牲而感动。 收到木槿愿嫁的消息时,朱元璋正在喂子薰吃饭。 “怎么突然答应了?”子薰颇感诧异,看当时那个为难的样子,比抹了脖子还难受。 怎么会在这么就回心转意了呢? “廖将军是英雄豪杰,有人喜欢也正常”,朱元璋没有细想其中的微妙之处。 男女双方,你情我愿,旁人不能过多干预。 “也是啊,当时大云嫁给花云,我还……”,子薰没敢说出口,怕他不高兴。 女人心思细腻,子薰后来又想了想,还是觉得此时蹊跷,于是让旁氏派人出去打听。 原来是小张夫人做的妖,这个女人真跟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呀,子薰突然对小张夫人心生厌恶,她对木槿绝不可能是真心,出面游说定然另有所图。 木槿性子倔强,头脑转变得慢,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不喜欢变成喜欢。 牺牲她人的幸福,成全自己的图谋,子薰很看不上这种行径。 子薰一腔正气,打算向他揭开小张夫人的图谋,却收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木槿竟然跟廖老夫人说,子薰是她的好姐妹。 这话从何说起?子薰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木槿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姐妹情深,朱元璋让人以子薰的名义准备了大量名贵嫁妆。 定了婚期,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婚礼。 廖将军的婚礼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这是朱元璋定的基调,具体事宜由李善长和冯国用负责。 原来婚礼是要这样隆重的,子薰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三书六礼这些交给善长和冯国用,咱们到时候去吃饭就行“,朱元璋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倍感轻松。 “你知道啊”,子薰慢悠悠地问,还以为他是个大老粗,什么都不知道呢。 “知道什么?”朱元璋被问懵了。 “三书六礼”,子薰没好气地避开他的视线。 见子薰气鼓鼓的样子,朱元璋瞬间明白过来,子薰当初的婚礼确实是过于简陋了,省略了太多的程序。 “等咱的儿子出来,全都补上,现在可不能生气,你一生气,儿子就受难受”,他嘿嘿一乐,态度无比诚恳。 第43章 木槿的婚礼 虽说子薰被当成木槿唯一的娘家人,但因为肚里有娃,所以很多需要娘家人出面的场合都免去了,只是在婚礼当天去吃顿饭。 朱元璋提前布置了很多安保措施,唯恐出什么意外,伤及到他尚未降生的儿子。 见他这样紧张兮兮的样子,子薰觉得十分好玩,时不时搞出一些假动作来吓唬人。 有意避开了迎亲时鞭炮齐鸣的场面,恰好赶上婚礼现场的热闹喧哗,新娘凤冠霞帔,美如天仙,兄弟们纷纷起哄贺喜。 朱元璋寸步不离地守在子薰身边,他是个十分务实的人,所有的事儿都可以交给别人代办,唯有保护腹中胎儿这事儿必须亲力亲为,不能假手他人,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新娘子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频频扫向子薰这边儿,每次子薰都接得很稳,兴奋地朝新娘挥手。 朱元璋陪在子薰身边,未发现任何异常。 男人的心思到底粗些,他从未想过子薰何时成了木槿的好姐妹。 强行绑定与子薰的关系,子薰若参加婚礼,朱元璋必定出现,也许这就是痴情女子木槿的打算,她太久没见到了心上人了。 廖永安身着大红喜服,视线每每与娇妻相碰,眼角眉梢均泛起笑意,深情款款,柔情似水。 木槿含羞低头,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廖永安的心被深深吸引。 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爱情的力量真是神奇。 随着主持人的一声“送入洞房”,婚礼的喧闹到达了顶点。 人声鼎沸中,子薰突觉无限悲凉,木槿的一生怕是再无改写的可能,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只能按着既定轨迹走下去,否则,就是破坏礼法规矩,被世人所不容。 廖家是大家族,人丁兴旺,光廖老夫人就生了五个儿子。 朱元璋决不会为了任何私情得罪廖家。 婚礼过后,是宴席,朱元璋这桌,廖老夫人亲自作陪。 夫人也在,朱元璋担心子薰拘束,特意将她护在身边。 桌上所有饭菜都是为孕妇精心准备的,全部出于徐大厨的手艺。 徐大厨是朱元璋的御用厨师,从滁州时起一直到现在,从未更换。 色香味俱佳,十分对子薰的胃口,所有人像喂猪一般把各种好吃堆到子薰面前。 “看这胃口,保准生儿子,我当年就是这样”,廖老夫人生儿子的经验丰富,她的话可信度极高,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被当成大熊猫一样保护、称赞,众星捧月,子薰的幸福感几乎到达了巅峰,原来怀孕是如此美妙的事儿。 子薰没有被幸福冲昏头脑,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在洒脱,该吃吃,该喝喝,吃饱了就停筷,既不少吃,也不多吃,任由他人夸赞、献殷勤,丝毫不受影响,行事自有章法。 廖老夫人冷眼旁观,不由得对子薰高看一眼。 本以为是个恃宠生骄的刁蛮女子,没想到性情如此沉稳。 朱元璋笑得合不拢嘴,他就盼着生儿子呢。 饭后,子薰被护送回府,夫人留了下来,帮忙打理相应事物。 晚上回到家,夫人身心俱疲,这桩婚事木槿犹豫了多日,想通了之后却答应地十分爽快,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夫人心善,自然猜不透小张夫人用什么手段说服木槿的。 她更想不到的是,她的养母小张夫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小张夫人的用意很简单,她要对养女和养女婿有用,这样才保得住荣华富贵,才能从朱元璋日益壮大的事业中分一杯羹,让她和女儿得到优渥的供养,滋润的活下去。 越聪慧,越敏感,郭天绪被陈野先害死后,她也感到寒意刺骨,她害怕被收拾,所以拼力讨好。 这个女人无一技之长傍身,无丈夫和儿子可以依靠,揣摩人心思的功夫却是一流的。 小张夫人认为,朱元璋一向务实,谁能帮他解决实际问题,他便重用谁,至于解决问题的手段,他是不太关心的。 孤儿寡母,在乱世中谋生存,必须有过人之处。 内宅争斗是小张夫人最擅长的,殊不知,这恰恰是朱元璋的逆鳞,触碰不得,她聪明一时,终将自酿苦果。 此时朱元璋尚未看透小张夫人的用意,子薰担心他想通木槿婚事的来龙去脉而分心或者觉得愧对兄弟,所以有意的哄着他,往别的话题上岔。 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他喜不自胜,“肯定是个儿子”。 他想儿子想得都魔怔了,子薰紧靠着他厚实的胸膛,于半梦半醒间哼哼了两声。 “怎么了?不舒服”?”他立刻如临大敌,胳膊上的汗毛孔都树立起来了。 在安乐祥和的气氛中,子薰原本昏昏欲睡,陡然间睡意全消,忍不住呵呵坏笑起来。 人家是幸福地哼哼,这都分不出来。 原来是虚惊一场,他拍了拍脑门,紧张得过头了。 想起木槿的婚事,子薰有些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睡不着。 “怎么了?”他紧紧拥着子薰。 “讲个故事吧,睡前故事”,子薰从他怀里钻出来,双眸闪亮。 看这精神头儿,白天是不是睡多了,他哪儿会讲故事啊。 赶鸭子上架,“让咱想想”,他披衣下床,在屋里转了几圈,毫无头绪。 都要当妈的人了,还要听睡前故事,他无奈地苦笑。 子薰的眸子清澈如水,一尘不染,安静地等待着。 他最喜欢这明媚干净的双眸,温暖舒心,脑子忽的灵机一动,咱小时候,娘可讲过不少故事,随便拼凑一个先糊弄过去再说。 “听说过崖山海战没?咱祖父是张世杰将军的帐下亲兵”,想起母亲,朱元璋心中一阵悲戚。 他真想自己的娘啊,无数次在梦里都看见娘走亲戚推门回来了,她坐在炕上,絮絮叨叨,说着走亲戚的趣事,有时听间院子里的鸡叫,他都会产生错觉,以为是娘回来了。 子薰伸手紧搂住他的腰,想去温暖他的心。 带着老茧的大手轻轻抚摸她柔嫩的脸颊,开始讲述那段往事。 第44章 崖山海战 他讲故事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一直在讲外公怎样忠诚勇敢,从普通士兵晋升为侍卫亲兵,还没讲到崖山的部分,子薰的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想寻找相关史料,又没有找到,子薰的兴趣就这样被吊起来悬在半空,每天缠着他讲。 断断续续一个多月,才把崖山海战讲完。 歪打正着,竟然成功将他的注意力转移了。 他本就不太关心内宅之事,木槿成亲后,廖家上下对新媳妇交口称赞,没有任何异常。 有时候,子薰都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以廖永安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木槿又不傻,怎会不知道珍惜。 崖山海战是宋元之间的决战,他对崖山海战感慨良多,子薰也被勇士们的英雄气节深深震撼,面对强敌入侵,拼死抵抗,为扞卫民族尊严而英勇献身,宁死不降。 人生在世,得做些有意义的事,为证明自己不是无用的弱者,子薰开始想着为他做些什么,比如整理札记,他读书时会把所思所想随手记录在小纸片上,由夫人定期归类整理,以备随时查询。 把想法告诉他之后,却被一口回绝。夫人文书工作十分出色,从未有所延误,没必要换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生下儿子后,咱们继续学医,咱已经跟王先生说好了”。 子薰觉得他糊弄人,外加小看人,很不服气,不过他说得也有道理,不能拿腹中孩儿冒险,只得听从他的安排。 每日闷在院子里,十分无趣,子薰长吁短叹。 于是文英和钰瑶两个小伙伴被安排来给子薰解闷儿。 钰瑶继承了父亲的超强记忆力,过目成诵。 子薰以前觉得自己堪称记忆超群,但和钰瑶一比,还是逊色不少,更何况一孕傻三年,智力、记忆力、精力急速下降。 文英的天赋比不上钰瑶、子薰,背书极慢,可是他有一股刻苦钻研的韧劲儿,记不住,就一遍一遍地反复背。 “又错了,都多少遍了,还记不住”,钰瑶没有心机,快言快语。 文英性情忠厚,定力十足,无论钰瑶怎么说,他只是憨憨一乐。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子薰喜欢这个实心眼的孩子,也许朱文英能成为曾国藩那样的大人物。 “如果邵佐问咱们去哪儿了,你怎么回答?” 钰瑶觉得文英太笨太老实了,什么事儿都实话实说。 文英专注于读书,没听懂钰瑶话中的意思,“照实说吧”。 “说实话,他也得跟过来,你傻呀”,钰瑶气得直跺脚。 自从被父亲耳提面命,离邵佐远点儿,钰瑶开始躲着、疏远邵佐。 和邵佐在一起,虽然开心,但是他心思灵活,花样迭出,远不如文英踏实可信。 很显然,父亲、母亲,包括二叔,都更喜欢文英。 子薰的院子时刻有侍卫把守,冯国用奉命统领亲兵,他若想放个人进来,轻而易举。 邵荣与冯家结亲的愿望怕是要落空。 冯国用是何等聪明的人物,怎会看不懂邵荣的谋算。 论排兵布阵,作战勇猛,邵荣确实少有人及,邵佐简直是他的翻版。 可是冯国用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他立志跟随的是心怀天下的真英雄,不是一介武夫。 刚来投奔时,朱元璋曾询问平定天下的计策, 冯国用回答:“倡仁义,收人心,勿贪子女玉帛,天下不足定也”。 天下安定,百姓才能有稳定的生活,冯国用一直坚信自己没看错人。 不声不响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子薰对冯国用深感佩服,又想起崖山海战。 崖山东面临海,西面有两个出入口,北面的出口水浅,只有涨潮的时候,舰船才能通行。 南面的出口被元军占领后,宋军的退路被堵死,淡水供应被切断,虽然战船上有够吃半年的干粮,可是没水喝。将士们喝了海水呕吐不止,战斗力锐减。 水源和粮食是战争中的两大关键因素。 子薰十分得意地向他晒出了自己的见解。 他大感兴趣,问道:“现在粮食不够吃了,你给想个办法吧”。 “自己种”,这题简单,子薰知道答案。 “马上要断粮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愁眉紧锁。 “哪儿有粮食?”子薰问。 “张士诚那儿有”,他答非所问。 “我是说城内哪儿有粮食?”子薰把问题表述得更清楚些。 “你说呢”,他挑眉反问。 “地主家”,子薰突然想起葛优那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 “要不打劫?”这种方式简单直接,见效快。 “你知道人家粮食藏在哪儿?”他有意刁难人。 这也是个问题,地主家的宅子九曲十八弯,总不能大张旗鼓地去地主家里搜,“实在不行就借吧”。 “咱两想一块去了”,他在子薰脑门上轻弹了一下。 “真借呀,那还得还“,子薰是个实诚人。 “你没打算还?”他驻足回眸,兴趣大增。 “哪儿来那么多粮食还债?”古代农业靠天吃饭…… 子薰觉得自己的思路有点儿卡壳,自己对农业并不了解,这附近有多少亩田地,每亩地能打多少粮食,这些数字她并不清楚。 “咱已经让善长拟个方案,向太平、镇江、应天三地的富户借粮”,他关门掩窗,打算睡了。 “借粮绝非长久之计,还是得自己种”,子薰正说到兴头上,不肯收工。 “康茂才怎么样?”他躺到床上,展开胳膊,等着子薰枕上去。 “什么怎么样?”子薰不解其意。 “他可是种田的一般好手,精通农田水利”,看来他已经成竹在胸。 子薰伸个懒腰,浓重的睡意席卷而来,困了,确实是困了。 他的气息温热迷人,令人眷恋,子薰蜷缩在他怀里,酣然入睡。 第二天清晨,子薰醒得早,起床后到外面,发现他还没走,正拿个芝麻烧饼津津有味地吃着。 吃得可真香,绝对适合做吃播,看着他吃饭,倍觉食欲大增,子薰在他对面坐下。 “常乐阁完工了,要不要去看看?”他端起碗喝了口小米粥。 “去”,子薰的回答简单明了,心下十分欢喜。 果然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答应的椒房如今兑现了。 用椒和泥涂抹墙壁,温暖、芳香,寓意多子。 “今天去?”子薰迫不及待想去看。 他点点头,“咱让人来接你”。 第45章 新居 邓愈攻克广德的消息传来,他给自己放了会儿假,陪孕妇出来转转,名义上是看新居,其实偌大的府邸,单独属于他和子薰的只有长乐阁。 是举家搬迁,不是只有他和子薰,不能长期借住在王彩帛家。 还有,最重要的是,有一件大事要发生,兄弟们有意隐瞒,李善长提前稍微透露了一些,他十分配合,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 长乐阁整饬工程并未大动干戈,算不上更新改造,只相当于是一次固定资产大修理,所以工期较短。 增加了一些取暖和纳凉设施,移植了一些花木。 子薰一向自诩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所以对新居十分满意。 他囊中羞涩,这样已经很好了。 经维护、粉刷后的垂花门以崭新的面貌迎接新主人的到来。 进到院中,清爽花香扑鼻而来。 临近盛夏,站在正房前面的抱厦中,微风习习,清凉惬意。 金漆三足凭几已搬至左次间,那里是男主人的书房。 子薰心境开阔,眉眼舒展。 甬道两旁的紫藤正在盛开,牵藤引蔓,绕柱低垂,丝丝缕缕,似梦似幻,增添了一丝神秘气息。 子薰驻足凝视,想起攀附寄生的菟丝花。 “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舒婷《致橡树》中的诗句在子薰脑中跳跃闪现,不由得摸摸小腹。 孩子,娘作为一个穿越者,在这个游戏中到底是什么角色,有怎样的归宿,能否陪你长大,这一切都无从得知,游戏规则由编程开发人员定,娘身不由己,唯有尽力护你周全。 要当好一个母亲,绝不能是弱柳扶风的林妹妹,得是个皮实、坚强、乐观,有自己追求和想法的女汉子,是打不死的小强。 自己究竟要怎样做,才能成为那株木棉? 子薰理不出头绪。 三天后搬家。 兄弟们前来温锅,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很多美味。 没有酒,这顿饭吃得十分清醒而不尽兴。 他下了禁酒令,今年饥荒,哪有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 子薰没过去,用心收拾卧室、书房。 结了婚的女人是家中的太阳,给他温暖和爱。 长乐阁后面有一处黄泥矮墙围起来的空地,里面疏疏落落种着些梅花,子薰给它起名为梅园。 经过一番设计,也许会成为令人身心放松的世外桃源。 常乐阁是他读书的地方,会存放一些军令文书等机要文件,所以限制人员出入,不是所有人都能进。 梅园就不一样,这里天然是款待四方宾客的地方,所以这里的工程才刚刚开始。为了保护子薰周全,只用了一些最可信的工匠,施工进展缓慢。 他有些择席,翻来覆去睡不着。 数了一千只羊,用了两盆热水泡脚,根本不顶用。 美色当前,又不能碰。 哎,甚是苦恼, 他很少失眠,子薰缺乏应对经验,于是拿出珍藏已久的梅子酒给他解馋。 可是没什么用,还是无法入睡。 要不讲个故事吧,这可是最后一招了。 讲什么故事呢?总不能讲童话故事吧,毕竟他年纪在那儿摆着呢。 智猪博弈,经济学中的故事,他肯定没听过。 猪圈里有一大一小两头猪,猪食槽在猪圈的这边,另一边装着按钮。 每按一下按钮,将有10勺猪食倒入槽中。 去按一次按钮不仅消耗2勺猪食的体力,还会失去先吃饭的机会。 如果这两头都十分聪明,都追求自身利益的最大化,那么他们将怎么做? 听着新鲜有趣,“说说看”,他放下书本。 按照一般的吃饭速度,小猪先吃的话,能吃到4勺,大猪吃到6勺;如果大猪先吃,将吃掉9勺,小猪只能吃到1勺。 也就是说,如果小猪去按按钮,净收益将是负数,得不偿失。 因此,对于小猪而言,最佳策略是等待。 有所为有所不为,搭便车可以节约不必要的费用开支。 在知道了小猪的选择后,大猪只能去按按钮,否则没饭吃。 故事还没讲完,他已经睡着了。 其实现实中的问题远没有这样简单。如果按钮代表着科技研发,大猪的科研成果是可以申请专利的,所以还是大猪的选择更多一些,小猪的处境太被动了。 守株待兔,坐收渔翁之利,靠的是运气,不是实力。 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各方争夺还是凭实力稳妥些,谁知道好运何时会用尽。 他天资聪颖,已经悟出了其中深意,所以焦虑尽消,倒头就睡。 何事让他如此焦虑?还是钰瑶的婚事。 明眼人都看得出,钰瑶和邵佐在一起更开心。 老实人不讨喜,文英明显占劣势。 智猪博弈的前提是规则明确,元末群雄并起,正是打破既有规则、建立新规则的时候。 在无序状态下,受伤害最深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他不会被动等待,他要积蓄实力,主动出击。 七月己卯,朱元璋被诸将奉为吴国公。 这就是那件大事,他昨夜睡不着,也是在担心此事生变。 从此,他的地位仍比邵荣高。 可能是因为对应天府这个名字的僭越意味不满,前不久,小明王又下了道圣旨,把邵荣提拔到与朱元璋相同的位置,同为江南行中书省平章政事。 接了圣旨后,冯国用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教育闺女。 这还了得,照这样下去,局面将会失控。 冯国用忠诚不二,决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 人心浮动,邵荣表面上尊称一声“上位”,但实际上提拔这事儿,如果没有人一力促成,不是那么容易办到的。 小明王的身边,朱元璋也安插了人,事先却一点儿消息也没收到,当真瞒得滴水不漏,定是有人精心谋划的。 最大受益者是邵荣,他最有可能是谋局之人。 郭天爵不过是说狠话,过嘴瘾,乳臭未干,没有那么深的算计。 邵荣在惊愕中被裹挟着向吴国公行礼,还是棋差一着,没想到朱元璋会整这一出。 从此子薰的地位荣升为吴国公的如夫人,朱标是吴国公世子,夫人是公爵夫人。 觉得自己有些攀高枝了,子薰倒不纠结了,难不成非得跟着他要饭,才能显得出自己情比金坚?真傻! 以后能做到不离不弃就行了。 第46章 因果 他在夫人那儿流连数日不归,子薰等得望眼欲穿。 临近傍晚,已让旁氏把饭菜备好热上,他回来后马上开饭。 长乐宫椒房殿是汉代皇后住的地方,却给了子薰住,夫人笑问他这是何意。 这些又不是正式的名分,何必如此计较,他亏欠子薰良多,想设法弥补。 他不想回答,他以为夫人理解,用不着解释, 夫妻之间心有灵犀一点通。 夫人心里介意,不想掩饰自己的不快,不想强颜欢笑。 陪着小心哄了几日,夫人心中的疙瘩慢慢解开,终于可以抽身而退。 见他进屋,子薰迎过来,伸出双臂搂他的脖,吓得他赶紧低头配合。 贴着他细密的的胡茬,闻着他带着淡淡汗味的男性气息,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清风徐来,椒房内暗香浮动,静谧美好。 他从未这么长时间不回来,热乎乎的大手温柔轻抚后背,子薰能感觉到他的想念。 帮他解开衣扣,换上宽松舒适的常服。 冷不防被他箍到怀中,重重地亲了一下,眸中的宠爱满溢而出。 心情好,胃口就好,他埋头干饭,将桌上的五六盘菜一扫而空,似乎犹未尽兴。 子薰心中涟漪泛起,幸福是一种感觉,不需要满足什么定义,就像现在,和他相依相守,岁月静好,安然若素,不需要非得成为女汉子。 男女之间相互吸引,共同织就灿烂多姿的生活,一起品味生活的酸甜苦辣,相互扶助,缺一不可。 子薰用这套理论成功忽悠了自己。 她没有想到被抛弃、被辜负的情况。 爱情虽然甜蜜,却是可遇不可求的,强韧的女子应泡在蜜罐里能活,离开男人的疼爱、呵护也能活。 不是人人都有幸拥有,爱情是生活的调味品,不是必需品。 无论男女,有尊严地活着永远是第一要务,爱情可有可无。 常年生活在温室,在重重保护下逐渐丧失独立生活的能力,经不住任何风吹草动,这才是最恐怖的。 “真奇怪这么好的园子怎么会荒废,无人打理?不是皇上读书的地方吗?难道不怕皇上怪罪?”子薰悠悠然轻轻叹气。 越是发现这个园子的妙处,子薰越是疑问丛生。 “元文宗是妥欢帖木儿的亲叔叔,也是妥欢帖木儿的仇人”,他坐到靠窗通炕上,把一本《六韬》放在凭几上展开。 妥欢帖木儿是元朝当今皇上,当初被选入宫就是要当他的妃子。 仇人,这话从何说起,子薰愕然,“不是把皇位传给他了吗?怎么是仇人呢?” “文宗害死了妥欢帖木儿的父亲”,他端起炕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 “妥欢帖木儿除掉权臣伯颜后,立刻下旨把文宗的皇后和儿子流放到漠北,至今没回”,这段历史,他是听冯国用说的。 “早知如此,文宗肯定不会把皇位传给他”,子薰对妥欢帖木儿没好感。 他淡然道,“起初文宗也想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可是他的嫡长子在被册立为皇太子的第二年就死了,他相信因果,一下子慌了神儿”。 皇位之争,手足相残。 “为保儿子平安,所以把皇位传给了侄子?”子薰原以为皇位都是传给儿子的。 “从文宗的父亲海山那时起就约定兄终弟及,叔侄相传,文宗是想让妥欢帖木儿把皇位再传回去”,他突然想起些事,拿起毛笔写下几个字。 子薰凑过去一看,正方形纸片上写着世子读书四个字。 推己及人,他想起以一种形式把朱标的地位在兄弟门面前公开并定下来。 他盯着子薰看了一会儿,以为她会不高兴。 没想到子薰全然不以为意,他心爱的小女子毫无功利之心,这让他倍感轻松。 这意味着他们之间什么都可以谈,不用顾忌、避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员怕得罪皇上,怕惹祸上身,所以把这么好的园地弃置不用”,子薰还在想刚才的话题。 他嘴角带笑,点点头,开始读书。 忽然一阵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劈里啪啦敲打着屋顶。 他下炕把敞着的大窗关严。 子薰本已在卧室入睡,被轰隆隆的雷声惊醒,呆呆地望着窗外,闪电划破夜空,外面忽明忽暗,像一条火龙在肆意发泄着满腔的怒火。 他大踏步进到卧室,将子薰熊抱在怀中,轻拍她的后背,心疼地安慰着,“别怕,有咱在”。 “咔嚓”一声霹雷,震耳欲聋,天空像被劈开似的,子薰的身子微微一抖。 他紧紧拥住子薰,在她娇嫩的脸颊和脖子上胡乱亲了一气。 男性温热的气息让她着迷,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赶紧撤退,“等生了娃,生了之后,咱再折腾”。 等子薰睡熟后,才回到卧室,在他身边躺下,子薰迷迷糊糊地缩到他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 第二天,一位贵客来访,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毫不客气地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小姐小姐”。 这声音好久没听见了,子薰心下狂喜。 “大云”,眼睛湿润,“你还记得我呀”,这么久连个音信都没有。 “咱刚过了满月”,子薰见她小腹平坦,“生了也不告诉我一声,男孩女孩?” “你不知道啊?”大云很意外。 “你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子薰嗔怪道。 “上位知道,他没告诉你?”,大云笑嘻嘻地,“上位是怕你吵着回太平府吧,你现在怀着他的心肝儿,他可舍不得你出门”。 几个月没见,大云的性子更见开朗了。 “那你们是不是要来应天?”子薰满怀期待地问。 “来不了,花云现在是行枢密院院判,上位刚任命的,得驻守太平府”,大云一脸幸福,看来小两口的生活甜如蜜,嫁对人了。 “孩子叫什么名字?”子薰好奇地打开包袱,“你这大包小包的,都带的什么?” “花炜”,大云一脸得色,“上位赐的名”。 他瞒得可真严,子薰暗自腹诽。 “你做了这么多小衣服?”子薰惊呼,大云的针线活在太平府远近闻名,“哎哟,这个和尚服,太好玩了”。 “这个包袱里是好吃的”,大云说着拿出一截肠。 “淀粉肉肠”,子薰抢过去,放入嘴里,咬下一大块儿,心满意足地嚼着。 这是她的最爱,一般人做不出这个味儿。 大云在身边侍候多年,对子薰的饮食喜好了解得一清二楚。 第47章 营田司 “大云生了儿子,怎么没听你说?”子薰好奇,他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咱要想瞒着,怎么会让大云过来?不过是想给你个惊喜”,他轻刮一下她秀挺的鼻梁。 说得在理,子薰就接受了他的解释。 “咱设置了营田司,以修堤防,专掌水利”,昨夜的暴风骤雨,冲塌数段河堤,大片良田被毁。 兴修农田水利,发展农业生产,才能从根本上解决粮食难题,子薰拍手点赞,“但愿今年收成好,不用再借粮食”。 “哪那么快”,他面有忧色。 若论粮食富足,群雄之中没人比得上张士诚,“实在不行,就去抢张士诚的地盘,他那儿粮食多”。 他噗嗤一笑,没想到子薰竟是如此霸气快意,“咱写了封信让杨宪带着去见张士诚”。 “先礼后兵?”早晚都要兵戎相见,这段历史,上学时考过,子薰记忆深刻。 “是遣使通好”,他微微一笑,出声纠正,这个小女子,竟然把自己的心思看得透透地。 倘若张士诚接受自己的示好,愿意和睦相处,他就可以腾出手来夺取其他战略要地。 现在应天府群狼环伺,四面受敌,再加上粮草短缺,能推迟与张士诚动手,就能赢得更多休整喘息的时间,积蓄实力,择机开战,掌握更多主动权。 “苏湖熟天下足”,子薰想起这一句。 他点头称是,缓步走到地图前,“张士德攻占了平江路,那一带盛产粮食,人口数量是应天的两倍”。 子薰随着他坐到地图前的木制太师椅上,地图上圈出了一个狭长的地带,这是现有的地盘,西面从滁州到芜湖,东面从句容到溧阳。 和强邻张士诚、徐寿辉、实力尚存的元军相比,不仅占地少,兵力不强,还缺粮食,随时有可能被消灭,危机四伏,需提早谋划。 应天府周围的战略要地,除了镇江、广德已被攻下,宁国被元军将领别不华、杨仲英占据,扬州在青衣军张明鉴手里,元将八思尔不花驻守在徽州,石抹宜孙守和石抹厚孙兄弟二人分别囤兵处州和婺州,宋伯颜不花占着衢州。 此时,张士诚在应天府的东面,占领了平江、常州和浙西地区,徐寿辉在西面,已把势力扩展到池州。 如果他们抢先一步将这些战略要地收入囊中,应天的安全将无法保障。 吴国公只是一个称号,与实力无关,为的是整合内部,拧成一股绳,相互争斗,人心涣散,将带来灭顶之灾。 彭大、赵均用在濠州时就已称王,郭子兴在滁州时也想称王,称王只代表个人的美好愿望,不代表实力有多强。 “论财富莫如张士诚”,子薰至今记得老师课上讲的这句话。 他脸上笑意浮现,总结得精辟。 “张士诚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不会把粮食和地盘拱手让人”,又不能水果蔬菜,能发扬孔融让梨的精神,地盘和粮食,涉及生死存亡,“杨宪怕是要无功而返”。 “这就看他的自由发挥了”,杨宪办事干练,表现积极,有很强的上进心,总得给他个机会表现一下。 “你是想历练杨宪?”见他对杨宪此行的结果不抱任何希望,子薰猜测道。 “咱在信里把张士诚比作隗嚣”,他斜靠在软榻上,眸色幽深不见底。 这个名字很陌生,“隗嚣是谁?”子薰问道。 “他是个墙头草,左右摇摆不定,西汉末年人”,他拿起桌上的两颗大枣放进嘴里。 这不是拱火吗,“张士诚肯定不高兴”,子薰不明白,他表示友好的信里为何带根刺。 好家伙,那杨宪岂不是凶多吉少,这是什么老板呀? 见子薰大为不解的神情,他轻笑一下,“真金不怕火炼,杨宪定能平安回来,张士诚不会因为一封信跟咱交恶”。 杨宪刚投奔过来不久,他博学多才,虽不如李善长实在,但见识不俗,有胆色,朱元璋十分欣赏。 这次去张士诚那儿,杨宪是主动请缨的,信的内容他也知道,个中风险十分清楚。 富贵险种求,他有股子善长所没有的拼劲儿。 通好是其次,见到张士诚,对他有一个大致的判断才是此行的主要目的。朱元璋相信杨宪的判断力,也相信他能机智应对,护自己周全。 “把这些札记收好”,朱元璋把一个铁盒交给子薰,里面是厚厚一沓正方形纸片。 这些机密的文书迟早要交给子薰,夫人近来得失心太重,而且对郭天爵诸多维护,这让朱元璋不太放心。 反倒是子薰无欲无求,只要能跟自己在一起,便十分满足,整天乐呵呵地,无忧无虑。 子薰取出一张来看,上面写着两个字,“检校”。 “这是杨宪的官职,是散官”,他解释了一句,开始埋头读书。 话说大云本想当天就回太平府,耐不住子薰苦苦央求,答应多留两日。 子薰想去梅园转转,因为有大云陪着,朱元璋欣然应允。 梅园里有两间青砖房、一处凉亭,旁氏早已让人打扫干净,并置齐了日常生活用品。 园子里三五个匠人正在砌墙,原先的黄泥矮墙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近一人高的水磨砖墙,而且尚未完工,仍在继续往上垒。 子薰想去摘成熟的梅子,半路上突然一只胖兔子窜出来,吓得一声尖叫。 一个中年方脸工匠闻声过来,一把将兔子捉住,肥肥的灰兔子拼命挣扎,发出阵阵叫声。 方脸工匠躬身退下,子薰对兔子心生怜意,转头去看时,方脸工匠已把兔子放入一个笼子里,蹲在地上捡碎砖块。 倒是个细心之人,子薰与大云相视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这个工匠很有眼力见儿,大云多了个心眼。 方脸工匠起身拱手施礼,“小人姓杜,杜超”。 大云微微颔首,若有所思。 这些工匠的底细很容易查清楚,小姐既然喜欢来这儿,进出的人还是了解清楚比较好。 金黄色的梅子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绒毛,放在阳光底下,十分诱人,小巧可爱,子薰爱不释手。 尤其是这酸爽的味道,撩拨着味蕾,忍住吃一口,再吃一口。 爱吃酸的,大云喜上眉梢,要去向上位道喜了。 第48章 丞相脱脱 大云把杜超这个名字报给朱元璋。 人不怕愚笨,就怕心思不正,杜超过于精明了。 朱元璋让张焕亲自去查。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在社会上生存,察言观色是基本功,子薰不觉得杜超有可疑之处。 旁氏求大云把自己的积蓄捎回去,她收入不低,足以供得起全家吃喝。 婆婆为她带着儿子,旁氏特意嘱咐大云,把钱全都交给婆婆。 婆婆过日子精打细算,丈夫一向大手大脚,攒不下钱,虽然以前婆婆没怎么给过好脸色,但是自从旁氏开始赚钱养家,婆婆见了她那是比亲闺女还要亲,逢人便夸“儿媳妇有本事”。 旁氏把心态放得很正,从不得猜疑婆婆是不是把钱贴补了二儿子。 丈夫干不了重活,孩子还小,一家人相依为命,旁氏活得很智慧。 在子薰身边,她从不想家里的事儿,只是一心一意把子薰照顾好,她想着再攒些钱,在城里买处宅院,把家人接过来,这样就能经常见到儿子了。 子薰知道旁氏想孩子,跟朱元璋说帮忙找个住的地方。 正好刚给胡氏换了大一点儿宅子,原先住的三间房空了出来。 自从有了子薰,他心里再也装不下胡氏,胡氏安分守己,只是苦等,没有半句怨言,这倒让他心生不忍,找了个比较严实的三进院落,她一个人住着,更放心些。 子薰不知道他有外室,只道他把自己的事儿放在心上,办事效率高,心里无比感动。 他喜欢吃鱼,子薰指导着旁氏炖了鱼汤,浓郁的乳白色汤汁香味扑鼻,还蒸了一大屉猪肉芥菜包子。 他吃得酣畅淋漓,意犹未尽。 根据张焕的调查结果,杜超没有任何问题,自从滁州修城墙时起,就一直跟着,各种工程施工都有他的身影,从未出过差错。 朱元璋对这个精瘦的方脸汉子有印象,虽然没记住名字,他的确比较细心、机灵,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有问题。 如果跟了三四年的杜超不可信,那能信任的工匠就太少了。 十来天后,杨宪被扣押的消息传来。 “果然不出所料”,子薰本想先安慰他一番,可是仍然没忍住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得瑟。 “知道是谁送来的消息不?”他故作神秘。 “你肯定在张士诚身边安插了人手”,这个不难想象,他都让李先生去收买小明王身边的人了,当初为救郭子兴,也给赵均用身边的谋士送了不少银子。 “你以为咱手眼通天”,他微微苦笑。 “那能是谁呢?”子薰想不出。 “你义父”,他在屋内信步而行。 瞎说,我哪儿来的义父,子薰刚想辩白,忽然想到了蛮子海牙。 “难道是蛮子海牙?”子薰差点儿惊掉了下巴,义父当真是八面玲珑。 “可见,在张士诚那儿过得并不舒心”,看来子薰受宠的消息已传得人尽皆知,朱元璋心下不悦,定是某些人有意为之,暗潮汹涌,得设法让这股势力浮出水面,“张士诚连脱脱的百万大军都扛过去了,是条硬汉,不可小瞧”。 脱脱是中书省右丞相,百官之首。 “能在百万大军的围堵下逃生,不仅勇气可嘉,而且用兵自成章法,临危不乱”,子薰觉得张士诚不简单。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挑眉看了眼子薰,小丫头是不是分不清敌我了,“脱脱是个狠角色,他不接受张士诚投降,就在张士诚快顶不住的时候,是元朝皇帝帮了大忙”。 “怎么可能?”子薰不信。 “皇帝下了道圣旨,就地解除脱脱的兵权”,朱元璋不由得感叹,“没了主将,百万大军乱作一团,一哄而散”。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脱脱可以打了胜仗再回朝复命,以功抵过”,这么浅显的道理,子薰都懂,脱脱为何束手就擒。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客省副使当场自刎”,朱元璋感慨万分,也许脱脱心灰意冷了。 “后来脱脱怎么样了?”子薰唏嘘不已。 “被流放到淮安路后不久,又流放到云南,哈麻还是不放心,矫诏让脱脱饮毒酒自尽”,他对脱脱深感惋惜。 哈麻这个名字有点儿耳熟,以前听人提起过,子薰想不起来了。 “哈麻是坚持让卓玛进宫的那个人”,见子薰努力回忆状,他提示了一句,“他是妥欢帖木儿乳母的儿子,没有真才实学,只会阿谀奉承”。 想不到有这样的渊源。 子薰思绪飘远,不知道纳哈出、观童他们是不是平安到家了,也无法互通书信。 他轻咳了一声,子薰的心神被拉回到现实。 “脱脱是权臣伯颜的侄子,从小在伯颜家里长大,妥欢帖木儿刚继位时,朝政掌握在伯颜手里”,他把子薰揽入怀中,轻声讲故事,以免她胡思乱想、心绪不宁,“伯颜大权独揽,脱脱也官运亨通,伯颜把脱脱当成亲信,安排脱脱入宫当宿卫,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可是脱脱对伯颜的行为不满,占到了皇帝这一边,两个年轻人联手,除掉了伯颜”。 “君臣二人算得上患难之交”,子薰心中暗自叹息,没想到结局这般遗憾。 “脱脱成为中书省右丞相后,推行新政,进行革新,召集儒臣,主持编修《宋史》、《金史》、《辽史》。” 子薰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怪不得他整天拿着本书看,和李善长、冯国用等人通宵达旦地在一起,的确长见识啊,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以前只知道他真诚可靠、能打胜仗,现在发现他还见识广博。 她细细地瞅着眼前的男子,越来越出色,出色得有些陌生,越来越不像凌川了。 自己却依然是那个懵懵懂懂的傻丫头,越来越跟不上他的步伐,或许终有一天会遭他嫌弃,抛于身后。 危机感如潮水般涌动,如果有一天他的爱消失了,我愿意做一个女史,一个杰出的文秘,靠自己的劳动挣得一份薪水,养着自己继续生活下去。 他若不爱我了,我肯定是不爱他的,我可不会单相思,子薰心想。 任由他去追求幸福,任由他去找喜欢的人,与我无关。他和谁在一起,关我屁事! 第49章 信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文英也喜欢钰瑶,可是他每日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兵法骑射、排兵布阵、儒家经典全都要学,他立志要做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学生,不想偏科。 所以文英没时间去想如何讨钰瑶欢心,也没时间陪她玩闹,读书操练几乎占去了除吃饭、睡觉外的所有时间。 而邵佐则是性情中人,儒家典籍一眼也不想看,他总是逃课,即便按时出现在课堂,也是心不在焉,心神早已飘游到千里之外。钰瑶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在他脑海中犹如电影大片般闪现,令人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文英和邵佐去了马场练习骑射武术,只有钰瑶陪在子薰身边。 夏日上午,红红的太阳热情似火,散发着金色光芒,晒太阳补钙,对孩子好,子薰在梅园闲坐,满园蔬菜,泥土的芳香夹杂着果木清爽的气息,随风而动,在空气中流淌。 钰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如百灵鸟般清脆悦耳,昨天她跟着出城,在田地里转了一圈。 “水牛特别听话,拿小棍儿轻轻赶着,它就慢悠悠地地往前走”; “康茂才说,不能使劲大了,否则撩橛子踢人”; 凉风微微漾起,一股荷叶清香阵阵袭来,子薰想去莲花池转转。 刚出门口,石头用小车推着一筐鱼迎面走过来,见到子薰便停下,”老大,这是李先生让送来的鱼,吃鱼对孩子好”。 好久没见石头,长高了不少,他现在是冯国用的手下,在白虎厅当值。 子薰拍了拍石头的胳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瞅,本想拍肩膀来着,可是石头个子太高了,够不着,然后又单手握拳,在他胸前重重地捶了两下,的确结实了不少。 刚一年的功夫,老大都要当妈了,石头咧着嘴直乐。 “上位在不在?”子薰问。 “在,和李先生在一起”,石头答。 莲花池离白虎厅不远。 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和李先生正在莲花池畔侃侃而谈。 李先生神采奕奕,向子薰轻轻一揖,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子薰不敢受,赶紧侧身。 李先生告辞离去,脚步轻快,心情舒畅。 钰瑶跑去北面的假山,那边的池子里有很多金鱼,五颜六色,体态轻盈,在水中翩翩起舞。 “有什么喜事?李先生这样高兴”,子薰问,李先生老成持重,很少见到他这样喜形于色。 他英眉微微一挺,“咱也想知道”。 “可能是家里的喜事儿”,李先生精神抖擞的样子,仿佛年轻了几岁。 “也许是因为杨宪被扣了”,他脸色渐沉。 李善长比朱元璋大十四岁,三年前在攻略滁州途中,主动来投,被留下当幕僚。 有一天,朱元璋神色从容地问:“四方争斗,何时能平定下来?” 李善长成竹在胸,不慌不忙地回答:“效法汉高祖刘邦,知人善任,不嗜杀戮,天下不难平定”。 朱元璋被李善长当成了刘邦那样的人物,未来的天下之主。 李善长忠心耿耿,勤恳尽职,郭子兴曾多次拉拢,却从未动心。 出谋划策,调和诸将的关系,保证粮草供给,一直以来,李善长稳坐朱元璋身边的第一文臣之位。 可是杨宪此人,锋芒毕露,在上位面前一个劲儿显摆自己。 先别说你几斤几两,大家还没看出来,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再能干,也得懂个先来后到,礼敬长者吧,你才来几天呀。 杨宪在上位面前抢风头,李善长心中大为不悦。 幸好上位慧眼识人,把他打发走了,李善长烦恼尽消,心里松快了很多,人逢喜事精神爽。 朱元璋看在眼里,不露声色,杨宪是心急了些,却也是有用之人,善长容不下他,得给他另外安排职位。 职场争斗,倒也有趣,子薰慢慢品出其中的醋味儿。 他可真是香饽饽,人人争,人人抢,想到这儿,子薰不由得坏笑。 “笑什么?”他重重地捻了捻纤纤玉指。 “咱回去给你做鱼吃“,子薰轻抚其腰,无比殷勤,可不能任由他被别人抢了过去。 他忍不住笑骂:”不用在咱面前抖机灵“。 君臣之间的信任是件很奇妙的事儿,难以言说,重用杨宪,不见得会影响李善长的地位。 李善长担忧在上位心中的地位下降,难道是因为粗持文墨,自信心不足? 子薰不由得检省自身,与夫人、二夫人相比,自己算得上不学无术。 危机感爆棚,睡一觉,实在不行,睡两觉,再多吃些核桃和鱼,养足了精神,好好想想如何上进,如何提升自信心。 白天睡足了,晚上精神奕奕,缠着他讲脱脱的故事,“患难之交,为什么皇帝临阵换将”。 “皇帝深受权臣之苦,他害怕脱脱成为下一个权臣,以脱脱的能力,完全有可能”,他往嘴里灌了杯茶水,接着讲。 元文宗临终遗言,让侄子妥欢帖木儿继承皇位,可是当时把持朝政的权臣燕帖木儿却不想这么做,找来占卜者为其发声:如果明宗的长子妥欢帖木儿在鸡年等六个月再登基,将皇运久长。 大臣们问:皇位空悬,谁来承担国家责任? 燕帖木儿挺身而出:我来承担国家重任。 自从,燕帖木儿的权力到达巅峰,无拘无束。 第二年五月,燕帖木儿乐极生悲,因纵欲过度而亡,此时妥欢帖木儿十三岁。 如果燕帖木儿不是过于放纵,妥欢帖木儿继位之日可能遥遥无期,甚至有可能被害。 妥欢帖木儿此时能感受到权臣的危险,却毫无抵抗之力,只能任由摆布。 燕帖木儿家族势力仍旧庞大,其弟为中书省左丞相,女儿成为妥欢帖木儿的皇后。 另一位权臣伯颜继燕帖木儿而兴成为中书省右丞相,统领百官。 伯颜获封秦王,势焰滔天,见妥欢帖木儿不太听话,便与文宗的皇后卜答失里联手,图谋以文宗之子燕帖古思取代妥欢帖木儿,并安排自己的侄子脱脱入宫为宿卫,监视妥欢帖木儿的言行。 脱脱虽然忠心无二,但难以消除妥欢帖木儿内心对权臣刻入骨髓的恐惧。 因此,脱脱第一次为相不满四年,便以多病为由请辞。 这份善解人意,在妥欢帖木儿心中印象深刻,为脱脱复相埋下伏笔。 事实证明,不是当时朝中所有的大臣都有脱脱这般能力。 虽然妥欢帖木儿没有丧失励精图治之心,但收效甚微,吏治腐败、民间疾苦加剧,又赶上天灾,黄河决口,饥荒、瘟疫频发。 为挽回颓势,妥欢帖木儿请脱脱再度出山,希望他能力挽狂澜,可是积重难返。 第50章 流产 如果脱脱没死,或许能为妥欢帖木儿多争取一些时间,治理积弊,延延残喘。 可是这种可能性的小火苗被妥欢帖木儿亲手掐灭。 君臣之间是相互成全,妥欢帖木儿甚至连面圣辩白的机会都没给脱脱,哈麻的谗言他可以不听,哈麻矫诏,他可以重惩,可是这些他都没做,哈麻依然受宠,甚至坐上了脱脱的位置。 事实证明,哈麻只是口才好,会讨皇帝开心,真才实学半点儿没有。 臣子的身家性命掌握在皇帝手中,生杀予夺,全在皇帝一念之间。 知人善任这个本事,不是谁都有,很显然,妥欢帖木儿没有识人之明。 脱脱的故事,子薰沉浸其中,反复回味。人生很多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 有些人需要珍惜,不像馒头、花卷、大饼、白米饭,可随意替代。 世上有许多东西都可以替代,但唯独人不太一样,深爱你的人走了,不会马上有另一个人填补空缺。比如,每个人都只有一个亲妈,妈妈无可替代。 他对于我,不可替代,我对于他,是不是同样如此?他有夫人,有二夫人,就算没有我,日子照样能过得下去,照样一家人其乐融融。 想到此,子薰的心突生伤感。 正在子薰心有戚戚然之际,一个坏消息传来,徐达的部将陈保二叛降了张士诚。 张士诚发泄心中不快的方式很务实,陈保二是黄包头军的头儿,常州人,在镇江投降。 据说徐达的手下向陈保二勒索过钱财,陈保二愤恨不平。 故而禁不住诱惑,挟持着两名将官投奔了张士诚。 徐达连夜赶回应天请罪。 朱元璋认为张士诚招降陈保二的目的在于夺取镇江,因此没让徐达停留,快马加鞭返回镇江,徐达很快在龙潭击败陈保二。 “上位真是料事如神”,子薰谄媚的小表情拿捏得十分到位,逗得朱元璋开怀大笑。 为何张士诚如此在意被比作隗嚣?他是何许人也? 隗嚣出身陇右大族,是西汉末年的地方割据势力,起初归顺更始帝,光武帝刘秀登基后,又投靠刘秀,不久生出二心,起兵叛乱,被刘秀一举击败,最后郁郁而终。 怪不得呢?那封信不仅是在骂张士诚左右摇摆不定,还预测了他的未来。 张士诚不甘心,又派人进攻宜兴,淮西二十四之一耿君用战死,部众交由其子耿炳文率领。 朱元璋火冒三丈,张士诚公然挑衅,须予以还击,诸将众口一词。 宜兴是常州路所辖州县,常州与镇江相接。 张士诚占据着常州城,威胁着镇江的安全,一旦张士诚攻下镇江,便可随时发兵应天。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朱元璋急命徐达攻打常州。 兵力不足,徐达、汤和进围常州后,久攻不下,朱元璋下令惩罚,自徐达以下所有将领下降一级,让文正带着三万兵前往增援,助力攻城。 文正平时吊儿郎当,给人以纨裤子弟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假象,但实际上打起仗来是个狠人。 朱元璋对文正寄予厚望。 常州张士诚的部将坚守不出。 战事处于胶着状态,朱元璋焦虑难安,心思全都用在攻城上面,难以兼顾子薰。 子薰倒也怡然自得,只是怀孕而已,多大点儿事,不用整天当成珍贵瓷器似地捧着。 不热的时候去梅园转转,摘些瓜果蔬菜,享受田园乐趣,热了回屋睡觉,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钰瑶一有时间就会跑过来,陪子薰解闷儿,今天她有些精神不振,坐到榻上直打瞌睡。 子薰塞瓣橘子到她嘴里,她慌忙站起来,困意重重的小脸茫然懵懂,显然没睡醒。 见子薰呵呵玩笑,她趴回榻上以更舒服的姿势入睡。 阳光明媚,微风清凉,子薰起身去外面晒太阳,拿几个大枣往嘴里塞,嚼了几下,觉得口渴,让旁氏回长乐阁拿蜂蜜橘子水。 如夫人身边不能没人,旁氏要扶子薰一同回长乐阁。 子薰兴致正浓,哪里肯回。 “你看,杜超在那儿,你快去快回,没事儿的”,子薰指着一个背影说。 围墙已完工,今天只有杜超一个人在园子里收拾杂物,杜超正低头干活,梅园外面还有六名侍卫把守,全是张焕的手下,旁氏犹豫片刻,小跑着去拿水杯。 院中央又株半人高的厚叶梅,尚未移栽到别处,园子里仅此一株,是子薰的心爱之物。 杜超拿着铁锹正清理旁边的碎砖块,子薰怕他不小心碰到厚叶梅,于是走过去提醒。 “杜超,别碰着厚叶梅,这个园子就这一棵”,子薰扶着腰慢悠悠走过去。 身影猛然回头,子薰心下一惊,不是杜超,与杜超很像,但这人左脸上有刀疤。 此人凄冷一笑,“夫人别怕,我来只是告诉你一些事儿。那个元朝降臣,宋伯颜不花只因出言不逊,上位让宿卫拿打棍子在前胸后背各打一百下,直打得七窍流血”。 子薰害怕,不想听,慌忙躲开,那人快步移到子薰面前,“打完之后,发现没死,令人抬到郎中那儿,敷上膏药,第二天揭去膏药,接着打,前胸后背仍是各一百下,还没死,接着敷膏药,接连几天,直到打死为止,多狠的心,才能做出这样的事。郭天叙的死也是他策划的,陈野先让伏兵在郭天叙身上砍了一百多刀,一百多刀啊,手脚刚被砍下来,还能动的”。 说完最后一句,身影恶狠狠地把子薰推倒在一堆碎砖块上,一跃出墙。 血淋淋的画面在子薰头脑中不停浮现,不会的,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最温柔宽厚,最有慈悲心肠的人,不是这样的,不是地。 子薰艰难地爬起来,身子抖个不停,心猛然收紧。 疼,剧烈的疼痛,子薰再也忍不住大声喊出来,“来人啊,庞嫂“。 鲜红的血瞬间染红裙摆。 侍卫闻声涌入,旁氏拦腰抱起子薰,大吼一声,“去请王医生”。 钰瑶看着地上的血,吓傻了,一路狂奔,去告诉上位。 第51章 彻查 明明烈日当头,为何这样冷,子薰捂住肚子,想把温暖传给孩儿。 腹内绞痛不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流失,如流水般地温热,汩汩而出。 疼痛蔓延,寒冷彻骨,子薰晕了过去,被送回长乐阁。 王医生凝神诊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朱元璋直直的望着王医生,眼里含泪,嘴唇微微抖动。 王医生冷汗淋漓,心扑扑直跳,身子一抖,跪到地上,“老臣无能,没保住如夫人腹中胎儿”。 孩子没了,大脑倏的一片空白,朱元璋踉跄一下,跌坐在条凳上,彷佛心跳都停了一拍,周身血液停止流动。 敢对咱的儿下手! 他强稳心神,脸色阴沉恐怖,如嗜血野兽,眼中泛红,嗓音嘶哑,\"彻查”。 冯国用亲自带侍卫从里头将门堵住,长乐阁大门紧闭。 廖永忠带兵把梅园围了水泄不通,开始地毯式搜查,常遇春守在吴国公府大门口,任何人不得出入。 应天城只开东门,其余城门全部关闭,冯胜在东门对来往行人、车辆逐个盘查,只准进不准出。 相关人等,挨个审问,从旁氏开始。 他脸色铁青,寒气逼人。 旁氏跪倒在地,边哭边磕头,“奴婢该死,不该离开如夫人,我拿了水壶赶紧往回跑,刚出大门,正巧如梦把大帅吃的牛肉干送来了,我把牛肉干放好,刚跑到梅园门口,就听见如夫人喊人,我不该放牛肉干,我不该耽误功夫,我不该离开如夫人”,旁氏抽泣着咚咚磕头。 大滴热泪无声淌下,他擦了把泪,向冯国用摆了下手。 不可能是旁氏,她若心存歹意,有的是机会下手。 家人还没搬来应天,全在太平府,花云夫妇的忠心毋庸置疑,旁氏就算再疯狂,也不会拿自己的儿子冒险。 旁氏被带出。 接下来是杜超。 杜超的孩子高热,他整天守在家里,没有出门,腰牌片刻不曾离身。 “你的腰牌没丢?”朱元璋冷冷盯着杜超,仔细观察他的微表情。 “没丢,上位,这是咱吃饭的家伙,咱摸着它心里才踏实”,杜超的样子不像在撒谎。 已经派人核实,杜超去请了郎中,然后在家中煎药,哄孩子,三五个工友去他家商量事儿,在他家逗留了差不多一整天,都可以为他作证。 杜超有不在场的证据,那么行凶之人是谁? 那人拿的是杜超的腰牌,身高、体型、脸庞都酷似杜超,不然他也进不了梅园。 “你再想想,有没有见过与你相似之人”,朱元璋冷漠肃穆。 杜超低头苦思,忽地怔住,“难道是他?” “谁?”朱元璋凛声追问。 杜超身形微颤,眼角沁泪,喃喃自语道,“咱弟,咱娘生的是双生子,家里穷,养不起,弟弟体弱,不好养活,送了人”。 “送到哪儿了?”朱元璋恨恨地问。 杜超颤声回答:“盱眙”。 “查”,朱元璋沉声下令。 张焕领命出去。 杜超交给冯国用继续审问,朱元璋要会会如梦,这丫头不简单啊,咱本想着从兄弟中选个品行忠厚地把她嫁过去,想不到她起了歹意。 若是旁氏见到假杜超,定会撕扯起来,不会让他轻易逃走。 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赶在这个点儿来送牛肉干,怎么就那么巧?! 这点儿功夫耽误地,差点儿一尸两命。 还有更巧地,今早在大门口,侍卫检查假杜超腰牌时,正好如梦带着人推着一车粮食去给生活困难的将士遗孀送。 若不是如梦一个劲儿地催促,侍卫说不定能发现假杜超的破绽。 腰牌没错,再加上这段时间杜超每天都来,侍卫对他的体形、样貌十分熟悉,便没有多加盘问,只粗略扫了一眼,便让进了。 虽然是双胞胎,但从小到大没生活在一起,就算假杜超刻意模仿,一些动作、神情定然不同,若仔细观察,还是能分辨得出来。 如梦事实上充当了假杜超的保护伞。 重重疑点都指向如梦。 如果没人通风报信,假杜超怎会对国公府如此熟悉? 倘若没人与之里应外合,假杜超不一定进得了国公府,行凶之后也不见得能顺利逃走。要不是事先谋划好了,不会铤而走险。 一旦抓住假杜超,就有手段让他吐出幕后真凶,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子薰与假杜超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假杜超必是受人指使。 从三月攻入应天城,到现在,杜超每天都来这儿干活儿,只歇了今天一天。 他盼了十几年,老婆终于生了个儿子,现在孩子刚出满月,忽然发起高烧来,他一时惊慌,所以才请了假。 此人对杜超的行踪、家庭状况和子薰的情况都摸得一清二楚。 到底是谁对咱恨意滔天,要对咱的妻儿下手,朱元璋脸黑如锅底。 邵荣不太可能,他自视甚高,从不屑于对女人动手。 郭天爵没这实力,郭子兴在世时,他就是个浪荡公子,自幼娇生惯养,整天吃喝玩乐,从不关心军务,跟将士们也不熟,郭子兴的手下将领,与他相熟的只有张天佑、邵荣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别人他可能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没人会把宝押在他身上,为这么个公子哥儿赔上身家性命不值得。 那么,会是谁呢?有钱有实力暗中布局一切。 雇凶伤人,可是笔不小的开销,需要花大把的银子。 朱元璋毫无头绪,一筹莫展。 腰牌是个切入口。 杜超的腰牌没丢,假杜超的腰牌从何而来? 自从在和州时起,开始为工匠配发腰牌,当时二夫人刚怀孕,朱元璋与郭天叙、张天佑关系不睦,所以留了个心眼。 当时的腰牌是木制地,很容易仿制、伪造,不过当时条件有限,粮食不够吃,还要抵御元军的围堵,实在顾不过来。 进了应天城后,所有腰牌全部更换,侍卫的铜腰牌换成象牙的,工匠在木制腰牌换成铁制。 腰牌的格式大同小异,一面写着身份职务,另一面写着姓名。 会不会是杜超在撒谎,把腰牌借出去了,或者腰牌丢过没敢说? 第52章 审问如梦 冯国用带兵全城搜查,在城内老宅铁匠铺旁边发现了假杜超的尸首,被人用利器一击致命,衣内放着腰牌。 老宅铁匠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脸老头开的,他没有老伴,无儿无女,和七十岁的老父亲相依为命。 当初之所以在这里打造腰牌,是因为看父子二人孤苦无依。 昨天一把大火,老宅铁匠化为灰烬,那父子二人全都葬身火海。 火灾很快上报给了应天知府,派人在现场查看后,没有发现异常,锻造铁器,铺子正中放着火炉,本就极易起火。 四周住着的人家,也逐户进去查问,没发现可疑之处。 两个腰牌摆在朱元璋面前,一摸一样,看来早在四个月前,就已经开始布局,朱元璋心中一震,那时子薰尚未怀孕。 也许,他们针对的人不是子薰,是咱,他们是冲着咱来的。 昨天夜里的火灾是有人要杀人灭口,朱元璋周身一冷,如此心狠手辣,到底是谁?! 去泗州盱眙的人回来后禀报,假杜超名为吴青,幼时跟人学过些拳脚,养父母去世后,落草为寇,没有娶妻,没有孩子。 看来杜超没有撒谎。 朱元璋下令把人放了,把腰牌收回。 若是杜超牵连其中,必然会有人去找他,若是他真地毫不知情,也没必要一直关着,让工匠们人心惶惶。 如梦被带进来时,神色镇定,衣衫齐整,就连头发也一丝不乱,而且一脸无辜。 郭英带着文忠去找她,只文忠一个人进院,她正在厨房帮忙,夫人正在哄朱标睡觉。 文忠只说,国公爷让她去一趟,如梦想都没想就跟了出来。 她尚未听说子薰小产之事,消息已被严密封锁,就连夫人都被蒙在鼓里。 “国公爷,叫我来何事?”长乐阁的厅堂,她第一次进,却神色如常,到底是跟在夫人身边,见过世面的,只是对全副武装的冯国用、张焕、郭英等人十分诧异,料想必定出了什么事儿。 朱元璋横眉冷对,真没看出来,如梦的心理素质如此强悍。 从提刑按察司调来的两个掌刑婆子一左一右挟制住如梦,将她摁倒在地,动作十分娴熟。 “国公爷,这是干什么?”如梦尖叫起来,厉声呵斥两个婆子,“拿开你们的脏手,我可是夫人身边的人”。 “上位面前,岂容你出声”,一个婆子举手要打。 朱元璋强忍怒气,示意婆子停手。 婆子听令收手,仍立在如梦身旁,如梦纹丝不敢动。 “如梦,今天来送牛肉干了?”朱元璋冷声问。 “天气热,东西容易坏,周妈妈让每天都送”,如梦照实回答。 周妈妈是夫人从马家带出来的唯一仆妇,年近五十,到了太平府后,见如梦、如月均已长大,能顶事儿了,便主动请辞回家,照顾孙子。 “早晨出去送粮食了?”朱元璋又问。 “原本夫人要亲自去,可是小公子缠着夫人,不肯撒手”,如梦抬头看一眼朱元璋,今天是怎么了?国公爷待自己如亲闺女一般,十分和蔼,从未动怒。 “咱带兵来金陵时,是你买通了几个婆子,在如夫人园子外面说三道四?” 朱元璋面无表情。 如梦忠心为主,他十分认可,但是绝不能容忍她在内宅兴风作浪,欺辱子薰。 国公爷怎么知道的?如梦心头一惊,她原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 如梦的惊慌,朱元璋尽收眼底,看来她对子薰的敌意由来已久。 “小张夫人来长乐阁,也是你去请的?”朱元璋心中渐生厌恶,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歹毒,枉费了夫人的悉心教导。 “我也是好意,如夫人年轻”,如梦急着辩解。 她是不喜欢如夫人,可是除了找人骚扰了下,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国公爷问来问去的,是为了什么呀? “带下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不想再问。 两个婆子心领神会,这是要去用刑,架起如梦往外拖。 “国公爷,国公爷”,如梦意识到危险,拼力挣扎,大声求救,“这是要去哪儿?国公爷救我”。 “谁敢带走如梦”,夫人的声音响起。 如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声叫道:“夫人,夫人”。 夫人疾步踏进厅堂,如梦被吓破了胆,满脸泪痕,爬到夫人脚边,浑身瑟瑟发抖, “别怕,有我在,别人冤枉不了你”,夫人扫了眼在场众人,直接向前走,在朱元璋身边坐下。 “重八哥,我刚听说子薰流产,常州的战事正在紧要关头,内宅之事交给我吧。如梦如果做了恶,我定不轻饶,她若没做,咱们也不能冤枉好人。脾气急不一定有害人之心,查案是为了找出真凶。子薰还在昏迷,重八哥还是去守着她吧,旁氏和如梦我都带走,详加审问,定会给你个交代”,夫人以自己的信用作保要救如梦。 如夫人流产了?如梦顿觉寒冷彻骨,国公爷是怀疑…… 如梦瘫软在地,幸亏夫人来得及时,否则今天可能要送命。 用起刑来,可轻可重,如果国公爷断定是自己下的毒手,怎会轻易饶过。 当着兄弟们的面儿,朱元璋不能和夫人争吵,“此事与旁氏无关,你可带走如梦”。 朱元璋的声音冷漠至极,“夫人亲自审当然好,咱等着夫人的消息,不着急,慢慢审,细细查,只一样,咱的儿得有个说法,该怎么办,夫人心中自有章法,夫人要不忍心,就交给张焕,把他老大的孩子弄没了,他正恨得咬牙切齿。” “不要,不要”,如梦浑身抖得像筛子,张焕下手又黑又狠,人称屠夫,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 夫人冷冷一笑,起身向外走,周妈妈和如月扶起如梦,跟在后面。 子薰昏迷不醒,朱元璋的心又疼又急,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后院。 旁氏在屋内服侍,见朱元璋进屋,跪下回禀。 “起来吧,还跟以前一样”,朱元璋坐到床边,子薰脸色苍白。 “奴婢万死难辞其咎,以后这条命就是如夫人和国公爷的了“,旁氏连磕几个响头,退下了。 噩梦连连,子薰满头虚汗,不住地叫着:”凌川,凌川,不是这样的,不是,凌川“。 忽然,子薰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不要,不要,伯颜不花,不是凌川害得你,不是”。 子薰的双手使劲儿拍打着,朱元璋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轻抚秀发,以消除她的恐惧。 第53章 痛彻心扉 所有的疑点,如梦都原原本本地向夫人讲述了一遍。 如梦在自己身边生活三四年,她有没有撒谎,夫人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脾气坏、性子急、刀子嘴、得理不饶人甚至仗势凌人,这些毛病,如梦都有,夫人私下里没少说她,可是要说她与外人勾结,蓄意谋害子薰的孩子,夫人不信。 如梦没有这样恶毒的心思,她没有理由害子薰,更没有理由害子薰的孩子,她只是为自己抱不平,归根结底,也是出于一片忠心。 这孩子争强好胜,争的是夫人和大帅的认可和喜欢,怎么可能会对大帅的孩子起歹意? 夫人也很想查出真凶是谁。 有人躲在暗处恶狠狠地盯着这一家人,随时准备趁虚而入,露出青面獠牙,伤人害人。 查不出真凶,不知道家里还有多少人遭其毒手。 夫人想起养母小张夫人,想请她帮忙想个万全之策,派如月去请。 可是很不巧,小张夫人重病在床,下不了地。 周妈妈不以为然,撇撇嘴道:“你以为她当真拿你当亲闺女看待,不过是因为你嫁给了大帅,她有利可图而已。现在大帅的孩子没了,你的嫌疑最重,她唯恐避之不及,哪会主动来触霉头?” “大帅明着疑心如梦,你怎知不是对你不太相信,你是这家的女主人,跟个妾室争风吃醋,岂不是掉了价、跌了份?如梦要不是看着你伤心,断然不会做出那样的蠢事,让大帅无端生疑。你行得端,坐得正,有兄弟们家眷的认可,那个妾室出身再高贵,又能奈你何?这么点儿事都拎不清,还哭天抹泪地,我若不说说你,还能谁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这个家掌握在大帅和你的手里,你可得掌好了,不能让大帅分心,那情啊爱地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日子过,有本事,你就查出谁在背后放冷箭,这事儿跟郭天爵有没有关系,要是大帅查出这事儿跟郭天爵有牵连,还能留他?快醒醒吧,小姐,多少事儿等着你操心、拿主意呢。你把家撑起来,大帅也好一心一意地做大事儿,他那些事儿耽误不得”。 一语惊醒梦中人,想不到周妈妈竟然有这样的见识,夫人羞愧难当,怪不得当时爹执意要周妈妈陪着自己。 眼下最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家里还有另一个孕妇,可不能再出事儿。 晚上朱元璋回来,夫人把查问如梦的结果告诉他。 “就知道你会袒护?”朱元璋满腔怒火。 “我不是袒护谁,是想找出真凶,再说你也没有真凭实据,一个如梦太容易处置了,她连个家没有,可是处置了如梦有什么用?你把她当亲闺女对待,咱们俩就是她的依靠,她就是再傻,也不会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夫人语气放缓,柔声道:“你再仔细想想,不能光凭一时气愤”。 朱元璋脸色阴沉如铁,沉吟片刻,冷冷道:“让如梦走吧,问她想去哪儿,滁州 、和州、太平、镇江都行,不能在应天”。 “把青雪护好了,不能有任何闪失”,他累了,想去子薰那儿歇会儿。 “放心吧”,他一脸疲惫,却不想歇在这儿,夫妇二人还是渐行渐远,夫人心如刀割,怎么才能做到不难受,不在乎? 腹内像有数把锋利的小刀在割,“疼”,子薰缓缓睁眼,看见他焦急地神色,他怎么这样憔悴,子薰心疼地伸手抚摸他的面庞。 “醒了,终于醒了”,他欣喜若狂,三天了,谢天谢地,老天爷保佑,一行热泪不经意地流出。 头发都有些粘腻了,子薰虚弱地笑笑,“我睡了多久?” “没多长时间”,他紧握住子薰的手,眼神躲躲闪闪,“咱闷得慌,想和你说说话”。 他有心事,稍后再问,得先吃东西,不能饿着孩子。 子薰伸手去摸小腹,动作极其轻柔,梦里她看见虎头虎脑的男婴咧着小嘴对着自己笑。 宝宝,对不起,妈妈睡得太久了。 然而,小腹怎么恢复平坦了?子薰忽地坐起,匆匆下床,她不敢去想那个恐惧的念头。 站到地上,再去摸,隆起的小腹已然变得平坦,子薰心中大震,“孩子”,惶恐无助地看向他,希望他告诉自己,孩子还好好地呆在妈妈肚子里。 他紧紧搂住子薰,不说话。 旁氏站在一旁直抹眼泪。 “凌川,我们的孩子呢?”子薰的心沉入万丈深渊。 沉默,大滴热泪落在子薰衣上。 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直直地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里盛着心疼、忧伤、悲哀、沮丧。 痛彻心扉,手抖个不停,去拿桌上的三鲜馅蒸饺,掉了,再拿,又掉了,再拿,他把蒸饺直接放到子薰嘴边。 还未开口,胃中苦水喷涌而出,三天滴米未进,胃里已经没有食物了,全是酸水。 他子薰抱到床上,用被子重重裹起来,像粽子一般。 冰冷刺痛,伤心欲绝,呆滞的眸中终于泪如泉涌。 “咱们还会再有孩子的”,他的声音中充满怜惜,这话说得很没底气,王医生说,被推倒在碎砖块上,伤了身体,子薰很难再次有孕。 子薰不想哭,是眼泪不听话,一个劲儿地往外流,哭着哭着,再次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昏睡了一天一夜,再次醒来时,大云坐在身边。 见到子薰睁眼,大云连忙端起小米粥,说什么也得先吃东西,就算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样消耗。 子薰很顺从地喝粥,心痛得不行了,就停一会儿,然后接着喝。 无边无尽的伤痛悠远绵长,梦里会痛,醒着会痛,无时无刻不痛。 “咱们要查出是谁害了孩子”,大云用手帕给子薰擦了擦嘴,得有件事儿支撑着子薰活下去。 哀莫大于心死,子薰这样了无生趣,似乎七魂六魄都已被孩子带走。 “那人跟杜超很像,身高、体重、面貌都十分相似,只是他脸上有条细细的疤痕,好像是被利刃所伤”,子薰仔细回忆,“他跟我说宋伯颜不花,他说国公爷残忍,他说郭天叙是国公爷害死的”。 不知为何,假杜超描述的那些画面,子薰突然不怕了,他跟我说这些,无非是想要我孩儿的命,甚至还想要我的命。 我不是娇生惯养的弱小姐,区区几句话让人吓成这样,得坚强,得护得住所爱之人。 孩儿,娘对不起你,没有好好保护你。 第54章 重生 心如死灰,子薰的心气儿只被一件事吊着,找出幕后主使。 所有与孩子相关的东西,小衣服、小鞋子、小被子、大氅、送子观音玉像全都被收起来,怕子薰触景生情。 满园花木没有了颜色,徐大厨精心烹制的美食也没有了味道。 往日最爱吃的豆腐脑,小笼包,现在放入嘴里都是苦苦地,品不出任何味道,只能强自下咽。 他视若至宝的孩子没了,他的身心也备受摧残,瞬间老了许多。 缠绵病榻近一个月,子薰的身子虚得厉害,下床摇摇晃晃,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要吃东西,活下去才有希望,要为未出生的孩儿活。 子薰出事,钰瑶自责不已,整日陪在子薰身边,小心翼翼,察言观色,变着花样地带来各种美味,绞尽脑汁,想尽各种办法哄子薰吃下去。 根据钰瑶回忆,那天假杜超穿的衣服,干活的动作都与杜超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 钰瑶年龄虽小,但观察力极强,杜超当工匠是子承父业,自幼干起,三十多年的多年劳作自会养成一些习惯动作,与假杜超的生活环境相差极大,若不是刻意模仿、练习,极难做到以假乱真。 很可能,假杜超在杜超家附近隐匿了多日。 杜超家离老宅铁匠铺不远,想到这里,朱元璋急令张焕过去明察暗访。 什么样的环境最适合假杜超藏身而又不易被人发现? 可还是晚了一步。 杜超家隔街对面有一处阁楼,站在阁楼里,能将杜超家的房屋、院子看得一清二楚,一览无余,绝佳的视角。 这个阁楼只住着一个年近六旬的妇人,老宅铁匠铺起火前一天突然病逝。 线索又断了。 朱元璋的心痛楚难当,像被钝刀子时刻不停地割来割去,为排解伤痛,处理完日常事务,就来向新请来的名儒秦从龙请教学问。 专注于读书学习,他的心神渐渐放松,心头的巨石被逐渐搬开。 为转移子薰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却苦痛,朱元璋让文英每天都去长乐阁,由子薰检查背书。 文英明白义父的用意,除了背书,还会耍些拳脚功夫或者舞枪弄棒,或者说些有趣的见闻、生活中的糗事,一切只为了干娘开心。 凌川自顾不暇,文英、钰瑶这两个小友终日陪在身边,成了子薰内心无比熨帖的依靠。 文英一口一个干娘地叫着,钰瑶跟他嬉戏打闹,不小心也叫了声干娘,瞬间羞红了脸。 倒也十分般配,子薰饶有深意地望着钰瑶,掩嘴而笑。 如夫人笑了!笑了!钰瑶紧绷了多日的心终于松弛下来,只要如夫人高兴,哪怕再叫十声干娘也值得。 钰瑶心地极善,总觉得自己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经过大家连日努力,子薰的心,终于有了复苏的迹象。 虽然仍旧心绪不宁,夜间噩梦连连,但是心里逐渐萌生了期盼,盼着天快点儿亮,早点儿见到文英和钰瑶,暂时忘记心痛。 日日一天一天苦苦熬着,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 中秋将至,每逢佳节倍思亲,子薰又想起了自己的孩儿。 小产后,子薰格外怕冷,早早地燃起了火炉,旁人热得不行,她却瑟瑟发抖。 管理学的木桶理论认为,一只水桶最多能盛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又称“短板理论”。 子薰想补齐短板,克服弱点,这些日子,她一直试着让自己变得顽强,坚不可摧,强迫自己面对并接受现实,可是收效甚微,甚至徒劳无功,情绪并未见多大好转,白白耗费心神。 股神巴菲特的投资伙伴查理·芒格认为:“你不可能做好你不擅长的事情,所以,去规避它们。” 是不是努力的方向错了?子薰开始反思。 没必要在所有的领域都与人一较长短,没必要在错的方向上死磕,把时间、精力消耗在无休止的自我对抗中。 找到自己擅长的事,然后坚持到底,日复一日地努力,终将有所收获。 子薰读书颇有天赋,从小到大上学,几乎没费过什么劲儿。 自己若想趴在原地不动,别人再怎么帮忙也白费,不能被一次挫折彻底打垮,得更努力地活着,活出自己的价值。 与其沉浸在痛苦中不能自拔,不如找点儿事儿做,她要学本事,危险时刻能抵挡住恶意攻击,保护自己和爱的人,拥有进退自如的底气。 她重新拿起医书,把王医生曾让抄写的《神农本草经》认认真真抄写了十遍,然后拿给朱元璋看。 “我要继续学医,我保证听老师的话,不打瞌睡 ,按时完成作业,一切听从老师安排,把王医生再请回来吧”,子薰信誓旦旦,眼内重新闪现亮光。 想不到子薰如此坚韧,能从无边的悲痛中艰难地爬出,寻找生的希望,他自然要鼎力成全。 可是王医生病了,染了风寒,不停地咳嗽,无法上课,只能先列出一个书单,让子薰自学,遇到不懂的地方,先记下来,等王医生病情稍缓再作解答。 除了书单,王医生还给了很多草药,并且附加说明,让子薰试着分辨,从形态、味道、生长环境、功能主治等解释得十分清楚。 子薰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忘我地努力着,累到极点,才舍得上床休息一会儿,一寸光阴一寸金,人生苦短,她得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忙碌而充实,摆脱了痛苦的折磨,子薰的脸色逐渐红润起来,晾晒草药,捣药,制药,针灸,读书,全神贯注,活力十足,光彩四射。 子薰状态的好转,然朱元璋无比宽慰,与此同时,常州也传来好消息。 战事长期胶着,张士诚担心常州守不住,派了数万兵力增援,徐达在离城十八里处设伏,将其击败,并且俘获了张士诚两名高级将领。 第55章 微霁 汤、陈两名高级将领被俘,张士诚深受震撼,这才发现朱元璋的实力不容小觑,于是派身边的儒士孙君寿带上自己的亲笔信来应天议和。 不像朱元璋信中带刺,张士诚的言辞十分诚恳,开门见山,直接认错,“省知己过,愿与讲和,以解困厄”。 意思是说,我已经知道错了,不该扣留你的使者样宪,也不该诱降徐达部将陈保二,更不该打死你帐下大将耿均用,咱们讲和吧,不打了。 光态度诚恳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来。 要说有钱就是出手阔绰,张士诚主动提出每年给二十万石粮食,五百两黄金和三百斤白银。 按当时的计量单位,一升米十二文,一斗米一百二十文,一石米是一千两百文,一升米大约一斤半,一石米一百五十斤,二十万石米三千万斤。 这东西已经不少了,李善长都心动了,劝朱元璋说,“要不先假意答应他,等把粮食送过来,咱们再接着打,反正打与不打的主动权掌握在咱们手里”。 李先生一副敦厚模样,想不到内心也如此狡猾。 朱元璋呵呵一乐,不置可否,他另有打算,得先让张士诚把杨宪放回来,吃了这么长时间地苦,性子也应该磨圆了,别动不动和李善长争抢,这让咱很难办,各自办好自己的差不就得了。 朱元璋拿着张士诚的信反复琢磨,“以解困厄”,这说明他处境艰难,日子不好过呀,听说他正在跟苗军将领杨完者争夺杭州,钱塘赋税地,张士诚垂涎已久,志在必得,可偏偏杨完者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张士诚与他交手数次,每次都失败而回,就连智勇双全的张士德都吃了败仗。 两边开战,腹背受敌,压力山大,张士诚苦不堪言,这才派人前来议和。 经过反复思量,朱元璋决定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当然为表诚意,把俘获的汤、陈二将放回去了。 条件一:归还使者杨宪和俘去的将领。 条件二:每年送五十万石粮食,大约七千五百万斤。 那么张士诚会答应吗? 收到信后,张士诚十分不悦,这也太贪心了吧,不搭理他,双方的讲和再次中断。 就这样,张士诚投桃报李,把杨宪放了回来,五十万石粮食就杳无音讯了。 李善长一脑门子官司,看见杨宪就心烦,他怎么还能回来?张士诚可真够心慈手软地。 讲和不成,就得接着打,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势。 因为生擒汤、陈二将有功,文正被提升为枢密院同佥,地位与徐达、汤和平级。 常遇春从官军总管被提升为统军大元帅。 廖永安率常遇春等将领,统精兵两万前去常州增援。 话说如梦被吓得不轻,有些心灰意冷,也不想留在国公府。 她不喜欢子薰,也曾经故意找茬欺负过子薰,可是她决不会恶意伤人,更何况那是大帅的孩子,大帅对她有救命之恩,可是大帅不信她,夫人爱莫能助,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她选择去滁州,这是小张夫人的建议。 听说国公爷并未对夫人生疑,小张夫人的病终于痊愈,紧赶着过来示好,帮着出主意,想办法。 周妈妈冷笑不止。 说起来,小张夫人也是个苦命人,丈夫去世了,女儿不满三岁,刚学会说话、走路。 无依无靠,只能左右逢源,四处讨好,生怕稍有闪失,一不小心得罪了人,生活难以为继,小张夫人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郭子兴在世时,她备受宠爱,风光无限,风头盖过正室。 今时不同往日,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小张夫人活得战战兢兢。 郭子兴的正室张夫人神志不清,生活无法自理,需要得力之人照顾,而郭天叙的夫人又想再嫁,颇多怨言,如梦勤快能干,正好过去,一方面显得国公爷重情义,另一方面也省得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欺负如梦。 如梦一直是国公爷和夫人最信得过的人,突然被逐,难免令人猜疑。 要是让人知道了实情,谁还愿意跟她交往,她将如何在滁州立足、生存? 小张夫人设身处地为如梦着想,夫人心中十分感动,没有因为周妈妈的话而对养母有丝毫轻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十多年养育之恩,夫人无以为报,唯有孝顺。 如梦和如月本就是孤儿,无家可归,幸亏夫人收养,夫人为她置办了房产,文书写的是如梦的名字,曹如梦。 临走时,如梦想去跟国公爷告别,又恐遭厌弃,不敢去。 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要去。 白虎厅后面,有三间国公爷的休息室,如梦被文忠带着去了那里。 看见国公爷仍冷着面孔 如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三个响头,“国公爷,我没害如夫人的孩子,你以后肯定能查清楚。我走以后,国公爷多去陪陪夫人,她心里苦”,说着又是三个响头。 朱元璋脸色微霁,没有出声,如论如何,如梦必须走。 她欺辱子薰,若不严惩,子薰如何在府中立足? 如果放任不管,子薰将被群起而攻之。 子薰在这里没有家,没有亲人,只能依靠咱,咱决不能负她。 朱元璋硬起了心肠,让文忠带如梦出去。 郭天叙的夫人刘氏吵吵要改嫁,大大出乎朱元璋的意料。 这事儿十分棘手,郭天叙是都元帅,刘氏的行为,兄弟们都看着呢。 守寡才一年,就准她再嫁,兄弟们岂不寒了心,如果这样,谁还愿意上阵冲锋、拼死力战。 男人出生入死,挣钱养家,媳妇儿动不动就要改嫁,朱元璋心里接受不了。 夫人跟他说起这事儿时,朱元璋一肚子火气,“要是咱有有个好歹,你是不是也想着再嫁?”。 “这事儿得商量着来”,夫人闻言款语,好言相劝 \"没得商量,不行“,朱元璋说着扬长而去。 到了长乐阁,子薰正在整理草药。 “要是咱……”朱元璋说到一半停了下来,这不是咒自个儿吗?好端端地说这些干什么。 “怎么了?”子薰停下手中的活儿,眼神里写满关切。 朱元璋心中一暖:“没事儿,你忙你的。” 他这样痴痴凝视、欲言又止的样子,着实憨厚可爱,子薰嫣然一笑。 第56章 陪伴 “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杨宪此时的豪情壮志,可用贾雨村的这句诗来表达。 历劫归来,朱元璋自然要好好犒劳一番,夸奖一顿。 不顾个人安危,勇闯虎穴,孤胆英雄,各种赞誉,如雪片般飞来,杨宪喜上眉梢,应接不暇。 看着杨宪的得瑟劲儿,李善长心中火气渐旺,上火了,牙疼,还咳嗽,有点儿着凉。 带病坚持工作,精神可嘉,朱元璋特意让子薰精心烹制些美味佳肴,并且隔水炖了冰糖雪梨,给李善长治咳嗽。 上位的格外关照,让李善长的无名火消去了不少。 “这个数算错了”,李善长桌子上放着厚厚一沓子公文,最上面的造船成本的计算,子薰会口算,一眼看出数字有误。 李善长一听马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果然错了。 想不到子薰还有这等能耐,朱元璋刮目相看,目光灼灼地盯着子薰。 众目睽睽之下,这样不好,子薰轻轻咳嗽了一声,朱元璋的神思终于回到现实。 周围夸赞声一片,子薰不好意思地尴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王医生装病不出,好话说了一箩筐,各种名贵珍品也送去了不少,老先生就是铁了心肠,不为所动,病始终不见好,每次前去看望,都病殃殃地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请上位恕罪,老朽这身子骨……”,说着说着就咳嗽起来,还老泪纵横,情真意切。 要说这王医生还真是演技派,硬是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来。 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还得另觅良师。 俗话说,吃了人的嘴短,李善长投桃报李,向朱元璋推荐了一位神医,大名鼎鼎的丹溪先生朱震亨。 可是朱神医身在婺州,元将石抹厚孙驻守在那儿,镇守处州哥哥石抹宜孙守望相助。 浙东人才济济,朱元璋早已心向往之,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时机未到。 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先给子薰找些别的活儿干,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有事儿忙,日子总能过得轻快些,不能让那些糟糕的情绪困住子薰的人生。 不能任由她躲在角落里自怨自艾,她应该阳光灿烂地活着。 不能让那些烂情绪吞没子薰的所有生趣。 他希望子薰永远是他喜欢的样子,生机勃勃,活力四射,阳光自信。 购置了十几套男装,让子薰挑选。 话说如梦走后,朱元璋特地回了夫人那儿。 坐下来,没话找话,“那些札记,以后让子薰整理吧”,刚说出口,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提这事儿的时候,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夫人低着头整理衣物,像是没听见一般,半晌没出声。 “当咱没说”,朱元璋讪讪地收回自己的话。 夫妻之间,何以生分至此? “听说子薰夜里难以入睡,交给她也好”,作为当家主母,子薰流产,她有责任,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悠远而陌生。 噩梦连连,痛苦不堪,只有朱元璋知道子薰的心有多疼,日子有多难熬,每天不熬到睁不开眼,不敢沾床。 她没有哭天抢地,只是努力得坚强着。 他知道,夫人这是在还自己的人情,在如梦的事儿上他没有深究,放了一马,夫人感恩图报。 想到这儿,他心中猛然一震,感恩图报这词儿不能用在咱妹子身上。 想当初在濠州,贾鲁带兵围城数月,城内粮草不够,夫人一口粮食也舍不吃,全都给了他,直到最后饿晕,他才发现,妹子怎么这么傻。 后来在滁州,郭子兴听信谗言,收了咱的兵权,还把咱关入地牢,不给饭吃,又是妹子同厨房偷偷拿了刚出锅的烧饼送进来。 没有妹子倾心相待,咱朱重八走不到今天。 朱元璋含情注视,妹子端庄秀丽的脸上布满憔悴。 子薰出事,夫人也寝食难安。 “夫人心里苦”,如梦临走前的那句话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咱今天不走了”,他拉住妹子的手,柔声道。 这双手终日劳作,布满老茧,远没有子薰的手娇嫩。 夫人心神一荡,粉面泛红,转身去打洗脚水,累了一天,让他解解乏。 太久没在一起,激情涌动,他有些猴急,一把扯掉她的衣服,释放自己的热情。 可是子薰满脸泪痕在脑海中倏的闪现,他坐起身,兴致全无。 他放不下子薰,没办法和别人亲热。 别人?妹子不是别人,当然不是。 子薰在长乐阁苦苦地煎熬,他却在跟别人亲热,他做不到。 穿好衣服,逃回长乐阁,子薰仍在秉烛夜读,心里稍微安定下来。 “也许张士诚从没想过给粮食,只不过是设法扰乱咱们的军心,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只要你动了心,萌生退意,必然会影响兄弟门的士气”,子薰把所思所想说出来,忐忑不安地等着他的评价。 想不到,半夜三更,她在想这些,他哑然一笑,“有道理”。 “你怎么这样聪明?”子薰一脸崇拜地依偎到他怀里,“一眼就识破了张士诚的诡计”。 手上沾满了墨汁,在他的灰色长袍上留下几个手掌印,子薰赶紧去外面洗手,顺便给他做了碗小馄饨,他夜里睡得晚,加点儿夜宵。 其实,他晚睡,是为了陪子薰,他不想让子薰一个人去抗所有的苦痛,然后自己再和别的女人生孩子。 比较而言,他更习惯早睡早起。 小时候家里穷,点不起油灯,更不用说蜡烛,天一黑,就得睡觉,天刚蒙蒙亮,便要起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父母那里遗传下来的生物钟。 陪伴是最常情的告白,他愿意这样生生世世陪着子薰。 情根深种,弱水三千,他只取一瓢饮。 人世间有百媚千红,他独爱子薰这一种。 子薰被爱包围,浑然不知。 札记的交接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如何分门别类,有哪些注意事项,哪些札记用得最多这些都要交代清楚,以免耽误他用。 子薰的心有些惶恐,不敢直视夫人。 第57章 底气 没有孩子,没有丈夫的疼爱,夫人为这个家操劳的热情却丝毫不减。 子薰不知如何面对夫人。 共侍一夫这个词,很刺眼,很伤人。 可偏偏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姐姐妹妹的那些称呼让子薰觉得无比讽刺。 愿得一知己,白首不相离,子薰对婚姻对爱情的向往简单而朴素,有个人陪着自己过一饭一蔬的简单生活,不离不弃,白头偕老。 对于夫人,子薰更多的是敬重,她是历史上有名的贤后,自己只是凡夫俗子,一粒微尘。 遥不可及,子薰从未想过成为她那样的人。 子薰接手了札记的整理工作,心里有丝惴惴不安。 做不好,会让他失望,人就怕比较,一比较,差距明显,烦恼满腹。 一经比较,他就会发现,我有太多的地方不如夫人,子薰自惭形秽,只有竭尽全力。 其实,夫人也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而非一尊神。 子薰把一个美容养颜方送给夫人,犹豫了片刻,夫人没收,过日子不靠这些,哪怕有一天遭他厌弃,我也不靠这些。 夫人有夫人的底气和自在,子薰不懂。 在子薰看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为悦己者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看了札记,子薰对他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他收养了二十多个义子,这是当时的流行做法。 郭子兴也曾收养过很多义子,如果当时没有迎娶马姑娘为妻,成为郭子兴的养女婿,朱元璋大概率也会被郭子兴收为义子。 这些义子大多是孤儿,除了文正、文忠、文英,还有文刚、文辉、文逊等人。 收养义子,以父子名分和亲情把利益绑定到一起。 百善孝为先,义子不能背叛养父,否则会遭人唾弃。 经过专门培养,有的义子成长为优秀的将领,比如文正。 有的义子忠心耿耿,与其他将领一起驻守在各地,可节制诸将,比如文逊此时在镇江。 他没有三头六臂,分身乏术,义子形同他的分身。 指挥队伍,如以臂使指,除了严格的纪律,还需要监督,很多义子起的就是这个作用。 比如现在,绝大部分兵力都押在了常州。 一旦主帅生出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元朝皇帝妥欢帖木儿不相信丞相脱脱,那么为什么朱元璋相信徐达? 子薰见过徐达几次,印象深刻,与电视上演的名将大为不同,徐达更像是一个庄稼汉,不善言辞,不苟言笑,有些木讷。 每次见朱元璋都是固定的那么几句话:“上位英明”,“咱听上位的”,“遵命”。 而且每次的表情都十分一致,那就是千篇一律地没有表情。 徐达和常遇春大相径庭,常遇春是抓住一切机会套近乎、表忠心,该他操心的,不该他操心的,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哥呀“这句开场白是他的口头禅,他很少叫上位,每次都是情真意切地喊一声”哥呀“,让朱元璋心里大为感动。 比如,城中宋地主家里收藏了一块九龙玉璧,被常遇春知道了,硬是连哄带吓给买了过来,交给了他哥。 北宋的九龙玉璧流落民间,九五之数,那是天子独享,你收藏九龙玉璧是几个意思?难道是有心篡逆?常遇春问得理直气壮。 宋地主急忙否认,“岂敢,岂敢,老汉原本就想交给上位的”。 后来,常遇春走了很久之后,宋地主突然想过味来,上位也不是皇帝呀,不过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说不出口的。 徐达和朱元璋是生死之交。 当年在和州的时候,朱元璋被孙德崖的人扣留关入水牢,徐达挺身而出,主动请缨,用自己把朱元璋换了回来。 救命之恩,朱元璋铭感五内。 徐达虽然不善表达,但是他的忠心天地可鉴。 徐达能征善战,是难得一见的帅才,然而,朱元璋的军事能力、谋略水平、甚至上了战场的那股狠劲儿全在他之上。 朱元璋有足够的底气去相信徐达的忠心,妥欢帖木儿没有,他不懂行军打仗,他没带过兵,没上过战场。 枣红马被当作礼物送给了钰瑶,小姑娘生日那天,只吵着要礼物,偏偏别的礼物都不称她的心,子薰只好把心爱的枣红马拱手送人。 心疼不已,子薰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千万别饿着红红,枣红马的小名是红红。 放心吧,放心吧,钰瑶连声敷衍,骑上马就跑了。 害得子薰牵肠挂肚地担心了好久。 枣红马的性子十分温顺,子薰在这个游戏时空第一次学骑马,骑的就是枣红马,这匹马还是兄长纳哈出送的。 子薰思乡情绪正浓时,如月突然来请。 小公子朱标感冒了,鼻塞,睡不着觉,哭个不停。 木槿现在贵为廖夫人,不好轻易打搅,二夫人担心医生开一大堆药,她不想让孩子吃药,子薰医书读得多,想请子薰帮忙想个办法。 二夫人大着肚子,夫人担心子薰触景生情,让二夫人先回了东跨院。 煮了一大锅葱白水,放在孩子的屋内,子薰不知道顶不顶用,水开后热气升腾,或许有助于缓解鼻塞,想不到小家伙居然睡着了。 就算不想让孩子吃药,医生总会有些办法缓解症状,为何要请子薰? 子薰和夫人都觉得二夫人的理由有些牵强,但她有孕在身,难免过于小心,当妈的紧张孩子无可厚非。 腊月初三,二夫人生下一个男孩,朱元璋脸上的愁云终于消散,搂着青雪亲了又亲。 喜得贵子,大摆筵席。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夜深人静时,子薰辗转反侧,睡不着,是自己没用,她心如刀绞。 在巨大的喜悦冲击下,他天天腻在二夫人那儿,孩子的笑脸能解忧愁,看着这可爱的小脸,心都化了。 子薰的坚强终于成了一个人的独舞,她避无可避,无处可逃,再次沉浸到医书中。 她的伤心与吴国公府上下的喜气洋洋是那样的不协调。 独自执拗的清冷色调。 她做不到强颜欢笑。 大清早,钰瑶给子薰带来了礼物,“如夫人,你猜这是什么?” 她举起一个布袋子,眨着眼睛,故作神秘状。 子薰正无限伤感,不想猜,没兴趣。 “小金鱼,你看”,钰瑶把布袋子打开放入盆里。 布袋子里面还有一层油布,怪不得没湿。 “你不要伤心,父亲说只要请到了朱神医,你的病就能治好,就能再次怀孕”,钰瑶托腮凝视子薰脸上的泪痕,轻声安慰。 “什么?医生说我不能怀孕了?”子薰腾地起身,神色苍茫,他怎么从没说过。 第58章 相守 很难再次有孕,这是王医生的诊断,一直瞒着子薰。 冯钰瑶又闯祸了,赶紧跑去向上位求救。 朱元璋一听头大了,他不知如何安慰子薰。 没有人愿意沉浸在痛苦和不幸中,子薰使尽浑身力气挣扎上岸,又一个沉重的打击汹涌而至,狠狠地拍打着子薰,似乎要将其吞没。 累了,真地很累。 茫然无措。 彻骨的绝望,排山倒海般袭来,压得子薰喘不过气来,行将窒息。 他喜欢孩子,她却不能生了。 终有一天,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越来越远。 第一次,子薰尝到了夫人的心酸和痛楚,被迫接承受着夫人的无奈和悲凉。 他回到子薰身边,望着子薰在无边无际的悲痛中苦苦挣扎,想伸手拉一把。 第二天,朱元璋让人把白虎厅后面的休息室布置妥当,然后让子薰换上男装,披上毛领大氅,戴上御寒软帽,带着她出了长乐阁。 今天是冬至,子薰原本想包饺子,此时的饺子称为扁食。 寒风萧瑟,树木光秃秃地,正应了她此时荒凉的心境。 行至梅园,子薰停下,她想去看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自从子薰小产,朱元璋再无心情打理梅园,只是紧闭大门了事。 “吱呀”一声,推开大门,浅粉色的花瓣绽放在厚叶梅枝头,花香浓郁,子薰瞬间落泪。 他将子薰紧紧拥入怀中,“给咱一两年时间,咱定能攻下婺州,带着你去找朱神医,相信咱”。 “我信”,子薰抹去泪水,仰着脸,满含期待,“我肯定能生个儿子,一个特别像你的儿子”。 他的心怦然一动,低头噙住她的唇,缠绵热吻。 天空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他为子薰裹紧大氅,两人向白虎厅走去。 休息室内炉火正旺,满满一箱子文书,和一袋子札记,这是子薰今天的工作。 文书是李善长送来的,绝大部分是数字计算与核对,还有一些文书需要归类整理,与札记的整理类似。 从此,子薰要在这里上班。 左面的墙上有一扇窗户,打开窗户,能将整个白虎厅看得一清二楚。 子薰虽然读了很多医书,但始终不得其法,没能入门。 这些文书工作,子薰虽然干起来得心应手,但并非兴趣所在,不能作为心灵寄托。 春节将至,大家意兴阑珊,常州久攻不下,朱元璋心情烦燥,子薰更是没有心气儿,夫人也提不起兴致,只有二夫人发自内心的高兴,长子朱标成为世子,又顺利产下第二子,从此地位更加稳固。 有了儿子,下半生就有了依靠,不会因为失宠而变得一无所有。 相比之下,子薰就可怜多了,夫人还有正室的地位,她什么都没有,以后也很难有孕。 李善长问写不写对联?朱元璋摇摇头,不写。 二夫人剪了很多窗花,想送给夫人和子薰。 看见大红的窗花,夫人脸色一沉,厉声问道:“你还有心情剪这个?” 二夫人慌忙收起来,销毁。 节味很淡,连鞭炮声听起来都是闷闷地,粮食不足,年夜饭准备也不甚丰盛。 除夕夜,朱元璋和夫人、二夫人、留在城内的养子一起吃了团圆饭后,又回了长乐阁,琢磨常州的战事。 常州城内虽然兵力不多,但是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张士诚的守军坚守不出,难以速战速决。 廖永安、常遇春所率两万精兵到达常州后,徐达下令从四面围城。 但是归附不久的义兵元帅郑佥院经不住张士诚守将的诱惑带着七千兵马叛降而去。 张士诚的守军趁机突围,带着郑佥院发起进攻,徐达、常遇春、廖永安、胡大海里外夹击,将其击溃,生擒其部将张德。 张士诚闻讯后派大将吕珍疾驰入城,督兵拒守。 徐达下令进一步围城,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朱元璋给了子薰一大堆数据,让她计算常州城内还有多少粮草。 数字很容易计算,关键是数据来源准吗?子薰心存疑问。 根据估算,常州城内最多还有一个月的粮草。 “八九不离十”,他在地图前站定,凝眉思索,视线渐渐移向地图上的长兴。 长兴挨着广德,也是张士诚的地盘。 “夺取长兴?”子薰问。 他点点头,“长兴位于太湖口,陆路通广德诸郡,攻取了长兴,张士诚的骑兵就不敢出广德,进窥宣、歙等州县”。 随后,他又在纸片上写下江阴两个字,“咱得把张士诚来犯的通道堵死,变被动为主动”。 “江阴这儿是水路”子薰看着地图说。 “江阴横枕大江,是姑苏和通州的水上通道,占据了江阴,张士诚的舟师便不敢溯江来犯,攻击上金和焦山”,他的视线从地图上移开,踌躇满志。 现在最大的难题是钱粮不足,看了大量文书,子薰感触最深的就是资源不足,缺钱少粮。 “如果有座矿就好了”,子薰喃喃自语,“有了矿,很多难题迎刃而解”。 “什么矿?”他转头问道。 子薰略加思索,“铜矿”,当然,金矿、银矿更好,子薰的发财梦啊,又在隐隐萌动。 找到铜矿,就可以铸造铜钱,就能将流通中的至正交钞全部换掉。 亥时的棒子响起,困了,睡吧,子薰伸了个懒腰。 大年初一拜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子薰为朱标、朱樉、还有文英准备了沉甸甸的红包,里面有很多枚铜钱。 不是自己的钱,送出去,不心疼,子薰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钱去哪儿了?想当初在和州我可是有十几家店铺和几十亩田地。 子薰悠悠地望着他,肯定是把我的钱移作他用了,算了,反正他手头紧,到处需要用钱。 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侧头问:“怎么了?” “没事儿”,子薰憨憨一笑,轻轻摇头。 二公子朱樉白白胖胖地十分可爱,子薰伸手去抱,二夫人下意识躲了躲,见夫人的视线移向这边,连忙把孩子送到子薰手里。 眼睛又黑又亮,望着子薰直列嘴,原以为他要笑了,没想到挥舞着小拳头哭了起来。 赶紧送回他娘的怀抱,仍旧哭个不停,打开小被子一看,原来是尿了。 “这臭小子”,朱元璋不由得笑道。 第59章 栋梁拆 话说钰瑶口吐真言后,战战兢兢地回家,准备好受训挨罚,大有引颈就戮的架势。 没想到,她运气实在好,恰好赶上她弟弟冯诚出生,成功躲过一劫,事后,钰瑶暗自庆幸了许久。 邵佐听说此事后还送她了一个“冯一刀”的绰号。 钰瑶心里很不服气,小脸涨得通红,振振有词道:“他们大人一会儿瞒着,一会儿藏着的,谁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话不该说”。 听说有红包拿,钰瑶带着邵佐也跑到了长乐阁。 为显得正式,在钰瑶的一再提议下,子薰去了厅堂接受邵佐拜年。 钰瑶是女孩子,尚未出嫁,是不用拜年的。 邵佐刚刚起身,钰瑶马上伸手,“快点儿给钱”。 这股子理直气壮地劲儿,跟打劫一样,子薰扑哧一下就乐了。 这样直接给了太没意思,得制造点儿悬念,子薰慢吞吞地拿出铜钱,放在手里晃了晃,叮当作响。 可是还没等子薰抖包袱,钰瑶已经小声抗议道,“铜钱啊,还以为是银子呢”。 “呵”,子薰心中暗道,小丫头口气不小呀,连铜钱都瞧不上了。 “那你想要什么?”子薰刚问出口就后悔了,这嘴可真够欠地,上次已经把枣红马送出去了,这次还能送什么? 这可把钰瑶问住了,她也没想好。 “等我想想,先欠着,如夫人,你可不能赖债啊”,钰瑶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让子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月里想出来,过期不候”,免得夜长梦多,子薰心想。 子薰板着脸,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钰瑶无奈答应。 说定之后,子薰站起身快步往外走,钰瑶跟在后面嚷嚷:“如夫人,你去哪儿呀,咱们再玩会儿,这儿多宽敞”。 子薰停下脚步,把装铜钱的红包扔向邵佐,邵佐伸手稳稳接住。 没理会钰瑶,继续往外走。 钰瑶穷追不舍,“如夫人,我们出去玩儿吧,闷死了”。 “只要能出去玩,不给红包也行”,钰瑶主动降低条件。 这可怜兮兮的样子,子薰的心软下来,提了一个很小的要求,“要不你背段史记给我听”。 “商君列传行不行?”钰瑶问,前两天见父亲读了这篇文章。 商鞅变法,“行”,子薰点头同意。 钰瑶边走边背,“商君者,卫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 子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钰瑶背完第一段,急切地问道:“对不对?我背得对不对?” 她以为我是行走的大字典呢?我根本没读过《史记》,子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咱们去马场吧”,钰瑶拽住子薰的衣袖往外走。 子薰正要说今天不行,石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大,上位让你去一趟”。 向钰瑶做了一个真不巧的表情,子薰赶紧溜之大吉。 刚上台阶,便听见郭天爵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姐夫,这是我新得的六安茶,喝着不错,你尝尝”。 朱元璋很客气地连说几个好,“有心了”。 接下来气氛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本来就没什么话说,正好子薰进来了。 “郭右丞也在”,子薰笑容可掬。 郭天爵白净的脸上强挤出一丝笑意,“哟,如夫人”。 子薰在左边中间的椅子坐下,拿起本书看。 “那行,你们有事儿,我就不打搅了”,实在没有共同语言,郭天爵起身告辞。 记得看《大秦帝国》这个电视剧的时候,公子赢虔曾给秦惠文王嬴驷演示过一个游戏,栋梁拆。 这个情节是编剧设计的,还是《史记》里有的? 不知为何,子薰有些心绪不宁。 “怎么了”,见子薰出神儿,他轻声问。 “你有没有听说一个游戏?”子薰眉头微蹙。 “什么游戏?”他倒了杯热水给子薰。 “栋梁拆”,子薰脸色微沉。 “说说看”,他拉起子薰的手往里面走,子薰定然有什么不良的预感。 “拿一根粗棍子放在正中作栋梁,再用一些小棍作辅助,搭起框架后再把中间的栋梁取掉,其余的小棍儿不会倒,整个框架安然无恙”,子薰心慌得不行。 公子赢虔用这个游戏劝说嬴驷除掉商鞅,那么…… 子薰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现在正处于栋梁的位置,如果有人认为通过类似栋梁拆的构思除掉他而不会影响队伍的发展,那么肯定会有人铤而走险。 这游戏没什么稀奇之处,关键在于局内之人的预期。 每个人的预期受限于自己的知识、信息都会有所不同,可一旦这种预期能引发一致的行动,将带来难以预料的后果。 他懂子薰的意思,这个栋梁拆的游戏在自己身上用过,子薰在太平府中的那一箭,就是冲着咱来的。 他们之所以敢射出这一箭,就是因为他们认为缺了咱,队伍照样能打胜仗。 可是郭天叙遇害,打破了这种设想。 电视剧里演的血腥博弈让子薰心惊胆颤。 栋梁拆,拆栋梁。 子薰担心的是以后会不会发生类似情况。 以后,以后,他沉吟着,“咱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他是子薰心里唯一的依靠,子薰寝食难安。 正月十七,在北门外的鸡鸣山下举行了阅兵典礼。 进入二月,耿炳文传来捷报,顺利攻克长兴。 子薰的担忧稍微缓解。 进入三月,好消息不断传来,徐达、朱文正攻入了常州,吕珍连夜逃走。 而且吴良攻占了江阴。 朱元璋的设想逐步实现。 子薰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思虑过度了,逐渐放松心情。 这天阳光明媚,天空却突然飘起了毛毛细雨,子薰情不自禁要跑去外面赏雨,正好跟他撞了个满怀,数枚铜钱掉到地上,子薰弯腰捡起,放到手里,湿漉漉地,“大中通宝?” “嗯,咱们有了自己的铜钱”,他眼角眉梢俱是喜悦。 太阳躲入云层,天色逐渐暗下来,在朦胧的光线中,他的脸格外诱人,子薰忍不住踮起脚轻触他的唇。 浓重的男性气息,让子薰的心狂跳不已。 他定定地望着子薰,俯身亲吻,如狂风暴雨。 子薰忘我地回应着,他是这样地好,让人如痴如醉。 第60章 惹祸 春雨贵如油,“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昨天的雨不仅让人春心萌动,还让子薰诗意爆棚,决定把白虎厅后面的休息室起名为“听雨轩”。 这天一大早,子薰就开始在听雨轩内忙碌,他的阅读量极大,为了跟上他的节奏,更好地整理札记,子薰也需要增加阅读量,她以前很少读历史类书籍,现在只能硬着头皮恶补。 春季是农田水利设施施工的黄金期,朱元璋让康茂才掌管营田司,负责兴修堤坝等水利设施施工,为农业生产保驾护航。 朱元璋叫上李善长和冯国用,跟着康茂才去城外巡视施工情况。 朱元璋轻轻推门而入,来问子薰想不想出去散心。 昨天睡得晚,他黑眼圈浓重,看上去十分疲累。 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子薰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 他现在需要休息,子薰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要不明天再去吧?” “明天还有别的事儿”,他笑着摸下子薰的脸,“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子薰侧头看了眼堆积如山的工作,摇摇头,“不去了,下次吧”,她不想拖延,“别太累了,早点儿回来。” “放心吧”,他搂了搂子薰,转身提步而出。 其实还是很想去的。 阳春三月,赏春踏青正当时? 天气晴朗,气温回升,万物复苏,到处都萌动着浓浓的春意。 又埋头工作了一会儿,子薰有些心神不宁,为他担心,于是把文书稍加收拾,关好门窗,出了白虎厅大门,回长乐阁炖鸡汤。 走到半路上,见他牵着马回来。 子薰心里一紧,忙跑着迎过去,关切地问“怎么了?” 他把缰绳交给随行的侍卫,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但脚步虚浮,有些站不稳。 子薰伸臂稳稳扶住他。 他凑到子薰耳边,压低声音:“去听雨轩”。 听雨轩有个后门,离这儿只有十来步。 他把身体的绝大部分重量都靠在子薰身上,子薰扶着他艰难地挪到听雨轩。 抬脚踢了下,门居然静悄悄地开了,迈过门槛,两人直接扑倒在榻上,累得满头大汗。 他手脚冰凉,脸色惨白,有些发抖,子薰从榻上爬起来,脱掉他的鞋子,拿出两床棉被,把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刚拿出汤婆子,正准备要灌热水,突然郭天爵的声音传来。 “老天有眼,没让那小娘们儿把孩子生下来”,郭天爵的语气中透着阴狠。 子薰的心顿时如坠冰窟,冰冷刺骨,孩子流产,难道是他害的? “这叫什么话?”一个声音严厉呵斥道,是邵荣。 白虎厅内陷入一片沉寂,许久之后,邵荣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夫人是上位的心上人,你见了面得客气着点儿”,邵荣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还上位,他算哪门子上位?我才是我爹的亲儿子,我哥的亲弟弟”,郭天爵恨恨地说。 邵荣没搭话。 郭天爵越说越生气,“你想娶冯国用的女儿当儿媳妇想疯了吧,你和他是平级,都是小明王封的平章政事。” 郭天爵自说自话,怒火中烧,“一口一个上位叫得还挺亲,他为什么自称吴国公?还不是为了防着你?” 看破不说破,是一种智慧,很显然,郭天爵,还差点儿火候。 “咱是真心敬重,不是为了邵佐的婚事”,邵荣缓缓开口道,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走着瞧吧,他能让邵佐顺顺当当地把冯钰瑶娶进家们?指不定使什么绊子呢?你那些心思他能看不透?”郭天爵气急败坏。 “我有什么心思?”邵荣猛地起身,拂袖而去。 “不识好歹,狗咬吕洞宾”,郭天爵低声骂了两句,摔门而去。 朱元璋出门时带走了亲信侍卫,今天在白虎厅当值的两名侍卫是赵继祖的部下,赵继祖是邵荣的心腹爱将,所以郭天爵才敢肆无忌惮,大放厥词。 听雨轩内,子薰和他面面相觑,无声对视。 他喝了杯热茶,手里握着汤婆子,身体渐渐缓和过来,呼呼睡着。 子薰给他盖严被子,坐到书桌前整理文书。 天色渐暗,文英找了过来,说旁氏等着急了。他睡得正香,子薰让文英先回去。 他一直睡到半夜,子薰不敢点蜡烛,一是怕打扰他,二是不想引人发现。 屋内一片漆黑,子薰守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火折子,准备随时点燃蜡烛,子薰片刻不敢打盹,等他醒了,就立马回长乐阁。 “子薰,水”。 终于醒了,子薰连忙起身,点亮蜡烛,迅速倒了杯热水,要扶他坐起来。 “不用扶,好多了”。 就着昏暗的烛光,子薰仔细端详,他的气色果然好了许多。 回到长乐阁,吩咐旁氏快点儿上饭。 中午饿了一顿,两人埋头干饭,狼吞虎咽,盘子很快见底,最后子薰又吃了碗鸡汤馄饨塞缝儿。 谁也没开口,就好像从未听过郭天爵在白虎厅说的那些话。 他不说,子薰也不问。 第二天,子薰醒时,他已经走了,在床头的桌子上留了纸条“昨天没去成,今天得再去,耽误不得。” 他夜里睡得安稳,身体差不多已经恢复,子薰倒也不担心,吃了早饭,仍去听雨轩工作。 郭天爵在白虎厅外面的空地上跟长枪军一名将领在学舞枪。 子薰目不斜视,径直去了听雨轩,经过白虎厅门口时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今日当值的侍卫仍是赵继祖的部下。 不知过了多久,郭天爵的声音响起。 “大清早,我就罚了两名宿卫,你说你半夜三更不在家睡觉,去小寡妇家偷看人洗澡”,说着放浪地大笑起来,他得意洋洋地望着听雨轩的方向。 子薰知道这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只淡然一笑,继续工作,丝毫不受影响。 可是郭天爵意犹未尽,说出更下流的话来羞辱子薰。 “城东头王地主家有一个小妾,养了好几年生不出孩子来,给发卖到红袖楼,到了那儿,把裤子一扒……” 郭天爵正欲说出更污秽的话来,突然进来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 第61章 遇险 “末将朱文忠拜见郭右丞,奉国公爷令特来护卫白虎厅”,语毕,文忠向郭天爵拱手施礼。 听见文忠的声音,子薰的心不由得一松,这事儿交给文忠处理就好了。 文忠今年十八岁,目前以舍人的身份在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司任职。 他做起事来一向有板有眼,颇有朱元璋的风范,对于郭天爵的无礼冒犯定能妥善解决。 文忠与十几名甲士虎视眈眈,郭天爵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知道朱文忠绵里藏针,不好惹,甚觉没趣,悻悻然走了。 “这小子就算动了手,也能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郭天爵心中暗道,惹不起,赶紧躲,溜之大吉。 看着郭天爵远去的背影,文忠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若再敢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定让他尝尝皮肉之苦”。 先胖揍一套,再找理由说服众人,这就是文忠处理此事的思路。 看起来文质彬彬,其实文忠动起手来快准狠,毫不含糊。 不打得他皮开肉绽,三五个月下不了床,绝不罢手,当然文忠不用亲自动手,几名甲士就够郭天爵受了,算他识趣。 一百个郭天爵也不是朱文忠的对手。 文忠向听雨轩的方向轻轻一揖,带甲士退出白虎厅。 子薰灿然一笑,这小子向来礼数周全。 文忠已在军中任职,春节不用再给压岁钱,子薰想着他爱读兵书,于是从朱元璋最爱读的几本兵书各誊抄了一本送给文忠。 朱元璋晚上回来,听说了今天的事儿,只是轻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郭天爵的确老实了几天,窝在府里不敢出门,怕文忠下黑手。 钰瑶听说此事后,逼着邵佐选择,站在谁那一边。 “这还用选?郭天爵那小子像个人样呢?但凡是个人,不该说出那样的话”,邵佐旗帜鲜明,钰瑶甚觉安慰,作为补偿,钰瑶陪他疯玩了一整天,回家又狠狠地挨了一顿训,“别人家的女孩儿都是在闺房里老老实实呆着,你看看你,一个姑娘家,整天出去疯跑,成什么样子!” 冯国用疾言厉色,语气很重,钰瑶顿时委屈地哭起来,不就是出去玩了吗?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钰瑶自认为一向是父亲的骄傲,掌上明珠,何以让他失望至此? 郭天爵一时间沦为笑柄,饱受议论和轻视,被人指指点点,很少再出现于国公府。 钰瑶挨骂之后,一点儿记性也没长,心里像长了草一样,在家里根本呆不住,她家紧挨着国公府,几步路的距离,她几乎每天都过来点卯,或者找子薰玩一会儿,或者跟文英较量背书,或者跟邵佐打闹。 有钰瑶出现的地方,邵佐必然紧随其后。 听说夫子庙来了个变戏法的,钰瑶吵吵着要去看。 子薰有一大堆的文书要整理,抽不开身。 文英正忙于练剑,也不大想去。 问了一圈,没人陪着自己去,钰瑶跟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唉声叹气。 “我跟你去,再找两名侍卫跟着”,邵佐自告奋勇。 “就咱们俩,多没意思啊,人多了才热闹”,钰瑶怏怏不乐。 正当钰瑶发愁之际,一名帐前黄旗先锋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白虎厅,“上位遇险了”,说着晕倒在地。 子薰赶紧跑出来,钰瑶拿了盆凉水泼在黄旗先锋的身上。 “上位在北门外操练,有埋伏”,醒过来没说几句话又晕了过去。 子薰心里一沉,他今天的确是去了北门。 张焕、石头、文忠全都不在,冯国用也跟着一起去了,身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子薰带上几名认识的侍卫,上马疾驰而出。 钰瑶见状也要跟着。 “咱们去了是添乱”,邵佐不敢擅作主张。 “如夫人都去了,她要有个好歹,怎么向上位交代?”钰瑶急得直跺脚。 好男儿有担当,邵佐不再犹豫,朝着文英喊了一声,“一起去”。 文英本就担心干娘的安危,钰瑶的提议正中下怀。 于是三个人一道骑马出了大门。 三人着急赶路,尽量走人少的小路,快马加鞭,希望能追上子薰。 可是没想到会有埋伏,有人设了路障,三匹马齐齐地跌倒,马失前蹄。 邵佐从衣内拿出短刀,严加戒备,文英持剑,二人将钰瑶护在身后。 几十名蒙面黑衣人从四周的墙上、树上持刀落地,将三人团团围起来。 黑衣人猛冲猛闯,挥刀乱砍,邵佐、文英护着钰瑶边打边撤。 “带钰瑶走,我断后\",邵佐大声喊着,主动出击,凌厉攻势逼住对方,冲破一个口子,文英带着钰瑶逃出。 没想到刚跑几步,近百名黑衣人从胡同里出来,将二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邵佐想冲过来,可是对方人数太多,一时摆脱不了。 文英挥舞着长剑应战,一不留神,钰瑶被掳走。 “邵佐,邵佐,快救我”,钰瑶大声叫着,嘴里被塞了一块软布,然后装进了一个麻袋,被一名壮汉扛起来往胡同深处跑。 “钰瑶”,邵佐大喊一声,纵身一跃,飞上墙头,在墙上疾行,一路紧追。 借着转弯,邵佐超越对方,随手抓起两个石子,扔向壮汉,壮汉应声倒地。 邵佐跳下墙,解开麻袋,救出钰瑶。 钰瑶吓得浑身颤抖,邵佐心疼地搂住她,“别怕,钰瑶,别怕”。 黑衣人很快追上来,邵佐不敢停留,拉起钰瑶往大道上跑,那里有巡逻的士兵。 大道上店铺林立,来往行人熙熙攘攘,黑衣人不敢追上来。 绕了七八个巷子,终于把黑衣人甩掉,在街上抢了批快马,将钰瑶护送至国公府大门。 然后原路返回去救文英,没想到刚一回身,看见张焕带着文英回来了。 话说子薰走到半路就被迎了回来,朱元璋检阅士兵时发现异样便提前走小道往回赶。 见他安然无恙,子薰长长地舒了口气,吓死了,心慌得不行。 回到国公府,发现文英、钰瑶、邵佐全都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是去追子薰了。 朱元璋立刻让张焕带人去把他们三找回来。 多事之秋,那些人害咱不成,定又要生出不少事端,小心为上。 第62章 慢慢审 “爹”,见冯国用一脸焦急地等在大门口,钰瑶再也忍不住,哭着扑到父亲怀里。 “没事了,闺女,跟爹回家”,冯国用轻声安慰着,眼圈瞬间红了。 钰瑶受了惊吓,身子微微发抖,头发蓬乱,脸上有轻微划伤。 “长乐阁近,去哪儿吧”,朱元璋连忙拦下,转头看了眼子薰。 “冯将军,把钰瑶交给我吧”,子薰说着向钰瑶伸出手。 钰瑶不想回家,母亲忙着照顾弟弟,根本顾不上,但是又担心父亲不高兴,犹豫不决。 “有劳如夫人了”,冯国用看出女儿的心思,向子薰拱手道。 “冯将军客气了”,子薰拉起钰瑶的手。 钰瑶顺势走过来,轻靠在子薰身上,回头向父亲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冯国用一脸无奈,与朱元璋相视一笑。 子薰陪着钰瑶坐软轿回长乐阁休息。 喝了医生开的安神汤药,钰瑶情绪稳定下来,沉沉睡去。 虚惊一场,总算三人都安然回来,文英胳和邵佐都受了些轻伤,请郎中为其包扎伤口后,到白虎厅叙述事情经过。 张焕把活捉的数名黑衣人关入地牢待审。 邵荣本在城外操练兵马,听说出事后,立即赶了回来。 邵佐一口断定是郭天爵所为,吵着要去找他算账。 “坐下”,邵荣低声喝道,“上位自有主张”。 邵佐不服气,脸涨得通红。 “邵佐,咱们不急,等审出了结果再去不迟”,朱元璋忙出声开解。 “上位,郭天爵是冲着如夫人下手,前几天他刚对如夫人出言不逊,就在白虎厅”,敢对钰要下手,邵佐定要讨个公道。 “上位,黑衣人带着钰瑶跑的方向有一间宅院,里面有很多女孩,都是被人牙子拐来的,咱已经把那儿封了”,张焕道。 光天化日之下掳掠民女,真是胆大包天。 “真是胆大包天,伤天害理”,朱元璋义愤填膺,握紧拳头,重重地捶了下桌子,“国用你去审,咱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看是谁在背后鬼鬼祟祟,放冷箭”。 “上位,我也去”,邵佐主动请缨。 “好,你也去”,邵荣刚要拦,朱元璋已经满口答应下来。 这小子正在气头上,肯定是要郭天爵开刀,而朱元璋早已对郭天爵不满,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冠冕堂皇的借口。 邵佐不明其中深意,硬要趟这趟浑水。虽然邵荣也瞧不上郭天爵,可是却不想在这样的事上冲在前头。 一旦查明此事是郭天爵主使的,朱元璋还能留他? 可是郭子兴、郭天叙对自己有提拔重用之恩,当着朱元璋的面,邵荣也不好硬拦,只能等晚上回家再收拾邵佐。 奇怪的是,那个报信的黄旗先锋突然消失不见了,而且朱元璋并未派任何人回来给子薰报信。 今天所有的高级将领和重要文臣都跟着朱元璋去了城外,朱元璋就算要派人回来送信,也会直接去找夫人,而不是来白虎厅。 当时只有子薰在白虎厅,子薰调不动一兵一将,给她报信毫无用处,唯一的作用是将子薰引出府外,伺机下手。 幕后之人会不会是郭天爵呢? 冯国用的审讯太客气了,不断地问话,黑衣人却一句也不回答,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邵佐气极了,要动刑,被冯国用拦住。 “不用刑,怎么让他们说真话?”邵佐一脸诧异,钰瑶今天的经历这般凶险,想不到当父亲的却如此淡定,不急不躁。 “不急,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抢着说真话”,冯国用的神情颇有深意。 邵佐心中大为不解,却也不好追问,那显得自己太笨,万一被未来岳父小瞧,岂不得不偿失?忍忍吧,明天接着审。 可是邵佐刚一回家,就被父亲锁了起来,而且把门窗都钉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口送饭,跟囚禁犯人没什么两样。 邵佐肯定是要反抗地,可是结果却是白费力气,他的父亲邵荣丝毫不为所动,就连他亲妈邵夫人都不肯出来求情,两口子一个鼻孔出气,齐心协力对付儿子,邵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平生第一次尝到了身不由己的滋味。 这伙黑衣人明显是冲着子薰来的,奇怪的是朱元璋竟然也没有动怒,脾气像一样柔软,“没审出结果就接着审”。 什么时候转性了?这种事儿都能忍得下去?人家摆明了是要对你媳妇下手,虽然心中暗自纳罕的人不在少数,可是没人敢宣之于口,都怕引火上身。 沉默是金,大家都闭口不提此事。 那些黑衣人也不见得都是硬骨头,张焕有的是手段,让人犯说真话,为什么不让张焕去审呢?总是让冯国用陪着黑衣人闲聊,真是一大奇观。 众人猜不透上位的心思,有些忠心耿耿的兄弟,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直接找李善长去劝上位。 “这样不声不响地吃了这个哑巴亏,岂不是显得太好欺负了?怎么也得查得一清二楚,不能让幕后主使逃之夭夭”。 众兄弟群情激愤,郭天爵度日如年,寝食难安。这件事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不管是不是他做的,绝大多数兄弟都已经把账算到了他的头上。 议论纷纷,大势所趋,夫人也坐立难安,一方面她想保住郭天爵,另一方面她也不确定这件蠢事是不是郭天爵干的,一旦查出了确凿证据,重八哥绝不会再留他,动手是迟早的事。 朱元璋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 因为徐达、常遇春进攻宁国的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宁国与应天府的南面相接,现在被元军占据,占了宁国就可以随时进军应天,南大门洞开,不仅应天府的安全难以保障,而且向东南出击,进而夺取浙东的通道也被堵死,必须拿下宁国,朱元璋主意已定。 宁国城池虽小,却异常坚固,易守难攻,再加上元军重兵把守,攻城战打得异常艰难。 刚收到战报,常遇春受伤了。 朱元璋心急如焚,决定亲自出马,连夜出发。 走之前,特地回了趟长乐阁,紧紧抱住子薰柔声道:“答应咱,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长乐阁,咱快去快回,别怕”。 第63章 交锋 子薰见他一脸郑重,瞬间惊醒,光脚下地,跟着他出屋,“你要去哪儿?” 他在门口停下来,回身搂住子薰,“咱去趟宁国,很快回来”。 “徐达、常遇春出事了?”若非情况紧急,他亲自上阵。 “常遇春受伤了,相信咱,待在长乐阁,等咱回来”, 心中万千牵挂不知如何表达,子薰重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会听话,让他放心。 长乐阁大门关闭,侍卫从里面上了门,朱元璋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去年初,朱元璋曾攻克宁国,生擒守将朱亮祖。见朱亮祖勇猛强悍,朱元璋十分喜欢,赏赐了他大量金币,让他仍任旧职,驻守宁国。 可是朱亮祖不久生出二心,重新投奔元军,期间数次与朱元璋的兵马交战,被朱亮祖擒获六千多人,当时朱元璋正攻取金陵,没时间征讨朱亮祖。 朱亮祖与元将别不花、杨仲英等人闭城坚守,徐达久攻不下。 在一次交战中,朱亮祖拼死突围,横冲直撞,猛打猛攻,常遇春在激战中被流矢所伤。 纵马疾驰,朱元璋到了宁国城下,亲自督兵作战,士气大振。 朱元璋下令建造飞车,这是一种飞行器,内部设有机轮。 飞车两侧装有翅膀,机轮转动时,飞车可自如升降,将士可驾着飞车攻城。 车前用竹编遮挡,以抵挡敌方箭石攻击。 数道并进,发动强攻,朱元璋亲披盔甲,指挥作战。 在猛烈的攻势下,城内守军眼看支撑不住,杨仲英等守将心生怯意,开城投降。 徐达带兵进城,生擒朱亮祖。 朱亮祖被五花大绑,带到朱元璋面前。 “你打算怎么办?”朱元璋亲自为他松绑。 朱亮祖输得心服口服,回话铿锵有力:“你要杀便杀,若能活命,必将拼死效力”。 坦然面对生死,不愧是真豪杰,朱元璋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当即决定留于麾下。 宁国这边安置妥当后,朱元璋马不停蹄赶回应天府。 城里风平浪静,朱元璋不由得松了口气,听了冯国用的简短汇报后,急匆匆赶回长乐阁。 见到他平安归来,子薰高兴地跳起来,数日来的惶惶不安烟消云散。 手忙脚乱地帮他卸去盔甲,换上常服。 看着他傻笑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说话,“打赢了?” “赢了”,他眉目舒朗。 “就知道你肯定马到成功”,沉浸在巨大幸福中的子薰只知道呵呵傻笑。 “那你还睡不着觉?”子薰浓重的黑眼圈,说明她一直在担心。 “你回来就好了,能睡个安稳觉了”,子薰慵懒地依在他怀里,哈欠连天。 正好他也困了,两人相拥而眠。 趁朱元璋这几天不在,夫人悄悄地让人找了郭天爵过来,有些事儿,她得问个明白。 “那件事儿是不是你干的?”夫人满脸焦色,直截了当地问。 “哪件事?”郭天爵假装不知,佯作坚强。 其实,他已是六神无主,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都瘦了一圈。 嘴长在别人身上,都说是他干地,他百口莫辩。 “还装?你不知道是哪件事?”夫人埋怨着瞪了一眼,“还是信不过我?” “不信你,我能信谁?就连邵佐那小子都认定是我干的”,郭天爵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是不是你?”夫人逼视其双眼。 “不是”,郭天爵坦然相对。 如果面对朱元璋,他绝对没有这般镇定,他知道这个干姐姐是一心维护自己的,所以不怕。 “国公爷把子薰看得比命都重,你不该说那些话”,夫人也是刚刚悟出这一点。成亲之前,他就一直跟自己念叨子薰如何如何,还派人四处寻找。当时子薰只有十三岁,两人只相处了一天,夫人想不通,子薰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他心里的。 朱元璋虽未动手,但舆论造得足足地,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在议论,郭天爵对如夫人心存恶意。 对一个良家女子说出那样的话,郭天爵的言行为人所不齿。 小火慢熬,郭天爵整日如坐针毡。 郭天爵出言羞辱了如夫人,看架势,朱元璋迟早找他算账,郭天爵完全乱了方寸,与朱元璋交锋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想自保,他可以不要这个右丞的位子,只想活命。 他之所以对子薰出言羞辱,是因为子薰不能再怀孕,在他看来,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就算再受宠,终究不过是玩物。 郭天爵认为朱元璋犯不着为一个小妾跟自己翻脸,坏了他精心维护的忠孝仁义的名声。 郭天爵原本只是想搅乱朱元璋的内宅,自己好从中谋利,不承想子薰听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不哭不闹,淡然处之。 郭天爵更没想到的是,朱元璋是个情种,他决不容许有人羞辱子薰。 “无论别人说什么,都决不能再做傻事,你不是他的对手”,郭天爵临走前,夫人千叮万嘱:“最好的办法是忍着,过个两三年,大家忘了这件事,你再诚心诚意地请辞,回滁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别人纵有滔天的富贵,你也别羡慕,活着最重要”。 郭天爵热泪盈眶,这些话他听进去了。 目的越卑微,越难以实现。 郭天爵只想活着,可偏偏有人跟他说,朱元璋不会让他活,劝他铤而走险。 这些人当然是心腹,郭子兴和郭天叙的心腹,他们希望郭天爵争一争,成了,他们是头号功臣,败了,也没什么损失,朱元璋待部下一向宽厚,当然,郭天爵的性命没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权当废物利用了。 郭天爵不是能成大事的人,正因为如此,他才需要辅佐。 他们拿出这样一套说辞来吓唬郭天爵:马夫人是朱元璋的夫人,能真心向着你?怕不是想套你的话吧?这两口子,一唱一和,都精着呢,你别上了他的当。 对呀,干姐姐和朱元璋才是一家人啊,夫妻二人,一体同心,利益相连,怎么可能胳膊肘向外拐?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弟。 郭天爵渐渐被说动了,看来要好好地活着,还得要靠自己啊。 郭天爵不是蠢,是天真、幼稚,看不透世事人心,他在所谓心腹的一再怂恿下,终于决定要跨出夫人画的保护圈。 如果干姐姐不可信,为什么那些心腹就可信,郭天爵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第64章 筹谋 郭天叙在紧锣密鼓地秘密准备,朱元璋早已接到密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郭天叙先出手。 同郭天叙一样看不清形势的还有李善长。 李先生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与在朱元璋身边好多年,两人一直配合默契,李先生怎会摸不透上位的心思呢? 或许是因为在强烈的竞争压力下心慌意乱,或许是因为太小瞧了子薰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总而言之,李先生付诸了行动,先斩后奏给胡氏修缮了宅院,又送去了很多绫罗绸缎和胭脂水粉,够胡氏用了几年了。 只要胡氏能拴住上位的心,生个儿子,这些功夫就没白费。 话说回来了,就算胡氏生了儿子,既不是嫡子,又不是长子,有什么用呢?嫡长子在夫人那儿呢,夫人多精明啊,把人看得透透地,李先生又不傻,怎能去触那个霉头? 嫡长子只有一个,不容易结交与示好,嫡长子的生母二夫人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躲在东跨院一心只读圣贤书,想联络,也得能找到由头啊。 子薰肯定是不能生了,总得给上位找一个能生的,为主上分忧。 在李先生看来,上位儿子越多,兄弟们心里越踏实,正如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有总比没有强,生得早总比生得晚强,李先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给胡氏送东西的。 送了东西还不算完事,还得有意无意地在上位面前提起子嗣的重要性和胡氏的存在。 朱元璋正一心准备对付郭天爵,哪有心思听他说这些。 每当李先生说起生儿育女之事,朱元璋总回答,“快了,再过段时间,等咱们腾出手来,就发兵浙东,夺取婺州,到时候让朱神医给子薰好好诊治。” 话题引导不顺,李先生仍不死心,“上位,微臣自作主张给胡氏送去了一些布料,要不你抽时间过去看看?” “好,好”,朱元璋满口答应,转身就忘。 如果没有杨宪整天在上位面前套近乎,或许李先生还不会如此心急,可是那个杨宪逮着机会就想跟上位单独议事,谁也不知道到底说了什么,不过上位总是夸杨宪,这让李先生心里没底。 以前上位每次和文臣商议都会叫上自己,想到这儿,李先生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杨宪,锋芒太盛,一点儿都不给老夫面子,早晚寻着机会收拾他。 杨宪与李先生明争暗斗,朱元璋虽心下了然,但眼下还顾不上。 对黑衣人的审讯表面上还在进行,其实已经有了眉目,不是郭天爵干的,另有其人,此人隐藏极深,十分谨慎,和黑衣人联系的是郭子兴的一个义子,但是此人已经被害,线索断了,没办法继续插。 一百多个黑衣人是附近梢子山寨的,据说花了重金雇的。 之所以没有停止审讯黑衣人,是为了给郭天爵施压,逼他出手。 郭天爵言行无状,若不严惩,所有人都会轻视子薰。 咱喜欢哪个女人,和哪个女人吃饭睡觉,把哪个女人放在心上,是咱自己的事,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朱元璋决不放过郭天爵,因为他冒犯了子薰。郭天爵可以不满,可以发牢骚,甚至可以说咱的坏话,这些都可以忍,唯独子薰的事不能忍。 子薰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欺凌弱小,朱元璋平生最恨这样的人,他曾经也命如草芥,身如浮萍,没地方容身,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像郭天爵,生来就泡在蜜罐里,衣食无忧,趾高气扬。 朱元璋和郭天爵不同,他珍惜每一个生命,珍惜每个人的尊严,他带着兄弟们是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有朝一日高高在上,那是地主老爷和贪官污吏才会有的优越感,那些恶人只有优越感,毫无慈悲之心。 以践踏他人尊严为乐,朱元璋耻于跟郭天爵为伍,势必要让他滚出队伍,至于去哪儿,那是夫人的事儿。 夫人自会安排妥当。 朱元璋很懂夫人的心思,他不会伤郭天爵的性命,可是郭天爵必须从队伍中消失,彻彻底底地消失,隐姓埋名也好,远走他乡也罢,只要他不再是郭子兴的儿子,去哪儿都跟咱不相干。 或许,应该让郭天爵也尝尝挣扎求生的滋味,让他也体会一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朱元璋和子薰是同一类人,拼尽所有力气,只为活着,多少个不眠夜,朱元璋苦思冥想应敌之策,他没有任何退路。子薰也没有,因为一个疯和尚的胡言乱语便有家不能回。他只有在子薰哪里才能体会到两人相依为命的踏实感,就像小时候和父母在一起一样,都是那么地卑微、弱小,却能组成一个温暖的家,抵御风吹雨打,报团取暖。 他没了家人,子薰没有了家。 这些心里话是没办法说出口的,他从来没对子薰说过,但子薰一直都信,相信他会妥善处理所有的事,而自己只需要把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做好即可,有时夫妻二人,像一个团队,彼此信赖,相互依托。正因为一个人能力有限,才需要结婚成家,每个人只做最擅长的那部分,分工协作,提高效率,也提高幸福水平。 子薰突然想起了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里面阐述的社会分工,子薰把分工的观念移植到了家庭。 时间匆匆流逝,眼看着杨宪越来越受重视,李善长心乱如麻,经过多次试探,他终于弄清楚,上位是对胡氏没什么兴趣,得另寻他法,看来得为上位寻觅一位佳人,一个才情、容貌、品性俱佳的女子。 美女不难找,可是才情就可遇不可求了。 才情需要书本的浸润,品性也需要大把金钱去砸。 衣食无忧,才顾得上修炼才情、品性。 肚子都吃不饱,何来的才情。 在古代,穷人家的男孩都上不起学,女孩子就不用提了。 所以,这样的女孩子很难找。 然而,李善长毕竟认识的人多,他很幸运,经过多方打听,听说青军元帅马世雄有一个美貌绝伦的义女,虚岁十五,小了点儿,不过没关系,又不是马上娶过来,先联系着,看看元帅意下如何。 第65章 起事 远水解不了近渴,青军元帅马世熊虽然多次向朱元璋暗送秋波,背着张明鉴派人前来示好,表达愿意投降归附的诚意,可是在扬州城内,毕竟是张明鉴说了算,张明鉴才是青军的老大,所以,虽然马世熊心向往之,但没办法立马来到应天,当然,李善长也无法亲眼见到马世熊漂亮的养女,究竟有多美?有没有可能令上位动心,这一切都不得而知。 眼下李善长能做的就是劝说上位早日攻取扬州,到时马世熊就能名正言顺地归附,到时再劝上位纳一个能生育子嗣的美貌妾室,一切水到渠成。 婚姻乃终身大事,一个男人如果很成功,有钱有地位,那就会有很多人上赶着操心为他寻觅枕边人。 李善长是个很传统的人,十分看重子嗣,所以设身处地为上位着想,必然要多纳妾室,有了更多的子女,与将领联姻,上位与将领之间的关系岂不更稳固? 李善长这份好心,杨宪洞若观火,在一旁冷眼旁观,伺机汇报给上位,上位喜欢哪个女子,岂是别人能指手画脚地?你这样热心地给上位找妾室,究竟几个意思?难道想结交内宅?这对官员而言可是大忌。 自从出事后,钰瑶和邵佐都被家长限制在家里,不得出门,没有了钰瑶的陪伴,子薰每日跟着凌川去听雨轩工作。 5月,常遇春驻师驻铜陵,池州路总管陶起祖来降,将池州兵力部署情况详细告知,常遇春开始谋取池州。 数天后,常遇春派赵忠、王敬祖攻打池州路青阳县,击败徐寿辉的部将赵普胜。 赵普胜骁勇善战,人称“双刀赵”,系彭莹玉的嫡系弟子,本是巢湖水军元帅,两年前与廖永安、俞通海一起归附,可是赵普胜生出二心,中途离去,投奔徐寿辉。 不久,朱元璋又派俞通海率舟师攻打太湖马迹山,击败张士诚麾下大将吕珍。 似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对黑衣人的审讯早已结束,没有获得有价值的信息,只能将其继续关押。 人们渐渐忘记了钰瑶、邵佐、文英遇袭这件事。 而郭天爵没忘,这件事莫名其妙就被算到了他的头上,虽然朱元璋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但是郭天爵深刻体会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他不甘心,他要奋起反抗,他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而朱元璋尚未发难,在郭天爵看来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说明朱元璋目前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分身乏术。 判断形势并非郭天爵所长,郭天爵一向养尊处优,从未经历重大风险,以他的阅历也不大可能猜得透朱元璋的心思。 六月,吴良、赵继祖攻克江阴,朱元璋令吴良守城,赵继祖返回应天,赵继祖是邵荣的部将,此人猿背善射,力大过人,喜读兵书,颇得郭子兴、郭天叙看重。 七月,朱元璋令徐达、廖永安去攻取宜兴、常熟等地,这些都是张士诚的地盘。 这将是一场硬仗,张士诚接连丢失长兴、江阴等要害之地,不会轻易罢休。 花云在太平府,汤和在长兴,常遇春在铜陵,邓愈在广德,朱元璋的心腹爱将大部分不在应天,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郭天爵秘密定下了起事日期。 这天上午,朱元璋带着冯国用去城外操练兵马,傍晚才回来,从南门入城。 正要策马回府,突然涌出上千甲士,将其团团围住。 冯国用见状,护在朱元璋前面,厉声喝道,“这是上位,是国公爷,咱是冯国用,叫你们的指挥使出来回话”,各城门兵马归冯国用直接管辖。 没有人出声大话,也没有人后退。 冯国用火冒三丈,咬咬牙道,“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识相地马上撤走,咱既往不咎,今天咱没看见过你们。如若不然,一概军法从事”。 仍旧没人出声。 冯国用拔刀,对张焕等随行护卫道:“保护上位,跟咱冲出去”。 双方全都亮出了武器。 “你们的主子是谁?出来吧,有胆子做,没胆子出来见人?”朱元璋终于开口了,他神色冷峻,双眸幽暗,深不见底。 朱元璋今天轻装简行,只带了二十几名护卫,二十对一千,一比五十。 更何况,郭天爵的兵马可不止一千,而是将近一万,这还不算赵继祖的兵力,郭天爵认定赵继祖不会跟他对着干,就算不明着对付朱元璋,也会保持中立,现在城内绝大部分兵力都是邵荣、赵继祖的,只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听不见,郭天爵就能成功。 冯国用的兵马虽然也有一万,但分布在各个城门,实际上能交战的人数少之又少,而且南门的守兵都已被郭天爵控制了。 郭天爵慢悠悠地走到火把下,他不想跟朱元璋废话,之所以站出来只是为了让将士门看见自己,激励士气,他猛地一挥手,下令进攻,甲士齐刷刷动手,缩紧包围圈。 “原来是郭右丞”,朱元璋冷笑一声道:“兄弟,你叛逆作乱,可曾想过后果?” 郭天爵本不想开口,可是看见朱元璋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就来气,忍不住反问道:“你害我兄长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郭天叙是被陈野先害的,咱替他报了仇,你别是非不分”,朱元璋高声道。 想起兄长之死,郭天爵怒火中烧,愤然下令:“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冯国用、张焕带护卫结成人肉盾牌,将朱元璋护在里面。 “谁敢动?”是徐达的声音,“上位,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不晚,正是时候”,朱元璋颔首道。 徐达怎么会在应天,他不是在打宜兴吗? 郭天爵顿时慌了神,眼中一片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在郭天爵神思恍惚之时,徐达已令兵马将郭天爵的甲士围起来。 “放下武器,可免一死,日后戴罪立功,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朱元璋对甲士喊道,“这是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兄弟们,咱朱元璋自问一向待兄弟如手足,赏罚分明,从未亏待过兄弟,咱言而有信,主动放下武器者,咱绝不追究”。 第66章 消失 甲士们面面相觑,迟疑着,而他们的头儿郭天爵早已慌了手脚,泥婆萨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他们。 一两个在暗处的甲士悄悄扔掉了手中的刀。 众人鸦雀无声,兵器落到地上的咣当声敲打在每名甲士的心上。 郭天爵头皮发麻,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稳操胜券吗?他慌忙回头去找自己的军师,那是郭子兴的一名义子,姓陈,可是哪里还有他的踪影,早已溜之大吉。 “妈的,就知道你靠不住”,郭天爵在心里暗骂道。 在将士们面前,郭天爵菜鸟本色显露无疑。 甲士们人心浮动,兵器掉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让郭天爵的内心更加乱了,他不知道如何稳定局势,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拔剑自刎吗?没那勇气,多疼啊,舍不得对自己下手。 还有退路吗? 郭天爵突然想到了干姐姐,对呀,说不定她会拼力保全,总比死强。 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郭天爵也蔫了,认输,服软,也不再说那些没用的硬话,只等着朱元璋发落。 大势已去,郭天爵仍忍不住心酸。 其实,大势何曾在过他这一边。 他的一举一动,朱元璋早就了然于胸,只等着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收拾他的机会,好了,现在他自己送上门了,众将士都看在了眼里,断然没有再留他的理由。 至于接下来怎么办,恐怕早有好事者去向夫人报信了。 先郭天爵等人关押起来,然后等着夫人采取行动。 为了方便夫人行动,朱元璋今天晚上故意喝醉了回去,向妹子痛哭流涕,诉讼自己的伤心,“咱待郭天爵一直像对自己的亲兄弟一样,想不到他竟然包藏祸心,背后下刀子”。 然后一不小心把自己的令牌丢在了夫人房内。 接下来朱元璋醉醺醺地回长乐阁,搂着子薰诉说自己的伤心事。 郭天爵的陈军师其实早已向朱元璋投诚,从行动之初,他就不看好郭天爵,也从未真地想过跟着郭天爵飞黄腾达。 他是个聪明人,瞧出了朱元璋想除去郭天爵的需求,然后设法满足,仅此而已。他想捞一票,然后远走高飞,他厌倦了战场。 卖主求荣,这样的人品,朱元璋自然看不上,但陈军师所求的也并不是获得重用,而是一大笔钱财,朱元璋答应,事成之后,给他一百两黄金。 这个聪明人,拿了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夫人很快行动起来。 郭天爵所在的秘密关押点其实是一个四合院,在国公府斜对过,从外边看及其普通,只有两人多高的围墙比较特别。 夫人只带了文忠和郭英两名小将,郭英二十二岁,文忠十八岁。 文忠是朱元璋二姐佛女的儿子,郭英是郭山甫的二儿子。郭山甫善于相面,当朱元璋只是郭子兴帐下的九夫长时,郭山甫便断定他必然前途无量,让自己的两个儿子郭兴、郭英都来投奔。 朱元璋虽不相信这些,却也十分感动,所以待郭兴、郭英兄弟二人格外亲近。 有了朱元璋的令牌,虽然重兵把守,却也一路绿灯。 没有刑讯,也没给饭吃,当然更不能上厕所、洗脸、梳头、换衣服。 郭天爵惊吓过度,已经尿了五六次,裤子里湿漉漉地,浑身散发着一股臭味。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郭天爵起事前因为过度兴奋,没吃多少东西,现在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整个人都快虚脱了,躲在牢房的一角不停发抖。 听见干姐姐的声音,郭天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姐,我在这儿”,郭天爵颤抖的双手紧紧抓住铁栏杆。 郭英打开牢房门,把从应天府大牢里带出来的一个死囚犯推到里面,扒掉他身上的侍卫服,给郭天爵穿上。 夫人的面子肯定是要给的,牢房里看守的侍卫,全都识趣地避开了,他们全是朱元璋的心腹,是“大号先锋”的成员。 将郭天爵连夜送出了城,衣服、干粮和银子都准备齐全。 换上破破烂烂的普通百姓衣服,郭天爵浑身难受,这身衣服又脏又臭又破,缝着很多补丁。 “我只能把你送到这儿,你走吧,走得远远地”,夫人的眼中满含热泪。 “姐”,郭天爵哽咽着说不出话,要跪下谢恩。 夫人赶紧将他拦住,“趁着天黑,快点儿走吧,以后千难万难都只能靠自己了”。 “姐,我肯定能活下去”,郭天爵毅然决然。 “记住,你是义父唯一的儿子了,一定要活下去,成个家,生几个孩子”,夫人抹了把眼泪,拍拍郭天爵的肩膀,“走吧”。 看着郭天爵上了船,远得看不见了,夫人才慢吞吞地回城。 郭天爵,这个傻子,你怎么能是重八哥的对手?别人一撺掇,你就认真了,还想动手,夫人越想心里越难受,她清楚那些给郭天爵献计献策的人指不定有多少人都已经被重八哥收买。 自己的丈夫,重八哥,做这些,究竟有几分是为了队伍的发展,有几分是为了给子薰撑腰报仇。 这个如夫人惹不起呀,她把重把哥的心都带走了。 第二天,朱元璋召集应天城内的所有高级将领开会,商议如何处置郭天爵。 徐达、常遇春、冯国用、廖永忠、冯胜等人主张立即处死。 没错,常遇春也被调回了应天,昨天夜里,徐达在城内,常遇春在城外,一共近十万兵马,严阵以待。 为了对付郭天爵,朱元璋各方面都下足了功夫。 邵荣、赵继祖默不作声。 看见徐达、常遇春时,他们暗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亏郭天爵这个蠢材没找自己,否则都不知如何辩解。 “邵兄,你认为如何处置?”朱元璋轻声问。 白虎厅内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邵荣略一迟疑,起身拱手道:“咱听上位的”。 赵继祖不等问到自己,也连忙起身表态:“咱咱听上位的”。 朱元璋擦去眼中的泪,转头问李善长,“李先生,郭右丞叛逆作乱,依律当如何处置?” “依律当斩”,李善长拱手回答。 第67章 如意 邵荣、赵继祖闻声为之一怔,脸色渐沉,低头看地,等着朱元璋发话。 常遇春、廖永忠、冯国用、徐达、冯胜等将领相继站出来,表示应依律处置。 若不严惩,以后若是有人效仿,那岂不乱了套? “咱知道兄弟们的意思,可是天爵兄弟现在义父唯一的儿子,咱怎能忍心……”,朱元璋话未说完,已经抽泣起来,一副心痛不已状,“可是天爵他又做了这么多糊涂事儿,昨天在马场邵佐还问起这事儿,让咱严惩郭天爵……”朱元璋说着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提到邵佐,邵荣坐不住了,如果此时跟朱元璋唱反调,冯国用一向唯朱元璋马首是瞻,那么以后邵佐和钰瑶的婚事就悬了,他咬咬牙,狠了狠心,心中对郭子兴、郭天叙暗自说了无数个对不住,向朱元璋抱拳道:“请上位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赵继祖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都发话了,便也不再迟疑,“请上位依律严惩”。 诸将齐声道:“请上位依律严惩”。 朱元璋勉为其难,挥泪下令。 那个替换郭天爵的死囚犯被明正典刑,从此世间再无郭子兴的儿子郭天爵,就算真郭天爵回来了,也会被认为是图谋不轨的冒牌货。 夫人的聪慧在于从不高估自己在丈夫心中的分量,她早就预料到了此事的结局,丈夫想做的事,她拦不住,所以她没拿郭天爵的性命去赌,没有拼力劝说,只有默默接受。 数天后,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午后,子薰突然问:“郭天爵去哪儿了?” “什么?”朱元璋放下手中的书,心中咯噔了一下。 “你肯定是把他送走了”,子薰一脸平静,她相信凌川,不会真的处死郭天爵。 “咱不清楚,是夫人办的”,朱元璋的神色憨厚而真诚,他没想瞒着。 子薰喜欢他的坦诚,也不再问,抬头望向窗外。 不知为何,最近这些日子,所有的人见了她,都客气了几分,礼数周全,客气中带着疏离。 或许有一天,他会成为孤家寡人。 我会愿意陪在他身边,温暖他的心,让他不露青面獠牙,让他始终愿意以自己的方式护他人周全,子薰心想。 她爱这个男人。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徐达已统兵出发,这次是真地要攻取宜兴、常熟了。 平江是苏州的古称,张士德去年初率兵攻克平江后,张士诚将这里改名为隆平府,从高邮迁都至此,并且改称周王。 张士诚起义之初,自称诚王,国号大周。 张士诚有三个弟弟,按年龄从大到小分别是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其中张士德的能力最为突出,不仅能征善战,而且足智多谋,张士诚对他言听计从。 常熟地处平江的北面,与位于江北的通州距离很近,是张士诚在江南浙西联络江北淮东的重要通道。 由于地处要塞,张士诚派出了最得力的部将张士德亲自领兵镇守。 徐达派先锋赵德胜进攻常熟。 赵德胜在常熟虞山西北的湖桥设下埋伏,然后自己带兵攻至常熟城下,张士德迎战失利,边打边退,途中遭到伏兵痛击,慌忙应战,不料坐骑马失前蹄,当场被擒。 收到捷报,朱元璋心里乐开了花,张士德那可是张士诚的左膀右臂,智勇双全,现在被咱捉住,此乃天意,天意啊!张士诚必败无疑。 朱元璋喜上眉梢,哼着小曲回了长乐阁。 子薰亲自下厨,为他特意炖了牛肉,这些天他夜里贪凉,有些咳嗽,所以用陈皮和牛肉搭配,燥湿化痰,调中开胃。 陈皮是王医生送的。王医生千方百计地拒绝教子薰医术,心中有愧,把很多食补良方都献了出来,而且定期送来各种上好的药材,为上位调养身体用。 听说是广陈皮,子薰随口问了一句,“是新会陈皮?” 王医生听后居然大惊,颤颤巍巍,对朱元璋道:“上位,老朽不才,无法再教如夫人学医,如夫人天资聪慧,一眼看出这是新会陈皮,以后得遇良师,必能学有所成”。 莫名受到这番夸奖,子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中暗道:我哪儿能分辨得出陈皮的产地,只是听说新会陈皮名气大,瞎问的。 然而有人却认真了,有天赋不能浪费呀,得再寻名医为师,朱元璋暗下决心。 子薰略懂医理,再加上王医生时而点拨,做起饭来颇有讲究,烹调出的食物营养均衡、合理搭配,很对他的胃口。 饭后他洗澡换了衣服出来,坐到罗汉椅上,“张士德过两天到,咱得好好款待”。 “你想招降张士诚?”子薰用棉布巾给他干擦头发,手指伸进头发里开始按摩。 子薰看似柔弱,手劲儿却大,了解人体穴位,几番按揉下来,疲劳渐消。 他闭眼享受着,“小女子聪明”。 两人的衣物都用干花熏过,丝丝缕缕地香气萦绕鼻端,闻之心神放松。 他正值盛年,又多日没有开荤,此时已是按捺不住,一把扯过子薰,紧搂着,往床上撵。 红唇微启,鲜润诱人,他俯身去吻,激情碰撞,缠绵纠缠。 雪白的脸颊泛起层层红晕,身子渐次滚烫,如火上浇油,他强势来攻,天地混沌。 这般快活,他喘着粗气,揉捏着她发烫的身,不住地吻着,“好不好?” “好”,她腰膝酸软,胡乱应着,怕他再来。 意犹未尽,暧昧地吻向她的耳垂,一双大手在她胸前游走、撩拨。 身子又烧起来,她抱着他的头,连忙求饶,“明天”。 他轻笑一声,摸着她的身,凑到她耳边:“咱明天让你更好”。 她面红耳赤,把头埋到被褥里。 紧贴着她的身,他的心中俱是愉悦,满足地睡去。 昨晚的动静有点儿大,旁氏住在耳房都听到了,第二天早早起来炖了乌鸡汤。 虽不能生育,但宠爱不减,旁氏服侍子薰心里十分踏实,只是再也没提把儿子接到应天之事。 想起孩子,子薰必然伤心不已,旁氏不敢提,也知道不该提。 自从郭天爵的事后,旁氏更是陪了万分地小心。 有了这份稳定的收入,一家人就能体体面面地活着,哪怕见不着儿子,旁氏也是知足地,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不得已。 第68章 张士德 张士德的形象与冯国用有些相似,一副羽扇纶巾的儒将打扮,衣服干净整齐,神色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任由朱元璋好话说尽,口干舌燥,就是不开口。 不过朱元璋并不死心,仍旧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关押张士诚的四合院幽雅、整洁,屋内布置尽量投其所好,大气而简约,又兼顾舒适,书柜里面放着历史、兵法等书籍,供张士德打发时间,连茶叶都是朱元璋平时舍不得喝的武夷山大红袍。 张士德身材消瘦,不像彪悍善战的武将,更像文质彬彬的书生。 想招降却又不得其法,情急之下,朱元璋让子薰做几样点心试试。 看见子薰,张士德的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亮光,拿起一块点心细细品着。 朱元璋抓住机会,赶紧套近乎,尬聊,“味道如何?” “如夫人厨艺精湛”,张士德抿出一丝笑意。 “你怎知是如夫人?”朱元璋兴致大增。 “国公爷的心上人还能有谁?”张士德轻声反问。 朱元璋听罢微微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士德兄弟”。 “每个人都知道”,张士德的话有些扫兴。 朱元璋不以为意,“喜欢吃,明天再做些”。 张士德摇头拒绝,不再出声。 朱元璋只得令人把他押送回去。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朱元璋有的是耐心,可是这个张士德阴晴不定,笼络了好长时间,始终猜不透他的喜好,想打动他,却无从下手。 连子薰都铩羽而归,朱元璋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招儿,只能暂时搁置。 “你见过张士诚,你说说张士德他究竟想要什么?”朱元璋一时心急,找来了杨宪。 “上位,要不咱们谅他一段时间,反正他插翅难飞,时间久了,他就想明白了”,其实杨宪只见过张士诚两面,也琢磨不透其个性,只觉得张士诚是个闷葫芦,不爱说话。 朱元璋略一沉吟,也觉得自己先前太热情了,恩威并施,得让他先冷静冷静,别把咱这儿当成了免费的客栈。 见他心情有些烦躁,子薰炖了梨藕百合汤、小米绿豆粥,清热解暑,还有小葱拌豆腐。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子薰吃了一勺豆腐脑,笑意盈盈,“从黄豆变成豆腐,要经过很多道工序,清洗、浸泡、磨浆、过滤、熬煮、点卤,每道工序都马虎不得”。 朱元璋心气高,志向远大,可是张士诚兄弟的心气也不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张士德对哥哥感情深厚,舍不得让哥哥为自己屈尊投降。 他喝了一大口粥,又吃了一大盘三鲜馅水煎包,才终于慢悠悠开口,“就算张士德不投降,咱的日子也得过”。 子薰拿出两个橘子,“一个甜,一个酸,你选哪个?” 他端起盘子把豆腐放进汤里,一股脑往嘴里灌,一小盆汤很快喝得一干二净,“咱没得选,有什么吃什么”。 “你选了我”,子薰凝视着他的双眸。 “是你出现在了咱面前,咱心里牵挂着,就放不下了,不是选地,一个穷和尚,连饭都没得吃”,他伸手摸摸她乌黑闪亮的秀发,“咱要有得选,就先让爹娘活过来,跟着咱享福,过好日子”,他眼眶湿润,顿了顿,接着说:“穷苦人家,老天爷给什么都得接着,怎么选?” “张士诚有得选”,子薰也有些伤感,两个橘子在手里摆弄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咱娶的是破庙里那个孤苦无依的子薰,不是当生天子的卓玛”,他定定地看着子薰,“咱劝降张士德,是为了不打仗”,他抬头看天,喃喃道,“尽人事听天命”。 回屋后,他仍情绪低落,子薰环住他的要,只盼他心里好受些,“当时回太平府,是为了救兄长,如果你不是凌川,我不会嫁地”,她勾住他的脖,“我选了,我只嫁凌川”。 一股暖流在心中缓缓流淌,他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如果让你选,你是不是只娶我?”她的眼里满含期待。 “已经选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手伸进她的衣内。 她把他的手拿开,巧笑倩兮,“还没回答” “回答什么?”他明知故问,一脸茫然。 “是不是只娶我?”她嘴角泛起一丝倔强,一幅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当然”,他坏坏一笑。 “当然什么?”她定要问个清楚明白,眼中媚波流转。 “只娶子薰”,他招架不住,将她扯入怀里,肆意亲吻。 她娇喘着,热情似火,他却起身要去书房,“咱得读书,有些事儿得弄个明白”。 搂着他亲了又亲,舍不得放开。 他紧紧地搂她一下,“你男人穷,得发奋读书”。 嫁给一个工作狂,她无奈地叹口气。 元朝时,江浙行省财赋居天下十七,每年的税收,大约半数的金银来自江浙,每年运至大都的粮食约十分之四来自江浙,而江浙又以张士诚占据的浙西地区最为富庶。 而朱元璋一直在过穷日子,没钱没粮没舟楫。 就是耗,张士诚也比朱元璋能耗得起,为什么要投降? 脱脱的百万大军都抗过去了,难道这不是天意? 当时脱脱兵临城下,谁能想到张士诚能死里逃生? 可事请的发展偏偏这样有戏剧性,张士诚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活得越来越好,地盘越来越大,兵马越来越多。 若非上天眷顾,怎会如此? 张士德不觉得朱元璋是真命天子,他觉得自己哥哥张士诚才是天命所归。 张士诚是泰州人,靠撑船运盐维持生计。 泰州位于东南沿海,每年夏天都遭受台风袭击,海潮倒灌,良田变成盐碱地,当地的百姓只能靠卖苦力为生。 张士诚力气大,为人侠义,经常慷慨解囊,在盐民中口碑极好。 为了增加收入,张士诚开始贩卖私盐给当地的富户,常常受到富户和盐警的欺辱。 在朱元璋参加郭子兴起义军的第二年初,张士诚和十几名盐民共同起事,攻占泰州,队伍规模很快发展到一万多人。 元朝官府以万户为条件前来招降,张士诚没有接受,偷袭攻克高邮,第二年正月开始称王,六月占领扬州,切断了京杭大运河的水上运输。 第69章 张士诚 在江南征收的税赋、粮食要源源不断地向北调拨,离不开水上运输。 江北重镇扬州被占,江南的钱粮有断绝的危险,元顺帝为之惊恐,令脱脱率百万大军出兵高邮。 脱脱下令将高邮围了个水泄不通,若非元顺帝听信谗言,将脱脱解职流放,张士诚逃出生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群龙无首,百万大军一时四散,张士诚逃过一劫。 第二年,淮东遭遇饥荒,张士诚便让张士德领兵从通州渡江攻取常熟,相继攻占平江、湖州、松江、常州等地。 随即张士诚迁都至平江,在承天寺办公,然后派兵攻打嘉兴,与苗军元帅杨完者交手,吃了多次败仗,于是让张士德发兵杭州,再次落败,向东扩张无望。 而在西线与朱元璋的较量中,张士诚也渐处下风,失掉了常州、泰兴、江阴等战略要地,向西扩张之路被朱元璋堵死。 现在谋主张士德又被捉住,张士诚如断一臂。 兵不得四出,张士诚势力渐衰。 群雄逐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为今之计,得先找个盟友,或者靠山。 一山难容二虎,如果投降朱元璋,兵马、粮草势必都要被他夺走,再无翻身可能。 如果向元朝俯首称臣,天高皇帝远,江浙行省左丞相达识帖睦迩的实力远比不上张士诚,名义上称臣,实际上城池、甲兵、粮食、府库仍掌握在自己手里,能随时伺机而动,牢牢掌控主动权。 坐山观虎斗也好啊,朱元璋的境况也好不到哪儿去,东西两侧腹背受敌,日子过得捉襟见肘,郭天爵刚刚被除,队伍内部尚需安抚,张士德虽然身陷囹圄,却无时无刻不为兄长谋划,殚精竭虑,思来想去,决定劝说兄长投降元朝。 找谁送信呢?双方争斗,互派间谍是常有之事,不过张士德找的并非间谍,而是一家商铺。 一个很好的借口,向如夫人回赠礼物,作为那些点心的答谢。 朱元璋见张士德主动开口,以为他想通了,连忙答应下来,无非是多派些人手跟着,反正他也跑不了。 张士德花二十两白银买了送子观音玉像,然后就回去了,整个过程无任何异常。 朱元璋派人盯着那家店铺的动静,一旦发现异动,立即捉拿。 可是,毫无收获,朱元璋渐渐地也就放松了警惕,也许真地只是买个礼物而已。 那个玉像,朱元璋没敢让子薰碰,找了数名郎中和玉石行家反复检查,也毫无收获。 难道是自己精神过于紧张了,小心无大错,朱元璋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千防万防,消息还是传了出去,那家店铺的一名伙计是张士诚的人,他认识张士德。 此前,张士德曾和兄长讨论过各方势力,二十两银子代表元朝,三十两银子代表朱元璋,四十两银子代表徐寿辉。 张士诚收到信报后,立即明白弟弟的意思,这是让他投降元朝。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先过了眼前这一关再说,张士诚决定采纳弟弟的建议。 张士诚的执行力超强,派蛮子海牙跟达识帖睦迩联络,请封王爵,这事儿超出达识帖睦迩的权限,只能向朝廷向奏章,遭到拒绝。 那就请爵为三公,仍然遭拒,元朝只答应封张士诚为太尉。 当时元朝封了不少大臣为太尉,这一职位的含金量大大降低,张士诚心中十分不满。 当然,张士诚自有应对之策,虽然接受了元朝的官位,但并不受其控制,所谓爵位,不过是个虚名,地盘、兵力、钱粮才是真东西,张士诚把这些牢牢掌握在手里,实力并未受损。 张士诚投降元朝的消息传来,朱元璋气得狂飙脏话,封了那家店铺,对张士德也冷了下来。 蛮子海牙三方通吃,派人送信过来,将事情的原原本本讲了个清清楚楚。 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朱元璋更加愤怒,给张士德换了个住处,一个囚犯住什么四合院?朱元璋心中恨意升腾,不过,他还算清醒,并未对张士德做任何过火之事。 “张士诚还会称王,他不会甘心屈居人下“,子薰道,这段历史她没忘,上学时考过。 “哦,说说看”,没料到子薰想得如此透彻,朱元璋愿闻其详。 “我猜地,因为你也这样认为”,子薰扯了个慌,有些事儿没法解释。 他低头顶着子薰的额头,亲昵地低语,“何时成了咱肚子里的蛔虫?” 子薰轻碰其唇,温暖湿润,“征伐之事,盖出于不得已”,这是他写在札记上的一句话,子薰现学现卖,“劝降张士德,是为了减少征战,是慈悲为怀“,子薰稍稍停顿,继续大秀记忆力,“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这番话说地,他听着舒坦极了,在子薰心中,他是这样的美好。 他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份美好,任何残忍之事,如果落到子薰的耳里,相关人等,一律严惩。 在战场,他狠辣绝决,在家里,他是最温柔体贴的丈夫。 这份温柔,只有子薰独享。 夫人都不记得有多少天没跟丈夫一起吃饭了,每次回来说完事就走,片刻不想停留,自从郭天爵的事之后,两人的关系更加疏远了。 在夫人看来,郭天爵本可以有更安稳的生活。 郭天爵根本没有实力争,重八哥不该这样处心积虑地对他,因为他是义父的儿子,是义父最后一个儿子。 夫人很难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重八哥,现在郭天爵生死未卜,他一直长在温室里,突然失去保护,能否活得下去,都很难说,夫人没心情和丈夫推心置腹,甚至亲亲我我,他不是有闭月羞花的子薰吗?哪里还顾得上别人。 心里的怨气很难排解,夫妻之间从来没这样生分过,各自藏着一肚子的话,憋着不说。 养母和周妈妈都劝自己主动点儿,不能任由自己的男人被别人抢了去,可是夫人真地提不起精神。 这个僵局,需要朱元璋主动打破,他心如明镜,心中却也无比惫懒,为何妹子不能像子薰那样懂得咱心中的慈悲和不得已。 第70章 子嗣 成亲一年多,木槿一直没有怀孕,这可急坏了廖老夫人。 子薰虽然名义上是木槿的好姐妹,但廖老夫人慧眼如炬,早已看出,木槿其实和夫人的养母小张夫人走得更近些。 小张夫人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以廖家这样的地位,自然要极尽巴结、笼络之能事,竭尽所能投其所好,没少劝木槿早点儿生个孩子,哪怕是女孩,至少有个伴,可是没有效果。 廖永安长期征战在外,很少回家,是不是夫妻二人在一起的时间不够? 廖老夫人特意来找夫人聊天,有意无意地提起今年廖永安在家没呆几天,儿媳妇木槿至今未能怀孕,自己一直盼着抱孙子之类的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廖老夫人急切地想让儿子在家多留些时间,好歹先让木槿怀了孕。 夫人顺着廖老夫人的心意说了不少安慰的话,也明确表态会跟丈夫沟通此事。 虽然子薰备受宠爱,廖老夫人也喜欢子薰的个性,也会跟子薰说些很贴心的话,但办正事不能越过夫人,这是廖老夫人行事的规矩。 而且,夫人在国公府和国公爷心中的地位,不是能简单用受宠与否来评判地,很多事,夫人做得,子薰做不得,很多话,夫人说得,子薰说不得。 兄弟们及其家眷只认夫人,谁家生活中遇到了困难,能及时雪中送炭的也只有夫人,因为夫人时刻会把兄弟们生活的疾苦放在心上,能称得上国公爷贤内助的只有夫人。 吴国公夫人这个位置,夫人当之无愧。 子薰与之相比,简直弱爆了。 子薰只是成功俘获了自己男人的心,而夫人赢得了兄弟们和城中百姓的心。 夫人生活简朴,从不舍得多花一分钱,省下来的钱财全都用来救济穷困的百姓。 可以这样说,朱元璋出色的军事能力让队伍所向披靡,而夫人给队伍增添了无数暖色,让人们发自内心地愿意追随,愿意相信跟着国公爷未来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同甘苦,共患难,这才是过日子该有的样子,廖老夫人内心的天平是倾向于夫人这边地,对夫人满心赞许。 如果在队伍里评选最佳媳妇,廖老夫人肯定要投夫人一票。 子薰的形象,在廖老夫人这儿只是聪慧得体的宠妃。 美色,是不能拿来过日子的。 虽然,廖老夫人当初选木槿当儿媳妇时,容貌占了很大比例,但是起关键作用的还是木槿的医术仁心,是木槿无微不至的精心照料。 夫人神情落寞,廖老夫人看在眼里,少不得要宽解几句。 宠爱是男人给的,日子是自己过地,宠不宠爱不爱地,先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红火起来,不能死气沉沉地,没了生趣,让自家男人唯恐避之不及。 过日子,就得热火朝天,夫人听进去了。 将领的安排调遣是国公爷的事儿,夫人需要跟丈夫商量。 这是两人关系破冰的绝佳契机,朱元璋自然不会放过。 接到邀约,兴冲冲地回了家,进门就大喊了一声,“妹子,咱回来了”。 如此地亲切热乎,就像刚成亲时那样。 夫妻间的浓烈感情溢于言表,自然流畅。 夫人连忙迎了出来,容光焕发,“重八哥,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鸭血粉丝汤?”朱元璋兴奋地直咽口水。 “不止,还有别地\",夫人伸手帮他脱下外衣。 “炖牛肉”,朱元璋一猜就中。 还有凉皮、凉面,芝麻酱、猪肉炸酱、花生碎,还有黄瓜、绿豆芽、豆腐丝等各式配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如此丰盛和破费,倒让朱元璋心中顿生警惕,目光中带着探寻,“妹子是有事要说吧?” 夫人嫣然一笑,“今儿廖老夫人过来了”。 “有事儿?”朱元璋放下筷子,认真听。 夫人往他碗里夹了些菜,“想抱孙子了”。 朱元璋一拍脑门,哎哟,这事儿怎能忽略呢?自己竟然没留意,幸亏有妹子。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朱元璋马上,“让咱想想,把廖永安换回来“。 收到丈夫感激的神色,夫人会心一笑,“廖老夫人有点儿担心……” 夫人迟疑措辞,不知如何开口。 “担心什么?”,朱元璋问。 “当年在巢湖,廖永安被赵均用关过水牢”,夫人字斟句酌。 “咱知道这事儿,正因为看咱和寥兄弟投缘,那赵均用狐疑不定,才跑到了徐寿辉那边”,错失一员猛将,朱元璋至今想起,仍有些不舍。 很显然,夫人的意思没被丈夫get到。 “廖老夫人是担心……”夫人急得满脸通红,怎么跟他说呢。 “担心什么?你倒是说嘛”,妹子支支吾吾地,到底想说什么?朱元璋催促道。 “担心廖永安不能生了”,夫人干脆直接说出来。 朱元璋终于焕然大悟,连着”哦“了几声,可是转念一想,不对,”咱也被关过水牢,不是照样生儿子?“ 孙德崖那水牢,冰冷刺骨,幸亏有子薰那把小刀,看着不起眼,却无比结实,帮着支撑身体不沉到水里。 见丈夫走神,知道他又想起了子薰,不过,这次夫人没有泄气,没有颓丧,只是再接再厉,再难,也得把丈夫的心笼住,整日垂头丧气,无异于把丈夫拱手送人。 “先让两口子在一起呆上一段时间,不行的话”,夫人又在斟酌词句,男子不能生育,传出去将颜面尽失,夫人觉得自己刚才说话过于莽撞了,辛亏是在家里,“找个名医给木槿看看”。 朱元璋明白,其实夫人想说的是,给廖永安找医生看看。 “浙东的朱震亨老先生是神医,咱一定要去浙东,把神医请回来”,朱元璋想到了子薰,又是一阵心疼。 子薰是长在他心里了,夫人不由得叹口气。 “到时也给妹子看看”,朱元璋察觉到的失态,连忙找补,“咱盼着妹子生个大胖小子”。 握着夫人布满茧子的手,朱元璋心中充满愧疚,终日操劳,夫人为这个家,一直尽心尽力,反倒是自己,忽略了这么好的妹子,“咱不走了”。 他轻轻摩挲着妹子的手,心想,咱得好好补偿妹子。 第71章 恩爱 久旱逢甘霖,夫人畅快享受着雨露滋润。 婚姻生活中如果没有爱情调剂,那就太干巴和咯人了,就像干枯的树枝一般,了无生趣。 子薰空等了他一夜。 在一夫多妻的古代家庭中,丈夫的时间、精力、宠爱、财产都是有限地,是稀缺资源,要想丈夫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资源分配,内宅争斗似乎必不可少。 偏偏子薰不会争,只会等。 好在他大清早急匆匆地回了长乐阁,边吃早饭边说了廖家的事。 “要不把木槿约过来?”子薰觉得只把廖永安调回来,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症结可能在木槿身上。 他早已觉察出子薰和木槿之间关系的冷淡和疏远,认为木槿不会跟子薰说交心话,所以低头忙着喝粥,没回声。 “要不找夫人跟木槿谈谈”,子薰对这件事并不热衷,只是帮忙想办法。 在他眼里谁更能干这样的疑问扰动不了子薰的情绪,人与人本来就是不一样地,没必要比来比去,关键是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是她的娘家人,还是你跟她说吧”,别人家的事,没必要了解得太多,能帮尽量帮,再者,他也相信子薰的敏锐感觉,夫人比竟大几岁,不一定能和木槿有共同语言。 饭后,他歇了片刻,然后去洗澡换衣服,每次去别处亲热回来,都是如此。 而且,接下来好几天,子薰都是不让碰地,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很难想象,他会守这样的规矩,而且心甘情愿、主动遵守。 子薰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约木槿,她如约而至。 衣着光鲜、得体,气色红润,眉宇之间隐着浅浅笑意,木槿现在的状态,让子薰都有些羡慕。 一双玉手轻轻落在子薰的腕上,比以前更加温柔、娴熟。 屏气凝神诊脉后,木槿带着医生的职业微笑道:“身子保养得不错,要注意……” 木槿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注意什么”,子薰礼貌性问了一句。 “房事要节制”,木槿说着脸涨得通红。 屋内又没有别人,而且两人都结婚了,夫妻生活本就是人之常情,怎会这样羞涩? 子薰想起他夜里猴急的生猛样,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怀孕了没?”子薰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唐突,却又没想出更好地问法。 木槿摇摇头,神色黯然。 “放心吧,廖将军马上就回来了”,子薰把独家好消息告诉她。 一抹惊恐在木槿眼神中一闪而过。 子薰看到了,心不住地往下沉,果然猜得没错。 “小别胜新婚,说不定很快就会怀孕”,子薰继续刺激她。 “听说上位想去浙东请朱神医”,木槿岔开话题。 或许,夫妻生活对她而言是隐讳,她想保密,子薰也不想自讨没趣,失去两人间的那份自在,于是顺着她的话题道,“是啊”。 “上位这么做是为了你”,木槿说着转头看向院中的紫藤。 “但愿能治好”,子薰拿起绿豆糕吃了一口,排解无趣。 “上位这样喜欢你,子嗣之事倒也不必过于执着”,木槿接过子薰递来的绿豆糕。 “不,不,我想生,我想给他生个孩子,他也想”,孩子是子薰心中永远的痛,她多想为他生个孩子,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全力争取。 “有那么重要吗?”木槿喃喃道。 “重要”,孩子当然重要,这是她和他的头等大事,子薰不是害怕他会变心,而是担心他会失望,“他喜欢孩子,尤其是男孩”。 对于已婚女子而言,子薰这些话再平常不过。 可是木槿仍被深深地刺痛。 别人在热火朝天的生活,全力以赴奔着美好的未来努力,自己却是个局外人、旁观者,无从使劲,无法参与其中。 一道无形的障碍横亘在木槿面前,终生无法逾越。 木槿的神情中混杂着伤心、绝望、无助、不甘等多种情绪,剧烈的情绪波动使她精疲力竭,疲惫不堪。 “你和廖将军也会有孩子的”,子薰见她忽然倦容满面,猜她心里不好受,只得没话找话。 木槿凄然一笑,把绿豆糕整个放进嘴里,用力地咀嚼。 看样子,木槿是不打算生了,而廖永安需要尽快有个孩子,那就只能找别的女人生,“要不纳妾?” 仿佛溺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浮木,木槿停止了伤心,眼中升起一丝希望,“纳妾?也好”,木槿的眉头渐渐舒展,“我回去跟母亲说”。 作为儿媳妇,木槿的孝顺远近闻名,把廖老夫人照顾得无微不至。老人家逢人就夸儿媳妇好。 这是木槿的生存之道。她霸占了老夫人几乎全部的宠爱和信任。 就像甄嬛传中的眉庄,对皇帝失去信心后,每天到太后身边服侍,在深宫中为自己找片立足之地。 在木槿的精心服侍下,老夫人的身体十分康健。 爱屋及乌,老夫人对木槿的喜欢其实是对儿子爱的延伸。 子薰重重地叹口气,何苦呢?廖将军是难得一见的英雄,木槿如果用心经营,日子肯定能过得风生水起,红红火火。 她这样作茧自缚,究竟为了什么?爱情吗? 爱情是你情我愿的事,不是一个人的独舞。 木槿痴心不改,让子薰顿觉无限悲凉。 这个傻女人,迟早有一天会把自己的生活毁掉。 “这是上位写的”,解决掉心中的麻烦事,木槿开始兴致勃勃地看墙上挂着的一副字,“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 爱情的力量真是奇妙,哪怕是一厢情愿的单恋都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刚刚木槿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现在看见朱元璋的诗词又这样兴致盎然了。 木槿这样无私地爱着,子薰倒觉得有些自惭形秽了,前两天还想着跟他算算和州的铺子和田产。 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之间,有些事也不能稀里糊涂,尤其是关乎银子,关乎生存的体面和生活的安稳。 和木槿相比,自己简直俗不可耐,子薰想到这儿,突然吃吃地笑起来。 “怎么了?这样开心”,木槿大为不解。 自己就这副摸样,他也无比喜欢,子薰心中相当惬意。 算了,钱的事儿不和他斤斤计较。 子薰决定过些天再跟他提和州的财产。 千万不能活成木槿的样子,子薰拿起牛肉干猛烈地吃起来,这是专门为他烹制地,平时舍不得吃,以后可不能这样苦着自己了。 牛肉干地味道真好,子薰吃得津津有味。 木槿诧异地瞪大眼睛,人人都知道,上位思考问题时爱吃牛肉干,如夫人这是怎么了。 还能是怎么了?被你吓着了呗,子薰心中暗道。 第72章 纳妾 自家男人被人这样肆无忌惮地觊觎,子薰心里相当不爽,又得刻意保持礼节。 一个生活在真空里的女人,自顾自地过火,自顾自地热情,无所顾忌地飞蛾扑火,谁也无法与之较量。 算了,和她较什么劲呢? 木槿离开时,子薰展现了极好的克制和修养,为两人的不欢而散蒙上一层亲切有礼的面纱。 这天夜里他回来得很晚,调兵遣将时,考虑问题需面面俱到、仔细斟酌,不容有任何闪失,颇费脑力,很累,回来倒头就睡,没洗澡也没换衣服,更没精力问起子薰的战果。 这样的早出晚归足足持续了三四天。 子薰内心的难过无处发泄,想找个人说说话,这才意识到钰瑶已经很久没来了。 自从上次出事,冯国用就开始强硬地把女儿关在家里,还找了个嬷嬷,教她规矩礼仪。 这天晚上他回来得早些,而且一脸轻松,主动聊起木槿,“想不到廖夫人如此贤惠,竟然主动提出给丈夫纳妾?” 子薰惊地差点儿吐出来,这叫贤惠?这叫逃避责任好不好? “你同意了吗?”子薰一脸戏谑,心想木槿惦记的可是你,而非廖将军。 “这是别人的家事,哪轮得着我同意?廖老夫人不答应”,他轻轻刮了一下子薰的鼻梁。 子薰突发奇想,如果有一天他察觉到木槿的深情会怎么办?退避三舍?还是善加利用? 一想到这儿,子薰连连骂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凌川哥哥怎么会利用别人? “你不准纳妾”,子薰可不想与人分享凌川,得提前打预防针。 “怎么说到咱身上了?咱有你就够了”,他边说边拿起一块牛肉干放嘴里。 这么甜地情话都说得如此不走心,子薰倍觉怅惘,怎么突然就有一种老夫老妻的感觉了呢? 突然刮起了大风,院子里的树枝大力地拍打着房檐,窗户剧烈地抖动着,一些细小的树枝被风吹断,在空中盘旋了几圈,裹着落叶和尘土落到了屋内。 子薰衣衫单薄,觉得有些冷,想找件衣服披上,他已经关严门窗,把子薰的厚外套拿出来,帮子薰穿好。 突然一道电光闪过,划破夜空,亮如白昼,从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隆隆响声。 他慌忙用手捂住子薰的耳朵,“不怕,不怕,有咱在”。 子薰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扑到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他紧忙调整姿势,捂严她的耳朵。 霹雷震天动地,暴雨倾盆而下,子薰甜蜜地依偎在爱人的怀里。 疾风骤雨不期而至,成全了她的爱恋。 幸福如此简单,只需他把自己放心上。 她踮起脚,忘情亲吻他的唇,温暖湿润,一夜缠绵。 两天后,廖永安回到了应天,家门未入,先来国公府敲定了工作安排-操练水军,才在朱元璋的一再催促下回了家。 “你这次回来最重要的任务是孩子,务必得让老夫人满意,操练水军的事儿交给永忠”,朱元璋笑嘻嘻地说道。 “他懂什么?毛毛躁躁地,怎能交给他?”廖永忠是廖永安的亲弟弟,只比廖永安小三岁,比朱元璋都大五岁,可是在兄长的眼里,却仍旧是一个不够稳重的孩子。 对于一个如此热心工作的人, 老板自然无比满意,朱元璋高高兴兴地把廖永安送到大门口,“老夫人抱上孙子,你的任务才算完成”。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廖永安开始了早出晚归地生活,卖力地训练水师。 朱元璋一再提醒,“在家多陪陪夫人,早点儿生个儿子”。 “家事不能耽误了正事”,廖永安一脸谦恭地回答,一丝激动的表情都没有。 当初成亲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看见新媳妇眼里都放光,刚成亲一年就厌倦了? 对媳妇儿没兴趣?朱元璋走近些,贴心地出主意,“要不就纳妾,咱去跟老夫人说”。 廖永安急忙摇头,“多谢上位”。 朱元璋有些看不懂了,廖永安这是怎么回事? “明儿给你放一天假,带上夫人过来,咱请客,好好地吃一顿”,朱元璋另外想辙,打算搬个救兵。 这一次,朱元璋没让子薰出面,而是让夫人出马,“妹子,一会儿他们两口子过来,你给看看,咱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听老夫人说,人家两口子相敬如宾,好着呢,夫人觉得丈夫有些多此一举,不过兄弟之间联络感情,这顿饭无论如何是要请的。 第二天中午,四人落了座,一大桌子的饭菜,都是尽量迎合客人的口味烹制。 木槿对夫人礼敬有加,十分客气,反倒对朱元璋显得熟络些。 一顿饭吃下来,虽然有说有笑,气氛融洽,但总觉得有哪点儿不对劲。 夫人即使多日不见丈夫,对丈夫的关心却是丝毫不减。 丈夫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她都尽收眼底,放在心上,一举手,一投足都能读懂他的心意。 木槿不然,与廖永安既无默契,也无眼神交流,没有丝毫热乎气儿。 没有里子,面子上也演不出夫妻间的浓情蜜意。 那份浓重的疏离感,连朱元璋都感觉到了。 晚上,朱元璋又回了夫人那儿,说起木槿,朱元璋忍不住吐槽,“摆着个臭架子,一点儿都不关心自己的男人,还真当自己是天仙呢”。 夫人想起当初给他们说媒时,木槿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松了口。 “要不纳妾吧”,夫人也这样说。 一个男人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廖兄弟不答应”,朱元璋甚为不解,以木槿的冷淡,廖永安休妻再娶都不为过。 他自己掉进冰窟窿里,怎么都不知道挣扎一下呢? “也许是为了维护木槿”,夫人无奈一笑,想不到令人闻风丧胆的水师悍将竟然如此痴情。 “这话怎么说?”朱元璋放下手中的书本。 “纳了妾,难免要争宠,木槿肯定会输,可是她输不起”,木槿既不善言辞,性子又极清冷,再加上心里根本没有廖永安,在内宅争斗中无疑会败下阵来。 如果妾室生了孩子,那木槿就更吃不消了。 一个没有宠爱、没有孩子的正室……夫人突然想到了自己,无限悲凉。 朱元璋见夫人神色黯淡,忙握住她的手,轻声唤道:“妹子”。 夫人回过神,报以微笑,除了子薰,丈夫最在意的人还是自己,哪怕是贪恋着子薰,也会定期回来,遇事坚决力挺,不让任何人小瞧。 夫人的地位稳如磐石,离不开丈夫的鼎力支持。 木槿身后是万丈深渊,根本无路可退,廖永安是爱妻子的,可是他又不想强人所难,对妻子霸王硬上弓。 第73章 规矩 不是所有的痴情都会有回报,廖永安也许终将痴心错付。 除非自己醒悟,旁观者能有什么办法呢? 对于木槿这位廖夫人,朱元璋没有多少好感,他认可的女人都是像子薰、夫人那样对丈夫一心一意地,就算常遇春的夫人蓝氏挥舞着菜刀阻止丈夫纳妾,仍能得到朱元璋的赞许,为何?因为蓝氏心里盛着自己的男人,吃点儿醋无伤大雅。 得陇望蜀,在朱元璋看来,是女子的品行不佳。 此时,他尚且不知木槿从未有过二心,木槿的心里从始至终装着的只有英俊不凡、年轻有为的朱大帅。 就算知情又能如何?朱元璋如果喜欢她,他怎会成为廖夫人? 朱元璋很快将廖永安夫妇的事抛诸脑后,被一种巨大的喜悦撞击着,邓愈带兵攻取了徽州,城里有一位名儒朱升。 “这老先生可是一名进士”,朱元璋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不知道如果李善长见到他这副表情,心里会有多酸,“咱这儿还没有进士呢”。 子薰听到朱升的名字也不禁一怔,助力朱元璋问鼎天下的九字箴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不就是朱升提出来的吗? 处暑已过,秋风开始送爽,朱元璋翘首以盼的朱升老先生来到了应天。 朱升是休宁人,自小勤奋好学,曾跟名儒陈栎学习朱子学说,今年五十八岁高龄,比朱元璋大二十九岁。朱升四十五时考中江浙江浙行省乡贡进士,四年后被封为池州路儒学学正,任期届满后,归乡隐居,静观时变。为躲避乱兵,朱升在石门山不断迁徙,但笔耕不辍。 朱元璋向朱升询问平定天下的计策,朱升回答: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一语中的,朱元璋如获至宝。 这九字方略相当于是朱元璋以往实践经验的精辟总结,直戳朱元璋内心最深处,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朱元璋每攻下一地,必先修筑城墙,提高防御能力。 张士诚已于三年前称王,徐寿辉是天完政权的皇帝,与他们相比,朱元璋已经非常低调,仅仅自称吴国公而已。 而且,朱元璋已经设立营田司,让康茂才检修各处堤防,兴修农田水利。 朱升是前来投奔的第一位进士,朱元璋自然倍加珍惜,让朱升国公府一处幽雅僻静的小院住下,朝夕畅谈。 朱元璋求贤若渴,每逢将士出征,都让他们寻访、推荐当地的贤哲。 子薰听说要见到历史上的名人,兴冲冲地准备很多美食,想在老先生面前留个好印象。 不过,老先生并不领情,反而劝朱元璋对妻妾雨露均沾,不应专宠一人。 朱升认为女子应对丈夫恭敬、顺从,提倡三从四德,吓得子薰后脊梁骨发凉,冷汗直流,再也不敢出现在老先生面前。 朱元璋听后急忙反思自省,是不是对子薰宠爱过度了。 在这些规矩的束缚下,朱元璋刻意减少回长乐阁的次数。 但是习惯一旦形成,很难立马改掉,其难度如同戒烟。 要戒掉在子薰这里养成的生活习惯,比登天还难,关键是子薰的很多奇思妙想在别处都是没有的,朱元璋甚觉无趣,没精打采。 时间不能浪费,光阴不能虚度,与其让这些内宅规矩捆住手脚,不如抓紧时间增长实力。 朱元璋很快琢磨出了应对老先生的法子,白天众目睽睽之下该去哪儿去哪儿,严格遵守各种规矩,夜深人静时想去哪儿去哪儿,回长乐阁放松身心,以便第二天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和学习。 朱夫子心底明亮,也并不较真,朱元璋是难得一见的英雄豪杰,分得清轻重缓急,自会妥善处理内宅之事,规矩不是最重要地,内宅安稳有序才是最终目的。 子薰领教了古代规矩的厉害,又想起二夫人的小脚,夜里噩梦连连,醒来见到他,不顾一切地央求道:“将来如果我生了女孩,千万别让她裹脚,让她自然健康地长大,我们的女儿不能为了将来取悦哪个男子、哪户家庭、或者哪个规矩而摧残自己的身体,哪怕没人愿意娶,一辈子不嫁,咱们养她一辈子”。 子薰说着说着涕泗交流,“你答应吗?” “答应,答应,咱都答应”,他连声回答。 封建礼教对女子的迫害,子薰在电视上看多了,决不允许那些惨剧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重演。 孩子,何时才能有个孩子呢? 子薰想起孩子,不禁悲从中来。 一些变化在悄悄渗入到子薰和凌川的生活,令子薰身不由己,使长乐阁不再是满足子薰无数幻想的童话世界,不再是供子薰慢慢疗伤的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有些东西隔着院墙也能传进来,有些规距,凌川也无能为力,像爱德华的剪刀手。 朱元璋恪守着规距礼仪,以赢得朱升老先生的欢心,让他教自己更多的本事,在群雄争斗中最终胜出。 对子薰的贪恋只能埋藏在心底,漂泊无依的日子他真地过够了,再也不想回到从前,父母双亡,哥哥姐姐相继离世,面对生活的痛击,毫无还手之力。 祈求上苍眷顾,不如踏踏实实练就十八般武艺。 孤家寡人,无依无靠,他不想带着子薰过这样的日子,他喜欢热热闹闹的大家庭。 为了过上想要的生活,有些规距,他不懂也得先接受。 为什么女子要裹脚?裹了脚如何劳动?如何操持一大家人的生活?这些疑问,他没时间与人辩论。 他得拜师学艺,只有找越来越多的名师,学会更多的本事,才能挣扎求生,才能踏踏实实搂着子薰睡个安稳觉,而不用担心半夜被人端了巢穴。 趁夜袭击,他自己都干过很多次,看着对手从睡眠中猛然惊醒,或束手就擒,或仓惶而逃,他的心中无比快意,但是他不想有一天这样的情景落到自己头上,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着每一天,生怕稍有疏忽酿成大错,再无翻身的可能。 好在子薰懂事,未因暂时的冷落而有所抱怨。 这冷落是暂时的吗?他不知道,他说不准,如果保持些距离,就能获得成功,这也无不可。 子薰是自己心底的欲望,纵欲伤身,他无比清醒。 朱升先生是一位真君子,不会一味顺着自己的喜好说。 第74章 亲事 重阳节过后,朱升开始请辞回乡,朱元璋一再挽留,勉强答应待到立冬。 老先生的志愿还是在于着述,虽然他很看好朱元璋,也愿意倾囊相授,但入仕为官并非他的理想。 进入十月,常遇春派人传回来一个好消息,徐寿辉的池州路守将赵均用带兵出征安庆去了,池州城内兵力空虚,正好可以趁机出兵。 廖永安的假期结束了。木槿的肚子毫无动静,廖老夫人焦急万分,越来越疑心是儿子的身体有问题。都是因为廖永安对木槿的保护太到位了,木槿原不是善于伪装之人,竟然没被廖老夫人发现破绽,还满心觉得对不住儿媳妇。 廖永安早就想出征了,在家整天守着貌美如花的妙龄妻子,又不能碰,还得想方设法打掩护,太煎熬了。 与此同时,朱元璋还派缪大亨领兵出击扬州。 李善长心情很激动,上位终于要夺取扬州了,到时把马世雄的养女孙姑娘介绍给上位,生育子嗣。 子薰白白受宠,连孩子都不能生,在李善长眼里已是弃子。 没有子嗣,连富贵都无所依附。 一个不能生孩子的妾室,能有什么样的下场,可想而知,没必要在她身上下注。 攻克池州不久,青军元帅张明鉴被迫投降。 江北重镇杨州位于京杭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处,水上交通便利,李白有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可是昔日繁华的淮左名都-杨州,经过多年战乱,只剩了十八户人家。 令人心疼不已。 除了这两份捷报,还有另一个重磅消息传来。 徐寿辉天完政权的实际掌权者倪文俊被其部将陈友谅所杀。 陈友谅趁机吞并了老上司的兵马,自称宣慰使,不久又给自己升职为平章政事,大权在握,徐寿辉仍是傀儡。 李善长连夜搜集了陈友凉的相关资料给朱元璋送来。 出生于渔民之家,比朱元璋大八岁,陈友凉一家人虽然也是处于社会的穷苦百姓,但家庭经济状况要强于朱元璋家。陈友凉兄弟五人,他排行第三。 传说有位占卜者看见陈友凉祖先的墓地后断定,他家将出大富大贵之人。 陈友谅听后十分高兴。当时他是县衙里的一名贴书,也就是书吏的助手。不过仅仅当一名小吏,职业生涯一眼望到头,这绝非他的目标。 因此,他毅然决然加入了起义军。 陈友凉参加起义军之初是倪文俊帐下的簿书掾,负责文书工作,说明其少年时的学习时长和识字量均超过朱元璋。 后来因战功得到顶头上司倪文俊的赏识和看重,升为领兵元帅。 陈友谅自幼在水上长大,擅长水上作战。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以后免不了要交手,朱元璋把这个邻居的资料熟记于心。 话说张明鉴剽悍难训,朱元璋有意让其部将马世雄和谢再兴统领长枪军,自然要对两人着意关照、拉拢。 李善长借着禀事的机会有意无意地多次提起马元帅家有养女初长成。 可是朱元璋却问起谢再兴家的两个女儿,话里话外的意思,可能是想给文正娶亲,让李善长多留意些。 “上位,谢再兴的大女儿今年刚十六,谢再兴脾气犟,又爱女心切,不太容易说通,要不咱们再等等,时间一场,谢再兴在这儿待熟了,一切都好说”,李善长一向看人很准,他掌管粮草供给、战船修建和兵器打造,将士的奖惩升迁、战利品的发放无不经过李善长之手,各级将领都和他很亲近。 甚至将领之间闹矛盾时,也都愿意找李善长从中调节。 李善长虽不是进士,但工作能力绝对没话说,事无巨细,管理得头头是道。 “不急,慢慢来,平时多留点心”,朱元璋见谢再兴做事一丝不苟,把队伍的详细情况说得条理分明,心中十分喜欢,想与之结亲。 文正虚岁二十二了,朱元璋一直把侄子的亲事放在心上,前两个月,因一时寻觅不到合适的人选而有些烦躁,去了胡氏那儿。 由文正的亲事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朱元璋的初恋情人是与之青梅竹马的胡氏,这个小妮子从小就长得好看、水灵,还心地善良,每次听见重八哥肚子饿得咕噜噜响,都立马拿出吃的东西来,有时是一把大枣,有时是一个红彤彤的柿子,有时是玉米饼子,有时是白菜馅窝头,难得一见的是白面馒头和烧饼,胡氏豪不吝啬,统统拿出来给重八哥吃。 眼眶湿漉漉地,朱元璋信步走到街上,不知不觉来到胡氏住的四合院。 听见敲门声,胡氏拎着个空水桶慌忙来开门,“重八哥”。 看见久未露面的重八哥突然出现,胡氏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双湿漉漉地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想上前拉住重八哥的手,又担心身上的水渍和泥点子蹭到重八哥身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迟疑着,想开口说些贴己的话。 突然想起刚才干活时把头发弄乱了,急忙跑回屋,把水桶落在朱元璋身边。 朱元璋笑着把水桶拿进院子,关上门。 胡氏很快把头发收拾整齐,绾了个发髻出来,插上一支玉钗,然后换了身浅蓝色带碎花的薄纱裙出来。 一副清丽可人的美人模样,如蓝色牵牛花般清新蓬勃。 若是生在富贵之家,胡氏的容貌不见得比子薰差多少。 在重八哥含情注视下,胡氏羞涩地笑笑,然后慌慌张张地忙碌起来,先是又洗了一遍手,然后去给重八哥沏茶,接着从葡萄园摘下两串用水洗干净后放在一个底部印着牡丹花的盘子中,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缓缓推到朱元璋面前,“重八哥,你尝尝,甜着呢”。 “你自己种了葡萄?”朱元璋摘下一颗放到嘴里,甜。 “嗯”,胡氏颇为自豪地点点头,若论下地干活,很少有女子能比得过她。 “刚才在浇水?”朱元璋又问。 提起葡萄,胡氏兴头十足,“葡萄可爱喝水了,施了肥,浇足水,它们就使劲儿地长,你看这么多葡萄,多好,等过段时间我晒些葡萄干,冬天做发糕吃”。 重八哥虽不经常过来,自从有了葡萄园,胡氏倒也能自得其乐。 想起胡氏,朱元璋心里淌过阵阵暖流,让人给送些粮食过去。 胡氏给了满满一大袋子葡萄干。 朱元璋有些犯难,想着随便送给谁,千万不能让子薰看见,到时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 可是偏巧旁氏来白虎厅送茶叶,只能让她顺便带回长乐阁。 第75章 隐患 子薰一直夸葡萄干好吃,还兴致勃勃地做了水果捞和杂面花卷。 “这是在哪儿买的?是从秀水街往东走到头儿的那个铺子吗?”子薰好奇地问,“上次买的没这么好吃”。 他随口嗯了一声,没有搭腔。 攻占池州后,关于天完政权的信息大量增加。 子薰一边归类整理,一边不由得陷入沉思。 经济学是研究资源配置的学问。 土地是古代农业社会最主要的资源。 元末群雄争斗的过程实际上是资源重新分配的过程。 朱元璋的父亲虽然以种地为生,但是没有土地,主要靠租种地主家的地过活,要想活下去,只能日不停地干活。 不能休息、不能生病,不能发生任何意外状况,经不起任何风险冲击。 只有劳动才能支撑不大安稳的心神,获得短暂的安全感。 像一只被命运抽动的陀螺,不停旋转,永无解脱。 子薰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铺子、田产,见正凝眉思索,不便打扰。 自己现在全靠他养着,没有收入,没有存款,甚至没有一技之长,总得有点儿财产傍身才好。 所谓安全感,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手里有钱,自己能挣钱,但是现在自己哪样都不占。 子薰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不由得叹了口气。 “怎么了”,他仍在埋头读书。 好些话堵在嘴边,说不出口,算了,现在不是时候,他正琢磨陈友谅呢。 此人野心勃勃,性格与张士诚迥异。 陈友谅控制的天完政权地盘广、兵力强,尤其是水军实力强悍,再加上位于上游,不太容易对付,需提早谋划。 天气渐冷,子薰又取出两床棉被。 此时棉花尚未在全国范围内普遍种植,普通百姓大多穿麻布衣服。冬天的时候,南方用丝绵做成长袍御寒,丝绵是用蚕丝制成地棉絮,可以御寒,比如二十一世纪的蚕丝被。 丝绵的生产主要集中于南方,江浙的丝绵产量约占全国的三分之二,北方的百姓大多用动物毛皮过冬。 当然,也有人使用棉花做棉衣、棉被,但是由于棉花种植面积有限,供给不足,物以稀为贵,棉衣、棉被价格不菲,一般百姓消费不起。 子薰喜欢纯棉衣物,她的棉质内衣、棉袄、棉被、棉布面巾都算得上奢侈品。 朱元璋一边宠着子薰消费,一边又在想着,既然用途这么多,为什么不大力推广? 子薰不了解情况,以为自己用的只是寻常消费品。 子时已过,把被褥铺好,子薰到书房唤他休息。 地上落着一张纸片,子薰弯腰捡起,上面只写了望月楼三个字,是冯国用的笔迹。 这是太平府的一家临街酒楼,冯国用掌管亲兵,只有头顶机密的大事才会亲自回复,一般情况下由经办人直接呈报相关资料。 纸片上的日期是昨天,子薰不知何意,拿给他看。 “先收起来”,他拿着纸片,出神地瞅了一会儿,抬手给子薰。 子薰尚未接过,他已松了手,很少见他这样失神,“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他佯装轻松地遥遥头,起身拥住子薰。 他既然不想说,子薰也不再问。 朱升告辞回乡后,子薰又得以去听雨轩帮忙处理文书,见到冯国用,难免要打听钰瑶。 冯国用说她正在学织布。 近来冯国用约束女儿极严,钰瑶难以脱身。 也许这才是生活的常态,钰瑶终归要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整日陪着自己解闷,子薰释然。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羊肉萝卜汤,味道鲜美而清淡,他近来总是熬夜,急需增强免疫力。 旁氏的家人从太平府给她捎来很多咸鸭蛋,剥开青色蛋壳后,一切为二,用筷子轻轻一挑,里面的黄油冒出,十分诱人。 胡氏原先住的那处房子已移作他用,在子薰面前,旁氏再也没流露出想念家人的情绪,这个咸鸭蛋还扯谎说是别人送的高邮腌蛋。 其实旁氏的婆婆腌鸭蛋的手艺是一流的。 对于子薰流产,旁氏总是心怀愧疚,难以补偿,她不想分心。 朱元璋理解旁氏的苦心,帮着她圆谎,说他以前吃过高邮腌蛋,就是这个味儿。 子薰还炖了豆腐,切成方块,放入油锅里煎,热锅温油,表面发皱后铲出,放入用大骨头、黄豆芽吊的汤里,再加入一些时令蔬菜,小火慢熬。 热气腾腾地饭菜,平添不少幸福感,两人坐于桌前,相视一笑,岁月静好。 他的心里还是盼着孩子地,热闹。 李善长反复提示,他怎会不懂,子嗣越多,兄弟们心里越踏实。 不是孙氏,也会有别的女子。 听说孙氏出身于官宦之家,父亲曾是常州的府判,而且容貌出众,性情柔和。 可是,他不想负了子薰。 再等等,明年去浙东,请朱神医。 其实,他心里是没底地,他不知道朱神医能否治好子薰,也不知道自己能等子薰多久。 听见标儿叫爹爹的声音,他的心都化了,他喜欢孩子,非常喜欢孩子。 只要把标儿抱在怀里,陪他说说话,一天的疲乏尽消。 渐行渐远,就算是再亲密的人,也终有一些东西将他们隔开。 子薰终有一天会发现,自己在凌川这儿并非无可替代。 世上哪有凌川此人?那只是一个叫错了的名字,仅此而已。 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孩子跟着他成了现在的样子,先是为他舍身挡箭,后是流产,不能再有孕。 他不知如何补偿子薰,只能任由她花钱,她花得多一些,他心里便好受几分。 想起以后的疏离,他格外舍得花时间陪伴,除了陪在她身边,他不知还能做什么。 孙氏必然要娶进门,就算为了笼络骁勇善战的长枪军,也值得一娶,要想平稳换掉张明鉴,必然得设法笼络马世熊。 纳孙氏入门,是一举两得的法子。 第二年清晨,天空飘起了牛毛细雨。 夹带着寒意,不期而至,平静自然,不急不躁。 即使关严门窗,仍声声入耳,子薰索性走到走廊里赏雨。 “帘外雨潺潺”,脑子里突然闪过李煜这句词,作者难以排遣的悲伤透过文字传给子薰。 他心事重重,子薰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心头泛起丝丝愁绪。 不知何时,两人之间渐渐有了距离。 距离有时产生美,有时也会伤人。 第76章 孙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西边邻居的实际控制人发生变化,他需要提前把对手琢磨透,每日都要翻阅陈友谅的相关资料,凝神思索。 子薰与他不同,关注点在天完政权的皇帝徐寿辉。 根据资料显示,徐寿辉能当皇帝,大概率是因为颜值,此人相貌不凡,真正在天完政权有实力、有影响力的人物是彭莹玉,太师邹普胜是他的徒弟。不止邹普胜,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都是他的徒弟,比如与朱元璋有过交集的巢湖水师将领李普胜、赵普胜。 后来彭莹玉战死,斗争暂时转入低潮后,倪文俊脱颖而出,成为丞相,大权在握。 倪文俊是水上作战能力非凡,击败元威顺王宽彻普化后,带兵攻克了武昌、汉阳、襄阳、中兴路等地,天完政权逐渐走出困境。 在调兵遣将,继续扩展势力的同时,倪文俊的权力欲望也进一步膨胀,他想取而代之。 付诸行动后,以失败告终,倪文俊仓惶逃往自己的老部下陈友谅那里,也许他曾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后,重整旗鼓,但是陈友谅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在子薰脑中少得可怜的历史知识中,搜索不到徐寿辉的结局,但是以陈友谅对付倪文俊的手段,结局很难好到哪儿去。 有幸成为皇帝,登到权力的顶峰,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毫无退路。 子薰忧思重重,凌川的处境何尝不是如此?一旦有所闪失,后果可以想见。 只有终日不停地增长实力,才是唯一的破解之法、求生之路。 细思极恐,自己竟陪他站在了悬崖边上,而且要一直稳稳地站着,否则会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风光无限没有尝到,彻骨的冰冷重重袭来,子薰惶恐无助,夜深人静,他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 可是,他那么忙,哪时间想这些呢?也许是自己杞人忧天。 子薰冷得直发抖,连忙去厨房了热了碗豆腐脑,一股脑地吃下,长舒一口气, 终于可以摆脱那些令人恐惧的念头。 以后宁肯忙得两脚朝天,都绝不能再想这些。 为了找活干,子薰走侧门去了听雨轩。 朱元璋正在白虎厅内与李善长聊天,其实是日讲,每天定时讲论经史,已经接近尾声。 子薰埋头收集他扔到四处的札记,不小心把刚倒的热茶碰掉落地,啪嚓一声,摔了个粉碎。 仅一墙之隔,清脆刺耳的响声,让白虎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是子薰?朱元璋有些不放心,李善长心如明镜,立马起身告辞。 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子薰听得出是他,忙迎到廊子里,“我没事”,他还没开口,子薰抢先回答。 一缕阳光斜落在子薰脸上,艳若桃李,他缓步上前,俯身轻吻。 猝不及防,子薰笑着躲开,小声道:“让人看见”。 他呵呵一笑,摸摸子薰粉嫩的俏脸,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咱还有事,得出去一趟,一会儿让杨宪给送些文书过来”。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白虎厅内一阵陌生的脚步声响起,子薰登着椅子去看,是杨宪。 只见他放下文书,朝着听雨轩的方向拱手施礼道:“如夫人,这是上位让拿过来的”。 “放下吧”,子薰大声回答。 杨宪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放到那沓文书上面,然后躬身退出。 为何又放了个信封,里面装了什么? 子薰快步走到白虎厅,将文书取回。 “马元帅的养女孙氏”,信封内的纸条上只写着这几个字。 没头没脑地,这是什么意思呢?子薰猜不出,搁在一边。 杨宪一向机灵,爱表现,他肯定是想传递什么消息。 这孙氏多大年纪?长相如何?子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要嫁进来?”子薰冷笑一声,呆坐在椅子上,后院起火。 他要纳妾了。 枉我为他担心半天,他却移情别恋,渣男,子薰怒了。 子薰拿出火折子,将纸条和信封一并点燃,明天要赏杨宪些什么,既然他主动投效,我也得有所表示,这条信息渠道至关重要。 她没哭,眼里一滴泪都没有,是厌恶。 这天夜里,他很晚才回长乐阁,子薰像往常一样为他留着灯。 “马元帅的女儿姓孙?”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怔在原地,心里一沉,“咱不知道”。 “都有人给你说亲了”,子薰咄咄逼人。 如果他真的要娶,别说以后的日子,子薰今晚都不知如何过了,她热切地盼望着他否认。 可是,他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神情莫测。 “这不重要”,子薰打算和他像现代人那样吵一架,讲讲理。 “咱饿了”,他今天去了郊外马场,累透了,回来后一口饭还没顾得上吃,便直接回了长乐阁,没想到迎接自己的不是热菜热饭,而是子薰冷若冰霜、劈头盖脸地质问。 “我也没吃”,子薰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地迈步出屋,去厨房端饭。 和旁氏在厨房门口撞了个满怀,亏得旁氏手疾眼快,饭菜没撒,见子薰眼神呆滞,旁氏将饭菜搁到一旁,摸摸子薰的额头。 “如夫人,怎么了?哪不舒服?” 子薰摇摇头,在凳子上坐下来,“国公爷没吃饭,先拿过去吧”。 今晚的他像个陌生人一般,子薰不想面对,更不知如何面对。 古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他是成功人士,凭什么要求他为自己守身如玉?更何况他也从未试图这样做过,夫人和二夫人哪儿,他不是一直雨露均沾吗? 那我又是什么?子薰站起身,走到紫藤架下,叶子掉光了,紫藤架光秃秃地,再也没了夏日的繁茂、热闹,正如子薰孤寂的心,一片荒凉。 子薰像孤魂野鬼般在院子里游荡,他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子薰浑然未觉。 “回屋吧”,他走过来,把手中的大氅披到子薰身上。 子薰一般将他推开,“不用”,随后踉踉跄跄地独自进屋。 他也跟了进来。 满桌的饭菜,他也没了胃口。 “先吃饭,吃了饭,咱跟你说”,他伸手去拉子薰,扑了个空。 “说什么?”子薰问,一脸茫然,既然决定了要娶,娶就是了,谁又能拦得住呢? “咱一定带你去婺州,找朱神医治病,孙氏,是有人跟咱提过,咱没应,娶不娶,你说了算”,他的眼神无比温柔,定定地看着子薰。 “我说不娶”,眼泪终于淌下来,子薰哽咽了。 “那就不娶,鬼才想娶,咱有你就够了,咱谁也不要,只要你“,他说着搂住子薰。 “真的?”子薰问。 “真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第77章 哄着 子薰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他不由得暗自松一口气。 想不通的事情先不去想,已经被担忧、焦虑耗尽了力气,子薰只想呼呼睡上几天几夜。 只要不醒,就无需面对他的背叛。 也许,这算不得背叛,因为他从未承诺,可子薰以为他承诺过了,当见面第一天他就把 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塞给子薰的时候。 子薰曾以为,他只会对自己一个人好,但实际上,他对夫人也很好,对二夫人也不错。 剪不断,理还乱。 子薰茫然无措,独自彷徨。 不哭不闹就不会影响到旁人,不会催生更坏的后果。 如果没有他,子薰不知怎么活下去。 假如当初一直没找到凌川,日子也能将就着过,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在夹缝中求生存。 可是自从跟他在一起,子薰所有的生活技能陡然丧失。 不止孙氏,以后还有别的女人,未来的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 数不清的美女,源源不断地送进宫,温柔地、漂亮地、能唱歌地、会跳舞地、懂琴棋书画地,会吟诗作赋地…… 爱,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如空气般飘渺。 不如动人的歌喉,不如曼妙的舞姿…… 子薰有些垂头丧气,若要与人争斗,还真想不出自己能胜出的理由。 古人重视子嗣,可自己连孩子都不能生。那么多后宫争宠的电视剧,哪一个不是围绕着孩子进行的。 子薰越想越怕,郁郁寡欢。 她失去了眸中的那份灵动,他也觉得十分无趣,接连数日去夫人那儿住,长乐阁变得冷冷清清。 这次第怎一个惨字了得? 没人喜欢自怨自艾的祥林嫂,这个道理,子薰懂得。 就算孙氏已经娶进门,日子也得过,不如先把他当了普通朋友,不对他期望那么高。 他想娶谁,就娶吧,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为避免相看生厌,自己也大度点儿,放下执念。 不是有句名言: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给予。 凡事有度,过犹不及,这份大度,子薰怎么品,都觉得无比窝囊,却毫无办法。 不是爱一个人,就有权要求别人也同样爱自己。 你越觉得他应该爱自己,在他心里越面目可憎。 于是,子薰决定放过自己,也放过他。 很难,于是子薰过上了猪一般的生活,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实在睡不着,就做运动。 “如夫人”。 子薰正抱着一篮子零食吃,忽听外面有人喊自己。 是钰瑶的声音,子薰快步跑出去,好久不见。 钰瑶身穿湖绿色冬装,正指挥着几名年轻妇人往里面搬东西,是一整套木制机器。 “如夫人,你看,我给你带来一样宝贝”,钰瑶不无得意地说。 “什么宝贝?”子薰问。 “织布机”,钰瑶双眼闪闪发光。 “这算什么宝贝?”子薰心中暗道。 “如夫人,你别不识货,这可是最新技术,织出来的布花样繁多,美不胜收,你看这是我织的,送给你”,钰瑶兴高采烈地说着,把厚厚一摞布交到子薰手里。 我又不想织布,子薰兴趣索然。 “夫人都开始织布了,上位还说要推广棉花种植呢,以后大家都能穿上棉布衣服”,钰瑶拉起子薰的手,下台阶去看机器,“如夫人,你说放哪间屋子?” 子薰想都没想,便说放在耳房。 等过几天,扔到后院随便哪间屋子,眼不见心不烦。 众人走后,子薰把钰瑶带到西屋说话。 “我见过孙氏”,钰瑶翘着二郎腿,拿起一块芙蓉糕,“十六岁,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子薰伸手把她的腿拍下去,“谁是孙氏?” “你吃了这么多天醋,连谁是孙氏都不知道?\"钰瑶浅笑着反问? 子薰不想接这个话题,低头猛吃东西,不想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显露苦相。 “上位心疼你,特地求了父亲,让我过来,陪你开心解闷”,钰瑶肆意打趣着子薰,过了一会儿,见子薰仍不开口,继续说道,“我猜你是太悠闲了,如果像夫人那样从早忙到晚,哪有时间吃醋?都把你娶进门了,也没见夫人像你这样,不依不饶地,这么多天给人脸色看”。 这话说得那么不入耳,我给谁脸色了?子薰颇为不满地瞪了钰瑶一样,小丫头,到底站哪一边? “我可不敢”,子薰低声道。 “上位说,他坚决不娶,除非你答应”,钰瑶道。 “那他还是动心了,想娶”,子薰忍不住抱怨。 “你管得也太宽了,连动不动心都管,累不累呀?不让他娶不就是了?当初蓝氏死活拦着常遇春纳妾,最后怎么着?还不是娶进了门?而且还怀孕了”,钰瑶道。 “你都听谁说地?”子薰诧异,她竟然这样消息灵通。 “上位在我们家吃饭的时候说的”,钰瑶道,“与其自己生闷气,瞎较劲,不如哄着上位去婺州找神医,治好病,早点儿生个儿子,女子的家庭地位关键看儿子,我娘自从生了冯城,对我爹那是颐指气使。” 这番见识倒十分通透,子薰有些心动。 “你要是不生气了,就把屋里屋外,连带着自己,都收拾收拾,这样邋遢,给谁看呀?上位喜欢你,还不是因为你的长相?”钰瑶再接再厉。 “万一治不好呢?”子薰有点儿打退堂鼓。 “那你就更得哄着上位了,到时候上位指定不定要娶多少进来,内宅争斗,惯会捧高踩低,就算为了不让别人欺负你,让他关键时刻为你撑腰,你也得哄着。想当初我娘没生冯城的时候,那几个妾室,都想欺负她,要不是我及时告诉父亲,她得受多少闲气?你要是不哄着上位,到时被人欺负死了,都没处说理去”,钰瑶道,“能对你好的,只有上位,他就算娶了孙氏,也不见得喜欢她”。 “你不是说孙氏沉鱼落雁?”子薰反问。 “美貌的女子多了,关键还得看头脑,再者说,上位分得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要不在乎你,为何要去求我父亲?他既然已经让步了,你也得给了面子,总不能比男子还要强势”,钰瑶道。 “这些话谁教你说的?”子薰相信钰瑶的聪慧和记忆力,可是她毕竟年龄小。 “我娘”,钰瑶十分坦诚,说完嘿嘿一笑。 第78章 言和 给了台阶,子薰顺势就接受,不接受还能怎么着?总这么别别扭扭地终究不是办法,强颜欢笑也罢,委曲求全也罢,只能先破冰,最起码见面先不僵着了,至于以后,谁又能说得准呢? 或许,权衡利弊得失后,他执意要娶,也没有办法的。 仰人鼻息,蝇营狗苟,子薰无比厌憎现在的自己,连说不的底气和资格都没有,逆来顺受。 以前的心气没有了,子薰落落寡欢,眼里没了热情,没了期盼,有时甚至想刻意躲避,即使在一起,也无话可说,他也觉得索然无味。 这道裂痕横亘在他俩之间,不远不近,略微冷淡,稍显客气,先前无比亲密的两个人渐成两条平行线。 举案齐眉、嘘寒问暖、相敬如宾如模范夫妻一般,不吵架,不拌嘴,当然,也无欢声笑语。 子薰天生敏感,自然觉察出他动心了,不管李善长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他地。 这事儿如果不是李善长极力促成地,杨宪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递送小道消息,看来他俩的关系已公开恶化。 子薰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这事儿是李善长的杰作。 这个李先生,为了维护自身地位,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子薰已然刷新了对李先生的看法,再无以往的那份敬意。 让李先生如此大动干戈,自己何德何能啊?子薰不禁苦笑。 想不到李先生的心如此冷漠。 以子薰目前的处境,失去宠爱,境况如何凄惨可想而知? 很显然,李先生丝毫没考虑到子薰的感受。 朱元璋对李善长此举也有些不满,你和杨宪争斗,扯上子薰干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能威胁到你李先生什么? 不过,朱元璋用人向来看重才能,至于品德、性格,只要不违法乱事,无关大局,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说吴国公府内掀起了一股织布的热潮,夫人、二夫人每人一套棉纺织机器。 以前大家都在暗地里羡慕子薰里里外外能穿棉布衣服,现在好了,自己学会织布,也能享受这种特殊的待遇。 子薰对织布不感兴趣,却便宜了旁氏,她对这套机器爱不释手,“夫人,我以后也能穿棉布衣服了?”,旁氏以前穿的麻布衣服,棉布衣服多贵呀,她可舍不得买。以前子薰给她的棉布衣服,她都托人捎回家了,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当然能”,子薰不以为然,穿件纯棉衣服能这么高兴。 “那我可是享大福了”,旁氏拉长声音,着重说了大字,惹得子薰不由得笑起来。 旁氏趁机劝说:“如夫人这样开开心心地多好,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整天沉着个脸,我见了都高兴不起来,何况是大帅?在外面累了一天回来,不就盼着你笑脸相迎,小两口亲亲热热地”,旁氏虽然长得胖,显老,其实年纪不大,才三十多岁,说到这儿脸竟然红了。 有道理,子薰十分听劝,很快行动起来,先把几盆梅花挪到窗户附近,一开窗就能看见怒放的梅花,心情格外舒畅。 然后又把屋内收拾布置了一番,把他的换洗衣物提前准备齐整,晚上回来洗了澡要换。 寒冬腊月每天洗澡的规矩是子薰定的,夫人、二夫人都从未如此要求。 子薰不觉得有何不妥,他也未提任何异议。 旁氏暗暗啧舌,光这洗澡水,两人每天浪费多少啊? 这种日子一般人可真过不起,每天得有个壮汉专门去砍柴。 见子薰的脸色阴转晴,他也兴致勃勃地打开了话匣子,现在地图前侃侃而谈:“赵普胜正在攻打安庆,余阙是块硬骨头,不好啃”。 “那怎么办?”子薰本不感兴趣,见他打了鸡血似的兴奋,也只能凑兴问一句。 “陈友谅可能要出动,然后是龙兴路、邵武、吉安路这一带”,他边说边在地图上比划。 “这么多地方”,子薰以为这些都已是陈友谅的地盘。 想不到他接着说,“是啊,陈友谅有得忙了,暂时顾不上咱们”。 子薰忙捂住嘴,怕一不小心说错话,显露自己的无知。 “怎么了?”他转头轻声问? “没事儿”,子薰慌忙撤下右手。 欲盖弥彰,心怦怦直跳,奇怪,怎么那么在意在他心中的形象? 他伸手将子薰揽入怀里,动情地说:“放心吧,用不了多久,就能去婺州了,咱已经让胡大海开始准备了,文忠打前站”。 原来他心里一直想着自己,子薰登时一暖,紧紧地靠在他胸前,环住他的腰。 一夜温存。 两个人相互牵挂,相互体贴,相互成全,相互陪伴,这就是至亲的一家人。 恋人之间,或者两口子之间,有时也互相伤害。 伤别人风险大,对枕边人知根知底,伤害起来风险小,两人都坦诚相见了,能没点儿软肋在对方手里吗? 时不时地拿捏一下,发泄发泄情绪,也许渐渐地两个人就完了。 心冷透了,再也没办法暖过来。 子薰和凌川还没到那一步,彼此心里还有期待和热情,纵有一些不愉快,也会很快烟消云散。 爱情不是一个人的独舞,需要两个人共同呵护,光靠一方使劲,那叫单相思。 人家压根没看上你,使不使劲有什么用?在他心里总有很多人比你好太多,纵使你怎么努力,都是白费力气,感情到了这个地步,就放弃吧,给自己留些体面,日后见面不至于太过尴尬,当然,能不见还是不见地好。 正如木槿对于上位的单方面暗恋。 最近,廖永安升职了,被提升为枢密院同签,与徐达、汤和平起平坐,木槿脸上竟然也喜气洋洋。 子薰在心里偷偷地说木槿占着茅坑不拉屎,得了便宜还卖乖,后来一想这样不太好,自己毕竟是木槿名义上的娘家人。 总而言之,子薰对木槿一丝好感都没有。 其实,除了对廖永安冷淡外,木槿还算得上是一个勤俭持家、孝顺称职的媳妇。 对自己的婆婆,那是好得没话说。棉纺织机器就是她率先学地,为的是给廖老夫人做衣服。 第79章 朱神医 在对婺州朱神医的无限憧憬中,子薰把相关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 丹溪先生朱震亨是义乌人,子薰看到这儿,突然想起了义乌小商品城。 当然,子薰的关注点并不在此,而是年龄,除了想治病,子薰还想拜师学艺,王医生不肯执教,她总觉得这一年光阴荒废了。 王医生出身于医学世家,家学深厚,子薰记得很多名医都是自幼学医,自己都已到上大学的年龄,学医是否迟了?而且神医比王医生年长近二十岁,他会不会也不愿意再收徒弟?尤其是女徒弟。 当读到朱神医四十三岁开始拜名医为师时,子薰的各种担心逐渐消散。 朱神医自幼聪颖,记忆力超群,颇受长辈器重。 但是他长大后,却放弃了读书,开始热衷侠义之事,争强好胜,打抱不平,帮乡亲出头。 三十而立,朱神医三十多岁时,母亲染病,请来的医生束手无措。 为了治好母亲,朱神医开始研读医书。 找到古代医学典籍,认真学习,三年后学有所得,又过了两年,开始试着开方抓药,竟然治愈了母亲的顽疾。 三十六时,朱神医听闻朱熹的四传弟子许谦在东阳八华山开门讲学,远近学子纷纷慕名而来,不禁为之心动,前去拜师,从此受业于许谦门下。 许谦并不看重名利,而是根据学生天赋加以教导,深入浅出,因材施教。 朱神医从此茅塞顿开,埋头苦学,数年后,学业渐成。 朱神医曾请相士卜算科举前途,两卦皆不吉利,难道是天意?朱神医从此放弃仕途,重建祖先的“适意亭”,让族中子弟在此读书。 在这一年,朱神医的妻子因医生用药失误逝世。 朱神医的父亲、伯父、叔叔、幼弟全因诊疗有误而离世。 正当朱神医悲痛、迷茫之际,恩师许谦为其指点迷津,对爱徒说:“我患病多年,非精通医术者无法治愈,你聪明异常,是否愿意学医?” 朱神医正有此意,从此专心致志学医,到各地游学,遍寻名师。 后来听闻罗知悌医术精湛,尽得宋朝名医刘完素真传,而且触类旁通张从正、李杲两位名医的学说,立即前去拜师。 往返数次,都吃了闭门羹。 但朱神医毫不气馁,求学态度更加诚恳,每天在门前拱手而立,风雨无阻。 有人见朱神医如此赤诚,便将他的详细情况一一介绍给罗知悌。 虽然过程曲折,但师徒二人一见如故。 经名医点拨,朱神医恍然开悟,疑惑尽消。 当时罗知悌已七十多岁,行动不便,并不亲自诊断,而是让徒弟代为望闻问切,然后开方。 经过一年多的学习,朱神医尽得诸位医家之妙,医术大为精进,回乡后治愈了许谦的眼疾。 一传十,十传百,上门求学者、求医者络绎不绝,朱神医有求必应。 看完朱神医的资料,子薰更加踌躇满志。 为了不过于依赖他,子薰立志学一门傍身之技,在古代,女子经商多有不便,抛头露面,接触形形色色的人,他不一定同意,学医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要找到自己的闪光点,找到自己的兴趣、爱好,找到自己的事业,终日努力,坚持不懈,厚积薄发,子薰坚信能在这个时空自食其力。 以往听故事,喜欢各种传奇,喜欢精彩、刺激,喜欢出奇制胜的精妙,喜欢背水一战的壮烈,可是这些事迹的背后,无不蕴藏着极大的风险,过日子还得脚踏实地、步步为营,那些惊涛骇浪还是在别人的故事中比较过瘾,一旦发生在自己的生活中,没准就是灭顶之灾,子薰觉得生活来不得半点儿马虎。 比如上次流产,但凡多留个心眼,也不至于…… 子薰没敢再想下去,如果老天再给一次机会,她一定加倍珍惜。 兵法中,以少胜多,以弱胜强,那是奇迹,是神话,集中优势兵力,以多胜少才是常态,只有持续不断地积攒实力,才能增加胜算,才能从容应对生活的惊涛骇浪。 子薰的生活里,童话色彩渐渐褪去,开始面对现实。 无论现实多么残酷,无论面对多少恶意,都要竭尽全力地活下去,不被生活吞没,活出自己的价值。 他给子薰找来朱神医的资料,其用意也在于学医,万一治愈无望,最起码能让子薰的心安定下来,有所寄托。 他也有各种无奈,各种身不由己,他希望子薰有办法自己应对生活的艰难,在他顾及不到的时候,子薰能安然无恙地经历各种风险而茁壮地活下来,陪着他一直走下去,走完人生的全程,他再也不想眼睁睁地痛失亲人。 子薰是他心中最隐秘的欲望,是他心底里最在乎的人,他要她一直陪在身边,历经风雨,初心不改,眼神永远澄澈,内心永不蒙尘,始终热情洋溢,他要给他安排一个不被世俗打扰的安心之所,学医是最佳选择。 “我还是想学医”,夜里,子薰各种讨好,以求得支持。 “学医要百折不挠,你能坚持得下来?”他享受着子薰的殷勤,眯着眼问道。 “能,我肯定能,我能吃苦,多苦都能坚持”,子薰见他一脸怀疑,悲壮地举起手,“我发誓,学不好誓不……” 话未说完,他的唇已经贴上来,炽热的吻,密集落下,她的大脑顿时一阵眩晕,内心如吃了一般甜蜜。 说正事儿呢,他总是这样突然袭击,温柔而肆意。 “不要”,她低声讨饶,昨天刚折腾过。 双眸含羞带怯,胸前微微颤动。 猛地扯下她的内衣,春光乍现,鲜润诱人,他凑过去细细密密地吻。 她喘息着,身子渐次发烫,面色潮红。 一双大手重重地揉着她的身,他握住细腰,发动攻势。 在欢喜中颤栗,他低声嘶吼起来,狂吻她脖颈。 在混沌中痴痴交缠,难舍难分。 内心的愉悦从喉间喷薄而出,嘤咛一声。 “今天不一样”,事后他轻揉着她的胸,“子薰真好”,他暧昧地附在她耳边,“咱知道你喜欢”,说着轻轻撩拨她的耳垂。 子薰俯身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脸上如火烧,“再这样,我还亲你”。 “那就来吧”,他翻身把子薰压在下面。 新一轮攻势,如胶似漆。 第80章 萌动 时间快速在指尖流逝,因为生活有了盼头,子薰的心仿佛如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充满了希望,生机勃勃,活力四射。 春节将至,各类美食粉墨登场,子薰胃口大开,身子日渐圆润,脸上红扑扑地,气色相当不错。 子薰虽然不怎么勤快,但也绝不是好吃懒做之人。在安逸的生活中待久了,心里隐隐不安,虽然她没有夫人那样的忧患意识和远见,却也总奢望着自己能忙起来,有理想,有追求,持之以恒地努力,厚积薄发,有朝一日,让人刮目相看。 人一旦闲下来,就很容易胡思乱想。 和夫人相比,自己真的相形见绌,差着十万八千里。 比如说,他是一个导演,每天激情四射,给各个演员讲戏,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不论ng多少次,都无法浇灭他的热情,而夫人的角色大概相当于副导演或者制片人,反正总是在为拍摄进度操心,两人在一起,说的也都是大事儿,夫人说得句句在理,让他十分佩服。 可是,一到晚上,他累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就不由自主地回了长乐阁。 在这个私密空间里,他的食欲和情欲都得到极大满足,身心放松,第二天又精神百倍地投入工作。 子薰想着想着,越来越觉得他对自己是见色起意。 除了年轻、好看,她还真想不出自己哪点儿比夫人强。 夫人是当之无愧的贤内助,在事业上与他有共同语言,子薰觉得自己只是坐享其成,不劳而获。 羞愧吗?没有,子薰自小就被人夸好看,天生丽质对她而言是老天爷赏饭吃。 可是,子薰不甘心靠长相吃饭,不牢靠,还是会点儿本事稳妥些。 不喜欢针线活,子薰就一门心思研究美食,给他烹调各色营养餐。 万一以后,他变心了,凭着自己的这门手艺,开个饭馆混口饭吃是没问题地。 子薰偏科,她的好友钰瑶却追求全面发展,织布裁衣,什么都会,这不拿了五六个香囊给子薰挑。 子薰一股脑全都收起来,钰瑶连忙拦住,“你挑一个”。 “不都是给我的吧吗?”子薰纳闷,除了自己还有谁能让钰瑶送香囊? 看着子薰自恋的神色,钰瑶也不说破,只是不住地催促着,“你最喜欢哪个?” “都喜欢”,子薰想都没想,直抒心意。 “那也不能都给了你呀?”钰瑶十分犯难,她大概没想到子薰如此贪心。 “不全给我,你想给谁?”子薰兴致渐浓,难道她想讨好夫人?或者…… 一个念头在子薰脑中闪过,难道是邵佐? 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三个小友在一起玩,文英和邵佐忙于练习骑马射箭、各式兵器和读书,钰瑶被父亲禁锢在家里,只能偶尔到子薰这儿,其他地方一概不能去。 “你快点儿选,我以后还给你做,这次你不能全要了,得剩两个”,钰瑶一脸天真无邪。 倒是自己想多了,谁又没个三五好友呢?子薰十分善解人意,从中挑了最丑的两个:“记得以后还给我做”。 “放心吧”,钰瑶又仔细看了看剩下的三个,脸上不经意间闪过一丝羞涩。 子薰努力不让自己多想。 看热闹不嫌事大,过了五六天,子薰抱着吃瓜群众的心态,一把拉住跑过长乐阁门口的文英。 小伙子长高了,越来越精神,虽然比不上邵佐帅气、阳光,却也十分讨人喜欢。 比较而言,子薰更喜欢文英,因为他是自己家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再好都跟自己没半毛钱的关系。 还是自己家的孩子,懂事、贴心,越瞅越喜欢。 “干娘,什么事儿”,文英边走边问。 “有好吃地,烧鸡”,子薰故意压低生意,装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真的”,文英两眼放光,干娘的厨艺,他是知道地。 文英吃得热火朝天,子薰拿出一个香囊放桌子上,“这个香囊给你”。 “干娘,我不用这个,我还小,你给义父吧”。 你义父也不用,嫌这个女里女气地,子薰心道。 “我不像邵佐那么讲究,还带香囊”,文英正在消灭一个鸡腿,狼吞虎咽。 这是爆了一个猛料,子薰强稳心神,喜怒不形于色,尤其是晚辈面前,更要端着些架子。 子薰喜欢钰瑶,当然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这个词显得自己有点儿老,不过,没关系,老不老地看年龄,辈份在这儿呢。 话说回来,邵佐这小伙子也不错,只不过他爹心机深沉,不甘于人下蠢蠢欲动,让人不太放心。 听说在濠州的时候,邵佐就曾多次给朱元璋通风报信,两人算得上是忘年交,就像子薰和钰瑶。 有一次,郭天叙和郭天爵设下鸿门宴,邀请朱元璋前往,途中幸亏遇见邵佐,朱元璋才没上当,所以对于邵佐,朱元璋的内心并不排斥,甚至很喜欢,虽然他的父亲总想争锋。不过,这段时间,邵荣的态度也不再托大,对朱元璋渐渐有了一些恭敬之意。 这是邵松荣为了儿子的婚事做出的让步,他有意拉拢冯国用。 邵荣和徐达都是帅才,善于统兵做战,而且资格比徐达老,更何况论骁勇善战,不在常遇春之下。 最重要的是,将士们打心眼里佩服他,听从他的指挥调遣,相信他待兄弟们的一片真心。 论头脑,他的确比不上朱元璋,可是除了朱元璋,他也难遇对手。 总而言之,邵荣是朱元璋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是最有可能取而代之的人。 关于这一点,子薰也是明白地,所以打心底里不愿钰瑶和邵佐走得太近,可以又无法说出口。 论长相,论性格,邵佐都比文英更有优势。 文英是个老实孩子,心思单纯,凡是朱元璋要求地他都尽力做到最好,不像邵佐那般剑走偏锋,重武轻文。 所以,文英没时间总是关注钰瑶的喜怒哀乐。 所以,对于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而言,邵佐更适合当男朋友,细心、体贴、幽默、风趣,最重要的是长得帅,养眼。 文英更适合做丈夫,踏实、可靠,一心一意,虽然不够浪漫,不会甜言蜜语,但过日子没问题,肯定是脚踏实地、安安稳稳地生活,不会招蜂引蝶,不会三心二意。 第81章 倾慕 钰瑶对邵佐的倾慕、好感或许还称不上是爱情,顶多处于一种萌芽的状态,可是如果任由态势发展,如果没有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出现,钰瑶的心很难被吸引走。 文英正积极求上进,不可能分心,而且他和邵佐是好朋友,终日接受正统儒家教育,决不会做出夺他人妻的事。 子薰越想越后怕,万一这两个孩子感情越来越浓,大人很难拆散,到时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 要不要告诉他呢?子薰心里七上八下,左右为难,若冯国用知道了,必然又是一顿严厉斥责,没有朱元璋点头许可,他绝不可能把女儿嫁到邵荣家。 他会同意吗?如果换成是我,绝不同意,子薰心想。 自己能力有限,说不定他能找到万全之策,如果现在告诉他,等于把难题直接抛给了他,他现在要同时防范陈友谅和张士诚,还要筹划发兵浙东之事,已经忙得团团转了,不能再拿这样的小事打扰他,说不定水到渠成,到时自然会出现解决问题的办法。 子薰遇事总是这样消极,得过且过,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搁在一边,无限期地往后拖。 上游陈友谅,下游张士诚,朱元璋夹在中间,腹背受敌,困境重重。 比不上陈友谅兵多将广、地盘大,也不如张士诚有钱。 虽然如此,朱元璋却热情高涨,从不懈怠,把事业经营得风生水起,将士们也备受鼓舞,士气高涨,对未来充满信心。 康茂才是种地能手,带领部众闲时耕种,收获颇丰,还有余粮上交。 朱元璋深受启发,令李善长收集历史军士屯田的事例,总结经验教训,准备大力推广。 每逢过节,夫人必会组织人手给城内的孤寡老人、生活困难的家庭送粮食、衣物。子薰也捐出了平时省下的银两让旁氏送去。 虽然穷,但日子过得有声有色。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子薰总觉得自己是客居于此,不知哪天就会回到原来的生活。 生活在别处,她像个游子般冷眼旁观别人有条不紊地生活,但是却不知如何回家。 即便喜欢凌川,即便与之结婚然后有孕,然后流产,这些都无法消除那份浓重的疏离感。 像《廊桥遗梦》中的女主,丈夫和孩子是家,自己向往的生活和爱人却在别处,遥不可及。 她不喜欢这个时空,浑身不自在。 她喜欢拥有自己的小世界,拥有自己的小追求,闲淡安然,不必很富有,不必声名斐然、众目睽睽。 她想回到原来的生活,有网络,有电脑,有自己一份独立的收入和保障,科技发达,生活便利,想吃的、想用的,上网购物即可。 看着夫人带领城中女眷缝制衣物,做干粮,子薰觉得恍若隔世。 她喜欢电脑,这里没有。 凌川已经在竭尽所能满足她的各种奇葩需求。 她说要戴戒指,他找来了红宝石黄金戒指,别提多好看了,她满心欢喜地戴上,不久又摘下,干活不方便,她喜欢侍弄花花草草。 她喜欢干花薰屋,他让人在长乐阁专门开辟一个小花园,专门种植各种花卉。 不论卧室内,还是衣服上都有浅浅淡淡的香气。 可是还不够,她想有自己的事业,一份不依附于他的事业。 他不太明白,女子以丈夫和儿子为天,为何要拥有自己的事业?可是即便心有不解,他仍在努力促成她学医之事。 她说想做一株木棉,做为树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 他说,虽然夫人只有一个,但你的地位仅次于夫人。 夫人能做的事,你都能做,你可以读史书,可以出谋划策,可以直言劝谏,只要不公开干预政务,无不可。 她认真想了想,说:“我不喜欢读史书”。 “那你喜欢什么?”他问。 “我喜欢医书”,她犹豫了片刻回答。 “那就学医”,他轻轻摸了摸她的秀发。 她像小猫一样伏在他身上,心满意足地笑了。 “如果钰瑶嫁给邵佐,会怎样”,她觉得还是有必要给他提个醒。 他心中大惊,她怎么突然这样问,难道是发现两个孩子在一起了。 冯国用已经在严防死守,防止此事发生了。 见他惊诧不已,她连忙安慰,“我只是瞎说的,他们才多大”。 他仍旧心事重重,她少不得要多加宽慰,苦思良策,哄他开心。 大年三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子薰不去夫人那儿,他好话说尽,她就是不去,他一时气恼,丢下她一个人走了,然后一连近十日不回长乐阁。 他本想冷她一段时间,让她知道有些内宅规矩得遵守,不过是一年次,向夫人行了礼,有那么难? 谁知她竟然茶发不思,病了,烧得迷迷糊糊,时不时地喊一声:“妈妈”。 她的娘早已去世,她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把她娘喊回来。 就像自己的爹娘一样,他多希望他们活过来,跟着自己享两天清福。 她受了冷淡,却无处诉说,只能硬抗,抗到身子支撑不住。 他再也不想和她冷战,这个可怜的丫头,根本无处可去。 趁她清醒的时候,他哄她说:“等你把病好了,我跟你一块儿去扫墓”。 “真的?”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直视他。 她心里有些犯怵,每年大云都会带她去祭扫,可是她跟这个时空的娘亲素未谋面,脑子里一点儿残存的画面都没有。 她在最无助的这些天,想的一直都是穿越前的爸爸妈妈。 妈妈做饭的手艺超棒,爸爸总是自豪地说妈妈曾是校花。 当时子薰很奇怪,校花为何嫁给一个穷汉? 难道妈妈是冲着爸爸的颜值去的?一米八的身高,肩宽腰细,典型的衣服架子,穿什么都帅。 记得上高中时,爸爸去送子薰入学,当时有位家长开玩笑说,“你爸这伙子长得真精神”。 旁边的家长也跟着笑起来,子薰顿觉很尴尬,老爸也就只剩下长相可以拿得出手了。 鼻梁挺拔,星眉剑目,子薰想到这些词时,不自觉地望了他一眼,他长得也不差,但是比老爸要有本事多了。 看来还是自己眼光好,远胜过妈妈。 想当初妈妈那样明媚鲜艳的美女被生活蹉跎得早已失去往日光彩。 相比之下,子薰突然觉得自己要幸运很多。 遇事爸爸总是感动嘴皮子,让妈妈冲锋在前,而他总能护自己周全。 纵然有时发些脾气,要不原谅他? 子薰看着他彻夜守在床前,眼睛困得睁不开,仍不敢去睡,浓重的眼袋跟大熊猫有得一拼,子薰心疼得极了,连忙哄着他去睡觉。 幸福感有时需要比较。 与父母相比,子薰的幸福感陡然增加,再也舍不得跟他呕气。 第82章 浙东 正月里,子薰在病恹恹的状态中度过,春节过得十分无趣。 进入二月,朱元璋将文忠从领军舍人提拔为帐前总制亲军都指挥使司左副都指挥兼领元帅府事。 文忠今年虚岁二十,一身戎装,精神抖擞,英姿勃发。 几天后文忠奉命跟随让邓愈、文忠大兵浙东。 子薰心潮澎湃,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暗中拧了自己几下,还挺疼。 游戏公司可真舍得下血本,得花多少钱啊,让玩家有这样身临其境的体验。 立春之后,气温逐渐回升,子薰的身体已恢复如初,她跃跃欲试,一直缠着他问,“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他一脸揶揄之色,“咱不急,你若是心急,不如跟文忠他们一起,现在快马加鞭还来得及”。 “我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子薰悻悻然道。 他手捧书卷,笑而不语。 从徽州路东北面的昱岭关取道杭州,攻取建德路。 三月,捷报传来,朱元璋下令改为严州府,命文忠镇守。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苗军元帅杨完者,驻兵杭州,必会前来争夺。 杨完者身经百战,张士德曾与之交手,没讨着半分便宜,而文忠是初出茅庐。 杨完者多次派兵来攻,均被击退,文忠令人刮目相看。 朱元璋赞叹之余,颇为得意,文正、文忠都成长为虎将,这离不开他的悉心培养。 子薰的心也倍觉放松,来自邵荣的威胁逐渐降低,或许有一天,钰瑶和邵佐的难题将不复存在。 并非乐见其成,而是不希望钰瑶承受成人世界的压力,平定天下的大业由须眉男儿一力承担吧,别来搅乱钰瑶的幸福。 她如此灵动聪颖,她如此善良懂事,她如此美丽动人,她的爱情理应受到所有人的看好和祝福,不管娘家,还是夫家,都其乐融融。 世上哪有那么多理应,傻子才整天跟人讲道理,子薰以前在医院见过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不论走到哪里,都在念念有词,指挥别人,引来哄堂大笑。 利益才是成人世界的基本法则,冷冰冰、赤裸裸,正如闺蜜的心上人当年下跪向她求婚,他跪的哪里是爱情?而是他一辈子难以企及的财富。 即便心性如此冷淡,子薰仍然相信凌川。 凌川是她在这个时空的唯一牵挂和温暖。 如果凌川有一天横眉冷对,她将退无可退,只能以柔弱之驱承受,正如当初舍命挡箭一般,不计后果,飞蛾扑火。 像一只孤独无助的荆棘鸟,天命如此,不如此,她不知还能怎样? 他承受着巨大压力和风险,全力以赴地努力,也牢牢掌握着生活和事业的主动权。 一边迷恋,一边糊涂。 子薰的心已然沦陷,要脱身,仅凭她一己之力,谈何容易? 更何况眼下她是掉进了爱情的蜜罐里。 四月,陈友谅、赵普胜攻克龙兴路,朱元璋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不久,朱元璋的担心应验,陈友谅令赵普胜引兵东下,夺走池州。 攻取浙东之事不能半途而废,朱元璋抽不出兵力与陈友谅交手。 所幸,陈友谅没有进一步找茬,把注意力放到了龙兴周围的地区。 元将余阙守城很有一套,陈友谅能拿下龙兴路,说明作战能力非凡。 朱元璋现在的策略是老太太吃柿子,捡软地捏。 浙东的元兵数量有限,又与大都元朝廷相隔绝,兵力分散在各地,实力相对较弱,较容易逐个击破,与之交战胜算大得多。 因此,朱元璋在东、西两线布置少量兵力防守,集中优势兵力先夺取浙东。 与陈友谅此人以前交集甚少,仅靠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很难做出准确判断,还得先过几招,朱元璋能拖则拖,他隐约觉得陈友谅是个急性子,与张士诚的持重谨慎不太一样。进取心太强的人,逮着机会,就能立马扑过来,绝不会犹豫不决。 天完政权水上骁将众多,实力强悍,这恰恰是朱元璋的短板。对付陈友谅,需要提前筹谋。 浙东人才济济,素有“小邹鲁”之称,尤其是浙东四先生大名鼎鼎,朱元璋渴望得贤才相助,破解困局。 子薰见他愁云满面,胡乱安慰道:“青田刘伯温博学多才,得他相助,如虎添翼,到时咱们三顾茅庐,请他出山”。 “读书多,不见得懂兵法”,朱元璋兴趣不大。 子薰有点儿纳闷,这君臣二人不应该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吗? 本想再多劝几句,但想起上次见朱升老先生的情形,子薰打了退堂鼓。 谁知道神机妙算的刘先生会不会也劝他别专宠一人。 毕竟古代的读书人都要读儒家经典着作,宋朝理学主张“存天理,灭人欲”,子薰对儒家学说知之甚少,吃不准,心里慌慌地。 早晚有一天他会认识到刘先生的好,万一刘先生认为自己是红颜祸水怎么办?子薰重重地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真到了那一天,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不能再使任何性子,像夫人那般识大体、顾大局,不讲求个人喜怒哀乐。 子薰越想学觉得无趣,更加盼着学医了。 到时即便受冷落,甚至是冷战,自己总能找点儿事儿干,不用硬生生地消耗身体。 神医朱震亨也是熟读朱子学说,主张节欲的。 其实,子薰所给予他的不仅是欲望的满足,还有深情的守候,是发自内心的深信不疑。 夫人为这个家,为心中的道义,为生活的奔头,而子薰只为凌川。 没有重八哥,夫人照样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可是没有凌川,子薰难以独活,她会毁掉,她的世界会天崩地裂,轰然倒塌。 他自然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他无法想象子薰若离开他将是怎样的凄惨。 每当看见她纤弱的身子焦灼地等在烛光下,看见他出现,眼睛瞬间闪亮,他的心就暖烘烘地,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每天等待父亲。 母亲也是一个像子薰这样只知丈夫、孩子的弱女子。 他无法想象母亲离开父亲将会怎样,在他看来,他们天生就是一体的。 夫人才是那个隔着一层的人。夫人这样要强要好的女子,他从前是不敢奢望的。他能期望的只有子薰这样依赖他、爱恋他的柔弱女子。 夫人太强了,她懂道理,知进退,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她温柔贤惠,她大度体贴,她是最优秀的合伙人,唯独不是能激发男人无限保护欲的弱女子。 而子薰满足了他对爱情婚姻的全部想象,出身名门,貌若天仙,却处境凄苦,无家可归,除了依赖他,别无出路。最重要的是,她在用尽全身力气爱他。 只有成功的朱元璋,才配得上夫人。 而子薰喜欢的只有穷和尚凌川,如果让她选择,就算千次万次,她的选择也从不会变,只有凌川。 第83章 张士诚夺杭州 正当子薰为前路忧喜交加时,一个重磅消息传来,让朱元璋连声叫好。 元朝在江浙行省的最高长官是左丞相达识帖睦迩,当时张士诚向元朝投降就是经过此人办理的,苗军元帅杨完者当初进驻杭州也是奉了他的命令。 杨完者自恃有功,不太听话,达识帖睦迩心生一计,决定和张士诚联手除掉杨完者。 不知是达识帖睦迩过于天真,还是张士诚演技高超。 没了杨完者的牵制,达识帖睦迩如何保证张士诚更听话? 数年后,达识帖睦迩在张士诚的逼迫下自尽。 张士诚早已对杨完者镇守的杭州、嘉兴垂涎三尺,多次发兵攻取,屡遭失败,与达识帖睦迩一拍即合。 七月,达识帖睦迩谎称派张士诚进攻建德,实际上张士诚暗中派部将带大队兵马开赴杭州,突袭杨完者大营。 杨完者奋战十余天,没能突围,被逼自尽,驻守桐庐的三万苗军将士投奔文忠。 扫除了进军浙东的一大障碍,朱元璋觉得是上天在帮他,也是在帮子薰。 他们两人为了去婺州找朱神医,都盼了太久。 夜里,他眉眼带笑,细细打量着子薰。 这个眼神有点儿瘆人,子薰赶紧去照镜子。 只听他喃喃低语,“难道是天意?” 子薰放下铜镜,转头问道:“什么天意?” “当生天子“,他微合双眸,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子薰知道他白天辛苦,走过去为他按摩。 “只要能生孩子,我 愿一生斋戒”,子薰语气坚定。 当不当天子有什么重要?一个疯和尚的话岂能当真?只盼着孩子一生平安顺遂,健健康康,当个富贵闲散之人,只享福,不吃苦。 “一生斋戒,如何生儿子?”他不由得轻笑一下。 “只是不吃肉,怎么会影响怀孕?”子薰想当然地认为斋戒就是吃素。 她是个肉食动物,无肉不欢,所以这对她而言是个难度极高的挑战。 疲乏渐消,他突然来了兴致,抱起子薰,向卧室走去。 这一次,他极尽温柔,子薰意犹未尽,在他身上缠绵不休。 “你舍得把咱戒掉?”他附在她耳边,轻声问。 “啊”,子薰恍然大悟,原来斋戒不能行房事。 她顿时羞红了脸,娇艳欲滴,他欲火焚身。 又是一番云雨。 虽然子薰也是一个有志青年,可是在他眼里,仍旧是欲望的因素大些。 这欲望不仅是指馋她的身子。 还是指和她在一起时莫名其妙的放松与解脱。 他终日战战兢兢,拼尽全力,似乎为的只是与子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专属于他的一亩三分地,任何人休想觊觎。 文忠派人送苗军将领员成等人到应天府,朱元璋盛情款待,如获至宝,对未来更加雄心万丈。 胡氏病了,不敢贸然到国公府,只是求邻居帮忙带话过来。 李善长急忙向上位请示,朱元璋正忙于攻取浙东之事,分身乏术,让李善长看着安排。 原本还想再劝几句,李善长见上位盯着地图凝神思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整天宠着一个不能生育的妾室有什么用? 算了,上位生儿子的速度也不慢,已经有两个儿子,而且二夫人又怀孕了,说不定这次又是个虎头虎脑的小公子。 得找个可靠的人去照顾胡氏,李善长反复思量,决定让自己家里的仆妇王嫂前去,知根知底,省心。 王嫂手脚麻利,干活勤快,而且嘴严,最重要的是心眼实诚,没花花肠子。 自从和杨宪杠上之后,李善长十分讨厌过于精明的人,整天想着在上位面前打小报告,无事生非,可恶至极。 杨宪行事讲求实效,凡是能让上位对李善长心生反感的事,他都会尝试一二,至于把李善长挤下去后,他怎么干好工作,这一点他从未想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李善长连进士都没考中,他能干的事儿,别人照样也能干。 至于用人效果,是否忠心等关键问题,这些牵涉不到他的切身利益,杨宪不太关心。 只要让李善长走人,自己的地位就更牢靠,待遇就会相对提升。 至于队伍今后如何发展,那是上位该操心的事儿。 杨宪热衷于抢占资源,包括在朱元璋心中的地位,而李善长却是一心一意为上位的事业着想。 自始至终,李善长的心中只有上位一人,他誓死追随的人只有上位。 有时候,李善长觉得很委屈。 想当初,郭子兴威逼利诱,让李善长跟着他,当时朱元璋被剥夺了领兵权,泥婆萨过江自身难保,李善长硬是顶住了压力,坚持留在朱元璋身边,让将士们也吃了颗定心丸。 现如今,上位似乎很看重杨宪。 上位的心思越来越摸不透,杨宪故意找茬挤兑人,上位难道没看出来? 一个热衷于内斗的宵小之人,凭什么赢得上位看重,李善长不服气。 自己是坦坦荡荡的正人君子,却要受这份闲气。 几杯闷酒下肚,李善长喝醉了。 正巧子薰去白虎厅找朱元璋,没见人影,于是来李善长这里问国公爷去了哪里。 正好撞见了李善长的醉态。 对于这位李先生,因为前段时间孙氏的事儿,子薰好感全无。 有好几次,李善长向她行礼,她都面无表情的受了。 弄得李善长十分尴尬,朱元璋见状只得大加赏赐,并且让夫人亲自下厨,真诚地向李先生致歉。 “对李先生还是要客气些”,私下里,朱元璋忍不住对子薰说。 “他轻蔑我,我如何客气?”子薰淡然反问。 子薰用词准确,李善长的确瞧不上子薰,而且只是因为不能生育。 这一点儿,是李善长过于冷血了,朱元璋也没法继续再劝,只是尽量减少子薰见到李善长的次数。 子薰暗地里为杨宪撑腰,没少在朱元璋面前说杨宪的好话,枕边风效果相当显着。 李善长日子不好过是意料之中的事儿,忠诚不侍二主,这条道德规距,就能把李善长的退路堵死,让他只能干受杨宪的挑衅而无可奈何。 “上位去了西苑马场”,李善长口齿不清地回答。 醉意朦胧中,仍未忘记轻施一礼。 子薰十分客气地向旁边躲了躲,仿佛仍如初识李先生时的尊敬。 心生恻隐,李善长的年龄比子薰穿越前的父亲还要年长,自己前些日子的确是轻慢了。 “李先生心里不大痛快”,回到长乐阁,旁氏看着子薰的脸色,低声说。 子薰没回声,她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了。 晚上回来,他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洗澡水早已备好,子薰拿出换洗衣服给他。 他从浴室出来,斜靠在藤椅上,头发湿漉漉地,子薰用棉布巾为他擦拭,“李先生今天喝醉了”。 “咱听说了”,他端起小米绿豆粥,喝了一大口。 “杨宪是不是欺负他了?”子薰问。 “李先生岂是杨宪能欺负的?”他微微一笑,“有咱在,没人敢欺负李先生”。 “你还是看重李先生?”子薰拿起檀木梳,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杨宪有时的确不知天高地厚,等过段时间,把他派到外边去”,他又猛喝了几口粥,清凉舒爽,“李先生不该蔑视你,可他是个厚道人,全都是为了咱考虑,看在咱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那么一大摊子事儿,都得他去操持”。 第84章 梦碎 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不是所有的痴情都能收获幸福,不是所有的期盼都能实现。 拦路虎杨完者死于内斗,近三万苗军主动归附,一切进展顺利,朱元璋信心满满,下一步是婺州。 谁也没想到,神医朱震亨去世了。 朱元璋拆开胡大海送回的军报,看见这则消息时不由得心中一震,天意难测,他神情恍惚,军报从手中滑落。 李善长察觉到上位异常,赶紧走过来,关切地轻唤一声,“上位”。 去他的天意,朱元璋弯腰捡起军报。 随后淡然处理公务,下令胡大海进攻婺州的右臂兰溪。 这事儿没法跟子薰说,只能先瞒着,按部就班地派兵攻取,然后去婺州。 白天没时间细想这些烦心事,晚上回到长乐阁,终究还是要面对。 子薰急切地打听战况,他如实相告。 见她大受鼓舞,无限憧憬的样子,他不忍开口。 朱震亨徒弟众多,医术精湛者不在少数,能得朱神医真传之人,相信必能治愈子薰。 子薰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把好消息让人捎给钰瑶。 钰瑶是个好学的姑娘,而且玩心未泯,颠颠儿地偷溜出来,到了长乐阁,开门见山地问道:“这么说咱们又能学医了”。 也许是冯国用的基因太过强大,钰瑶对各种学问充满了好奇之心。 子薰美滋滋点头,“没错”。 “这次你可得认真学,不能拖后腿”,钰瑶提前打预防针,别又把老师气跑了。 “那是当然”,子薰心里高兴,对钰瑶的逆耳忠言毫不在意,把手中的茱萸给钰瑶。 红彤彤的果实,看起来十分喜兴,正如子薰此刻的心情。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想家了吧“,钰瑶凑过来,忽闪着大眼睛,探究地问道,其实她很想知道子薰的家在哪儿,从没听父亲和上位提起过。 “没有”,子薰摇头。 “骗人”,钰瑶撇撇嘴。 想哪个家呢?穿越之前的家当然想了,穿越之后,除了这儿,还有别的家吗?卓玛父兄所在的草原对子薰而言遥远而陌生。 子薰一时怅惘。 钰瑶连忙劝解,“嗨,这就是你的家,上位对你多好,百依百顺”。 子薰只是偶尔走神,并未伤心,两人又在一起整理了会儿医书,钰瑶才告辞离去。 生活有了盼头,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兴致勃勃,忙碌而充实。 就连为他整理衣物,似乎都充满了诗意。 进入十月,好消息和坏消息接踵而来。 胡大海传回捷报,顺利攻克兰溪,计划下一步夺取婺州。 徐达、绍荣也攻占了宜兴。 宜兴城西通太湖口,是张士诚的粮道所在,徐达派兵将其切断,廖永安乘胜追击,深入太湖,交战失利,被张士诚的部将吕珍擒获。 如晴天霹雳,朱元璋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幸好身边无人。 与陈友谅、张士诚相比,水军实力本就不强,廖永安是水师的最高将领,有勇有谋,忠心不二。 一定有法子能把他救出来,朱元璋的大脑高速地运转,忽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身影,“张士德,张士德”,朱元璋口中念念有词,在屋内极速踱步,“对,拿他换,把廖兄弟换回来。” 自从张士德使诡计把消息偷传给张士诚,朱元璋再也没心情搭理他。 既然一心一意跟咱作对,那就让他看看他的亲哥哥张士诚是怎么一败涂地。 朱元璋以前心里窝火,现在是有求于人,派使者去张士诚那儿之前,他想见张士德一面。 住着阴暗潮湿的囚室,吃着残羹冷炙,张士德的儒雅形象消失得无影无踪,衣服破烂不堪,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胡子上沾着饭粒和菜叶,走近有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 秋天将过,寒意渐浓。 吱呀一声,牢房外门打开,冷风从外面直灌进来。 听见脚步声响起,张士德蜷缩在一角,紧了紧衣服,防备地闭上双目。 还真是副硬骨头,朱元璋在牢房外面站了片刻,张士德纹丝不动。 “张兄弟别来无恙”,朱元璋的声音极其冷漠。 张士德懒洋洋地睁开双眼,“呦,上位,如夫人没跟您一起来?” 朱元璋没理会他的挑衅,直截了当地问,“张兄弟想回去不?” “不想”,张士德重新闭上眼,转身面对墙壁。 朱元璋仍不死心,下令道:“来人,给张兄弟换个地方,洗澡,换衣服”,随后低声对身后的冯国用说,“在初月楼准备一桌酒菜”。 初月楼是一处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环境优雅舒适,专门招待贵客。 换了身干净衣服,张士德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气势,虽然疲惫、憔悴,但是泰然自若、似笑非笑。 “如夫人不来?”张士德坐到桌前,先给自己倒了杯酒。 “此事与如夫人无关”,朱元璋给他盛了碗鱼汤。 “什么事?”张士德问。 烫干丝、鱼饼、蟹黄汤包,鱼汤面,全都是小时候最爱吃的,张士德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一口鱼汤下肚,胃里舒服极了,已经很久没吃过热菜、热饭,张士德拿起了筷子。 “听说张老夫人日夜盼你回去,天天以泪洗面”,朱元璋提到张士德的母亲时故意放慢了语速。 张士德放下了筷子,“请如夫人来吧”。 朱元璋却也不恼,语气如常,“张兄弟先吃饭,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准备回家,到时如夫人亲自下厨,为张兄弟饯行”。 “没有我的同意,兄长不会答应换人”,张士德拿起一个汤包放入嘴里,这味道,让他瞬间回到小时候,在母亲身边无忧无虑的日子。 “明天”,朱元璋站起身,“明天咱和如夫人一起来看你”。 张士德点点头,继续享受美食。 这样一个聪明人,却不能为己所用,可惜了,朱元璋的心中忽然涌出对张士德的惺惺相惜之意。 回到国公府,朱元璋告诉冯国用,以后让张士德长住初月楼。 子薰一早便听说了廖永安被擒之事,后来木槿哭哭啼啼地跑来求上位救她丈夫。 心急如焚,子薰知道事态严重,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如问:“张士诚那边有消息了没?廖将军……” 他打断了子薰:“没那么快”。 “木槿来求你救人”,子薰道,“哭得很伤心”。 “哦?”,朱元璋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廖夫人…… 别人的家事,不用知道得那么清楚,他没继续想下去。 “张士德要见你,咱明天带你去”,他脱掉外衣,斜靠在窗边的炕上。 “用他换廖将军?”子薰问 “咱没想好”,他回答。 “听说廖永忠不逊于兄长”,子薰道 他抬头看向子薰,眼神中有些诧异,“你的意思是不换?” 第85章 大义 “张士德精通识人之术,他见过你十几次,却不肯投降”,子薰艰难地说出这些话,“他不是李先生,他认定的人是张士诚”。 他低着头仔细端详手中的和田玉金蟾,许久没出声。 子薰忐忑不安,大气不敢出。 “不欺负李先生了?”他把手伸向子薰,脸上似有笑意。 子薰把手缓缓放过去,他的手很少这样凉,激起了子薰浑身的汗毛孔,“以后我一定学夫人,少花钱,把钱都省下来,分给将士,早日把廖将军救出来”。 他轻轻摩挲着子薰的手指,好像在把玩珍贵的玉器,“杨宪是来咱这儿做官的,李先生是跟着咱出生入死的,他没有退路,咱也没有,这个还是要分得清“。 “我担心你的安危”,子薰想抽出手,却又不敢动,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会不会舍弃大壮?”他抬眼盯着子薰,这是他第一次把张焕叫成大壮。 “不会”,子薰猛然抽手,大壮、石头是自己仅有的家底了,他不该这样这样比较。 他站起身,语气冷漠,“恃宠生骄,对李先生无礼,这段时间不得出长乐阁”。 见子薰面无表情,他沉吟了一下接着说,“把你的话咽到肚子里,身为吴国公夫人,还得是夫人那样,心里一片火热,想的都是兄弟们”。 “人要不讲情义,和畜生有什么分别?兄弟们跟着咱出生入死,咱不能负了他们”。 子薰冷得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替自己分辩。 他说完话就去了夫人那里。 半夜三更,国公爷突然走了。 旁氏以为小两口吵架了,进到屋内想劝劝如夫人,却发现子薰一滴眼泪都没掉,反倒不知如何劝了。 大户人家,男人三妻四妾,往常国公爷宠着如夫人,天天回长乐阁,其实就算偶尔去别的夫人那儿过夜也属正常。 旁氏搜肠刮肚,想不出半点儿说辞,只能给子薰倒了杯热水,干站在一旁,静静地守着。 “不用担心我,你去忙吧”,子薰眼神空洞。 旁氏虽然担心,却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先退了出去。 这一夜,如此漫长,子薰呆坐在榻上,一动未动。 天意难测,子薰第一次尝到了这种滋味。 第一次觉得他这样遥远而陌生,不可推心置腹,不可亲密无间,被硬生生地推开了很远,而且严令保持距离。 因为担心廖老夫人承受不住,第二天,夫人急匆匆去了廖家。 廖永忠已经接替了兄长在军中的职务,也接替了一家之主的地位,在他吩咐下,廖永安被擒的消息被瞒了个严严实实,没人敢在廖老夫人面前提起半个字。 木槿哭得双眼又红又肿,躲在屋里,不敢见老夫人。 夫人回府后把廖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给朱元璋听。 他满意地点点头,“咱马上让杨宪出发,去张家商量换人的事儿”。 “听说张士诚的母亲十分想念儿子,让杨宪从张老夫人入手”,夫人道。 “放心吧”,他拿起个玉米窝头,边吃边往外走。 “先吃了饭”,夫人跟在后面喊道。 “咱得给张士诚写封信”,他说着狠狠地咬了一大口窝头,用力地嚼着快步走远。 杨宪第二天早晨出发,中午张士诚的使者到了应天。 看来,在换人方面,张士诚更心急、更积极、更主动。 张士诚不仅答应把廖永安放回来,而且每年送二十万石粮食,只是为了让张士德平安回去。 这份诚意让朱元璋的心里倒吸一口凉气,也行子薰的判断没错。 张士德智谋出众,看人很准,把他放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他对咱了解得太多了。 朱元璋让张焕快马加鞭去把杨宪追回。 召集诸将商议换人之事,白虎厅内人声鼎沸,有人主张换,有人主张不换,理由也五花八门,有人认为能很快灭了张士诚,有人认为张士诚使诈,不可信,还有人认为要尽快答应张士诚的要求,以免夜长梦多。 朱元璋的心渐渐安定下来,有争议是件好事,说明大家看法不一致,他原本担心大家众口一词要求换人,所以提前把子薰关了禁闭,他可不会犯众怒,他一向是顺水推舟,他一直是兄弟们的代言人。 子薰的想法他何尝不知,但把真实想法说出来,或者表现出来,是另一回事。子薰只担心他一人的安危,他却不能不考虑兄弟们的感受,他能有今天的地位,靠的是兄弟们的信任和忠心,他在兄弟们心中是可以托付妻子、儿女和父母的人,他是兄弟们坚强的后盾,他会带着兄弟们找到人生的出路,他能让兄弟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他让兄弟们觉得生活有奔头,有希望。 可以看得出来,廖永忠急切地盼望着自己的兄长回来,每当有人提议接受张士诚的条件,他便会十分感激地抱拳相谢,他热切地期盼着上位,他心目中的大英雄能力排众议,一锤定音告诉大家,换人。 朱元璋自然读懂了廖永忠焦灼的请求,立即用眼神送去安慰,“兄弟们,大家一个一个地说,一定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把廖兄弟早日救出来”。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轮流发表看法,但是各执一词,谁也很难说服谁。 廖永忠虽然急于救人,但他不善言辞,没办法说服众人,只能干着急,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朱元璋身上。 一时难以商量出结果,朱元璋只得下令明天再议。 夜里回到夫人那儿。 “重八哥,换人吧,张士诚开出的条件不低,再说咱们的队伍也缺乏水军将领,而且廖将军对你一片忠心”,夫人的态度很鲜明。 “咱何尝不想早点儿换人,可是张士诚万一使诈,那岂不是拿兄弟们的性命去冒险?得想个万全之策”,朱元璋眉头紧锁,一脸焦色。 第二天,将领们再次齐聚白虎厅。 “廖兄弟落在张士诚手里,生死未卜,咱们得尽快拿个主意,把他救出来”,朱元璋的开场白十分简短。 白虎厅内仍旧议论纷纷,各执己见。 “上位”,廖老夫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朱元璋急忙起身去迎。 廖老夫人在木槿的搀扶下走进白虎厅,廖永忠跟在身后。 “老夫人,你怎么来了?”朱元璋迎向前,关切地问,视线三扫向廖永忠,用眼神问:这是怎么回事? 廖永忠一脸无奈,垂头丧气。 很显然,廖老夫人已经知道了此事。 “上位,别瞒着老身了,不能换”,廖老夫人掷地有声,“张士德诡计多端,整天琢磨着如何对付咱们,让他回去,咱们一刻也不得安宁”。 “论水上作战,廖永忠不比他哥差”,廖老夫人说着,厉声回眸,“廖永忠,你能不能做到?” “能”,廖永忠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上位,不能换,不能让张士德回去,咱们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廖老夫人眼神坚定,看向朱元璋,眼里泪花闪烁。 哪个当母亲的不心疼孩子呢? “老夫人”,朱元璋哽咽了,用手抹把眼泪,拱手深施一礼道:“老夫人,以后元璋就是你的儿子,咱一定消灭张士诚,把廖兄弟救出来”。 “上位,咱等着你的好消息”,一行热泪在廖老夫人的脸上缓缓淌下。 第86章 风波 廖永安被擒一事引发的风波至此告一段落,朱元璋又暗中观察了几日,见兄弟们没对此事的处理产生不满情绪,才敢再次回长乐阁。 一方面是想念,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情人心底的爱恋像压抑不住地草木生长,生机勃勃,搅得人心神不宁。 另一方面是需要,有两件事需要子薰出面。张士德需要厚待,需要极力表达诚意,他想见子薰,那就见吧。还有一件事,廖永安在张士诚那儿需要有个人暗中打点,蛮子海牙是个不错的人选,有着元朝官员的身份,做起事来哪怕有些逾矩,只要不出大格,张士诚也不好说什么,能忍则忍。需要子薰给蛮子海牙写封信,表达一下女儿对干爹的牵挂和思念,聊聊亲情和未来。能当朱元璋的岳父,也不算埋没了他,蛮子海牙是聪明人,自然懂得个中道理。 可是子薰的心没那么容易转变过来。 前一秒受尽了冷落,下一秒还要笑脸相迎,她做不到。 自己又没做错什么,只是知无不言,一心一意为他着想,凭什么他说发脾气就翻脸不认人,他想和好就扔过来几句好话,就算是养只小猫小狗都不能这么任性,何况是个人?! 任凭他好话说尽,脸笑得发僵,子薰始终不接受和解,冷着脸,不接茬。 “咱要是不管你,由着你乱说话才是害了你”,他说着搂住子薰的肩,在她耳边低语,“你不知道有多危险”。 子薰挣脱出来,“我要钱”。 “多少?” “你先写个借条”。 “借条?”他皱皱眉。 “不想写算了”。 “谁说不想写?咱的钱还不都是给你花?” “一万两白银”。 “什么?”他的音量陡然提高。 “要不算了”,她撇撇嘴,本就没抱什么希望。 他奋笔疾书,写下欠条。 她仔细检查一遍,放到铁皮柜里锁好。 “按年计息,每月付息,利滚利”,她心中的恶气还没出尽。 他点点头,“没问题”,凑过来喃喃低语,“没钱还咱就以身相许”。 “谁稀罕?”她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你就不想咱?”他趁势拥她入怀,火热的吻重重袭来。 “别闹”,她挣扎了几下,没能成功,索性放弃。 半推半就,情浓似火,她也想他,怎会不想? 事后,一双大手仍在她身上流连忘返。 见他意犹未尽,她吓得赶紧起身。 “张士德想见你,给他做些吃的,随便做,咱带你过去看看”。 “为什么要见我?” “也许他知道你是卓玛” 卓玛,子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层身份。 有情饮水饱,除了夫妻间偶尔的小别扭,子薰的生活还算顺遂,所以很少想起自己是国王的女儿。 元朝唯一的国王爵,木华黎的后人。 出身名门,甘为妾室。 张士德对这个卓玛十分好奇,他想知道朱元璋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这样一位贵女感情沦陷。 “以如夫人的身份,当正室绰绰有余,受委屈了”,张士德的声音里透着万分惋惜。 “我也很纠结这个身份,不如张将军帮我支支招,把正室的身份抢过来”,子薰把点心摆好,放到张士德面前,“张将军如果喜欢,我愿意天天做”。 “你想当正室?”张士德抬眼问道。 “为什么不想?”子薰一脸认真。 “如夫人说笑了,上位的心都在你这儿,你想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哪儿用得着一个阶下之囚出主意?” “张将军又有所不知,他对夫人特别看重,我见了夫人还得行礼”,子薰大倒苦水,“以前见了父亲都不用行礼地”。 其实,在子薰的大脑中对国王父亲毫无记忆,现在也只是顺着张士德瞎说。 知道张士德再也不可能回家见到亲人,子薰的心有些不忍,想尽量顺着他说,让这位足智多谋的张先生对生活有些念想。 “卓玛小姐是国王唯一的女儿,自然受宠”,张士德从蛮子海牙那儿听来的这些。 蛮子海牙到处贩卖卓玛的信息,以表达投诚的决心。 子薰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卓玛。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薰一生都和这个身份纠扯不清。 “当生天子,如夫人还是得生个儿子”,张士德语气真诚。 “我也想啊”,子薰神色暗淡。 “怎么了?”张士德问。 “听说朱神医已经八十多岁,不一定能治好我的病”。 “如夫人别灰心,朱神医弟子众多,不过……”,张士德突然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子薰追问。 “朱神医学的是朱子之说” “什么?”子薰不懂。 “去问上位吧”,张士德开始津津有味地吃点心,“如夫人的厨艺出神入化”。 子薰微微一笑,低头收拾食盒。 “还是要当正室”,张士德继续补刀,“没有正室的身份,怎么生天子?没有嫡出的身份,生下儿子,也没资格继承,他再宠你,也不会坏了规矩”。 “哪儿那么容易?”子薰轻轻叹口气。 自己在他眼里只是妾室。 “还是要争一争,事在人为”,张士德道。 子薰的心里不轻松,她从未想过这些,在她的人生信条中,向来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 有没有资格继承,当不当天子,有那么重要吗? 这个游戏如果编得不是特别离谱,基本的情节会和历史一致。朱元璋之后的皇上是朱棣,那么谁是朱棣的生母?二夫人,还是夫人,或者是那未进门的孙氏? 子薰一想起孙氏,气就不打一处来。 朱元璋等在外面,见子薰神色不悦,没有多问什么,让郭英带人护送子薰回了长乐阁。 “张士德挑拨离间的功夫了得,你别上了他的当”,晚上回来,见子薰郁郁寡欢,他忍不住劝解。 “你还是要娶孙氏?”子薰问。 这话从何说起,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我不让你娶”,子薰下半句想说,如果娶孙氏,她就不给蛮子海牙写信,也再也不去见张士德,休想再用自己做什么表面功夫。 “那就不娶”,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非娶不可的理由,马世熊可以用别的方法笼络。 “我想生儿子”,子薰低声道。 “什么?”他装作没听清。 子薰刚要开口,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国公爷,二夫人要生了”。 第87章 痴情 随着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朱元璋的第三个儿子降生了。 兴奋之余,朱元璋没时间给儿子正式起名,他在为另一件事忧心,胡大海发兵婺州,久攻不克。 战事不宜久拖,出兵已经一个月,是否要亲自出马?如果去婺州,势必要带上子薰。 给蛮子海牙的信,子薰还没写。 这个小女子不太好说话,她不想跟蛮子海牙联系,不想让人重提旧事,她不想是那个当生天子的名门贵女,她一门心思只想给他生个孩子。 想到这儿,他的内心不由得一暖。 在这个小女子心中,没人能比得上咱。 听说马上要去婺州,子薰没再为难,主动提笔给蛮子海牙写了封情真意切的家书。 卓玛自幼被妈妈带着离开草原来到太平府,虽然衣食富足,但父亲不在身边,实际上过着单亲家庭似地生活,十岁时母亲去世后,被送往蛮子海牙家寄居。 蛮子海牙没有女儿,夫妇二人对这个女养视为掌上明珠,无比宠爱,悉心教养,聘请名师教卓玛读书,不论吃穿用度,还是日常起居,从未让卓玛受过半点委屈。 因为蛮子海牙的夫人酷爱熏香,所以为养女改名为子薰。 子薰天资聪慧,学习起来,一点就透,过目不忘,经常得老师夸奖,再加上容貌出众,乖巧懂事,有女如此,夫复何求?蛮子海牙对养女赞不绝口。 如果不是担心得罪皇上,惹祸上身,他们也不会设计把子薰赶出家门。 在蛮子海牙的心中,早已把子薰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脱脱死后,身边近臣,无人敢劝谏,元朝皇帝妥懽帖睦尔在哈麻等人的引诱下纵情声色,沉迷“大喜乐”,蛮子海牙表面上与张士诚虚与委蛇,实际上心中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自己的未来。 朱元璋那儿不失为一条退路,何况养女子薰是他心尖上的人,说话有份量。 收到信后,蛮子海牙立即行动起来,去水牢见廖永安。 顾虑到亲弟弟张士德被禁锢在应天,张士诚本想对廖永安以礼相待,以换取朱元璋对张士德的善待,但廖永安一心求死,对张士诚终日破口大骂。 张士诚一怒之下,将廖永安关进了水牢,但仍然保持了克制,并未动刑,日常饮食也都是干干净净的热菜热饭。 随着水牢上方木板上的锁链被拉起,昏暗潮湿的水牢透进来一缕阳光。 廖永安披头散发,闭目享受了片刻,被阳光照射的感觉真好,从小生活在水上,终日暴晒在日头下,谁能想到,有一日连晒太阳都成为一种奢侈的享受。 不记得有多少天没见过一丝光线了,每天的吃食都是通过一个小孔用绳子绑着木桶送下来的。 木板很快被放下,阳光再次被挡在了外面。 听见陌生的脚步声响起,廖永安的心里竟然有一丝期待,难道是来押送自己去刑场了。 自从娶了木槿进门,不,自从对木槿动心,廖永安的日子就一下子沉到了万丈深渊。 他知道木槿不喜欢他,知道木槿不想见他,但是木槿需要靠着廖永安夫人的身份,才能有一份体面稳定的生活,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当时孤军深入追击吕珍,廖永安其实已经觉出此举不妥,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无处可去,母亲想抱孙子,木槿坚决不跟他同房,他没办法,他不能亲手揭开与木槿貌似甜蜜和谐的夫妻生活面纱,这样会毁了木槿,一个无家可归、孤苦伶仃的弱女子,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如果母亲知道木槿不肯与自己同房,断然不可能再喜欢她,甚至很可能会把她赶出家门,以母亲的烈性,绝不可能让儿子蒙受如此奇耻大辱。 木槿永远不知道,她错过了一个多么爱她的人,她的执拗让她永远错过了,原本可以拥有的幸福生活。 “廖将军,有人托我关照你”,蛮子海牙笑眯眯地开口说,他想到了女儿子薰。 “谁?”廖永安心里猛然一动,燃气无数希望,难道是木槿? “我们家小祖宗”,蛮子海牙不无得意地说。 “祖宗”,廖永安听得一头雾水。 “廖将军应该活着回去,跟夫人生几个小祖宗”,蛮子海牙呵呵一笑。 木槿不会为他生孩子的,这是廖永安心中永远的痛。 “大人不是来送咱上路的?”廖永安惨然一笑。 “当然不是”,蛮子海牙摇摇头,“我们家小祖宗很少开口求人,她既然来信了,我肯定得想办法照顾你,只要你不再骂人,马上就能出水牢,难为朱大帅一直想着你”。 “上位?”廖永安低声道,心中升腾起一股暖意,知遇之恩,他永远铭记在心,只是此生怕是无法相见了。 “如夫人是你的养女?”廖永安曾在巢湖水寨远远见过子薰一面,道听途说,知道她身份不凡,当时也没细问,后来子薰嫁给上位,他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子薰应当是纳哈出的亲妹妹,原本要被送进元朝皇宫的名门之后。 “廖将军真是聪明人,听老夫一句劝,别再骂人,没用,老夫知道你对朱大帅忠心耿耿,正因为这样,才要好好活下去,朱大帅需要你活着,廖将军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么回事?” 廖永安原本心如死灰,只想快点儿解脱,听到上位对自己的在意,不禁重新燃起生的希望。 以上位的聪明才智,定能帮自己想出一个万全之策,既不伤木槿,自己又能继续建功立业。 跟着上位,闯出一片天地,有一番作为,廖永安想起心中的抱负和往日的志气,不由得点点头,答应了蛮子海牙的要求。 张士诚原本就有意好吃好喝地招待廖永安,对蛮子海牙的两面通吃、左右逢源,只是记了在心里,并未表现出来,十分干脆地接受了蛮子海牙的建议,毕竟名义上是与蛮子海牙同朝为官,日后可能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事情圆满解决,可以跟家里的小祖宗交差了,蛮子海牙提笔写信,诉说对女儿的思念之情,顺便告诉她事情办得很顺利,廖将军无性命之忧。 收到信时,子薰已经在去往婺州的途中。 朱元璋把徐达从宜兴调回,令他镇守应天,自己带着冯国用、杨璟等人亲征婺州,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 第88章 婺州 朱元璋打算驻跸徽州歙县玉屏山,队伍稍作休整,派常遇春先行,开路清道。 子薰很长时间没有骑马,平时又疏于锻炼,这次跟随出征,一身戎装,长途跋涉,累得快散架了,但仍然硬撑下来,没叫一声苦。 精疲力竭,无精打采,趁着在山下短暂停留,子薰钻到营帐里,卸去盔甲,倒在温暖的被褥里,先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又饱餐了一顿,才重新活了过来,恢复了一些往日生机。 看不见他的身影,子薰走出营帐,到外面寻他,庞氏不会骑马,没能跟着,朱元璋选了一个木头一般的女将俞墨随身侍候。 俞墨的师兄俞本是张焕的手下,亲兵九夫长。 真是一个字都不说,跟哑巴无异,子薰觉得她的名字应该改成沉默寡言的默。 听说身手了得,子薰故意打了趔趄,俞墨立即伸手扶住,仍是一声不吭。 见子薰出来,守在营帐外面的郭英迎上前道:“上位在前面议事”。 远远地看见冯国用带着几名儒士进了大帐,子薰没敢过去打扰,害怕见到朱升老先生,又要讲一番规矩。 傍晚时分,他终于抽空来了子薰的营帐,边吃烧饼边说,“文忠在兰溪县安排好了,你先在那儿住下来,咱把郭英留给你”。 “我要跟你去婺州”,子薰小声哀求。 “上战场不是游玩,你不能去”,他微露笑意,但态度坚决,没得商量,“这是石抹宜孙和石抹厚孙的资料,现在整理出来,一会儿过来拿”。 厚厚一沓纸片,幸亏子薰能快速阅读。 完成工作,子薰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第二天醒来时,子薰坐在马背上,歪在俞墨的怀里,队伍又出发了。 真奇怪,穿盔甲、上马,这一番折腾下来,竟然没醒,子薰对自己深感奇特,真乃睡神转世。 兰溪县一处不起眼的院落,紧邻县衙。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生活设施齐备,子薰很满意,文忠办事一向妥帖。 郭英等百名护卫全都换上了家丁的衣服,子薰跟随出征一时,他瞒得极严,有意营造出子薰仍在应天的假象。 就连张士德那儿,每天都有子薰做的点心送过去,很多点心,名义上说是子薰做的,其实子薰只是动了动嘴,全都是旁氏的手艺。 他已带兵直接开赴婺州,睡醒后,子薰开始担忧。 驻守婺州的元军将领是石抹厚孙,他哥哥石抹宜孙是处州守将,两兄弟互成犄角之势,守望相助。 石抹宜孙帐下有名儒刘基、胡深、章溢、叶琛为参谋,不好对付。 刘基,字伯温,大名鼎鼎的帝师刘伯温,子薰瞬间惊呆,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 神机妙算刘伯温,天啊,子薰捂住嘴巴,心中默念,冷静,淡定。 虽然心向往之,但由于有了上次见朱升老先生的经历,子薰这次没敢抱太大希望。 越是有才华的人,越是有底气在上位面前直抒胸意,直接表达心中的看法,而不必有诸多顾忌,比如无需顾忌上位是否钟情哪位女子。 好看的女子容易被当成红颜祸水,男人失败了,总有人会为其寻找一个客观理由,一个能乱人心志的美貌女子首当其冲,成了最容易被发现、也最容易获得共鸣、而且是最容易引发故事传播者兴趣的借口。 想到此处,子薰的心慢慢沉下来,不敢再希望见到大名鼎鼎的刘先生。 万一刘先生也对自己抛出一大堆规矩,以先生的才学,上位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拒绝的。 他宁可委屈自己,委屈子薰,也绝不可能放弃成功的机会,穷且让人的生活没有奔头的日子令他崩溃,他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一无所有的日子,无论前路多难,他都会硬着头皮走下去,披荆斩棘。 子薰懂他的心思,所以不会冒险在刘先生面前瞎得瑟,只能躲起来,在内宅里,安安静静地当最受宠爱的如夫人,前路暗淡,人生似乎别无他法。 数天后,冯胜奉命带兵来接,子薰的心仍旧郁郁寡欢。 婺州的元军守将石抹厚孙被擒,其兄长石抹宜孙逃至樊岭、黄龙山一带,朱元璋亲征婺州大获全胜。 换上女装,坐在马车里,子薰慢慢想开了,烦心事暂且抛到一旁,自己只是普普通通的内宅女子,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和刘先生不会有交集。 生儿育女,子薰想到马上能见到朱神医,想到能为心上人生个孩子,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生活过得好好地,为什么要杞人忧天? 子薰想到一句话,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子薰觉得自己就是庸人一个,疑神疑鬼,自讨烦恼。 人生在世,总得找点儿乐子,子薰秉承着这样的思路,开始跟沉默寡言的俞墨逗趣。 “你会做饭不?”子薰突然发问。 俞墨摇摇头。 “俞墨,人长一张嘴是要说话的,不能只用来吃饭“,子薰兴致勃勃。 俞墨一声不吭。 “出世的时候四条腿,长大后两条腿,老了三条腿,你猜这是什么动物?”子薰问。 俞墨摇头不语。 “有一头小猪,不听话,到处闯祸,他妈妈一气之下,扣了他八百年的零花钱,你说可不可笑,哪有八百年的小猪?” “一个男子苦苦思索发家致富的方法,后来觉得回收废品是一条生财之道,于是在自己的车上挂上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回收废品”四个大字,让老婆儿子坐在车上,兴冲冲地回了老丈人家……” 无论子薰说什么,俞墨总是摇头、点头,全程面无表情,逗趣逗了个寂寞。 无人陪聊,子薰只得畅想未来,盼着早一点见到他。 进了婺州城,子薰被安置在一处富户的宅院里,拎包入住的那种。 除了不会做饭,俞墨干起活来相当神速,旁氏手脚麻利,已是佼佼者,而俞墨胜过旁氏数倍。 早有人备好了饭菜,子薰吃饱后沾床就睡,夜里被他推醒。 子薰扑到他怀里,想亲热一番,他却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 “怎么了?”子薰猛然清醒,不会受伤了吧? “饿了,去给咱煮碗面条”。 一大碗肉丝热汤面下肚,他的脸色逐渐好转。 第89章 禁酒 他倒在床上,扯过被子就睡,子薰忙帮他把外衣和鞋子脱掉。 在他身边和衣躺下,子薰难以入眠,担心他受了伤,于是把手伸入其里衣,缓缓游走,如果受了伤,应该能摸得出来。 他幸福地哼哼了两声,睡得更香。 刀枪无眼,子薰仍不放心,第二天早晨起床穿衣时,子薰解开他的里衣,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新的伤口,才终于松了口气,平安是福。 虽终日耳鬓厮磨,看着他挺拔的身姿,子薰仍羞红了脸。 他趁势将子薰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放心吧,咱没受伤”。 婺州两百多年来是理学发展的中心,有“小邹鲁”之称,人才济济,朱元璋入城后下令设立浙东行省,聘请当地名儒,每日在行省署衙讲经论史,陈述治理之道。 子薰的住处与行省署衙虽然只有一墙之隔,但是子薰才疏学浅,不懂理学,天真地以为这里的儒士见了她,都要大讲一通规矩,所以躲进厨房,以烹饪美食为乐。 接连等了五六天,都没见他带朱神医回来,子薰忍不住问道:“找到朱神医了吗?你要是没时间,让俞墨陪我去吧?” “不急,再等等”,他迟疑了一下,“等咱忙过这两天”。 这样也好,子薰还是希望他陪在身边地,既然都已经来了,也不差这一两天。 其实,自打进了婺州城,他便派人四处寻找朱神医的得意门生。 可是,自从朱神医去世,他的弟子大多学成回乡。 听说朱神医的得意门生戴思恭最得其真传,医术精湛,可是他已经返回家乡诸暨。 诸暨是张士诚的地盘。 自从进入婺州城,朱元璋一边遣使招降附近的地主武装,一边积极准备出兵,以夺取元军占领的处州、诸暨和衢州等地。 他终日忙碌,早出晚归,子薰知道他辛苦、费脑,每天亲自下厨,烹制出营养搭配合理的饮食套餐。 这天上午,子薰正在厨房煲汤,忽然一个小伙子的声音传来。 “婶儿,婶儿”。 这个声音以前似乎听过,但又不十分熟悉,是谁呢? 子薰洗了把手,对余墨说,“走,咱们出去看看”。 二人出了厨房,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迎面走来,两手各提一个布袋子。 “婶儿,我是三舍,胡大海的儿子”,小伙子把布袋子轻轻放到地上,拱手行礼道。 这个小伙子举止得体,洒脱自如,眼睛闪亮,如同会说话一般,一看就知道是人精儿,想不到胡大海那样憨厚的人竟然有如此精明、伶俐的儿子。 “原来是三舍”,子薰微露笑意,开口道。 “婶儿,这是给我叔的,给我叔解解馋”,胡三舍胡小心翼翼地拿起布袋子。 难道是什么贵重之物?子薰示意余墨去接。 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原来是两坛酒,余墨当即脸色大变,“这……” “婶儿,我走了”,胡三舍立即转身,快步跑完。 “上位刚下了禁酒令,他怎么敢……”余墨低声道。 “禁酒令?“子薰没听说过。 “不行,咱们得把这酒退回去”,余墨脸色越来越难看,“如夫人,你知道黄知印吗?” 黄知印,子薰认识此人,是朱元璋的亲信随从。 “听说拿了百姓财物,被上位下令斩首示众”,余墨越说越害怕,“不行,得给他退回去\"。 这么大的信息量,子薰难以消化,一时怔在原地,呆呆地说道:“不用退了,先把这酒藏起来,等上位想喝的时候再取出来,就说是这院子里原来就有的”。 光天化日之下,把酒退回去,无异于当众揭发胡三舍。 话说回来,这胡三舍胆子真大,大白天,竟敢送这种礼物。 不过,等到了晚上,难免会撞见朱元璋。 牛肉干和酒,是他思考问题的两大助力。 两口酒下肚,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胡三舍的行为算得上顶风作案,他这样铁面无私,万一知道了送酒之事,会不会动怒?会不会处罚自己,或者余墨,或者胡三舍。 子薰心烦意乱,再也没心情煲汤,回到屋内小憩。 刚合上眼没几分钟,他回来了,轻声唤道:“子薰,子薰”。 子薰睁开眼,一脸惊恐,这么快他就知道了? “做噩梦了吗?别怕,有咱在“,他将子薰搂入怀中,柔声道,他误以为子薰的恐惧源于梦境。 原来他还不知情,子薰稍稍松了口气,“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咱给你带了朱神医的高徒刘橘泉医生”,他一脸喜色。 “怎么不是朱神医?”子薰问。 “朱神医年事已高,行动不便”,他犹豫了一下,继续编织谎言,“让刘医生先来诊脉”。 “咱们可以直接去拜访朱神医,不用他过来”,子薰还是想请朱神医当面诊治。 “咱们总不能把刘医生拒之门外吧?”他温馨提醒。 子薰意识到自己思虑不周,整了整衣衫,立即走到厅内就诊。 看见刘医生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子薰忍不住心生失望。 “能治愈吗?”诊脉过后,子薰急切地问。 “只要心情放松,调养得到,怀孕不成问题”,刘医生慢条斯理地回答。 “真的?”子薰追问。 “只要平时注意饮食、运动、情绪,气血调和,如夫人定能痊愈”,刘医生微微点头。 “多长时间?”子薰想早点儿为他生个孩子。 “这……”每个人的体质、生活环境不一样,这很难说得准,刘先生有些为难。 朱元璋见状,连忙解围,“刘医生不妨先开个方子”。 刘医生走后,子薰撒娇道,“他都说不出多长时间能治好,咱们还得去找朱神医”。 “刘医生回去后,定然会向朱神医如实禀报,只要你能给咱生儿子,等多久咱都愿意等”,他温情款款。 “你喜欢儿子?”子薰问。 “喜欢,只要是你生的,无论是闺女还是儿子,咱都喜欢”。 “那你先起个名字”,子薰兴致大增。 “这个不急,等生下来再起也不迟”,他心中装着太多的事,又好言安慰了几句,便急匆匆回了行省衙门。 第90章 虚惊 有一句话说,结了婚的女人是家中的太阳。 再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子薰从早忙到晚,这是他俩单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春节,只有他和她。 这种感觉不一样。 他是她的唯一,她也是他的唯一。 她真希望一直这样下去,相依相守,白头到老。 江南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李梦庚、郭景详奉命到婺州任职,庞氏和徐大厨也跟着一起过来。 夫人心疼丈夫异地过节,特意派了徐大厨前来,而旁氏当然专门为子薰而来。 子薰终于不用整日困于厨房,为他的一日三餐几乎耗尽全部时间。 玫瑰花沐浴,子薰美美享受着这份自在和从容,盼着他早点儿回来,看见自己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样子。 可是,已经过了子时,他仍没回来。 怎么回事?以往晚归,他一向都会派人来说一声。 然而,这次子薰让余墨去问侍卫,谁也说不清上位去了哪儿。 情急之下,急忙派人禀告了冯国用和常遇春。 他们也不清楚上位的踪迹。 子薰慌了,以前他回来晚大多是和诸将议事。 这次他去了哪里呢? 冯国用、胡大海、常遇春、冯胜、杨璟等人带人分别去各城门寻找。 最后,胡大海在东门附近的街上找到了朱元璋和张焕。 二人灰头土脸,正在被一队巡逻士兵严格盘查。 朱元璋带兵进城后,为维护城内治安,颁布了”宵禁令“,并专门派人往来巡查。 结果,没想到,自己出城办事回来晚了,被抓了个正着。 天色很黑,这队巡逻士兵没人认出朱元璋。 眼看被截住,张焕挺身而出,挡在朱元璋前面,厉声道:“这是位大人,谁敢阻拦?” 想不到巡逻队长毫无惧色,严格执法,“我不管什么大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在街上瞎溜达就得抓起来”。 张焕只得耐着性子好言好语加以解释,朱元璋也时不时地帮腔。 为了脱身,朱元璋扯谎说自己不知道宵禁之事,巡逻队长半信半疑,下令搜身,没搜查出什么可疑之物,才下令将两人放行。 “上位,都怪咱,疏忽了,应该多派些人跟着”,胡大海自责不已。 “这事儿不怪你,是咱临时想出去转转”,朱元璋不以为意,“别责罚那个巡逻队长,他没做错”,朱元璋略一停顿,又道:“奖赏他两石大米“。 这么多?几百斤大米,胡大海一时没反应过来。 朱元璋回头看了他一眼,胡大海连忙应声领命。 见到他平安回来,子薰小步跑着迎了上来,关切地问,“去哪儿了?” “出去闲逛,被盘问了半天\",他一脸轻松惬意。 “谁这么大胆?”子薰问。 “一个巡逻队长,义正言辞,不好惹”,他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自己的命令得到一丝不苟地严格执行,这让他内心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和一种能掌控全局的感觉,他之所以重赏那个巡逻队长,就是要树立一个榜样,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心意。 原来是虚惊一场,子薰推着他去洗澡,“快去洗洗吧,我去端饭”。 折腾到深夜,已经很累,他洗澡后吃饱饭,一头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地睡着。 子薰精心准备的浪漫温馨成为泡影,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子薰无奈地苦笑着依偎在他身边入睡。 心里无比幸福、甜蜜。 她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相伴到老,已然是世间最浪漫的事儿。 每天能看见他,每天能一起吃饭,每天能彼此想念,互相牵挂。 她愿托付一生,他无比珍惜这份情意,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得遇良人,子薰体内的内啡肽大量分泌。 幸福如此简单,只要能守在他身边。 钰瑶也吵着要来婺州,不过未能如愿。 邵佐和钰瑶两人偷偷商量好了,一起来婺州,不过临行前,钰瑶被冯国用的部将逮个正着,悄悄送回家中,邵佐不知情,到了婺州才发现,钰瑶没跟来,顿觉好生没趣,没精打采,终日唉声叹气。 好在文英也来了,还能偶尔解闷。 文英不敢偷着乱跑,特地请示养母,获得了允准。 朱元璋也想让文英多历练历练,开开眼界,增长见识,不能总困在应天府和书本里,所以无论去哪儿,都带上他。 邵荣很快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却也不恼,特意派人给朱元璋送来一封信,托上位多加关照,请上位多派着些差使给他,“别让这小子闲着”, 言语之间无比恭敬,朱元璋很受用,心情大好。 可是冯国用却愁容满面,无比忧心,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把女儿嫁给邵荣之子。 为何?这关系着前途、命运,一个家族的荣辱得失,半点马虎不得。 在太平府的那桩往事,他还没敢回禀给上位,压在他心头喘不过气来。 论谋略、远见,邵荣与上位差得太远。 光是克制私欲、严于律己方面,邵荣就很难做到,而上位却奉之为信条。 二选其一,其实都不用选,冯国用心中的上位一直是朱元璋,从他建议攻取金陵以为根本的那天起,从未变过。 比较而言,冯国用更喜欢文英,踏实勤奋,不急不躁,懂得感恩。 钰瑶虽然被劝返,她准备的各种零食全都带了过来,悉数送到子薰面前。 不是资深吃货,很难准备这么多好吃的,子薰大为感动。 见到冯国用,难免要提起钰瑶。 “钰瑶不懂事,总是胡闹,以后还请如夫人多加规劝和照顾”,冯国用说着郑重施礼。 从未这样过,平时经常见面,并不拘泥于礼节,子薰十分诧异,连忙说:“冯将军不必这样客气,我和钰瑶是好朋友,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冯国用的夫人是典型的内宅女子,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对于外面的世界既不了解也毫无兴趣。 自己一旦出事,她是无法维护钰瑶周全的 就是现在,钰瑶一套歪理,长把母亲问得哑口无言,以后就更难管教了。 钰瑶一向钦佩如夫人,对如夫人言听计从,而且如夫人是上位的心上人,关键时刻能说得上话,所以有意托如夫人代为照顾钰瑶。 有了如夫人这曾关系,钰瑶也会被高看一眼,日后嫁人,选择余地更大,当然,如果能嫁给文英再好不过了,除了文正和文忠,文英可是上位最看重的养子,从小养在身边地,感情非他人可比。 第91章 年货 置备年货,只是一个借口,子薰早就想出去玩了。 他自然是没有时间相陪的,不过子薰的兴致丝毫不减,有余墨和庞氏跟着,已经很知足。 庞氏虽胖,但行动敏捷,即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子薰也休想把她甩掉,像膏药一般紧紧贴在子薰身边,那表情像极了刚从银行取了巨额现金出来的人,看谁都不像好人,满是戒备和防范。 “没事地啊,没事儿,不用担心”,子薰见她紧张成这样,连忙安慰了几句。 子薰在一个卖金鱼的摊位前停下来,准备选几条,带回家养着,大冬天地,它们不怕冷吗?子薰好奇心渐浓,开心地看着五颜六色的小金鱼在水里自在游动。 “如夫人”,一个女孩子,浅笑安然,走过来向子薰问好。 庞氏欲挡在子薰前面,余墨冲她摇摇头,表示不用。 子薰闻声站起,这个女孩举止从容,唇红齿白,眉宇间隐约一股英气,一时想不起是谁。 “如夫人,我爹是谢再兴,你忘了?我们在应天的时候见过面”。 哦,原来是谢再兴的大女儿谢翠英,朱元璋有意把她许配给文正。 过些天,谢再兴将跟胡大海去攻诸暨,这些天常跟朱元璋一起议事,子薰见过几次,身材魁梧,长相英俊,难怪会有翠英这样漂亮的女儿。 只是,谢再兴好像不善言辞,一着急容易结巴,还动不动就脸红,远不如她的女儿口齿伶俐。 朱元璋知道他是个懂谋略的将领,总是很耐心地听他把话讲完。 因为文正的缘故,子薰对她格外亲切,“翠英,你一个人出来了?” “嗯,闲着没事,出来转转”,翠英早听说如夫人童心未泯,“现在天冷,可以鱼缸埋在土里保暖,我妹妹也喜欢金鱼”。 摊主连声附和,“这姑娘说得没错,我卖的这些鱼不怕冷,结了冰都不会冻死,夫人多买几条吧”。 “缸里金鱼密集了不容易养活,等天气暖和了,可以放棵睡莲”,翠英热心建议,子薰笑着接纳。 摊主赔笑道,“姑娘说得是”。 买了金鱼,子薰见庞氏也累了,于是打算回去,约翠英有时间过去玩。 翠英微微一笑:“早听说如夫人厨艺好,到时候可以解馋了”。 虽然快要过节了,他仍是天天早出晚归,忙得昏天黑天,夜里睡梦中想起来一些事,也马上醒来,披衣下床,奋笔疾书,记录好了再接着睡。 子薰其实也习惯了,他的生活节奏异于常人,等队伍出征后传来捷报,他大脑紧绷的神经就可以稍稍松弛一些,有心思关注一下生活本身,比如节日。 文正写信来请求来婺州过节,他直接一口拒绝,所以翠英也没人陪,偶尔过来坐会儿,跟子薰说说话。 这个女孩子表面上看起来热情,但实际上分寸感拿捏得极好,一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不远不近,是个有主见的姑娘。 一提起文正,眼里闪着亮光,话则多了些,看样子她是喜欢文正的。 男有情,女有意,这桩婚事八九不离十了。 文正的年龄比子薰大,碍于辈分,每次见面都要叫一声“干娘”。 想不到自己要当婆婆了,而且这个儿媳妇比自己还大些,子薰不太喜欢这个身份,她更喜欢把翠英当成朋友,可翠英总是客客气气地称呼她为如夫人,刻意保持着距离,压根儿没想深交,远不如和钰瑶在一起亲昵。 春节过得寡淡无趣,子薰百无聊赖,又开始问起朱神医,缠着他问春节期间用不用带上些礼物去拜访一下朱神医,被他含糊其辞地躲过了。 子薰虽疑心不重,但也觉察出事有蹊跷,于是跟庞氏诉苦,庞氏了解内情,自然是与国公爷合伙哄骗子薰,不停地夸国公爷对子薰好,还装出一脸羡慕的神色,直说得子薰心里甜滋滋地。 晚上他回来,子薰情真意切地勾住他的脖,含羞带怯地索吻,他蜻蜓点水般地敷衍了事。 子薰不肯撒手,踮起脚,“不够,再亲”。 红唇鲜润诱人,他忍不住低头深吻,手伸进她的衣内,胡乱抚摸。 子薰很快进入状态,他却不得不停下来,队伍出征在即,容不得半点闪失,他得把所有的环节在大脑里重新过一遍。 “再等等,明天”,他凑近她的耳垂,轻轻抚弄了几下。 “明天就行了?”她问,痴情的眸子里写满渴望。 “嗯,行了”,他说着轻轻推开她,走到地图前,凝神思索。 整个节日期间,一直素着,她想他。 胡大海、谢再兴出发后,翠英过来了,眼圈红红地,知道她担心父亲,子薰连忙安慰。 “母亲生下妹妹没多久就走了,我们只有父亲”,翠英的眼泪落下来。 “不用担心,谢将军定能凯旋而归,喝你们的喜酒”,子薰拿出一些新作的绿豆糕给她吃。 翠英接过去,还在哽咽,脸已羞红,“如夫人不要瞎说”。 “不是瞎说,我听见国公爷和谢将军商量你们的婚事,说回应天后让文正娶你过门,文正现在正忙着准备呢”,有情人终成眷属,子薰也跟着开心,乐见其成。 翠英的脸更红了,小声道:“哪有”。 子薰站起身,拉住翠英的手,“给你准备了些礼物,跟我来看看”。 回到屋内,子薰将早已准备好的首饰盒子打开,满满当当地珠翠首饰。 “这么多”,翠英惊讶叹道。 这些精美首饰,绝大部分是战利品,子薰一向不喜欢钗环,身上的装饰能少则少,只是喜欢些玉器,也全都是拿来观赏地,而不是用于配戴。 这是朱元璋安排给她的任务,务必送出,子薰装出一副吃醋的样子,“都没给过我这么多”。 他呵呵一笑,没有回应,知道子薰不喜欢这些。 “来,戴上这个试试”,子薰拿出一对耳环。 “我不能要,太贵重了”,翠英不想试。 “都快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子薰也不勉强,把首饰木盒关上锁好,将钥匙塞到翠英手里,“带回家再试”。 翠英还想推辞,子薰笑道,“难不成是文正早给了你更好地,看不上我给地的这些?” “太贵重了”,翠英小声说。 第92章 谋攻 派刘辰等人去招降方国珍后,朱元璋忙碌的节奏终于有所缓解,正逢元宵节,竟然提议带子薰去看永康迎花烛。 高兴得手忙脚乱,换了一件又一件衣服,子薰不自信地问着:“穿这件怎么样?要不这件?” 来了这么久,第一次和他一起上街,子薰兴奋之余,还有些紧张,担心给他丢面子。 其实,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地,他不是以吴国公的身份出去参加活动,纯粹是微服私访,出去游玩。 “再不去,可就晚了”,他轻松地笑着,胡大海传来捷报,顺利攻克诸暨,他下令谢再兴留下驻守,胡大海继续追击。 而且,谢再兴派人找到了戴思恭,正在来婺州的路上,终于不用再瞒着了。 子薰手忙脚乱地穿上一身男装,“走吧”。 锣鼓喧天,热闹非凡,为找到最佳观看位置,子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朱元璋一把将她拽住,低声道:“别乱跑”,然后再也不肯撒手,紧紧握着子薰的手。 看到两米多高的迎花烛,子薰忍不住惊叫连连,“这么高,你看,哇,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不远处一位中年妇人向这边急匆匆走过来,在旁边头发全白的婆婆停下,急切地问道:“吴婶儿,朱半仙给你的方子还有没?我家老二……”妇人说着哽咽起来。 “有,别哭了,这就回去拿”。 朱半仙,难不成她们说的朱神医?药哪儿有乱吃地,想到这儿,子薰连忙热心地叫住她们:“不如直接去找朱神医看看,我们这儿有马,骑马去很快”。 两人诧异地看了子薰两眼,没有理会,径自走了。 “朱半仙要是还在世,哪儿还用得着到处找方子?” “说得是呢” 子薰怔在原地,朱元璋拉起子薰,“走吧,咱们回去”。 “朱神医去世了?”子薰问。 他没回答,一心只顾着快点儿往回赶。 子薰顿时明白了,怪不得他一直找各种理由推脱,原来是因为朱神医已经离世。 造化弄人,偏偏就这么巧,也许自己真的治愈无望了。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自己一向善良,为何天不遂愿呢? “不哭,肯定有别的医生能治好你,朱神医有一位高徒,戴思恭,出生于医学世家,尽得朱神医真传,人已经找到了”,他轻轻拭去子薰脸上的泪。 “在哪儿?”子薰问。 “从诸暨来,今天能到”,他答。 “谢再兴找到的?”子薰问。 “没错,他真是咱的福将”。 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理,又不能把子薰一个人放下,只得带着她去行省署衙。 陆仲亨发兵衢州,出师不利,请示下一步行动。 刚到署衙门口,李梦更正带着两个行省办事人员往外走,见到朱元璋,立马停下来行礼,“上位,如夫人”。 三十多岁,身材削瘦,一双眼睛虽然不大,却黑亮有神。 “到了诸暨,好好配合谢再兴,不能逞强起争执,遇到事情可派人回禀”,朱元璋叮嘱着,“他说话慢,你口齿伶俐,让你去,是为了帮他,别跟他抢话,那儿紧挨着张家,你们一定得配合好,别让张士诚钻了空子”。 “请上位放心,微臣一定全力配合谢将军”。 朱元璋微微颔首,又补充了一句,“丢了诸暨,军法从事”。 李梦庚神色一凛,领命去了。 子薰知道他那句军法从事意味着什么,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一时间烦忧顿起,心神不宁。 他故作轻松,转移话题,“戴医生下午能到。” 又往里走了几步,胡三舍带着一个蒙古人模样的随从西边出来,十分熟络地上前打招呼,“叔,婶儿”。 朱元璋脚步没停,应了声,“三舍”。 那个随从见到子薰,眼里一亮,嘴里冒出两句话。 子薰没听懂,也没放在心上,以为那人是在和胡三舍说话。 朱元璋也没理会。 在议事厅门口,文英带着子薰去了旁边一间安静的屋子。 “干娘,喝茶”,文英近来长高了不少,一股从容、干练之气渐成。 “邵佐没跟你在一起?”子薰问。 朱元璋原本把他们二人都安排在这里当值。 “他觉得这里没意思,求义父让他去了马场”,文英回答。 邵佐好武,文英文武兼修,两人有所不同。 其实,很多时候,子薰也觉得,钰瑶嫁以后给文英更为稳妥些。 可是,感情的事很难说清楚。 从当前的情形看,钰瑶显然更喜欢邵佐。 邵佐剑走偏锋,一心练习骑射,再加上得天独厚的习武天分,同龄人中鲜少有人能与之匹敌。 “给钰瑶写信了吗?”子薰问。 文英略显落寞地笑了笑,“宋师傅留的作业多,没抽出时间写”。 “哪位宋师傅?”子薰没听说给文英专门找了师傅。 “宋濂宋师傅是浙东四先生之一,现在是郡学的五经师”,文英言语之间溢满自豪。 “浙东四先生,刘基”,子薰心中一震,大名鼎鼎的帝师刘伯温。 “刘先生在处州,义父已经有了安”,文英所言不虚,朱元璋已令耿再成带兵南下,驻扎在黄云山,随时准备夺取处州。 刘伯温的家长青田此时属于处州管辖。 “两位老先生都是博学多才之人”,文英一脸向往之色。 子薰以前看过有关刘伯温的电视剧,当时就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有学问有才华真好啊,现在竟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在做梦,很快能见到神机妙算的刘伯温了吗? 从此以后,凌川哥哥岂不是如虎添翼? 每到动情处,子薰总是认定自己心上人是凌川。 正当子薰心潮澎湃之时,吱呀一声,门开门了,是朱元璋。 文英立即懂事地退出。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他拿起茶杯,猛喝了两口,刚才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商定让陆仲亨先撤回来。 “刘伯温刘先生”,子薰见他喝得急,忙为他怕拍背。 “善长也向咱推荐这位老先生,二十一岁考中进士,不简单啊”,话虽如此,看样子,他的兴趣不是特别浓。 “听说刘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神机妙算”,子薰担心他错过,在这个游戏空间里,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咱听说他是石抹宜孙帐下的谋士”,他微微皱眉。 第93章 戴思恭 子薰对石抹宜孙知之甚少,一时间不知如何劝解,也许有缘自会相见。 日讲的时刻到了,知府王宗显过来请示是否照常进行。 “今天停一次,咱有别的事儿”,朱元璋看了眼子薰,回答道。 不能耽误了正事,“要不我先回去?”子薰问。 “咱送你回去,见见戴医生”,他把手伸向子薰。 众目睽睽之下,他牵着她的手,在人群中走过,不在乎别人眼中的诧异和惊奇。 他温暖、厚实的手掌让子薰倍觉安心,但愿往后余生,都这样和牵着手走过,平淡而幸福。 走到半路,胡三舍迎面小跑着过来,“叔、婶儿,戴医生到了”。 二人加快加快脚步往回赶,郭英早已等在门外,低声道:“上位,在里面吃饭”。 朱元璋点点头,径直进去。 一位三十多岁的儒士坐在侍卫室,吃得如此优雅从容,子薰倒是第一次见。 听见脚步声,此人立马起身,见到朱元璋和子薰,先是温和一笑,随即行礼道:“上位,如夫人”。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不急不躁,一身青灰色长袍,中等身材,略显圆润,目光温和。 看上去比朱元璋大不了几岁,子薰心中有些失落,原以为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中医。 “这样冒然行礼,戴医生不怕认错人?”朱元璋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上位仍人中龙凤,微臣不会认错“,戴思恭不卑不亢。 朱元璋呵呵一笑,“戴医生继续吃”。 “回上位,微臣已经吃饱”,戴思恭答。 到了内宅,诊脉之后,子薰不抱希望地随口问道,“能治好吗?” “能”,戴思恭答。 回答得如此肯定,令子薰有些意外,追问道:“多长时间?” “半年”,戴思恭答。 “治不好呢?”子薰问得毫不客气,朱元璋咳嗽了两声,以示提醒。 “治不好是医者医术不精”,戴思恭答。 子薰笑了,这话说得倒还实诚,没把责任推到患者的体质上去。 “开方子吧”,子薰道。 “无需吃药”,戴思恭答。 这倒奇了,哪有治病不吃药的? “那你怎么治?”子薰问。 “先师教给微臣一套五禽戏,微臣会陪着如夫人每日练习“,戴思恭答。 子薰看向朱元璋,朱元璋点点头,胡大海、谢再兴出征前,他说过,只要找到戴思恭,只要戴思恭肯医治,无不可。 子薰突然想到一副对联: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横批:不服不行。 患者无需和医生争论治疗方案,信任即可。 子薰笑道:“全听戴医生安排“。 朱元璋派人去把文英叫来,又给戴思恭专门安排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供平时休息饮食,然后就去处理公务了。 每天上午、下午两次练习五禽戏,“任力为之,以汗出为度”,戴思恭指导、纠正动作不厌其烦,十分有耐心,先把文英教会,然后让文英站在前面示范,子薰在后面跟着做动作。 只要子薰没做到位,戴思恭必然再亲手教文英一遍,子薰在旁边看着,直到学会为止。 十分枯燥乏味,子薰不想学。 “歇会儿吧,戴医生,歇会儿”,子薰说着招呼庞氏端来茶水。 熟练戴思恭竟然煞有介事地拿出戒尺来,极其严厉地训斥文英道:“不认真练习,该罚,伸出手来”。 文英顺从地伸出双手,没等子薰反应过来,那薄薄的竹片已经狠狠地落下,文英忍不住咧了咧嘴,手掌立即变得通红。 真打呀,子薰急忙站起,“算了,别打了,我练”。 “如夫人,每次惩罚,至少十下”,戴思恭在这种情形下仍不忘行礼。 什么狗屁规矩,子薰在心中暗骂道,这还了得,动不动就打人?!子薰背过身偷偷向俞墨使了个眼色,让她去给朱元璋报信。 俞墨心领神会,立马极速而去。 这一番小动作丝毫没影响戴思恭打人的决心,文英的手已经肿胀得有半寸高,额头上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滴,这得多疼啊,这个戴思恭看着温文尔雅,一副读书人的样子,想不到如此心狠,等着吧,有人治你。 子薰心不甘情不愿地继续练习,内心焦急地盼望着凌川哥哥快点儿出现。 可是,等了很长时间,上午的练习都结束了,也没见他的人影。 正当子薰为文英上药时,俞墨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子薰急急地问道:“怎么了?国公爷呢?” 俞墨摇摇头,没说话。 或许他公务缠身,正在忙,也罢,等晚上回来再告状也不迟,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这个戴医生,是让他来治病地,又不是来打人的,真下得去手,刚来第二天,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子薰热切地盼望着他回来主持公道,孰料他见到子薰后却沉着脸问道:“文英的手怎么回事?” “戴医生打地”,子薰不高兴,受了委屈, 他都不哄哄地吗? “戴医生为什么打人?”他仍旧沉着脸。 “他医术不精,恼羞成怒”,子薰本想这么说地,可是见他脸色难看,没敢说出口。 “戴医生如此费心,还是为了治病”,他叹了口气。 这么说,他认定是我不对了? 子薰不服气,“那也不应该打人”。 “只要能治好病,无妨”,他坐下来,开始吃饭。 他一脸憔悴,子薰很心疼,有些后悔,不应该拿这些小事来烦他,只不过是医生古怪了一些,有什么不能忍受地? “五禽戏是名医华佗所创,能强身健体,你学会了,也教教咱”,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好,我一定认真学”。 他食欲不佳,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我去煮碗小馄饨”,这是子薰亲手包地,原准备给他当早餐。 他点点头,靠在塌上,闭目养神。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鲜肉小馄饨下肚,他的气色明显好转。 “今天累坏了吧?”子薰轻声问。 他欲言又止,满腹心事。 “怎么了?”子薰又问。 “没事”,他重新闭上眼,“人活着真难”,一滴泪缓缓淌下。 “出什么事了?”子薰有些慌,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一向坚强,从未如此脆弱。 “咱让冯国用明天出发,去帮胡大海打绍兴”,他眉头紧锁。 第94章 危机 他夜里睡得不安稳,朦胧梦境中竟然喊了一声“三舍”。 胡三舍虽然是胡大海的儿子,但是并不会带兵打仗,与他有关的事儿,虽然忧心,想来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儿,子薰这样想着,渐渐放松了紧绷的神经,进入梦乡。 第二天,所有人都没精打采,蔫头耷拉脑,就连戴思恭也像没打鸡血一般提不起精神。 子薰消极怠工,磨磨蹭蹭,拖延时间,他都懒得理会,心不在焉却又絮絮叨叨地让文英一遍又一遍地示范动作,子薰不由得想起祥林嫂。 跟霜打了似的,究竟发生了何事? 五禽戏练习一结束,戴思恭立即匆匆忙忙地走了,文英和他一起消失。 “你们怎么了?”,子薰悄悄问余墨。 余墨虽然不爱说话,但说谎的技术委实不高,不像旁氏,她不想说的事儿,休想探听出分毫。 余墨的神情像从神游中骤然惊醒般迷茫,“啊”了一声,随即稳了稳心神,慢吞吞地说:“上位去了八咏楼”,所答非所问。 “去八咏楼干什么?”子薰问。 “今天冯指挥使带兵出发”,余墨说的是冯国用。 子薰没再继续问,一个人坐在木椅上发呆,抬头望天。 临近中午时,他被戴思恭搀扶着回来,子薰正在为玫瑰花浇水,吓得扔掉水瓢跑了过来,扶住他,戴思恭松手恭立在一旁。 ”扶咱进屋“,他对子薰轻声说。 服侍他躺下睡着,子薰出屋问事情缘由。 戴思恭回答:“冯将军身染重疾,不能出征,上位担心他出事,抽调了大部分亲兵前去增援。” “既然看出冯将军身患重病,为什么不早说?”子薰问。 “冯将军已经连夜出发,来不及阻止”,戴思恭答。 “不是今天出发?”子薰问。 “微臣也听说是今天,可是冯将军昨天夜里走的”,戴思恭答。 “邵佐也去了”,文英道。 “邵佐也是昨天夜里走的?”子薰问。 文英摇摇头,“他今天上午跟着杨璟走的”。 冯国用是帐前总制亲兵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杨璟是副都指挥使。在朱元璋的亲兵中,杨璟的位置仅次于冯国用。 调走了大部分亲兵,婺州城内此刻兵力空虚,他也病倒在床,子薰忧心忡忡。 夜里,子薰格外留心,仔细观察他的症状,打算天亮后说给戴思恭,便于他准确诊断。 不烧,睡得似乎还挺香,呼吸均匀,看不出有任何病态,子薰倍觉奇怪。 他半夜醒来要水喝,子薰递给他水杯,满满一大杯水,他一饮而尽,哪里有生病的样子? “陆仲亨哪天回城?”子薰问,此刻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婺州所有的将领都已带兵出征,只有陆仲亨在回城的途中。 他嘿嘿一笑,“他就在城外“。 装样子骗人,害得自己白担心了一场,子薰倒头就睡,不再理他。 第二天,子薰起床晚了,戴思恭临时放了半天假,下午继续练五禽戏。 戴思恭买了桂枝、白术、当归、黄芪等药材,摆满了院子,子薰帮着除去杂质、清洗、切片、晾晒,他坐在石凳上读书。 被人当成杂役使唤,子薰心里不太痛快,可是见他一副大力支持戴思恭的神态,便一直忍着,没发泄出来,躲到离他较远的门口磨洋工。 突然,一阵噪杂声传来。 子薰转头一看,陆仲亨押着一个蒙古人进来。 这人是谁,怎么觉得有些面熟?子薰忍不住多看了那个蒙古人几眼。 那个蒙古人见到子薰,激动地大声喊起来。 说的可能是蒙古话,子薰一句也没听懂。 陆仲亨的部下从地上捡起一块沾满泥泞的布头塞进那蒙古人的嘴里。 朱元璋闻声出来,让陆仲亨先把人带走关起来。 “那个蒙古人是谁?”子薰问。 “攻城时擒获的”,朱元璋语气平淡,指着子薰手里的药材说:“这是桂枝,小时候咱娘给咱煎过”。 子薰心绪不宁,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将身边的人问了一遍,余墨、文英、旁氏都不肯说,无奈只得去问戴思恭。 “上位在城中施药”,戴思恭回答,“以如夫人的名义”。 “那个蒙古人是谁?”子薰不肯放弃,她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微臣不认识”,戴思恭语调温和,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如夫人无需忧心,上位向来处事公允”。 想来也是,戴思恭才刚来几天,就能如此坚定的相信他,而自己却在疑神疑鬼,想起当年在太平府他对纳哈出的善待,子薰十分自责,于是更加卖力地干活,希望制出更多的药材,帮助城中百姓。 子薰身心放松,每天忙个不停,无形中学了不少医学知识,认识了更多药材,成就感十足。 使者刘辰从庆元回来后,方国珍成为二人谈论的话题。 方国珍也是贩私盐的,但是与张士诚不同,他们家世代行船海上。 子薰喜欢大海,对神秘的海洋充满了向往,因此对有关方国珍的话题十分感兴趣。 “以晒盐航海为生,那他的水军是不是很厉害“,子薰问。 “的确厉害,曾经连续七次打败张士诚”,他微露笑意。 “要是能招降就好了”,子薰说。 “他跟咱虚与委蛇,想让咱帮他对付张士诚”,他笑了笑,方国珍派使臣回访示好,带来50斤黄金,100斤白金,表示愿意共同消灭张士诚,但是若想表达归附的诚意,光送钱财远远不够。 “你怎么看出他不是真心?”子薰问。 “他现在当着元朝的江浙行省参知政事”,他说。 “不如,咱们也封他个高管,让他当”,子薰狡黠一笑,计从中来。 他笑而不语,低头看地图。 方国珍占据温州、台州、庆元三郡,双方中间隔着张士诚,想让方国珍真心归降,绝非易事。 不过,他对元朝也并非一心一意,虽然名义上已经投降,但是军事力量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 方国珍即使不愿归降,也不会冒险得罪朱元璋,他是两边讨好,左右逢源,子薰这样想着,念出了方国珍说过的一句话,“吾志向始不及此”。 曾有人劝方国珍进图霸业,方国珍这样回答。 看来,方国珍的志向并不是当皇上,而是当封疆大吏。 “他早晚会投降”,子薰说。 他的眼中闪过亮光,满是赞许之色,想不到子薰有这等见识。 第95章 人质 子薰颇有些得意,心想: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呢,可是转念一想,突然心生悲哀,她知道这些历史人物的结局,唯独不知道自己将经历怎样的人生坎坷。 戴思恭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朱元璋的府邸,除了教子薰练习五禽戏,就是忙于制作各种药材,然后以子薰的名义向百姓施药。 时间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财富,医者愿意为一位患者花这么多的时间和心思,倒是难得一见。 子薰渐渐有了些感动,开始和戴思恭有了些交谈。 “你夫人也是诸暨人?”子薰问。 “我们两家是世交”,戴思恭答。 “青梅竹马?”子薰道。 戴思恭摇摇头,“我自小在外学医,我们两不认识”。 “过年过节总有机会见面的,怎么会不认识?”子薰不解。 “偏偏这样巧,结婚前我们没见过面”,戴思恭道。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子薰轻轻叹气,古人的婚姻大多身不由己。 “她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干活勤快,还懂些医术,我娘十分喜欢”,戴思恭道。 “你自己呢?”子薰问。 “我也喜欢”,话一出口,想不到戴思恭竟然有些不好意思。 “不如把她们接过来”,子薰道。 “她正在来的路上”,戴思恭道。 “她独自一人?”子薰问。 “她跟着胡将军的队伍来”,戴思恭道。 “什么?胡大海要回来?不是正在攻打绍兴,怎么回来了?”子薰事先毫不知情。 “胡将军护送伤兵回来,到时候有的忙了”,戴思恭道。 前线主帅专门护送重伤员回城,这事儿透着蹊跷。 子薰本想问朱元璋,可是他早出晚归,根本逮不着机会。 第二天下午,戴思恭没有出现,子薰猜想可能是戴夫人到了。 戴思恭住在仅一墙之隔的半砖房小院,子薰带着余墨出去一看,门上却挂着锁。 问过侍卫才知道,原来夫妻二人都去治疗伤兵了。 尽管女扮男装,但子薰还是被很多人一眼看穿是女儿身,军营中来来往往的将士纷纷注目而视。 戴思恭正低头处理伤口,这是一名年轻的士兵,可能比胡三舍大不了几岁。 “戴医生”,子薰轻声道。 “如夫人?”,戴思恭十分诧异。 正闭目呻吟的伤兵此时也睁开眼。 一道寒光射过来,子薰顿时怔在原地,这名伤兵的眼中充满恶意,大有一种要立即扑过来把子薰撕碎嚼烂的气势。 他是谁?他认识我吗?他为什么这样恨我?子薰心中升腾起无数疑问。 戴思恭很快包扎好伤口,伤兵随即敛了目光,重新闭上双眼。 子薰强自镇定地望向别处,四周都是伤兵,有很多人四肢残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子薰害怕极了,脸色苍白。 戴思恭带着子薰快速离开军营。 “这两天忙,没时间陪如夫人练习五禽戏了\",戴思恭的声音里充满歉意。 子薰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想快点儿离开。 这天夜里,只要闭上眼睛,子薰就看见那名伤兵拿着大刀向自己砍来,避无可避,毛骨悚然。 “怎么了?”他觉出了子薰的异样。 “我去了城南军营找戴医生”,子薰把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前。 “咱知道”,他轻抚着子薰的背,“害怕了?” 一直以来,他都想尽各种办法,不让子薰见到战争的残酷。 “胡将军怎么回来了?”子薰努力摆脱脑中那些恐怖的画面,转移话题。 他瞬间愣住,“啊?” “胡将军有没有跟你说冯指挥使的病情?戴医生开的方子管不管用?”,子薰接着问。 “管用”,他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道,“胡大海明天回去”。 听他这样说,子薰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看来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是自己胡思乱想了。 跟他在一起,子薰终日各种担心,唯恐他出事,精神紧张,如飞蛾扑火,像黛玉流尽眼泪一样,她也会耗尽所有的心神。 子薰不敢想象未来会怎样。 未来,夫人、二夫人必然在他的生活中不可或缺,自己又能陪他到几时? 戴思恭忙了一阵后,又能抽出时间来指导子薰练习五禽戏了。 戴夫人温柔端庄,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她的厨艺尤其出众,子薰的肠胃对其一见钟情。 不是说徐大厨做的饭不好吃,而是山珍海味吃多了也会腻,对于自己的胃见异思迁,子薰是这样解释的。 在婺州,子薰认识的女眷不多,文正的未婚妻翠英不喜欢交际,偶尔过来坐会儿,也是客客气气的,多做少说。 而戴夫人不同,她很懂子薰的心思。 子薰陡然发现,其实,说话也是一门艺术,戴夫人的话语,总透着那么一股熨帖,正如戴思恭不急不燥、温润如玉的气场。 和他们两在一起,子薰总能放松身心。 子薰喜欢吃鱼,戴夫人就变着花样做鱼,清蒸、红烧、鱼汤,而且搭配各类主食。 享受着私人定制的美食,子薰恍然有种错觉,戴夫人不是来找戴医生的,她是专程为子薰而来,为了让子薰在美食中暂时忘我。 “闭上眼,世界就与我无关。” 子薰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艳阳高照,身上暖烘烘的,无比惬意,突然想起这句诗。 暂时忘却生活中的各种烦恼,给自己的身心做一个spa。 阳春三月,婺州城来了一位客人,他是方国珍的二儿子,方关。 方国珍献上财物后,朱元璋又派人回访,方国珍情真意切地表示要献出自己的地盘,而且还把次子送来当人质。 想不到方国珍如此豁得出去,子薰问朱元璋打算如何处置方关。 “大丈夫一言九鼎,何需人质?”朱元璋的话斩钉截铁。 既然不是人质,那就是贵宾,理应受到热情款待。 一场家宴,似乎更能拉近彼此之间的感情。 夫人不在婺州,那么理应由子薰主持筹备家宴事宜,可是戴夫人坚决反对,她指出:子薰的身体正在修养,不宜过度操劳。 子薰本就对这类应酬不敢兴趣,对戴夫人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十分感激。 于是,家宴的筹备工作落到了朱家的准儿媳谢翠英身上。 事实证明,翠英的确是一个能担重任之人,筹备工作进行得井井有条。 需要找一个机灵可靠的人采买各类物资,子薰突然想起胡大海的儿子胡三舍,“让三舍去买吧”。 翠英“哦”了一声,继续检查菜单,手帕不小心落到地上,弯腰去捡。 第96章 保护 恰在此时,戴夫人来了,一脸神秘的笑,“猜猜看,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饱餐一顿后,躺在藤椅上晒太阳,暖洋洋地,想想都惬意。 动静结合,上午练习五禽戏,中午在日头底下昏昏欲睡,近来子薰的生活被戴夫人安排得有点儿像孕妇。 子薰仔细检查了戴夫人的双手和衣服,没找到好吃的,藏哪儿了呢? 戴夫人咯咯笑起来,“看你心急的样儿,还没到”。 “是什么?”子薰问。 “现在不能说”,戴夫人眼神发亮,“家宴之前肯定送到”。 家宴定于次日晚上,子薰满怀期待地等了又等,然而戴夫人下午却被临时叫走给人接生。 眼看希望要落空,子薰心中有些失落。 开饭前,戴思恭来了,提着一个竹篮,上面盖着蓝底碎花布,“如夫人,荔枝到了”。 “什么?荔枝?这个时候有荔枝?”子薰惊喜交加。 “这是早熟品种”,戴思恭道。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子薰的幸福感陡然爆棚,这待遇能赶上杨贵妃了。 说话间,文辉、文刚、文英走过来向子薰行礼:“干娘”。 眼下朱元璋的义子只有他们三个在婺州。 朱元璋和方关随后就到,家宴马上开始,戴思恭立即告辞。 各种客套话和相互敬酒,家宴毫无新意。 当然,是以茶代酒。 子薰本想把珍藏的那两罐酒拿出来待客,可是没找到,问余墨放哪儿了,她支支吾吾地没说上来。 唯一吸引子薰的只有荔枝,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多吃,只能等饭后解馋。 宴席散后,他心情愉悦,一直夸方关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因为荔枝,因为这份别出心裁的心思,子薰的心头充盈着喜悦,不由得哼起小曲。 肯定是他让人准备的,子薰心想。 子薰帮他宽衣解带时,他突然动情地握住子薰的手,“你知道,咱心里只有你。” 备孕期间,浓情蜜意是必不可少的。 子薰踮起脚,微闭双眸主动吻他。 他重重地乱吻一气,“受宠会成为众矢之的,得找个人护着你”。 子薰没有理会,继续为他脱衣。 玉指缓缓滑过肌肤,欲望被瞬间点燃。 他再也按耐不住,将子薰扑倒在床。 事后,他温存体贴更胜以往,子薰的心犹如泡在蜜罐中甜蜜。 次日上午,戴思恭迟到了,一向提前来,偶尔晚到,引得子薰浮想联翩。 “你去出诊了?”子薰喜欢听他讲在外面碰到的各种奇闻趣事。 他说话慢条斯理,讲起故事来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戴思恭的笑容好像阳光,自然浸入人的内心,透着丝丝暖意。 “荔枝真好吃”,子薰没再追问。 “不可多食”,戴思恭道,声音温柔而不容质疑。 “我知道,我没敢多吃”,子薰喜欢和戴思恭说话,轻松而自在,无需顾忌太多。 “六宫粉黛无颜色”,子薰轻轻吟出这句诗。 “受宠过度未必是好事,杨贵妃自尽于马嵬坡”,戴思恭语气和缓。 如此煞风景,子薰有些意外,戴思恭说话一向妥帖而有分寸。 子薰不接话茬,只抬头看了看房檐上的青瓦,错落有致,排布严整,看起来赏心悦目。 杨贵妃的故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子薰在心里不以为然地轻哼道。 那唐明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一样不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是他不务正业,荒废了政务,到头来让一个弱女子背锅。 子薰显然不想继续这样的话题,可是戴思恭还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那人是上位,推脱不得,“与受宠相比,更重要的平安、健康,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然后呢?”子薰没好气地随口问道,她知道戴思恭要说的绝不仅仅是这些。 “不如把名义上的受宠和风光让给别人”,戴思恭也不知怎样把这些话说得委婉些。 子薰听着荒唐,不禁嗤之以鼻,哪个女人会愿意把丈夫的宠爱分给她人? “我又不是红颜祸水,我可从没耽误他做正事,我一向艰苦朴素,从未贪图享乐,这荔枝不吃也罢”,子薰不由得气恼。 子薰随后转念一想,一个念头在脑中快速闪过,“他不是要纳妾吧?让你来当说客?” 子薰越想越气,“他想娶,娶就是了,何必这么费事?谁又能拦得住?大不了这后院人多闹心,我走便是”。 子薰越说越伤心,眼泪不住地滚落下来。 看眼前的情形,没办法继续再劝,戴思恭不再出声。 可是子薰在气头上,不想就这么算了,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他想娶谁?孙氏?” 子薰对这个阴魂不散的孙氏厌恶至极,问得咬牙切齿,气势汹汹。 “微臣不知,上位只说找个人保护如夫人,是谁不重要”,戴思恭道。 “你的意思是说谁都行?”子薰逼问。 如果真的是谁都行,那就说明他不喜欢孙氏,对孙氏没想法。 “这是上位的家事”,戴思恭并未被子薰的情绪打乱节奏。 “他有没有说娶谁?”子薰问。 “没有”,戴思恭答。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保护我?”子薰觉得无比讽刺,你贪恋女色,却非要说成找个人保护我,那好吧,就顺着你的意思,今天晚上得好好跟你谈谈。 “纵使是天子,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上位雄才大略,不能让内宅捆住手脚,否则”,戴思恭放慢语速,斟酌着用词,“否则不仅是内宅不宁,将士们也不答应”,戴思恭略微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上位的决策关系着几十万将士的身家性命,荣辱得失”。 戴思恭的话起了效果,子薰确实被吓住了,她一向只关心自己和凌川,从未想过将士们和自己的家事有什么关系。 “有人对我不满?”子薰问得毫无底气,她向来不在乎这些。 “没有,但是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总好过亡羊补牢”,戴思恭道。 第97章 专宠 “我不需要保护”,子薰气鼓鼓地。 “如果是帮忙保护孩子呢?”戴思恭问。 “孩子?”子薰怔在原地,她做梦都想有个孩子,她和凌川的孩子。 “当生天子这句话瞒不住,为上位生个儿子吧,微臣会尽力医治”,戴思恭道。 有些伤害和意外防不胜防,比如上次小产,子薰确实害怕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行凶之人到底受谁指使一直没有查清,事情不了了之。 子薰跌坐在藤椅上,对孕妇下手,可见此人心中恶意满满。 他躲在暗处,会不会再次出手?子薰有些胆寒,无助地看向戴思恭。 “只要上位心中有如夫人,无论娶与不娶,又有什么关系?”戴思恭道。 话虽如此,子薰还是难以接受。 “孩子、健康、平安才是最重要的”,戴思恭顿了顿,接着说:“当生天子这事瞒不住,难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不如尽早想些对策”。 “你都知道了?”子薰十分意外。 戴思恭点点头。 这件事儿,蛮子海牙知道,朱元璋身边的兄弟估计也能猜个七七八八,的确瞒不住,难说会不会有人借这件事大作文章,万一出事,子薰根本无处可去。 她只有凌川。 她只能与凌川在一起,只能是凌川的夫人。 “怎么保护?”沉默了半晌,子薰终于开口。 “这是别人的事,上位要确保你和孩子平安无事”,戴思恭道。 “再说吧”,子薰累了,以纳妾的方式保护自己,这种方式未必妥当,没准儿反受其害,有些事,子薰要听他亲口说。 戴思恭也不再继续劝说,拱手告辞。 晚上,他回来得很早,可能是急于看到戴思恭劝解的效果,反正子薰心里是这样想的,所以说话都带着气,“你想娶孙氏?” 他一听,不由得乐了,“听谁说的?” 明知故问,“不是你让戴思恭跟我说的?” 他轻拍了脑袋,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是咱”。 “那你娶吧”,子薰越发气了。 “咱是为了保护你”,他轻轻握住子薰的手。 “你不喜欢孙氏?”子薰帅开手质问。 “不喜欢”,他回答得诚恳而憨厚,像极了当年初识人时在那间破庙中的神情。 “立下字据”,子薰得理不饶人,假如以后孙氏动了真心,这个字据就是一般刀子,直插她心窝,子薰心中溢满怨气。 他挑挑眉,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下几个字:“咱不喜欢孙氏”。 子薰拿起字据,缩进柜子里,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孙氏吗?”,小心无大错,万一他要娶进门的是陈氏、刘氏、王氏什么的,那这张字据岂非毫无用处。 “是孙氏”,他负手站在窗前看着月色。 这段时间以来,他的内心很烦很乱,子薰被瞒着死死地,其实胡大海的长子胡三舍已经被处死了,是他亲自下的令,罪名是:违反禁令,私自酿酒获利。 当时有人进谏:胡大海正领兵攻打绍兴,若处死胡三舍,可能会激起胡大海兵变, 他没听,宁可让胡大海造反,也得严明军纪。 可是胡三舍临死前那声哀怨的“叔啊”,让他心里十分难受。 为防万一,他决定让冯国用带着大部分亲兵前去助力攻城,名为合力攻城,实则监视,以防有乱。 想不到胡大海听说后只是大声痛哭,没有丝毫怨言,并且立即把所有的兵马都交给冯国用统领,自己带着伤兵回到婺州亲自向朱元璋请罪。 胡三舍待人慷慨,乐于助人,虽然不善骑射,但胡大海的部众有很多人都与他交情不浅。 这些人认为,胡三舍不是胆敢违反禁令之人,他这样做必然事出有因,后来流言四起,说胡三舍私自酿酒是为了送给如夫人,禁令颁布之初,胡三舍就偷偷给如夫人送过酒,此事虽然十分隐秘,可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几个知情人纷纷为胡三舍抱不平,认为胡三舍是代如夫人受过。 如夫人收下酒给谁喝,可想而知。 将士不敢对朱元璋有怨言,却对如夫人颇有微词。 流言越传越广,胡大海也有所耳闻,急忙向朱元璋密报。 “恐有意外”,胡大海道。 胡大海读书不多,但十分喜欢与文人交往,相处久了,有时说话也文邹邹地。 朱元璋问过余墨,胡三舍的确送过酒,但子薰是因为担心胡三舍受罚才隐瞒了此事。 攻入婺州后,朱元璋下令将所擒元兵全部分给帐下士卒当供奉,每人五个。 胡大海把自己所得的供奉分了一个给儿子,此人名为阿敏,多才多艺,不仅精通木匠,而且还会酿酒,胡三舍酿酒就是受了他的启发。 子薰跟着朱元璋去行省署衙时见过的胡三舍身边的那个蒙古人就是阿敏。 可能阿敏以前见过子薰,一见到子薰就叽里咕噜说了些蒙古话,他不会说汉语,胡三舍听不懂蒙古话,子薰也听不懂,当时谁也没放在心上。 胡三舍被处死后,阿敏趁乱逃走,后来被陆仲亨抓住,带过来请示朱元璋如何处置。 阿敏见到子薰后,情绪激动,用蒙古话不停地喊“救命”,被陆仲亨的手下从地上捡了块脏布头塞进他嘴里才住了声。 朱元璋能听懂的蒙古话不多,恰恰能听懂”救命“。 派人一查,才知道阿敏曾在纳哈出帐下效力,后来为了跟兄长团聚来了婺州。 别有用心之人牵强附会,添油加醋,将流言传得绘声绘色,说如夫人暗中勾结元兵,害死了胡三舍。 据查,护送邵佐到婺州的两名将领曾与阿敏过往甚密,这两名将领都是邵荣的亲信。 总而言之,一团乱麻。 跟阿敏一样认识子薰的元兵不知还有多少,子薰心思单纯,不懂人情世故,又有“当生天子”的说法,决不能卷入这些事非之中。 流言之所以能在将士们之间传播,根源在于恐惧,兄弟们害怕上位宠爱的如夫人心里向着元兵,害怕如夫人的枕头风。 只要子薰不再是独得上位专宠之人,兄弟们心中的恐惧会逐渐消失。 得找个人代替子薰站在这风口浪尖上,谁呢?孙氏似乎是最合适的人选,因为她有所求。 第98章 代替 孙氏出生于官宦之家,其父孙和卿曾在常州为官。父母去世后,孙氏与两位哥哥相依为命。 十三岁时,孙氏跟着两位兄长外出躲避兵乱,途中与大哥孙楧失散。 后来,青军攻入扬州,二哥孙范不知去向,孙氏孤苦无依,被马世熊的夫人收为养女。 是个苦命的姑娘,朱元璋在心中叹了口气。 孙氏想找人帮忙寻找两位兄长,主动提出,只要能找到哥哥,任凭差遣。 是个聪慧过人,有主意,心性坚定,重感情的女子。 “是个小脚”,李善长着重说明了这一点,仿佛是为了突出孙氏与众不同的优越身份,或者是为了强调孙氏的温顺,不像子薰那样野性难驯。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他出生于穷苦之家,对小脚女人隐隐有着天然的排斥,咱娘是大脚,妹子是大脚,子薰是大脚。 二夫人是小脚,已经给他生了三个儿子。 一想到儿子,朱元璋顿时来了精神。 虽然小脚跟生儿子之间毫无关联,可是二夫人给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儿子和小脚,还有她那儿满屋子的书。 如果孙氏能生养,也还不错,他对子薰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子铁定是要继续生的,夫人不能生了,二夫人上次生产时伤了身子,郎中说很难再次有孕,总得再找个女子,给咱生儿子。 虽然戴思恭信誓旦旦地保证能治愈子薰,可是这么久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他对儿子的热切期盼总是有些心急,而且不知足。 虽然对纳妾一事十分气恼,但子薰的心里仍对他十足地信任和依赖,睡梦中紧紧搂着他的胳膊,对于他心中的百转千回、各种心思浑然不知。 此时的子薰最在意的只有爱情,而他也喜欢如此深情的子薰,视若珍宝。 在他看来,喜欢子薰与娶别的女人生儿子这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二者并不冲突,甚至毫不相干,娶进来养着就是了,夫人又不会亏待她们。 别的女子统统要归夫人管的,只有子薰是自己的,得时刻陪在自己身边,既赏心悦目,又贴心,还能满足内心对女人的所有想象。 也许是因为心情郁闷影响了睡眠质量,第二天,子薰醒得迟些。 他雷打不动地早起外出,子薰已经习惯了,只是让戴思恭多等了一会儿。 其实,子薰已经掌握了动作要领,戴思恭没必要天天过来督促指导。 “他想娶孙氏,就娶吧,拦也拦不住”,子薰以为戴思恭是来问这件事的,于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不能让别人有机会逼着上位二选其一”,戴思恭见子薰面容憔悴,心不由得揪了一下,但有些话还得说透。 上位身边的人未必都对子薰心存善意,一旦与子薰有利益有冲突...... 什么意思?子薰停下来,脑中登时一片空白,身子摇晃了几下,余墨忙伸手扶稳。 子薰坐到石凳上,喝了口热茶,\"你去跟上位回话吧,我答应了”,戴思恭平时看着温润如玉,办起事来还真是一根筋。 “如夫人放宽心,不在于一时得失”,戴思恭还想再劝慰几句,可是子薰已经不想听了。 “眼下怀孕生子最重要”,戴思恭不想半途而废,他一定要医好子薰。 没有儿子,仅凭丈夫的宠爱,内宅女子的风光顺意能撑到几时? 终究会有更年轻的女子进门,上位还会缺女人吗?只是他想不想娶的事儿。 他不想子薰以后的生活风雨飘摇。 人生在世,男子也好,女子也罢,得学会自保。 倒还没忘了自己的主业,子薰被气得无奈苦笑,“放心吧,戴医生”。 “放松心情最重要,上位是重感情的人,如夫人始终是上位心里最在乎的人”,戴思恭说完见子薰神色好转,内心陡然而生一股悲伤,自己这般费心究竟为了什么?只是为了治愈一个患者? 或者是为了上位家庭和睦?扯淡,上位的内宅与我何干? 戴思恭理不清头绪,就这样不由自主地为子薰的将来打算。 第一眼见到上位,戴思恭就断定他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决心誓死追随。 可这并不是他关心子薰的理由。 下午,戴夫人专门过来给子薰送营养餐。 夫妇二人合力医治子薰,子薰心下十分感动,留戴夫人多坐了一会儿。 “孙氏如果敢欺负你,我帮你想办法”,戴夫人贴心地说。 “我不想争斗”,子薰眼圈一红,“争来抢去地多没意思”。 “反正不能让她占了上风,你的地位得在她之上,这得说明了,总得有先来后到,高下之分”,戴夫人自告奋勇,“你不好意思跟上位开口,我去说,决不能让你受了委屈”。 夫妻之间的事儿外人使不上劲,他若变心,谁又能奈何得了? 孙氏既然想嫁进来,必然有着争宠的资本,姿色、学识、性情,不知道哪样会契合他的喜好,悄没生息地把他的心掳走。 越想越有些厌倦。 本以为和凌川在一起,只有恬淡、安宁的幸福生活,没有算计,没有勾心斗角。 子薰提不起精神,满桌的饭菜,却不想下筷,一点儿胃口也没有。 他舀了一勺鱼汤放入小小的白瓷碗里,递给子薰,“让孙氏进门是为了你,她正好求咱帮忙找两位哥哥,你若是心里不痛快,咱不娶就是了,咱们的日子还得照样过,不能不吃饭,不睡觉,光想这事儿。这不算什么事儿,咱压根儿不想娶,何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孙氏把自己的自己弄得过不下去了”。 这一大通话听下来,子薰已是热泪盈眶,“你真的不在意孙氏”。 他郑重其事地握住子薰的手,“咱在意的只有子薰,咱想让子薰陪咱一辈子,就像咱爹和咱娘一样”。 “真的?\"子薰眼泪汪汪。 他认真地点头。 “那......有孕之后,再提这事儿”,子薰说完,直指地看着他。 “要给咱生儿子,得多吃饭啊”,他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子薰碗里。 第99章 暴病 子薰破涕而笑,心情一放松,饭菜也慢慢品出了味道。 有时候,子薰倒是很羡慕戴思恭夫妇,可以凭借一身医术,云游四海,浪迹天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现在的状态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拴住了,无法挣脱。 她不喜欢当别人的小老婆。 她喜欢闯荡,向往着去探索未知的世界,而不是困在这后宅之中,整日为了一个男人的喜怒哀乐而情绪波动。 爱情是美好的,但是这乱七八糟的内宅令人生厌。 但是眼下还顾不得这些,当务之急还是怀孕生子,想到此,子薰用力甩甩头,真生出个小家伙出来,岂不是要困死在尔虞我诈的内宅了? 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看着子薰脸上丰富的表情变化,他忽然笑出声来。 笑得畅快而阳光,富有感染力,他今年三十一岁,由于子薰的精心照料和保养,看起来比顶多只有二十七八岁,虽然他有意保持成熟、稳重而精明睿智的形象,平时穿的衣服总是挑老气横秋的颜色和样式,但是仍掩盖不住年轻身体中蕴藏的勃勃生机。 有人说,女人都有天然的慕强心理。 年轻有为,大权在握,而且长相不差,自然能激发女子浓浓的爱意。 长得丑了,马姑娘当年也不见得愿意下嫁。 不知为何,子薰突然想到了夫人,可是却毫无醋意。 然而,令子薰动心的绝非权势,而是初见时他对她的倾力照顾与维护。 只有他和她。 一生一世一双人,对于子薰和凌川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子薰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立即察觉,拉起子薰的手轻轻带入怀里。 被他的气息吹拂着,子薰感觉嘴唇有些痒。 子薰微微扬头,迎上他深情的注视,那对漆黑的双眸如夜空中闪亮的星星,令人头晕目眩,理智渐失,不由自主地把唇迎上去,贴在他的唇上。 亲密无间,身不由己。 欲拒还迎中,他的气息缓缓侵入,让人意乱情迷,不由自主。 他总是能让她深陷其中,迷恋难舍。 快感汹涌而来,她本能地抱紧他。 亲热过后,两人甜蜜地相拥而眠。 半夜时分,铃声大作,猛然打破深夜的寂静。 屋内有一对铃铛,连着侍卫房,以备紧急时刻示警,但从来从没用过,他一向谨慎周全,未雨绸缪。 肯定是出大事了。 他扯过衣服披在身上,穿上鞋,快步出去。 莫非有人攻城?子薰心里一慌。 张焕身后,两名侍卫架着一个发如狂草、面如土灰、累到无法站立的驿差正焦急地等在外面。 朱元璋接过被汗水浸湿的加急文书,沉声问道:“什么事?” “冯指挥使暴病而亡”,信使用尽力气说完这一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倒地,他太累了,从诸暨到婺州,虽然不远,但要把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给上位,他得拼尽全力,片刻不敢耽搁。 什么?! 朱元璋身形晃了晃,强稳心神,冯国用只比自己大四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怎么会? “叫常遇春、杨璟、陆仲亨过来,快去“,朱元璋说着急步向前面的议事厅走去。 子薰穿戴整齐出屋,俞墨早已身穿盔甲,手持利剑,护在门口。 旁氏一脸慌张,话音微颤:“如夫人,这是怎么了?上位呢?” 院内火把亮白如昼,子薰不慌不忙地从走到兵器架前,将一柄长剑拿在手里掂了掂。 最坏的情况,无非是有人找上门打架,就像当年在驴牌寨一样。 “俞墨,跟我去前面”,子薰话音未落,旁氏拼命阻拦,“使不得呀,如夫人,危险”。 “放心吧,旁氏,若真有人来攻,定教他有来无回”,子薰淡然一笑。 嫁给这样一个人,好处没捞着,却总陷入舍命相陪的险境,时候一定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孙氏什么的,即便娶进门,也只能当自己的丫鬟、婢女,见面行礼,端茶送水必不可少,一个娇生惯养的小脚贵族小姐,生来就是享福地,那就让她一辈子低眉顺眼地侍候着,倘若不答应,那就别想进门。 坐享其成谁不会?先亮出你的本事来,看你配不配? 子薰未行至议事厅门口,就见一群将领从里面出来,朱元璋看见子薰,忙停下脚步,让其他将领先走。 “出了什么事?”子薰问道,从他的神色中看不出半点儿异常,越是危险临头,他越镇定。 “冯国用死了”,他悄悄抹了把泪,“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咱得去守城门”,说着,他向郭英招了招手,“咱把郭英留下,关紧大门,除了咱,任何人来了都不许开。” 两百名侍卫,差不多够了,就算不够,朱元璋也抽不出更多的兵力,最大的危险在城外,在张士诚那儿,谁知道他派了多少细作,潜伏在城里。 “上位放心,只要臣在,任何人休想进府”,郭英语气慷慨慷,壮烈激扬。 戴思恭手里拿着一把大刀,疾步狂奔过来,气喘吁吁,“上位,出什么事了?” 子薰身边需要有个人,关键时刻,能压得住场,能出谋划策,忠心耿耿,尽心竭力,朱元璋立刻想到了戴思恭,虽然他对戴思恭看子薰的眼神很是不爽,可是他的忠心无可置疑,一旦出事,他是最可靠的托付,所以派人把他叫来。 半夜三更,朱元璋府邸突然出现这么大的动静,戴思恭早已察觉,立即起身,准备好应急之物,随时待命。 子薰不能出事,这是闯入戴思恭脑中的第一个念头。 这又不是治病,干嘛叫戴医生来?精通医术不见得对大家在行,当然,这个念头只是倏地一闪而过,此刻,她最在意的是凌川。 她决不能让他为自己分心,“有戴医生在,我们齐心协力,肯定不会出事”。 她全无害怕之意,说得十分轻松,朱元璋赶紧提醒:“千万不可轻敌”。 这个敌人是谁呢?张士诚的细作未必敢轻举妄动,可是邵荣派来守卫他儿子安全的两员猛将带着上千人们却在城内,不得不防。 第100章 请罪 他带着张焕走了,说是去守城门,但子薰总觉得他心中另有打算。 戴思恭跟郭英仔细商议了整体防御部署,便过来陪着子薰。 或许是由于太过紧张,一时间竟找不到话题。 他原本可以躲在自己的宅院,不必趟这趟浑水,拉开架势准备与人拼命。 良禽择木而栖,为的是谋一个美好的前程。 他只是一名郎中,实在犯不上在如此凶险的时刻冲上前表忠心。 子薰慢悠悠思索着,对戴思恭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有个人在跟前陪着说话,多多少少能缓解心中的紧张。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可是光害怕有什么用?猎人最希望看到的猎物的恐惧。 见子薰拿着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沉浸其中,戴思恭不便凑上前看,于是拿出一本随身带着的《黄帝内经》来读。 画完了整体院落结构,子薰抬起头,瞥见戴思恭手中的书,“灵枢?” “是的,如夫人”,戴思恭温和一笑。 “我也学过的”,子薰忽然想起往事,“只学了几天,就把王医生气跑了,再也不肯教。” “如夫人想学医?”戴思恭问。 想起那个流产的孩子,子薰心里一疼,摇摇头,喃喃自语道:“何时能再有个孩子?” “会有的”,戴思恭的回答柔和而坚定。 子薰不由得心中一暖,这位戴医生和他夫人一样,是个情商极高的人,特别通人性。 “如夫人如果想学,微臣愿倾囊相授”,戴思恭道。 子薰有些诧异,她曾以为古代所有的夫子都不愿意收女弟子,所以她才遭到王医生的百般嫌弃,没想到竟然有人自告奋勇。 “此话当真?”子薰有意把语速放得极慢,微微含笑,审视着戴思恭的神情变化。 “自然当真”,戴思恭答道,“如夫人天资聪颖,微臣求之不得”。 起风了,旁氏拿出一件大氅给子薰披上,然后又端出两壶热茶,分别放在子薰和戴思恭面前。 “把昨天做的绿豆糕拿出来吧”,子薰吩咐道。 旁氏迟疑了一下,这是如夫人专门花心思给上位做的。 如沐春风,戴思恭吃着子薰亲手做的点心,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回到了老宅种满瓜果蔬菜的大院子,心中畅快而自在。 令人神往的田园生活。 相比之下,子薰没有半点儿食欲,她在担心凌川,怕他受伤,也怕他带人出城冒险。 一夜无事,安静如常。 子薰回屋休息,戴思恭去了前边和郭英商议对策。 “旁氏,你在茶里放了什么?”子薰觉得眼皮只打架,危险当前,不可能这么困。 “上位吩咐地”,旁氏神色慌张,支支吾吾道。 他总想暗中安排好一切,子薰斜倚在软榻上,等他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声响起,有人在焦急地大声喊“上位”。 来人是谁呢?院里的人都知道上位出去了。 子薰起身走到外面,一名侍卫疾跑过来,向余墨回话。 “怎么了?”子薰问。 “邵佐回来了,在门口,要见上位”,余墨拱手回答。 子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孩子今年十六岁,一直和钰瑶一根出现,阳光帅气,功夫过人,即便与同辈中比他年长几岁的佼佼者文正、文忠相比,也毫不逊色。 郭英不一定是他的对手,若他心存歹意,进了院子,可能没人能拦得住他。 冯国用突然病逝的真正原因尚不知晓,跟着冯国用去了诸暨的邵佐又跑来负荆请罪,再者,邵佐的父亲邵荣一直是上位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现在与上位同为小明王钦封的江南行中书省平章政事。上位被众将领推为吴国公后,才比邵荣的地位略微高出一些,虽说队伍中的重大决策最终都是由上位最终决定,可是无论声望,还是能力,邵荣都是紧随其后。 这可如何是好,子薰深吸一口气。 “郭英不敢擅自作主,来请如夫人示下”,余墨道。 总不能一直让邵佐在外面大喊大叫,让人看了笑话,把队伍内部的派系之争让人一览无余,罢了,邵佐若真想害我,就随他去吧,“开门让他进来”,子薰道。 “如夫人”,余墨还想再劝。 子薰摆摆手,“去吧,开门”。 光着上身,背着藤条,泪流满面,见到子薰,邵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罪臣邵佐前来受罚。罪臣不听号令,擅自领兵出战,冯指挥使为救罪臣突发暴病......”邵佐说着泣不成声,“臣罪该万死,请上位责罚“。 子薰走到他身边,解下藤条,“邵佐,快起来,先把衣服穿好”。 子薰伸手从旁氏手中拿过上位的一件长袍,给邵佐穿上。 “如夫人”,邵佐抽泣着,“上位呢?” “上位不在,去守城门了“,子薰道,“上位担心张士诚趁机出兵,接到消息后就出去了”。 “如夫人,都怪我”,邵佐双手捂脸,痛苦地哭着,“钰瑶以后怎么办?” “邵佐,先别哭,先吃饭,然后再睡一觉,睡醒了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子薰轻声安慰道。 邵佐仍是不停地哭,不肯吃饭。 “你若再有个好歹,钰瑶以后可真是无依无靠了”,子薰道。 听到钰瑶的名字,邵佐的哭声骤然而止,抬头望向子薰,“如夫人,我吃,我全听你的,钰瑶最信你,最听你的话,以后我也听你的,我吃饭,我睡觉,我以后要护着钰瑶一生安稳”。 这孩子还真是一片痴情,“好,这样才好,快吃吧”,子薰擦了擦眼角的泪。 邵佐吃着仍哽咽了几次,才勉强吃了一个包子。 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搁在平时,就是一小盆这样的包子,就不一定够他吃,现在他悲伤过度,实在吃不下。 子薰硬逼着他喝了碗热粥,让旁氏给他安排房间休息。 粥里放了安神的药物。 邵佐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去问问,上位去了哪里?”子薰对余墨说。 已经下午了,还没回来,甚至都没让人传个话回来,肯定是出城了,子薰猜想。 他去了哪里呢?难道是亲自去接冯国用了? 第101章 失踪 张士诚并未趁机出兵,邵佐也被安排住下,明处的敌人、暗里的对手暂不构成威胁。 院落的防范等级也被子薰下令调成了外松内紧状态,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平常无异,事实上没人能随意进出院子。 子薰的心始终放松不下来,整整两天两夜了,他一直没回来,甚至没派人回来报个平安。 问了一圈后,子薰的心更慌了。 没人知道上位去了哪里,就连陆仲亨这样的亲信将领都说不出,只知道带人出了城,与他同时走的还有杨璟和常遇春。 他定然是去冒险了,自己只有好生地等在这里,等着他的好消息或者坏消息。 坏消息?子薰在心里暗暗地呸了几下,不吉利,他肯定能平安归来。 食无味,寝难安,子薰的焦虑等级逐渐上升。 三天了,四天了,五天了,六天了,现在是第七天,仍旧全无消息,子薰望眼欲穿。 他再不回来,子薰的身体都快支撑不住了。 从未这么久失去联系,他究竟去了哪里? “如夫人,多多少少还是要吃一些的,这样不吃不喝,等上位回来会心疼的”,旁氏这些天反反复复就这几句话,劝说子薰吃饭睡觉,可是子薰食欲全无。 戴思恭让人在小米粥里放些人参,为子薰增加营养。 子薰一大早就来到垂花门,在抄手游廊里坐下。 余墨去侍卫处问了消息后回来,向子薰摇了摇头。 戴思恭拿着医书过来,站在一旁为子薰讲解。 虽然尚未拜师,但戴医生讲课的兴致丝毫不减。 不过教学效果极差,子薰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大门口。 盼着大门一开,心上人立刻出现。 突然,一阵急促地马蹄声传来,子薰猛然站起,冲到大门前,急切地问道:“是不是回来了?” 郭英还没来得及回话,负责了望的侍卫已经喊起来,“是上位,上位回来了”。 大门打开,他已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 身披甲胄,安然无恙。 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子薰飞奔过去,扑到他怀里,喜极而泣。 “放心吧,咱没事儿,咱回来了”,他紧紧搂住子薰,连声安慰。 回到屋里,子薰为他解去盔甲,用棉布巾擦汗,换上干净清爽的长衫。 踮起脚,捧住他的脸,她仔仔细细地望着,“去了哪里?” 他俯身拥她入怀,“着把冯国用送回应天安葬”。 “我要学医,我要护你周全,戴医生愿意教”,她把头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你得好好地陪在我身边,不许生病,不许出事”。 她说着说着低声哭泣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这几天她算是深刻体会到了。 她害怕,怕得要命,怕他出事,怕再也见不到他。 “好,学医,咱们拜戴思恭为师“,他温柔回应着。 旁氏带人把饭菜端进来,就赶紧退了出去。 的确是饿了,他大口地吃着烧饼。 凶险过后,幸福满溢。 多日未见,看着他吃饭也成了一种享受,子薰痴痴地凝望。 也许,这就是生活该有的样子,最亲的人在身边,无论经历怎样的风雨,心里总是温暖而踏实。 他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子薰的鼻子,满含宠溺地问道:“这些日子担心了?” 子薰倚在他身边,“邵佐过来请罪”。 “咱知道了”,他把一大块牛肉放入嘴里,“这孩子心眼实,没有恶意,他要是心怀不轨,……” 说到这里,心中充满愧疚,是他思虑不周,把子薰置于险境。 上次在太平府,子薰为他挡箭,差点儿送命,这次……。 “咱对不住你”,他用力地搂住子薰,“咱不是个好男人,孙氏不娶了,咱只要你,咱有子薰就够了”。 多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再加上这么甜的情话,足以下饭,子薰拉开架势开吃。 饭菜有人抢着吃,才格外香甜。 话虽如此,子薰饿了多日,不敢多吃。 他洗澡出来,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的石榴树,说道:“小明王的任命很快就会下来”。 要升职了?子薰兴趣大增,“这次要封个什么官?” “吴国公”,他说道,“这回没有邵荣”。 自从上次封赏后,李善长一直派人在小明王身边打点,花重金向杨太后身边的人送礼,托人为朱元璋多多美言。 现在三年的精心运作终见成效,邵荣的地位这次原封不动。 这些金子,杨太后不一定看得上,但是她身边服侍的人却很难不动心。 要想搞定大老板,从他亲娘身边的人下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善长办事,向来不拘一格,此事做得滴水不漏,十分漂亮,朱元璋相当满意。 “善长出力不少,”说到这里,他走过来轻抚子薰的秀发,柔声道,“善长一向忠心耿耿,以后不可再为难他了”。 “放心吧”,子薰嫣然一笑,答应得十分爽快。 心里却不怎么高兴,正是这位忠心不二的李先生整日谋划着要为上位纳妾呢。 “邵佐年轻气盛,竟然想带几十名骑兵偷袭吕珍大营,幸亏被冯国用及时拦下”,他说着走到地图前。 否则,邵佐一旦出事,邵荣那边很难安抚,甚至有可能导致队伍分裂。 吕珍是张士诚的得力干将,统兵驻守绍兴。 朱元璋一直有意攻取绍兴,邵佐急于得到上位的赏识,一心想建奇功。 没想到却连累得冯国用暴病突发,不幸身亡。 吕珍岂是那么好对付的?想当初水上骁将廖永安就是被吕珍所擒。 冯国用是多聪明的人啊,他当然知道邵佐不能出事,所以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把他救回。 这份忠心令朱元璋心中感动不已,自从归附以来,冯国用事事想在前面,为朱元璋排忧解难,更重要的是,冯国用调查太平府遇刺一事似乎有了新的进展。 当年,子薰在太平府被流矢射中,明眼人都知道,这一箭是冲着朱元璋来的,主使之人不难猜测,十有八九是当时的都元帅郭天叙,可是射箭之人是谁呢? 以事后找出的射箭地点来看,有此等箭术之人不在多数。 而邵荣箭术出众,完全有能力射出这一箭。 第102章 疑点 子薰中箭后不久,邵荣就被小明王提升到与朱元璋同样的官职,其中少不了郭天叙的大力保荐。 邵荣得以晋升的原因,一来是他本身实力不俗,二来是因为郭天叙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牵制朱元璋。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此人必须忠心耿耿。 邵荣向郭天叙表忠心的方式莫非就是行刺朱元璋? 这无疑符合邵荣的利益。 其他几个有能力射出此箭术之人,包括邵荣的铁杆兄弟赵继祖先后被排除嫌疑,只有邵荣,事发时去向不明。 邵荣当时说去了城外,但无人能证明。 冯国用一直奉命暗查此事,难道发现了指向邵荣的新证据? 统兵去诸暨前,冯国用时常愁眉不展、忧虑重重,能让他忧虑不安,难以排解的大概率与上位有关。 邵佐对于和钰瑶的婚事志在必得,一旦二人成亲,在众人眼中,邵家和冯家便成了同荣辱共进退的一致行动人。 可是冯国用不想和邵荣联姻,不想助力邵荣势力变强而危及上位,这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选择,冯国用认定的人是上位。 对于子薰的生活而言,凌川是一道防护屏障,遮风挡雨,将各种风险阻挡在外,他对这个家而言是顶梁柱,一旦他出事,子薰将直接置身于各种危险之中,明枪暗箭,避无可避。 甚至会有不少人明目张胆地侵犯。 对于弱者而言,有什么好客气的呢? 不只是邵荣,可能还有其他人在觊觎他的位置,只不过没有邵荣这样惹人注目。 子薰要以自己的方式护他周全。 思来想去,子薰能做的似乎只有学医,照顾好他的身体,使之能承受更大的压力。 曾几何时,她在爱情里计较得失,害怕输得体无完肤,现在她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得活着,否则自己也会落得很惨,除了他,她没有别的去处,在这陌生的时空,生逢乱世,她能相信的人,能依靠的人只有他,哪怕拼尽全力,她也要护着他好好地活下去。 不得不说,在古代,生存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 如果能找到时光隧道,子薰会立马毫不犹豫地回去。 爱情,也许就顾不上了,想到这儿,子薰不由得一怔,想不到自己的心肠如此冷漠。 他有夫人,有二夫人,还有孙氏,他有那么多的女人…… 子薰极力为自己辩解,心里安定了不少,可是转念一想,万一他对自己也这样狠得下心,该如何是好? 人与人之间需要沟通,恋人之间也需要,已经成亲的两口子之间就更需要了。 想要让枕边人对自己死心塌地,甜言蜜语必不可少。 子薰把自己学医的理由说得情深意切、生死相许一般,他以为这个傻丫头是受了冯国用暴病而死的猛烈刺激,所以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肺腑之言,内心大为感动,当即差人把戴思恭找来。 戴思恭自然满口答应,却又慢悠悠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如夫人想学,戴某自然倾囊相授,只是学医很苦……” “我能吃苦,放心吧,师父”,子薰连忙表态。 可是戴夫人却不高兴了,因为她已经在城内买了一处大宅子,打算把公婆和两个孩子都接过来一起住。 如夫人肯定不能长期呆在婺州,听说上位已经准备回应天,那到时候自己的丈夫岂不是也得跟着去应天。 夫妻二人两地分居,这日子怎么过? 戴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可是她又管束不了自家男人,只能干着急,拐弯抹角对子薰提了几句家中的难处,想不到如夫人学医意志坚定,竟然提议让她也跟着去应天府。 公婆年纪大了,两个孩子还小,她怎么开得了口? 再说,戴思恭也不会答应。 戴思恭表面上看起来温文尔雅,十分好说话的样子,其实骨子里特别传统,对父母唯命是从。 婆婆性格强势,在家中一向说一不二,她十分认同这句话:为人妻者,其德有六:一曰柔顺,二曰清洁,三曰不妒,四曰俭约,五曰恭谨,六曰勤劳。 照顾好家庭,为丈夫解除后顾之忧,是妻子的份分内之事,难道这还用教?婆婆一个凌厉的眼神就够戴夫人受得了。 子薰沉浸在得偿所愿的满足中,完全忽略了戴夫人的苦楚。 戴思恭的教学思路与应天府的王医生截然相反,不讲解任何医书,直接让子薰当起了学徒工,上手制药的各个流程。 子薰整日被支使得团团转,干的全是体力活,清洗、晾晒、烘烤、捣药,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手上很快起了茧子。 拜师的时候信誓旦旦,现在也不好叫苦,子薰只能满腹委屈地忍受下来。 每天累得腰酸背痛,晚上沾床就睡,夜里做梦都是各种药材的名字,黄连、当归、金银花、黄芪、甘草、桔梗…… “学医很苦,如夫人不一定能坚持下来” 为了记住药材的名字,子薰把它们的样子全都画下来。 忙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焦虑,忘记了伤心、忘记了委屈……似乎戒掉了所有的情绪。 转眼到了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子薰每日在日头底下忙碌,专注而充实,忘记了防晒,忘记了肌肤补水,现在的样子像是一个身体结实、脸色红润的农妇,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这才是自己梦想中的媳妇呢,凌川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在子薰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被突然袭击,子薰叫出声来,“你小心,别踩了药”。 “这个戴思恭还真是有两下子”,凌川把接过盛着甘草的矮筐放到木制架子上,喃喃自语道。 “什么?”子薰没听清,随口问了一声。 “收拾收拾东西,两天后启程,回应天”,凌川回答。 回去?“这么快?”子薰有些出神,要是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子薰一点儿都不想回去,不想在吴国公府的后宅中,被当作笼中鸟圈养起来,与世隔绝。 “放心吧,戴医生一起去应天,回去后接着学”,他似乎看穿了子薰的心思。 “真的?”子薰问。 “这还能有假?”他爽朗地笑起来,小明王的圣旨已下,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吴国公。 第103章 妙福 子薰觉得有太多的东西需要收拾,顿时有些手忙脚乱,不过幸亏她只是动动脑,然后发号施令,指挥庞氏和木槿整理打包。 有点儿舍不得离开,数月来子薰已恍然觉得自己是他的妻,唯一的妻,而非妾室。 成为妾室,纵使他地位再高,也让子薰觉得不光彩。 其实,从骨子里子薰还是向往父母那种一夫一妻的简单生活,对豪门大院的复杂难以适应。虽然爸爸经常被妈妈责备不会赚钱,但这并不影响子薰的幸福感。子薰反而觉得这恰恰是生活的烟火气。 童年生活的乐趣之一就是看着爸爸妈妈拌嘴,你来我往,佳句频出,精彩纷呈。 不用向丈夫争宠,可以理直气壮地河东狮吼。 不用看人脸色讨生活,想想都惬意。 不过,自从开始学医,子薰逐渐找回了自在感。她可以完全专注于自己的事,而不用时刻想着他的喜怒哀乐。如同在沉闷无望的生活中扒开了一个小孔,可以畅快呼吸,延口残喘。 子薰沉浸在自己的感受里,忽略了戴夫人的处境,临出发时才发现,她不跟戴思恭一起去应天,而是留下来照顾公婆和孩子。 送别时,戴夫人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哭过的,使人家年轻夫妻两地分居,子薰心里很过意不去,一个劲儿地道歉,然而当事人戴思恭却是一副满不在乎,壮志踌躇的样子。 留在朱元璋身边,是戴思恭的梦想。 自从第一眼看见位自己年轻几岁,英气逼人的年轻主公,戴思恭便认定了这是他一生要追随的上位。 即使没有子薰学医之事,戴思恭也肯定是要跟着去应天的,而戴母决不会让琐碎繁杂的家庭生活拖儿子的后腿,影响儿子的事业追求。 子薰没有看透这一点,任由自责情绪蔓延,担心对身边人关心不够。想到旁氏时,子薰决心回去一定先安排人把旁氏的儿子接过来,省得当娘的日思夜想。 旁氏听后,却并未流露出夙愿以偿的欣喜异常,她也有一个强势而难缠的婆婆,她婆婆决不允许孙子离开自己。而她自己也绝不离开世代生活的地方太平府。 对于把儿子接到应天,旁氏虽然不抱希望,心里却十分感动,对子薰更加死心塌地。 谢翠英很快要和文正成亲,也跟着一起回应天,也坐进子薰的马车。 为了便于翠英和子薰交谈,旁氏懂事地躲出去,和木槿同骑一马。 子薰清楚地知道,对于恐高的旁氏而言,骑马无异于一种折磨,所以和翠英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翠英以为子薰在牵挂上位,连忙找借口去找自己的母亲同乘一辆马车。 子薰刚想把旁氏叫进来,刚掀开帘子就看见他大步流星走过来,钻进车内,立即打起盹来,“咱眯一会儿,昨儿夜里一宿没合眼,这谢再兴唠唠叨叨地没完没了,等他家老二成亲时,咱给他来个先斩后奏。”说着倒头就睡,子薰连忙给他盖上一条薄被。 因为要领兵镇守诸暨,大女儿成亲,身为父亲不能亲自出席,谢再兴对婚事一再叮嘱,弄得朱元璋苦不堪言,差点儿后悔跟他做了亲家。 不过,烦人归烦人,品格却值得信赖,绝对忠心耿耿,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要不然没有朱元璋点头,朱文正再喜欢谢翠英,也不敢宣之于口。 违逆四叔,就连他娘赵氏都不会放过他。 “当年要不是你四叔收留,咱娘俩早就饿死了,做人得知恩图报。”这是赵氏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更何况在内心深处,文正早已把四叔当成了父亲一样的人物,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子薰拿起一本《黄帝内经》来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怎么回事?”子薰轻声问道。 “路边有一个女婴”,木槿在车外回禀。 朱元璋闻声醒了,吩咐道:“抱过来”。 不一会儿,旁氏把一个用葛布小被子包裹的婴儿送进来,嘴里说着:“这孩子长得还挺好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一到子薰的手里,小家伙立刻停止了哭泣,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子薰,粉嫩的小嘴一张一合,似乎有话想跟子薰说。 “这孩子跟你有缘。”朱元璋笑着出了马车,“留下吧,让旁氏帮着带。” 一锤定音,子薰一时之间有些转不过弯来,这孩子是自己的了? “这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旁氏坐进马车,“夫人,给她起个名字吧。” “名字?”子薰喃喃自语。 “多好的孩子啊?”旁氏生了一儿一女,逗弄孩子轻车熟路。 换了干净的棉布被子,喂了几口温热的小米粥后,这孩子竟然咧开嘴笑起来。 笑得有几分喜兴,子薰的心都要融化了。 “妙福吧”,子薰道。 “好名字”,旁氏赞得十分虔诚。 子薰被逗笑,把孩子放到旁氏手里,“交给你了”。 “放心吧,夫人。”旁氏喜滋滋地接过孩子,开始一声声地唤她的名字,“妙福,妙福”。 妙福好像听懂了一般,咿咿呀呀与旁氏对话,不时地把白白嫩嫩的小手往嘴里送。 戴思恭急匆匆地跑过来给孩子做了一番身体检查,见他神情严肃的样子,子薰不由得有些担心,“戴医生,妙福没事吧?” “妙福?”戴思恭微微皱眉。 “我刚给起的名字”子薰解释道。 “起名是大事,应由上位来定”,戴思恭善意提醒。 “妙福是女孩,无妨”,子薰略一迟疑,随即释然。她相信他不会因为起名之事和自己计较。 “妙福虽然瘦弱,但身体康健,如夫人无需担忧。”戴思恭检查完毕后,躬身告退。 “戴医生是个热心肠的人。”旁氏小声道。 子薰低头看着妙福,没有做声。 旁氏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不过,她也是实话实说,戴医生对如夫人的事一向很上心。 名声对女人而言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旁氏想了想,觉得以后应有意为子薰与戴医生保持距离。 第104章 蒙在鼓里 马车里毕竟空间有限,浑浊的空气,混杂着上小妙福尿布散发出来的味道,待久了有些憋闷,恰好天气晴朗,阳光明媚,子薰想出去透透气,于是骑马追上朱元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队骑兵迎面而来,看样子像是自己人。 一个领头的策马过来,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二虎。 二虎是夫人身边的侍卫统领,深得夫人信任。 “上位,如夫人”,二虎恭敬的行礼。 “什么事?”朱元璋问。 “李先生和夫人派末将过来请上位示下,把宋先生安排在何处?”二虎问。 二虎口中的宋先生是指名儒宋濂,长子朱标已经四岁,朱元璋和夫人有意将朱标的世子之位定下来,以安人心,并打算聘请宋濂当朱标的老师,这是确定继承人的大事,李善长和夫人不敢擅自作主,也属情理之中。 “听雨轩西边有一大块空地,咱打算建礼贤馆,请宋先生、陶先生、夏先生、章先生、苏先生都住进去,方便咱随时请教”,朱元璋转头向身边的宋濂、陶安等人说,言辞之间甚是恭敬。 “多谢上位,还有刘先生,刘先生有大才,远在老朽之上,必能助上位一臂之力”,宋濂已多次推荐刘基刘伯温。 “咱也盼着刘先生早点儿过来。”朱元璋一脸向往。 随行的几位名儒也纷纷推荐刘先生。 二虎见状不再说话,退到后面跟着。 子薰也不敢出声,怕说错话遭人耻笑,甚觉无趣,便回到马车上。 妙福睡得正香,旁氏随口问了一句:“如夫人怎么回来了?” “二虎来了”,子薰随口回答。 “他来干什么?”旁氏不太喜欢二虎,也不喜欢如月,夫人身边的人,几乎没她喜欢的。她总觉得他们心眼儿太多,让人猜不透,又防不胜防,因此最好的办法是敬而远之,保持距离。 “过来问宋先生住哪儿”,子薰没往心里去,她向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世原则,不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这样的事儿等回了应天再问也不迟,早不问,晚不问,偏偏现在问。”旁氏越说越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夫人在背着如夫人谋划什么事儿,而且这事儿肯定对如夫人不利。 子薰拿起一颗大红枣放入嘴里,看着妙福花瓣一样的小嘴发呆,显然没把旁氏的话听进去。 旁氏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主子是个毫无心计的,只能自己用心多留意些。 不知为何,晚饭时,朱元璋特意赶过来和子薰一起吃,自从有了妙福,这些天他都是和各位名儒吃住在一起,彻夜长谈。 旁氏躲了出去,更加忧心忡忡,事出反常必有妖,上位此时不是应该和宋先生在一起吗? “冷不冷”,他握住子薰的手,轻声问。 “不冷”,子薰有些不自在,旁氏就在车外不远处,抽出手,巧笑嫣然,“现在这个季节是最舒服的时候,温暖而不炎热”。 他把子薰两只手全都抓过来,“拿着你的手,心里踏实些,咱有时候在想,咱们要是能买块地种庄稼,养一大群孩子,像咱爹咱娘一样,多好”,他不自觉地叹口气,“不用多想那些麻烦事儿”。 “什么麻烦事儿?二虎来还有的事儿?”子薰问。 “建礼贤馆需要大把的银子,咱缺钱啊”,他苦笑道。 子薰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一个招儿,向方国珍要,让他表表忠心”。 “那个墙头草,不可信,当着元廷的官,想让咱们帮他打张士诚。”他摇摇头。 “那怎么办?”子薰没招了。 “还得李善长想办法,把钱省出来,这次回去,对他多礼让些,别一味听杨宪的,论实在,论忠心,还得是善长”,他说得郑重其事而且语重心长。 子薰连忙答应,夫妻之间用得着这样吗? “夫人没事吧?”子薰小心翼翼地问,虽然夫人一向笑容可掬,态度亲切, 但子薰不想得罪她,不想无形之中碍他的事儿,不想与她为敌。所以,但凡遇到夫人提议的事儿,她都会帮着说几句,比如这次立世子的事儿,她也属极力赞成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向夫人表明自己人畜无害。 “夫人能有什么事儿?”他反问道,继而又马上解释,“她是怕自己考虑不周,特地让二虎跑一趟”。 他眉头紧锁,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子薰也十分知趣,不想触霉头,不想撒娇。 自从跟戴思恭学医,子薰多愁善感的心思都减淡了许多。 饭后他走了不久,戴思恭突发奇想,来检查子薰的功课,拿了一大摞纸,让子薰回答上面的问题,而且催着明天早晨就得交。 没办法,子薰只得挑灯夜读,找答案。 旁氏不无怨气地说:“这个戴医生,也太认真了吧?想起一出是一出”。 子薰没时间抱怨,他可不敢不听师父的话,再把这位师父气走,还能从哪儿再找一位尽心教授知识的良师? 在戴思恭的严格督促下,子薰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根本没时间胡思乱想,以至于十几天没见到自己的丈夫,都毫不在意,习以为常。 不过,朱元璋这些天也没离开队伍先回应天,只不过在忙别的事儿。 什么事呢?真让旁氏猜中了,是有一件事瞒着子薰,而且是子薰不希望发生的事儿。 孙氏,夫人坚持让朱元璋把孙氏娶进门。 为何?正室夫人这样急着给丈夫纳妾?原因有很多,宣之于口的是为了让孙氏给上位生儿子,子薰肚皮不争气,让戴医生治疗了这么久,毫无动静,怪得了谁? 当然,还有另一个不便说出口的原因,那就是子薰独得上位宠爱,肆意妄为,内宅毫无规矩,得找个人让子薰知道何为规矩,这事儿夫人不方便亲自出马,得找个人代为执行。 孙氏为了找到失散多年的哥哥,信誓旦旦,愿意为奴为婢,愿意冲锋陷阵,愿意被当成枪使,给内宅立规矩。 而且,最重要的是,上位对孙氏不感兴趣。 子薰一闹,上位便不想娶了,可见不怎么喜欢孙氏。 否则,上位想娶谁岂是子薰能拦得住? 第105章 失落 下了船,上岸右拐,没走几步,应天府雄伟的城楼便出现在眼前,李善长和徐达等一大群人早已等在外面。 朱元璋亲自领兵出征浙东,留下最信任的兄弟徐达镇守大本营应天府,不用担心回来时进不了城门。 “大哥,终于回来了”,徐达快步跑过来,憨憨地笑着。 子薰总觉得徐达的形象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庄稼汉,与驰骋疆场的名将相去甚远。 “上位”,李善长、杨宪等人紧随其后。 “兄弟们辛苦了!”朱元璋拱手道。 紧接下来是介绍新加入团队的宋濂、叶琛、章溢、戴思恭等人。 子薰被张焕护送回听雨轩,这是下船前已经安排好了的。 看着听雨轩内熟悉的一切,子薰第一次感觉到这里是家,是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是自己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完全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在这里可以自由自在地喘着粗气,可以把袜子脱掉,露出一双天足,痛痛快快地放松放松。 旁氏又开始担心起来,她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右眼皮跳个不停,觉得有什么坏事要发生,偏偏如夫人是一副无忧无虑、心满意足的样子,虽说如夫人天生绝色,但是男人的宠爱哪儿能靠得住。 旁氏到现在还时常梦到丈夫恶狠狠掐自己脖子的情景,太恐怖了,他是想要了俺的命啊,旁氏的心因为惊恐而急促地跳动着。 旁氏洗面奶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怎么求饶:“你松开手,我能干活,我能挣钱,我不偷懒。” 旁氏一心为主,希望子薰一生平安无忧,她把子薰上次小产的事归咎于自身,对子薰充满了愧疚。 她是女人,深切知道孩子对一位母亲的重要。她热切地盼望着子薰能再次怀孕。 没有孩子,就算有再多的宠爱,也终将被人小瞧,更有可能下场凄惨,受尽欺凌。 旁氏觉得自己害了子薰一辈子。 她善良的内心对子薰满是亏欠。 要发生的总会发生,没人拦得住,除非上位力排众议,坚持不娶孙氏,可是他不能,他不能为了子薰不顾兄弟们的感受。 不知是谁泄露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子薰其实是一位蒙古女子,而且是元将蛮子海牙的干女儿,是太平府万户纳哈出的亲妹妹,是元朝唯一的国王木华黎的后人,是元朝皇帝脱欢贴木儿曾极力想纳入宫的妃子。 兄弟们曾多次和元军血战,不希望上位专宠一位蒙古女子。 有的兄弟甚至认为上位斩了胡大海的儿子是因为子薰的枕头风,不管是不是受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挑唆,朱元璋不能任由这种势头发展下去,他得做些什么,让众将士知道,他的心永远跟兄弟们在一起,兄弟们的话在他这里永远有份量。 女人如衣服,随时可换,兄弟如手足,伤了会痛彻心扉。 徐达态度鲜明的表示,娶不娶孙氏是上位的家事,与他人无关,无论上位如何决定,都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忠心,李善长向上位解释说自己只是为了让上位多生儿子,娶谁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上位子嗣繁盛。胡大海更是写了一封血书,主动请缨说要彻查此事,以证清白。 朱元璋一一安抚,他心里清楚,真正不在乎娶不娶孙氏的人或许只有徐达和常遇春。 李善长嘴上不说,实际上心里对子薰独得恩宠很不安。 子薰还是太单纯了,李善长的心机之深岂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惹得起地?李家一大家子百余口人的荣辱,岂能系在一个十几岁的妇人身上? 别人不懂李善长的狠辣决绝,朱元璋是清楚的,想当年在和州,元军趁虚来犯,李善长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把族里所有的十岁以上男丁都带上了城墙,以示守城决心,激励城中百姓跟他一起誓死守城,这才终于坚持到朱元璋领兵回援。 历经多少凶险才换来的安稳富贵,岂能拱手让人? 还有夫人,子薰进门之前,夫人是朱元璋心中最重要的人,两人无话不说,好得像一个人似的,自从子薰来了,夫人想见丈夫一面都难,心里又怎会毫不在意? 子薰已经成为众矢之的,说到底是自己疏忽大意了,朱元璋在心里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出门,招呼二虎随自己去夫人那儿。 夫人见丈夫有些高兴不起来,便主动提起了子薰。 “听说戴医生医术高明,子薰也许已经怀上了,要不请戴医生再去把把脉?”马氏边说边有意无意地观察丈夫的脸色,“子薰是有福之人,肯定能治好的。” 朱元璋点点头,没说话。 马氏只得另找话题,“婚事准备得差不多了,只需要定个日子。” “马世熊怎么说?”朱元璋问。 “什么怎么说?马夫人说一切由咱们定”,马氏回答。 本想把马世熊派去诸暨,协助谢再兴守城,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让朱元璋心里很不痛快,被人逼着娶媳妇,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如果来娶媳妇都听别人的,这个吴国公当真有什么意思? “你和善长商量商量,你们看着办就行。”朱元璋说着歪在床上,拍了拍被子,示意马氏也躺下来。 男女之间就是那么回事儿,履行个义务而已。朱元璋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手上的动作却极其轻柔,抚弄得马氏娇声道:“重八哥”。 一夜缠绵。 朱元璋突然想到了子薰。 第二天早晨匆匆吃了两口,便来到了,听雨轩,熟料戴思恭已经在院子里指挥子薰制作药材。 这货来得挺早啊!”朱元璋心里极不痛快,沉着脸进了院子,对戴思恭行礼视而不见,只是沉闷地嗯了一声,叫人听不出喜怒哀乐。 旁氏见情形不对,连忙从厨房里拿出鸡汤面,给朱元璋吃,说这是如夫人特意嘱咐的。 子薰当然也觉察出了他心中的不悦,在一旁解释道:“钰瑶昨天送过来的大公鸡,没舍得吃。” “钰瑶过来了?”朱元璋问。 “她状态还行,虽然还经常哭,但能吃得下,能睡得着,已经好多了,放心吧。”子薰回答。 第106章 钰瑶,不哭 “你要多陪陪她。”想起冯国用,朱元璋不禁眼圈泛红,“冯夫人不喜欢钰瑶抛头露面,你想办法把钰瑶叫出来,冯国用生前最在乎这个女儿。” “不如让钰瑶一起学医?这样我也有个伴,钰瑶也能有借口出来透口气。”子薰道。 “行啊,咱让杨宪去办这事儿,他人机灵,定能说服冯夫人。”朱元璋用力握了握子薰的手,起身向外走。 今天要处理的事有点儿多,他打算先见见自己的准岳父马世熊。 这不合适吧?杨宪身为男子如何说服一名长年宅在家里的新寡妇人?子薰忍不住在心里瞎嘀咕,冯夫人对外面的世界既不了解,也没兴趣了解,想要说服她,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子薰也相信杨宪定能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一向看好杨宪。 戴思恭跟在朱元璋后面出了听雨轩。 “有事儿?”朱元璋回头问道。 “如夫人有心事。”戴思恭回答。 “什么心事?”朱元璋停在原地,沉声问。 “也许是上次小产之事。”戴思恭也无十分 把握。 “怎么看出来的?”朱元璋问。 “如夫人不敢看隔壁的院子,每次经过都有意躲着。”不得不说戴思恭观察得很仔细。 只是让你教授医术,好让子薰转移注意力,没让你整天瞎琢磨,朱元璋心里生出些许不快,自己的媳妇,被别的男人过度关心,搁在谁身上都会不自在。 朱元璋脸色微微一缓,不露声色地隐藏起内心的情绪,“这也是咱的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戴思恭道。 “你有法子?”朱元璋问。 “微臣尚未想出对策”,戴思恭回答。 这不废话吗?! 朱元璋没兴趣再继续听下去,临走时嘱咐道“这些天还得戴医生多费心,不能让闲话传到听雨轩。” “上位放心,微臣定竭尽全力。”戴思恭郑重其事地承诺。 朱元璋不禁在心里一叹,“真是个呆子!” 下午,钰瑶就带着学习用具来到听雨轩。 子薰不由得暗自感慨,这杨宪办事效率可真高。 “杨宪怎么说服你娘的?”子薰问。 “杨宪?杨宪去见我娘?他有什么事儿?”钰瑶苦着脸,“我娘整天以泪洗面,谁都不见,再说我父亲生前与杨宪没什么来往,杨宪干嘛要去我家?” 钰瑶一连串的问题,让子薰无从回答,只能直接发问,“那你娘怎么会同意让你出来学医?” “是熊姐姐帮忙求的情。”钰瑶一脸感激之色。 “哪个熊姐姐?”子薰问,怎么没听说过。 “就是我娘给我请的女红师傅。”钰瑶说,“熊姐姐是应天府有名的绣娘,不仅人长得好看,万里挑一,而且技艺高超,绣出来的花鸟虫鱼像活地一般。” “这么厉害”,子薰撇撇嘴,自己对这些一窍不通。 “要是父亲在世,肯定不会阻拦,母亲的心现在就像这个核桃,因为害怕受伤紧紧地,紧紧地缩成一团。”钰瑶说着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我会保护你。”子薰握紧钰瑶的手。 “上位也这么说,他说有他在一日,绝不会让我和弟弟受任何委屈。”钰瑶的眼泪汹涌流出。 对于钰瑶而言,任何人的保护都抵不上父亲。 失去亲人的痛苦,像遭受了一记重击,起初有些发懵,总以为那不是真地,幻想着亲人会再次回到自己身边,时间久了,慢慢接受现实,时不时地会想起,痛彻心扉。 有父亲在,他总能安排好一切,他能hold 得住自己闯下的任何祸事。子薰能懂钰瑶的痛,穿越之前,她也曾是父母手心里的宝,可现在却只能独自面对一切,真希望是一场梦啊。 “与其痛苦,不如抓紧时间长些本事。”戴思恭突然出声,提示两名弟子打起精神上课。 说得有道理,没人替自己遮风挡雨,便独自撑伞,不让狂风骤雨伤到自己。 钰瑶用力地擦着眼泪。 下午,戴思恭要到惠民药局任职,因此给子薰和钰瑶布置了功课,不仅背诵十页医书,还得捣药,明天一早检查。 旁氏去外面采买回来,趁着钰瑶上厕所的功夫,悄声对子薰说:“马元帅来了,去见上位了。” “马元帅是谁?”子薰一时想不起来。 庞氏刚想开口,只听见一声咳嗽,原来是钰瑶从厕所出来了,只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进厨房忙活去了。 钰瑶说手上的泡刚才不小心蹭破了,让子薰找些药粉敷上。 钰瑶深受父亲的影响,自幼酷爱读书,体力活很少干,刚才捣药她太用力而又不得要领,手上起了两个水泡。 “欲速则不达”,子薰一边上药,一边学着戴思恭的样子慢吞吞说道。 “戴医生肯教咱们,母亲又难得同意,肯定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钰瑶本想说得轻松些,但父亲的样子倏地从脑中闪过,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母亲是典型的传统女子,讲究女子无才便是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敢逾规矩半步,对母亲而言:从前丈夫是天,现在天塌了,儿子正牙牙学语,内心如冬季荒地里的野草一般六神无主。 得为弟弟,为母亲撑起一片天,戴医生的话,需要听进去了,她得长本事,越快越好。单凭嫁得好是靠不住的,想当初母亲嫁给父亲,多少人都认为高攀了,而且父亲用情专一,这么多年,从未纳妾,夫妻感情深厚,曾让多少人羡慕不已。可是现在,一场意外,夺走了母亲的幸福,也彻底打乱了全家的生活。 生活总得继续下去,钰瑶强迫自己快点儿长大。 她要学的东西太多,她得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她得设法让自己对他人有用,尤其是对上位有用,此刻在钰瑶的世界里,最有权势的人就是上位,上位最在乎的人是如夫人。 想到这儿,钰瑶的心咯噔了一下,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和子薰的关系会变得如此功利,她可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从心底里来说,她更愿意对子薰直呼其名,而不是称呼如夫人,虽然这样显得自己没大没小,但是这样感觉亲切而不见外。 第107章 众怒 纳妾需要这样隆重?如此破费吗? 看着夫人派人送过来的礼单和各项花销,朱元璋不由得皱起眉头。 夫人和二夫人这是多么盼着娶孙氏过门,竟然自掏腰包,据说,为了凑银子,二夫人还卖了一些孤本,这些可都是被她视若珍宝的,可以这么说,这些孤本在二夫人心中的地位可能仅次于她的亲生儿子。 朱元璋从未奢望自己在二夫人心中占据多么重要的位置,她出生于书香之家,父母出门时遭遇兵祸而死,与年迈多病的爷爷相依为命。爷爷去世的时候,正好朱元璋在场,于是顺理成章地成为受托之人。 起初,朱元璋对这个长相普通、柔弱倔强、不善言辞、不爱笑的小姑娘没什么好感。 后来,妹子小产,郎中说以后无法再生育了,遍寻名医而无果。 实在没办法了,妹子才想到纳妾。 不为别的,只为生儿子。 多生几个儿子,壮门面。 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二夫人进了门,而且一碰就怀孕了。 哎,这都是命,朱元璋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年母亲去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是命啊。 偏偏朱元璋不信命,凭什么?别人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高人一等,自己连口饭都没得吃? 他偏不信这个邪! 话说回来,二夫人一向嗜书如命,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她如此破费?能让她如此迫不及待地欢迎孙氏过门? 此刻,在朱元璋的内宅之中,唯一不希望孙氏过门的只有子薰。 也许是因为自己专宠子薰,让夫人和二夫人积攒了怒火,感受到了危险,所以才急需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压压子薰的气势。 子薰比二夫人小四岁,孙氏比子薰小四岁。 年轻几岁总有年轻几岁的好处,那皮肤嫩得就像能掐出水来一样。 子薰依赖的无非是丈夫的宠爱,没有这份宠爱,她什么都不是。 朱元璋顿时心下明了,子薰这是犯了众怒,没人愿意子薰得宠。 他不喜欢内斗,队伍的和内宅的都不喜欢,各安天命,各司职守便好,无端生出那么多心思,惹人厌烦,咱喜欢谁不喜欢谁,关别人屁事! 他没空去猜女人的各种小心思,但他懂得这样大操大办下来,子薰会伤心更甚,他不想这样,于是提笔削减大部分开支,只留下必要的部分,花费的总金额以夫人和二夫人出的钱数为限。既然争着抢着想表现自己的贤良大度,那便成全她们。 参加廖永安和木槿的婚礼时,子薰那惊讶羡慕的眼神他尽收眼底,相比之下,子薰的婚礼则显得过于潦草糊弄了,不,其实连婚礼都算不上,只是象征性地吃了一顿饭。 选定了良辰吉日,与孙氏的婚事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朱元璋一再提示夫人不可铺张浪费,可夫人说,这不仅是纳妾,也是在安抚归降将士的心,而且能将吴国公的贤名远播,吸引更多的人前来投奔。 可是动静太大了,子薰那边如何瞒得下去? 就算子薰宅在听雨轩专研医术,旁氏每天都出门,总能听见些闲言碎语,发现些端倪。 总得生米煮成熟饭,娶进门之后再说,到时事情已经无可更改了,子薰终会接受现实。 在子薰的心里,他一直是凌川,是不能与人分享的。 梦里,子薰每每喊出的声音是凌川。 每次噩梦,子薰想伸手抓住的是凌川。 能让子薰安心留下来不随兄长纳哈出回草原的是凌川。 在太平府时,能让子薰在舍身挡箭的是凌川。 都是凌川。 子薰从来不稀罕什么吴国公。 夫人嫁给他是相信他的能力,二夫人嫁给他是为了生存,那个孙氏是为了找自己的哥哥,只有子薰是因为他是凌川。 凌川,这个咱从未用过的名字,被子薰阴差阳错牢牢地放在了咱身上。 或许,咱不应该瞒着子薰,可是眼下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在听雨轩门口站定,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突然门开了。 是子薰,一脸惊喜。 “我听着外面有脚步声,果然是你回来了。” 他心里一暖,“这么晚了,还不睡?” “你还没回来。”子薰的声音里带着些撒娇和想念的味道,这些天他歇在前院书房。 他何尝不想?伸手紧紧搂住柔软的腰肢,“走,回屋。” 他馋子薰的身子,数日不见便想得不行,像老房子着火。 小别胜新婚,子薰也热情似火。 “凌川” “嗯?” “想你” “我也是” 激情瞬间点燃。 酣畅淋漓。 真好!他细细地抚摸着如玉的身体。 “这次不一样”,她紧贴在他的胸前。 “再来一次更不一样”,他的手又不安分起来。 净瞎胡闹,子薰困住他的手,不许乱动。 依偎在他怀里,子薰的梦都是甜的。 好梦是被钰瑶的大嗓门吵醒的,“如夫人,你怎么还没起?” 钰瑶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快点儿,晚了。” 钰瑶的脑子里有一条绷紧了的弦,不允许任何偷懒行为。 “戴医生已经来了,走前面等着,快点儿!” 这下完了,子薰手忙脚乱地起床,戴医生虽然脾气温和,却极为严厉,迟到是要挨罚的。 “我还没吃饭。”子薰忽然觉得肚子好饿。 “放心吧,上位让人买了那么多好吃的”,钰瑶说着,灵机一动,“咱们请戴医生吃早饭,说不定就不用挨罚了。” “你怎么知道戴医生没吃早饭?”子薰没好气地问。 “总之咱们一片好心把早饭拿过去,总不能再板起面孔脸孔来罚咱们。” 子薰摇摇头,“戴医生岂是一顿早饭就能贿赂的。” “看着这顿罚是躲不掉了”钰瑶唉声叹气道。 子薰洗漱完毕,和钰瑶急匆匆往前面赶。 茶水和糕点,旁氏早已早已准备好了,只是戴思恭根本没吃,他正皱着眉头认真检查昨天两位女弟子捣的药。 眉头越皱越紧,看来是不及格。 钰瑶和子薰互相看了一眼,齐声道:“戴医生好。” 第108章 小王子 作业完成得不合格,戴医生却没有惩罚,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上午只讲了两节课,戴医生就急急忙忙地走了,而且下午的课也不上了,让自由练习。 所谓自由练习,背诵也行,识别药材、晾晒药材也行,反正能通过次日的检查即可。 子薰和钰瑶没敢有片刻的放松,二人都想成为老师心目中认真勤奋的好学生。 一旦戴医生也不肯教了,再往哪里去这么找合适的老师?认真、用心、年轻,精力充沛,医术精湛,才学渊博,而且是性格温润的谦谦君子,戴思恭几乎是最理想的老师。 黄昏时分,凌川回来了。 这么早?晚饭还没备齐,子薰起身欲去厨房,被他一把拦住。 “跟咱去个地方。” “去哪儿?”子薰问。 他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条纱布,轻轻蒙上子薰的双眼。 “这是做什么?”他今天怎么一反常态,像个顽童一般。 “咱要送你件礼物。” “什么礼物?” “猜猜看”,说话间,他拉起子薰的手往外走。 “这是要去哪儿?”子薰问。 “去一个星球。” “什么星球?”子薰有时会跟他说一些后世的简单天文知识,比如恒星、行星、太阳系等,虽然子薰自己也是一知半解,但结合着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加上大量虚构的成分,却也能讲得绘声绘色,他听得十分入迷,直问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多知识,子薰只得支支吾吾地说看过一本奇书,但是书已经找不到了。 就这样被他牵着手,一直出了大门,向左拐,子薰隐约感觉到了什么,想退缩,那双温暖的大手握得更紧了些,柔声道:“别怕,有咱。” 子薰猜得没错,他带他去了当年流产的院子,那个种了很多梅花的院子。 心口骤然有些疼,子薰的手冰凉。 “b-612星球到了。”他将子薰拥入怀中,轻声道。 “什么?” “专属于小王子的星球。”他轻轻解下子薰眼前的纱布,“咱们的小王子出去游玩多日,现在回家了。” 一座小房子,房前种满玫瑰花,小王子时刻牵挂的玫瑰花。 房里亮着灯,一个小小的身影印在窗户上,像是在勤学苦读。 子薰看痴了,眼泪汹涌而出。 “这个房子是咱亲手盖的,玫瑰花也是咱亲手种的,你说咱们的小王子喜欢不?” “喜欢”,子薰答。 “这个院子还缺个小亭子,工匠们正在赶工,过两天送过来,能为玫瑰花遮风挡雨。”他用纱布给子薰擦去眼泪,“咱们的小王子要读书学习,这些玫瑰花肯定需要人照料。” “我来,我每天都来。”子薰万万没想到,只是给他讲了一个童话故事,他却将其变为现实,为自己疗伤。 “也是,这么大的院子,只有一个星球太冷清了。”他附和着。 冷清?的确,这么大的院子空荡荡地,“以后戴医生上课来这里,还可以种些草药。”子薰停了一下,看向凌川,“你说好不好?” “好,全交给你打理,需要帮手的话,尽管跟咱提。” 子薰扑入他的怀里,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第二天,钰瑶见了b-612星球也赞叹不已,而戴思恭却不以为奇,似乎早就知道内情。 子薰沉浸在幸福里,心里的感觉比蜜还甜,对未来充满了期望,干起活来劲头十足。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戴思恭眼底难掩丝丝担忧。 婚礼当天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去的。这个沉重的打击,子薰能否承受得住? 钰瑶有些不忍心,问子薰:“如果有一天,发现上位有事瞒着你,你伤心吗?” “什么事?他能瞒我什么事?”子薰怔了怔,倏地恍然大悟,“你是说他可能在准备别的惊喜?” 钰瑶摇摇头。 “如果是惊吓呢”钰瑶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如果是不好的事,你不希望发生的事,你能接受吗?” 我不希望发生的事,子薰使劲想了想,也没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都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可见此言不虚。 钰瑶在脑子里想了几百种方法,又接连否决了几百种方法。是谁想了这么个馊主意,瞒怎么可能瞒得住?最好找个恰当的时机,把事情自然呈现在子薰面前,最好这些天寸步不离地守在子薰身边,力争把伤害降到最低。 钰瑶执行力超强,谋定而动,马上跟子薰央求道:“我能不能过来跟你住几天,这几天弟弟总是哭闹,母亲根本没时间管我”。 听雨轩空房子很多,而且凌川最近很忙,很少过来,子薰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住下来,便有机会四处闲逛。 钰瑶原以为国公府的下人会有人说些闲言碎语,小声议论什么的,可是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竭尽全力瞒着,不论是修缮房屋,还是运送家具,或是采购宴席当天所需货物,所有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在尽力避开听雨轩。 看来夫人已经吩咐下去了。 令行禁止,想不到国公夫人治府能力如此强悍,钰瑶深为叹服。母亲如果有一半的能力,家里也不至于乱成一团。 木槿许是听到了风声,来听雨轩坐了坐,支支吾吾、东拉西扯,见子薰仍旧被蒙在鼓里,最终没说出什么实质内容便告辞了。 木槿一向如此,突然来了,又突然走了,没什么具体的事儿,只是喝喝茶,闲聊几句。 她不善交际,在应天府的夫人圈朋友很少,而且明面上,子薰是她的娘家人,她来这里偶尔坐坐,也算得上合情合理,子薰没感到奇怪。 戴思恭虽然担忧,但他性格谨慎,在没有十足把握不会伤到子薰的情况的,绝不会冲动冒险,所以也在守口如瓶。 所有人都知道国公爷要纳妾了,要娶马元帅的养女孙氏进门了,可能还有一些人躲在暗地里等着看笑话,只有子薰毫不知情,依旧悠哉悠哉地过着自己幸福的小日子,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 第109章 失望 今天说孙氏的良辰吉日,婚礼的动静很大,很显然,国公爷没能拦住国公夫人。 锣鼓震天,鞭炮齐鸣。 “这是谁门家在办喜事,怎么没听人说过?”子薰十分惊讶,以往遇上这些事,凌川回来都会随口说上一句的,这次怎么没说? 也对,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睡了。 也许是由于钰瑶暂住的缘故,他只是回来吃过几次午饭,吃完饭没留多长时间就走了。 他每次见到钰瑶,都会想起冯国用,眼圈红红地,子薰能理解。 钰瑶和戴思恭面面相觑,没人回答子薰的问题。 “要不咱们偷个懒,出去看看吧。”子薰伸伸懒腰,“听声音好像很热闹,而且很近,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在应天府城内,住在国公府周围的不是各部门衙门,便是手握重兵的将领,或者是四处寻访来的名儒大才,个个举足轻重,绝无等闲之辈,子薰虽然不能肯定每个都认识,但一提名字肯定是知道的。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去,钰瑶抢先一步,挡在子薰前面,“不能去” “为什么?”,子薰很奇怪,多大点事,不去就不不去吧,干嘛那么紧张? “那你告诉我是谁家办喜事?”子薰退一步。 “我有很多问题要请教戴医生,不能去。”钰瑶求助地看向戴思恭。 戴思恭神情平静地迟疑了片刻,而后抬头看看了看日头,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此刻已经娶回来了,可能在行礼,接下来是酒席,目光转向子薰看了一瞬,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去看看也好,弄出这么大动静,看来也没想瞒着,咱们不出去倒像是有意躲着了。”戴思恭稍微顿了顿,对钰瑶道:“钰瑶留下,把这些药材的药性记熟,回来检查。” “有喜事为什么要瞒着?”子薰问。 “不想让你知道。”钰瑶豁出去了,管他什么上位,什么国公爷,什么国公夫人,既然要瞒着,还要搞得这么热闹,摆明了是挑衅,欺负人! “是谁成亲,干嘛要瞒着我?”子薰诧异。 “你说呢?”钰瑶问。 子薰猜不出,看向戴思恭。 戴思恭躲开子薰探寻的目光,大步向外走,子薰和钰瑶紧跟在后面。 国公府张灯结彩,大红喜字贴得到处都是,宾客来来往往,有不少重要官员。 子薰的心直往下沉,肯定无疑,是国公爷在纳妾。 “是哪家的姑娘?”子薰问,能让国公爷如此隆重娶进门的肯定是非同一般的女子。 “要不我们回去吧”,见子薰眼中神采尽消,钰瑶有些后悔。 “孙氏”,戴思恭道,“马世熊的养女孙氏。” 无比讽刺,到底还是娶进门了。 年轻漂亮又知书达礼的女子上位怎会不动心呢? 一个想娶,一个想嫁,两情相悦,倒是自己多余了,子薰的心猛然有些疼。 何必要阻拦别人的幸福生活? 钰瑶伸手为她擦泪,子薰看着晶莹的泪水有些陌生,自己何时流泪了? 子薰的大脑突然不转了,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什么,似乎过了好久。 子薰终于木木地说:“我去看看。” “去看什么?他要纳妾,他要成亲,都没告诉你。”钰瑶的声音不小,引得一些人微微侧头往这边看。 钰瑶动气后脾气有些虎,此刻大有一副不管不顾了的样子。 “我去问问他,是不是要我走?”子薰咽了一下自己的眼泪,又苦又咸。 前些天他才给小王子安了一个家,怎么转身就纳妾了?而且娶的还是孙氏,他不是说不喜欢孙氏吗?他不是答应不娶吗? “去哪里?”戴思恭问,这个问题有点儿残忍,子薰其实是无处可去的,去草原,她对那里十分陌生,而且皇帝一声令下,她的家人可能便会将她送入皇宫,一个让她心里无比恐惧的地方。 不知道去哪里,可也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自讨没趣,搅扰人家的好事。 上大学时,子薰听同学讲过一个故事,她的一个亲戚,是男的,挺有本事,所谓有本事,就是很能挣钱,他嫌弃自己的老婆必不会打扮自己,丢面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看上了一个年轻女子,这个女子性格开朗,会来事,还会做生意,能帮到他。这个男的铁了心要离婚,他老婆死活不离,忍气吞声。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这个男的也是个狠心的人,每天打老婆,往死里打。 他老婆被打怕了,只能同意离婚。 子薰不想变成那个样子,她想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但是走之前,他想问问他,看着他的眼睛问问他:以前那些日子是不是都是骗人的? 其实,子薰是想听他说:他娶孙氏是迫于无奈。 可是,他若自己不想娶,谁能强迫得了呢? 子薰不明白,她特别想给他找一个充足的理由。 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只有见到他,子薰的心才能重新安定下来。 可是脑袋晕晕沉沉,腿像灌了铅一样,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 钰瑶和戴思恭扶起子薰。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以后为师去哪里,你便去哪里。你想去哪里,为师便带你去哪里。”戴思恭语气平静,钰瑶惊得目瞪口呆,他胆子不小啊,敢觊觎上位的女人。上位只是纳妾,并不是抛弃如夫人。 继续待在外面,不知道戴思恭还会说出多少大逆不道的话来,此地不宜久留。 钰瑶终于清醒过来,“咱们回去吧。” 子薰倔强地摇头。 “你先回去,我代替你去看看。”钰瑶打定主意,“我去问问上位,他要纳妾,为什么不亲口告诉你?你想问的,我都替你问了。放心吧。” 子薰迟疑间,已被钰瑶拉着往回走,戴思恭也赶紧过来帮忙。 “你问问他,今天晚上回不回听雨轩?”子薰歇了口气,继续说:“今晚不回,以后永远别回了。” “如夫人,不能说气话。”钰瑶急忙阻止子薰往下说,没有丈夫的宠爱,内宅女子如何能活下去? 一时动气,也不能断了自己以后的生路。 第110章 歉意 回到听雨轩,子薰不肯进屋,在紫藤花架下黯然伤神。 钰瑶好说歹说终于劝着子薰喝了杯茶水。 茶里放了安眠的药,这是早就和戴思恭商量好了的对策。 药是戴思恭精心配制的,不会伤身体。 把子薰交给旁氏照顾,又叮嘱了几句,钰瑶决定去婚礼现场看看。去看什么呢?钰瑶也没想清楚。如夫人也是妾室,有什么资格阻止丈夫再纳另一个妾室呢?道理上讲不通。 但是,钰瑶仍然觉得憋闷。婚姻是一种制度,感情源自人的内心,男子的心真地那么善变,那么不可靠?如夫人一片痴情,就这样被辜负了? 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付出感情便是交托了自己的一生。 这一生的郑重托付,难道不值得男子看重? 钰瑶感到莫名的寒意,她想去看个究竟。 戴思恭留在前面的院子整理药材。 出了听雨轩,没走多远,钰瑶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熊姐姐,你怎么在这儿?”说话间一个粗壮的婆子突然出现,伸手捂住了钰瑶的口鼻,钰瑶顿时晕厥,被塞进一顶软轿内,熊姐姐也进了轿子,吩咐道,“回府。”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侍卫看得一清二楚,没人上去阻拦,显然是早就安排好的。 戴思恭估摸着酒席快结束了才离开。 旁氏急得团团转,差点儿忍不住直接开口让戴思恭出去。这么晚了,他在听雨轩赖着不走算怎么回事?如夫人的名声岂不是全被他毁了? 子薰想去找凌川问了明白,想问问他为什么说过的话不算数,想看看他今天是否开心,想知道他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想让他给自己一个解释,一个完美地无可挑剔的解释,然后生活又可以回到从前。 子薰找啊找,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他到底去哪儿了呢? 子薰急哭了,“凌川,凌川,你在哪儿?” “咱在这儿。”温暖而粗糙的大手把子薰从梦境拉回现实。 子薰使劲揉揉眼睛,又偷偷掐了自己一下,疼,不是梦。 子薰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新婚之夜,他怎么会在这儿?难道是自己昏睡了很多天?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咱饿了。” “我去拿”,子薰快速下床,整理好衣服,去小厨房开火做饭。 旁氏还没歇,正在厨房忙碌,小馄饨已经下锅。 “我睡了多久?”子薰问。 “嗯……不到两个时辰。”旁氏想了想,又说,“上位惦记着如夫人呢。” 满满一大碗鸡汤小馄炖,外加两个烧饼,他吃得那叫一个心满意足,难道成亲时一口饭没吃吗? 新婚之夜,他跑到听雨轩,这是几个意思? 第一层意思,也是最重要的,他不喜欢孙氏,这是子薰乐见其成、幸灾乐祸的,总算出了口恶气。 子薰胡乱想着,还没猜到第二层意思,他已走过来将子薰拦腰抱起,“睡吧。” 子薰挣扎着,坚决不从,事情没说清楚之前不可以。 “先睡觉,有事儿明天再说,咱困了。”他自顾自地躺下,拍了拍床上空出的地方,示意子薰过去。 “你还是娶了孙氏。”子薰十分不满,怎么连点歉意都没有?跟没事人一样! “咱也没办法”,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过是府里多了一个人吃饭”,他悄悄瞥了子薰一眼,继续说,“明天让她过来跟你行礼”。 事情已然发生了,他也不想过多解释,今夜过来本身就表明了自己的一个态度。 他也不希望把婚礼办得如此张扬、浪费。可是夫人执意如此,也不能因为这些内宅之事跟夫人闹翻,要不然夫人以后还有何威信可言?他可不想后院乱成一锅粥。 “你没点头,咱不会碰她”,他拉住子薰的手,猛一用力,子薰一下扑到他身上,正好碰上他温热的唇。 子薰心乱如麻,挣扎着想起身,被他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你的地位永远在她之上,她永远向你行礼。”他信誓旦旦。 “你永远不碰他?”子薰逼问。 他含糊其辞,“这个看你的意思”。 “说得好听”,子薰不信。 “咱发誓,咱肯定能做到”,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让子薰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不知道该怎么办,子薰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要怎样的承诺和地位,夫人是正妻,二夫人是世子生母,地位超然,无可争议。 子薰能争什么呢? 要宠爱,他就在这里。在新婚之夜,他不顾一切,抛下新娘,来陪自己。 子薰想要一生一世,想要安稳,想要海枯石烂永不变心,可是他似乎也没变心,但是人已经名正言顺地娶进来了,退是退不回去的。 最终子薰还是被他糊弄着睡去。 但是心灰意冷,以前那种绝对的信任,一去不复返了,他能瞒自己一次,就能瞒自己两次,不知道还有多少事瞒着。 子薰提不起精神,拒绝了孙氏前来拜见行礼的提议。 生活浑浑噩噩地继续,他每天都来,钰瑶也每天过来想尽各种办法哄她开心。 作业完成得不合格,戴思恭火气很大,“夫人如果觉得依靠家人便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那就没必要学医术了。” 子薰被骂得提心吊胆,再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甚至拖累。 她希望自己有一技之长,底气十足,阳光灿烂。 陷进感情的内耗和自我折磨,是愚蠢的行为,除了虚度光阴恶化自己的处境之外毫无意义。 整天患得患失、日思夜想算不上真正的感情,真正的情笔金坚应能经受得住生活的各种锤炼。谁知道生活又会给自己出什么难题呢? 戴思恭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大意如此,他想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不愿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子自怨自艾。 子薰终于意识到,得把生活掌握在自己手里,爱情不能当饭吃。 只有自己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才有可能收获发自内心的喜欢和看重,否则只是徒增烦恼。 这样想着想着,子薰逐渐接受了孙氏嫁过来的现实,而且还没怎么受坏情绪的摧残。 伤心欲绝,痛苦流泪,这些只能伤害自己的癫狂行为统统没有出现。 子薰有时觉得,自己的一个感觉器官变得麻木了。 不过,吴国公对戴思恭和钰瑶的劝解十分满意。 第111章 有孕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正轨,在那场无比热闹的婚礼之后,孙氏在国公府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没有人提起她,她也不曾来打扰子薰的生活,而且,最重要的是,凌川每晚都回来睡,两人的关系好像是更亲近了。 虽然子薰已对怀孕一事不抱太大希望,但是戴思恭并没有放弃,每五天为子薰诊一次脉。 这次把脉的时间比往日长,戴思恭的眉头越皱越紧,子薰担心自己生了大病,又害怕误诊,所以大气不敢出,十分配合。 把脉结束,戴思恭起身道:“恭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喜从何来?”子薰一时间懵了,很快反应过来,是怀孕了。 “我怀孕了,钰瑶,我怀孕了”,子薰抓住钰瑶的胳膊,喜极而泣。 “真的?!如夫人,我去告诉上位,他肯定高兴坏了。”钰瑶边话边往外跑,跑到门口突然停下,“戴医生,你哪儿也别去,在这儿守着,我马上回来。” 戴思恭笑着点点头。 不巧的是,上位今天带着李善长跟康茂才出城检查堤坝农田去了,有可能回来得很晚。 为了避免子薰劳累,戴思恭干脆停了下午的课,至于接下来的几个月是否照常上课,要等上位回来决定,八成是不能上了,钰瑶有些沮丧。 戴思恭推荐了几本医书,让钰瑶先读熟记住。 为了以防万一,钰瑶把子薰护送回听雨轩,坚决要求子薰躺到床上。 “没那么娇气”,子薰不想躺着,钰瑶一个眼神便制止了,这事儿没得商量,除非上位发话。 子薰听话地躺着,闭目养神,钰瑶坐在旁边给她读医书解闷。 除了吃饭,这种状态一直保持到凌川回来,钰瑶才告辞离开。 凌川握着子薰的手,激动地热泪直流,说不出话来。 天气正热,卧室里放了两盆冰,凌川既担心子薰热着又担心夜里子薰被风吹着,于是开着窗户,给子薰盖了层薄被,自己坐在旁边扇着大蒲扇驱赶蚊蝇。 子薰于是起床拿出薰蚊蝇的药包挂在床头,他紧张兮兮寸步不离地跟着,生怕子薰有什么闪失。 子薰把他手里的大蒲扇拿过来,扔到一边,“咱们睡觉吧。” “不,咱不睡,咱等你睡着了再睡”,他说着又拿起蒲扇扇起来。 子薰没办法,只得用最温柔的声音对他说,“没你睡不着,我睡不着会累着孩子的。” 他一想是这么回事儿,赶紧放下蒲扇上床睡觉。 蜷缩在他怀里,子薰感觉格外温暖,睡得十分香甜。 怀孕后,子薰自己也小心翼翼地,稍微感觉累,马上坐下来休息。 凌川把子薰的活动范围限定在听雨轩之内,给戴思恭准备了一份厚礼,并且承诺帮忙劝说戴老夫人来应天,这样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可是戴老夫人接到吴国公的亲笔信后,竟然言辞恳切地委婉谢绝了这番好意。 戴思恭本就没抱太大希望,所以也并未特别失落。 为确保万无一失,凌川把前来恭喜的所有亲友统统挡在了听雨轩之外。 子薰本就不喜欢应酬,更何况有钰瑶每日陪伴,小日子过得倒也轻松惬意。 旁氏特别用心,尽职尽责,哪怕一顿饭子薰少吃一些,都要立马汇报给上位。 三九天过去,天气逐渐转凉,子薰的身子也日渐圆润。 肚子越来越显,子薰扶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着钰瑶种草药。 她喜欢看着种子破土而出露出嫩嫩的小芽,感受着生命力量的神奇。 子薰开始吐,吃什么吐什么,闻见肉包子的味儿就忍不住作呕。 口味也变得奇特起来,馄炖的馅料里不能放肉,只能放各种蔬菜、鸡蛋和豆腐。 为了给孩子充足的营养,吃饭变成了要完成的艰巨任务。 为了补钙补血,子薰每天吃些坚果大枣。 所有的食品都是钰瑶和旁氏亲手做的,有时戴思恭会指点一二。 为了照顾子薰方便,钰瑶在梅园住了下来,就在小王子b-612星球的对面。 文英负责跑腿,承揽了听雨轩所有的采购事宜,源源不断地把新鲜的瓜果蔬菜、肉蛋奶送来。 始终没看见邵佐,听说被他父亲禁足在家。 钰瑶几次想问,都没说出口。 母亲不喜欢邵佐,父亲去世后,这种不喜欢演变成了厌恶,邵佐的名字在冯夫人面前提都不能提的。 八月十五中秋节快到了,负责看管张士德的石头过来请示,张士德想看书,列出了一个单子。 根据探报,元朝皇帝已经下旨让张士诚和方国珍合力运粮至大都,张士诚出粮食,方国珍负责海运。 想起这事,朱元璋就气不打一出来。 好吃好喝地供着张士德,他竟然偷偷送信出去,劝张士诚投降元朝。 气归气,朱元璋想了想,还是让人把这些书找来给了石头。 张士德写了封信表示感谢。 恭喜如夫人怀孕,他怎么知道子薰怀孕了?难道是石头说漏了嘴。 朱元璋命人把石头找来,石头坚决否认,他下过严令,所有侍卫在看守期间,不准说话,既不准与张士德说话,也不准互相说话,违者斩。 朱元璋相信石头。 关押张士德的院子离国公府不远,四周住着普通的居民,各行各业都有。 张士德所在的房在院子的中间,没和任何一户人家共用一面墙。 张士德在房间内可自由活动,但是不能出这个房间,房内有一面窗户。窗户上糊着纸。 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张士德是如何与外界互通消息的呢? 朱元璋想了很久,想了各种加强防范的措施,最终心里仍不踏实。 张士德智谋过人,令人防不胜防,他若生了歹意,会不会对子薰腹中的胎儿下手,想到此,朱元璋不寒而栗。 咱和子薰的孩子绝不能再出意外。 他心里烦透了,留着张士德,是为了日后招降张士诚。张士诚虽然占据着富庶的浙西,但是听说对政事并不上心,而是全权交给他的另一个弟弟张士信,张士信此人听说是个草包。 张士诚是个硬骨头。一旦张士德死在应天,将再无招降的可能。 第112章 食盒 朱元璋心情烦闷,本想去胡氏那儿坐坐,可是一想到胡氏看见激动落泪的样子心中更加烦躁。 在府中信步走着,不知不觉来到孙氏的院子。 一阵琴音传来,如涓涓细流,浸润心田,令人心安宁,朱元璋循着声音进去。 琴音骤然停止,孙氏小跑着出屋相迎,恭敬施礼道:“国公爷。” 孙氏低着头,温柔恭顺。 朱元璋点点头,“继续弹。” “是”,孙氏转身回屋。 琴音继续响起。 院子里种了许多菊花,朱元璋在菊花丛中的石凳上坐下来。 琴音低低浅浅,似有还无,如温柔的秋风,轻轻吹拂,缓缓流动,又似春天的雨,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一曲终了,孙氏拿出一壶茶放在朱元璋面前的石桌上,一双玉手捧着茶碗递过来,是绿茶,几片小小的叶子在水中飘荡。 朱元璋接过来,轻轻品了一口。 清风徐来,一股清香萦绕在鼻尖,他莫名心动,是少女的体香。 浅绿色的衣裙与菊花融为一体,似花中仙子,虽静默不语,却仙气十足,有股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置身其中,让人流连忘返。 他伸出手,一双纤细的柔荑放于宽厚的手掌之上。 她缓缓抬头,怯生生地看着自己的夫君,双眸澄澈,一汪深情,欲说还休。 他怦然心动,将她揽入怀中。 春宵苦短,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放松。 在子薰那里,他总记得保持自己的良好形象,在这里,他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浑然天成,无需雕饰。她婉转承欢,尽心服侍,只为他喜欢。 他是她的天,没有瑕疵。 她只为她而活。 他从不知道,还能这样好。 她低头亲吻他身上的伤疤,眼里写满心疼。 那伤疤狰狞而丑陋,她却为之动情不已。 他终于完全释放了自我,不再自卑,而是豪情万丈,睥睨一切,顶天立地。 她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奴,是他的仆,是只为他而在的生灵,她是他的,生是他的,死是他的,生生世世都是她的。 他恣意纵横。 洁白的床单正中鲜红的一片,她没有喊疼。 她喜欢。 他知道她喜欢。 也许这是对子薰的背叛,可是他没放在心上。 子薰很容易受伤,总是有各种要求,可是她不一样,哪怕有一天他再次卑微如尘埃,她也会对他甘之如饴。 她是他的,他天生是他的。 总能找到一个理由,在子薰那儿过关。 他神情焕发地去处理军务、政务。 晚上,他不敢回听雨轩,怕子薰看出端倪,更怕子薰伤心难过。 他也不敢去见孙氏,孙氏虽好,却不能沉溺其中,纵情享乐。 他不敢去见夫人,妹子是极聪慧的女子,一眼就能将他的心思看透。 他不敢一个人待着,脑中总是浮现孙氏的倩影。 于是找来宋濂,二人秉烛夜谈,谈世子朱标的教育,谈政务处理,谈历史…… 最后,谈起了张士德,宋濂起身拱手道:“上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朱元璋点头称是,他不想再与张士德玩什么智力博弈。 张士德心不在此。 朱元璋下定决心,又跟李善长商量了一下,便令石头给张士德送去一个空食盒。 几天后,张士德绝食自尽。 朱元璋内心惴惴不安,担心会对子薰腹中胎儿不利。 子薰有孕后,他不仅没有宽减刑罚为孩子积福,还发生了张士德这样的事,他内心实在难安。于是带着夫人去鸡鸣寺为子薰和孩子祈福。 听着寺庙的钟声和僧人的念经声,他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不管有没有子薰“当生天子”的传言,他都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健康,一生安稳,不像他吃了太多苦。 上位与孙氏圆房的消息,听雨轩所有人都在有意瞒着子薰,也都在努力提醒子薰,是时候让上位与孙氏圆房了,这样长期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大家苦口婆心,众口一词,说得子薰烦不胜烦。 为了让他们闭嘴,子薰特意当着旁氏的面大声对凌川说:“你去孙氏那儿吧。” 凌川一脸惶恐,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模样。 子薰心想,就是为了清静一会儿。 第二天晚上凌川果然没回听雨轩,子薰心里暗自难过了一整夜。 后来听说,上位整夜都和宋濂在一起,又马上转悲为喜。 十二月,胡大海、耿炳文攻克处州,处州是名儒刘基刘伯温的家乡。 子薰听到消息,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帝师刘伯温,想想都激动。 此时孙氏已怀孕三个月,只有子薰尚不知情,凌川再一次选择了隐瞒。 与子薰不同,孙氏几乎没怎么呕吐,饮食习惯也没多大变化。 两位夫人同时怀孕,朱元璋不禁喜上眉梢。 大云想过来看望子薰,凌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想子薰冒任何风险。 这个月,还发生了另一件事,陈友谅自称汉王,迁都江州,此前天完皇帝徐寿辉已经成为陈友谅的傀儡。 陈友谅骁勇善战,水军实力雄厚,朱元璋忧心忡忡。 东边张士诚,西边陈友谅,朱元璋夹在中间,腹背受敌,危险重重。今年9月,元将察罕帖木儿攻占了汴梁,刘福通护着小明王被迫迁都安丰。 朱元璋左思右想,决定派遣使者与察罕帖木儿通好,以暂时缓解来自北边的压力。 胡大海等人来信建议取消寨粮,减轻百姓负担。粮草的压力依然很大。 夫人不失时机地提出,如果子薰生下儿子,必须交给她抚养,否则必须让子薰搬离听雨轩,迁入内宅,与二夫人和孙氏一样,住在跨院。 进入内宅……这会把子薰逼疯地,绝不可如此。 朱元璋含含糊糊地说:“这事儿不急。” 可是夫人很执着,想要他一句准话,必须让子薰做出一个选择,在孩子和听雨轩之间做出一个选择,在孩子和丈夫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子薰是选择当内宅女子,还是在国公爷身边贴身服侍的人,必须二选其一。 到处都是糟心事,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第113章 帝师 子薰热切盼望着能早日见到这个时间这个空间最聪明的人-鼎鼎大名的刘伯温。她我太多的困惑想找个人解答,她想知道自己如何在这里生活下去比较好,她想学医,想有一技之长,想凭自己的本事活下去,可是此时医女地位地下,被称为三姑六婆,被世人当成坏人看待。她不知道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学习医术的结果如何,前途一片茫然。她不想进入内宅,每天与夫人、二夫人、孙氏抬头不见低头见,与她们共享一个丈夫,生活与她们息息相关。子薰不想这样,子薰希望自己可以有得选。她不想整天面对这样的现实,那会让人窒息,她希望有处可逃。 子薰不敢细想自己的处境,自己的未来,那会让她憋闷得喘不过气来,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她用美食来麻痹自己的神经,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可是不想并不意味着问题不存在。 子薰不知道自己的爱情将会是怎样的结局,是完美还是破碎。子薰害怕凌川变心,可是又不想无下限得去讨好他。她不想为了他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子薰清楚地知道离开凌川,自己一天也活不下去,不是伤心欲绝,而是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她以前看过一本畅销小说,是一个女作家写的,她天生丽质,家境优渥,嫁给了一个富翁,后来与富翁离婚,分得了一大笔财产,可以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巨额财产。 子薰有时候在想,如果自己有这样一笔财产,自己能独立在这里生活下去吗? 听说,除非被休弃、被卖掉、被逐出家门,妾室是不能离开夫家的,和离一说是正妻才有的权利,也就是说,在只有夫人才可以与国公爷和离。 为什么要离开国公府?子薰没想过,只是她不太会讨人欢心,也不想花心思讨人欢心,她只想自己能长些本事,能帮到凌川,帮他减轻压力,她只是想帮他,不想讨好,不代表他做什么都对。 如果有朝一日发现凌川心猿意马,三心二意,子薰会毫不犹豫放弃,放弃经营这段感情。 说到底,子薰还是没有安全感,把孙氏娶进门一事,彻底打破了子薰对凌川的绝对信任。 不仅如此,子薰还感受到了一股恶意和不受欢迎。 当然,这只是一种感觉,没有真凭实据。 子薰感觉到了夫人和二夫人发自内心的排斥,她们两都不喜欢子薰,虽然从未当面红过脸或者发生争吵。 从前,子薰总是有意无意地与夫人、二夫人保持距离。 现在,子薰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怎样的事动摇眼前的安稳生活。 不管子薰愿不愿意承认,夫人和二夫人的确能影响她的生活,百密一疏,不管凌川为子薰编织的安全网有多严密,都无法确保子薰的一世安稳,更何况凌川本人是最大的变数。 夫人和二夫人或许夺不走子薰的宠爱,但是她们可以找个人来争夺,一个不行,两个,两个不行,三个,终能证明子薰跟她们一样,会失去丈夫的宠爱。 在子薰发愁的同时,朱元璋也在一筹莫展。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是,如何进,是个问题。 夹在陈友谅和张士诚之间,朱元璋想要获得进一步发展,拓展疆域,必然要与其中一方兵戎相见,争夺地盘。 两边同时出击,是不可能的,必须集中力量,逐个击破。 群雄之间的实力此消彼长,保持现状更不可能,迟早会被人吞掉。 但是,先打谁呢?张士诚?还是陈友谅? 李善长和绝大多数将领都认为应先打张士诚,因为比较而言,张士诚的兵力相对弱一些,而且浙西地区粮草充足,攻下浙西,能大大减轻粮草压力。 朱元璋于是令常遇春带兵攻打杭州。 但是,朱元璋总觉得哪里不妥,忧心如焚。 胡大海、李善长都极力推荐名儒刘基刘伯温。 朱元璋有些迟疑,刘伯温二十出头考中进士,当过元朝的官员,任浙东元帅府都事期间,曾在庆元与方国珍的起义军对抗,他能真心归附吗? 相比之下,朱元璋对宋濂更放心,宋濂坚决辞去元朝翰林编修之职,躲入龙山着书。 为解决当前的困境,朱元璋急需一位谋士指点迷津,因此,他只是稍作迟疑,便写信派人去请刘伯温。 哪知刘伯温却把“曾在元朝为官,忠臣不事二主”这套说辞搬出来。 为打消刘伯温的疑虑,朱元璋再次提笔写信,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重用先生。 这样几个来回下来后,刘伯温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到达应天府。 君臣二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刘伯温献时务十八策,认为应先攻打陈友谅。 “士诚自守虏,不足虑。友谅号不正,地据上流,其心无日忘我,宜先图之。陈氏灭,张氏孤,一举可定然后北向中原,王业可成也。” 朱元璋茅塞顿开,决定全力以赴,先对付陈友谅,令常遇春返回应天。 子薰整天央求着凌川见刘伯温。换着花样地求情,撒娇,甚至放话:如果能见到刘先生,那你随时可去找孙氏。 子薰为何对刘伯温如此上心,刘伯温难道这么有名? 凌川不肯答应,刘先生住在国公府外面,与宋濂在一个宅子,虽说离得很近,但是带着孕妇上街,这太冒险了。 可是子薰软磨硬泡,跟着了魔一样。 凌川哭笑不得,“说说看,你找刘先生何事?” “我要拜师”,子薰的双眸闪闪发光。 “拜师?”凌川微微皱眉,“你要跟刘先生学什么?” 子薰想了又想,没找到富有说服力的借口。自己的那些苦恼是没办法宣之于口的,因为在凌川看来,人生的最大追求就是有饭吃,能活下去,为了这个目标,哪怕拼尽全力,也在所不惜。他根本不懂子薰的困惑。 子薰突然觉得是不是和凌川没什么共同语言。天啊,都已经有娃了,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悔之晚矣。 第114章 缘分 你相信缘分吗?子薰相信,她就是觉得和刘伯温刘先生有缘分,虽然未曾谋面,但是子薰仍然不屈不挠地央求。 凌川没办法只得答应。 子薰欢呼雀跃,吓得凌川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把子薰抱住,不让她乱动。 见他紧张成这样,子薰不由得咯咯笑起,此时此刻,她的心甜蜜无比,她觉得她和凌川像极了热恋中的小情侣。 绝对不能带子薰上街,挺个大肚子,万一不小心碰一下怎么办?那还得了? 只能从刘先生的住处想办法。 朱元璋左思右想,决定让刘先生住在国公府内莲花池附近的藏书阁内。 这样一来,子薰不用出府也能见到刘先生,至于拜不拜师的另说,提前跟刘先生打个招呼即可。 凌川虽然希望子薰多读些书,明事理,到从未想过让子薰拜师。 有才情的女子才更有趣,在一起才有话说,比如和胡氏在一起,总是得没话找话,她总是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虽然子薰总是给自己出难题,但是凌川喜欢,在他看来,这正是夫妻间的小情趣,没有互动,那还有什么意思?岂不是很跟木头一样。 重新安排了刘先生的住处,又跟刘先生秉烛夜谈。 在刘先生看来,朱元璋就是真命天子,根本无需屈居他人之下,没必要向小明王行礼。 朱元璋听后心里十分舒坦,踌躇满志,信信步走到孙氏的院子。 良辰美景,佳人在等。 红烛摇曳,心旌动摇。 真好,每次的感觉都不一样,这个小妮子,换着花样地满足他。 如梦似幻。 在这里,他是无所顾忌的王。 他依依不舍地离开菊花丛。 菊花淡淡的香气中,他心满意足地轻哼了一声。 他甚至忘了,她也有了身孕,但她仍放任他胡来。 他对她爱惜不已。 第二天上午朱元璋带着子薰去拜见刘先生。 感情的背叛是什么?他丝毫没有察觉,他认为这是他应得的,不是对子薰的背叛,虽然他对另一个女子动心了,动情了,而且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如果不是理智战生了情感,他想天天去孙氏那儿。 子薰觉出他今天有些亢奋,有些心不在焉,只当他昨晚与刘先生在一起畅聊所致,并未多想。 子薰从未来过藏书阁,看到一屋子满满当当的书,忍不住惊叹不已,艳羡不已,她也想住在这儿,她想闻书香。 一位丰神俊逸,眉目舒朗的中年人,差不多和凌川一样高,双目温和而有神。 子薰顿时想起了爸爸,爸爸就是这样的帅气,想起爸爸,子薰瞬间泪目,自己怎么就孤身一人进入到了这个时空,从小到大,她可一直是爸妈的掌上明珠,心无城府,无忧无虑。 子薰差点儿忘了刘先生行礼,凌川轻咳了一声。 子薰瞬间醒过神来,恭敬行礼,“刘先生好。” “你是子薰?”刘先生问。 子薰,这是第一次有人不称呼她为如夫人,而是直呼其名。 刘先生像一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他在微笑,那笑容如午后暖阳,照在身上,暖暖的。 “是,我是子薰,刘先生好”。 刘先生点点头,给子薰倒了一杯热茶。 子薰接过茶,喝了一小口。这味道,和以往喝的茶有些不同,子薰形容不出其中的差异,只觉神清气爽,如置身雨后茶林。 “这是老夫在青田自制的茶叶,子薰觉得如何?”刘先生问。 “嗯,非常好,好喝”,子薰词穷,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自己的感觉。 “刘先生见笑了,内子久仰先生大名”,凌川道。 内子,似乎足以说明对子薰的无限宠爱。 一丝难以察觉的笑从刘先生的眸中瞬间闪过,“上位,请”。 他们开始谈陈友谅、张士诚、刘福通、方国珍,甚至还谈到了元朝皇帝妥懽帖睦尔。 子薰找了本书翻开来读。 茶水添了一次又一次,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子薰心中满溢着幸福。 就是这种感觉,他在谈正事,她能参与其中,守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哪怕只是端茶倒水,插不上嘴。 这才是心心相印的一双人。 终于他们把话题转向了子薰。 “当生天子”,刘先生注视着子薰。 子薰惶恐,“是一个疯和尚的胡言乱语”。 “未必当不得真”,刘先生把目光转向朱元璋。 “先生有所不知,元璋现在有三个儿子,都是二夫人所生,由夫人扶养”朱元璋道,“长子朱标已被立为世子,在宋先生门下读书”。 刘先生微微颔首,“世事难料,子薰是个有福气的人”。 “谢先生吉言”,朱元璋道。 子薰拿出精心准备的糕点给刘先生品尝,刘先生赞不绝口。 “刘先生,你把一身绝学都教给他,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子薰把自己当成了黄蓉,把凌川当成了靖哥哥。 “那老夫可就一饱口福了”,刘先生笑着说。 子薰双眸干净清澈,纯真无邪。 “我能先生为师吗?”子薰问得毫无底气,她知道凌川不赞成,“我在跟戴医生学习医术,戴医生说学医之前要先懂些学问,请先生教我。” 刘伯温没直接回答:“这个得问上位”。 “请先生不吝赐教”,朱元璋恭敬的拱手道。 “好,好啊,老夫何其有幸,收了两名绝顶聪明的学生”。 “先生,我不聪明,他聪明,他学东西特别快,而且特别用功,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读书”,子薰道。 “子薰的心意,老夫明白了,那老夫就等着尝子薰的厨艺了”,刘伯温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夫口味奇特,十日之内不吃重样的,子薰能否做到?”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子薰抢着答应,生怕凌川有一丝迟疑。 要学安身立命的降龙十八掌,交点儿学费是应该的。 “内人想要个女儿,一直没能如愿,以后见到子薰,必然十分喜欢”,刘伯温对朱元璋说。 子薰一心一意为自己着想,朱元璋心中也十分感动。 “师父,我愿意当夫人的女儿”,子薰开心极了,有了刘先生辅佐,凌川或许真的的是历史上的明太祖。 这个游戏难道按照史实设计的? 在子薰心里,凌川只是凌川,她只希望他安稳幸福,与他做一对普通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衣食无忧,儿女绕膝。 第115章 产子 刘先生说,陈友谅随时可能发动进攻。 朱元璋下令提前准备粮草、战船。 就算陈友谅不动手,他也会主动出击。 陈友谅此时其实还有个顶头上司-天完皇帝徐寿辉,李善长提起陈友谅部总是以徐寿辉代替,毕竟徐寿辉才是老大,可是刘先生不然,他直接说陈友谅如何如何。 这让李善长颇有些不以为然,陈友谅虽然兼并了倪文俊的队伍,实力强大,但徐寿辉也还有邹普胜等老将撑腰。在天完政权,谁听谁的,还不一定。 这个刘伯温太爱出风头了,初来乍到,一点儿也不稳重,整天跟上位在一起,高谈阔论,一点儿实事儿也不干,可是上位还挺喜欢他,唉,没办法,李善长叹口气,摇摇头,心中冷笑道:难道那战船和粮草能被刘伯温空口一说就有了? 子薰再次给大云写信,她想跟大云分享一下拜师的喜悦,希望大云能过来。子薰上次写信给大云,希望她能来看望自己,可是大云最终没来,大云说花云忙于修筑城墙、操练兵马,她不能出来让花云分心。 子薰对军务一向不太伤心,她相信她有多想大云,大云就有多想她,因此子薰相信:大云不能来应天真的是迫不得已。 大云很快回信,诉说思念之情,信的末尾还提了一句,除非上位许可,否则估计仍抽不出时间来应天。 子薰顿时明白了,花云直接听命于上位,没有上位发话,他哪敢有半点儿松懈。 自从怀孕后,子薰被保护得如同大熊猫一般,什么都不用操心,再加上子薰本就不太懂人情世故,都说一孕傻三年,子薰现在的智力实在堪忧。 对大云实在是思念得紧,子薰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足勇气对凌川说:“能让大云来看我吗?会不会耽误正事?要不算了,不能耽误正事。” 子薰只是表达一下渴望见到大云的心情。 “花云得防着陈友谅,正在加固城墙”,凌川眉头紧锁,“陈友谅这个人野心勃勃,而且不太顾忌名声。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关于陈友谅的事迹,子薰也听说一些,陈友谅是倪文俊一手提拔起来的,有知遇之恩,可是当倪文俊跑来投奔他时,陈友谅毫不犹豫,手起刀落,送倪文俊上了西天,半点儿昔日情分都不讲。陈友谅顺势吞并了倪文俊的队伍,大权在握,吃相颇为难看。 不仅如此,陈友谅还因为猜忌把战功赫赫的水上骁将赵普胜斩了,一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态势。当然,朱元璋派人实行的反间计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这样一想,提前防范陈友谅确实有道理。 子薰十分理解并很快接受了大云不能来的现实。 每天换着花样尝试各种美食,送给刘先生吃,当然,子薰只是动动嘴,把钰瑶、旁氏指挥得团团转,看着刘先生吃得开心,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刘先生绝对是一位非常好的食客,绝不吝啬赞美。 子薰大脑中存储的记忆关于对这段历史的信息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少得可怜。 子薰只记得刘伯温神机妙算,辅佐明太祖朱元璋平定天下。 因此,子薰只要一看到刘先生就莫名心安,因为她知道,只要有刘先生在,必然结局圆满,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各种危险更是不值一提。有刘先生在,还怕什么呢? 心宽体胖,子薰体重的上升进入加速状态。 随着体重的飙升,子薰越来越行动不便,双脚还出现了浮肿。戴思恭一再提示,少吃些,适量运动。 戴思恭一脸严肃的样子,让子薰开始担心会生产不顺利,于是十分听话的控制食欲,让钰瑶陪着在紫藤花架下转来转去。 夫人早早找好了两个奶妈和三个稳婆接进府里,随时准备着。 木槿也自告奋勇想住进来,遭到夫人拒绝,理由是木槿的身份太尊贵,不能和稳婆一样。 看着木槿失落难过的样子,子薰耐心安慰着,“不用担心,我没事的啊”。 木槿不死心,又去找上位,说得情深意切。 朱元璋不觉得木槿藏有什么坏心眼,而且盛情难却,准许木槿每天进国公府探望。 大家都在热切期盼着小家伙的降生。 可是这位小宝宝却是个慢性子,子薰等啊等啊,等得心烦气躁,急得对着肚子低声喝道:“再不出来,收你房费。” 夜里,子薰的身体开始有些反应,开始疼。 一开始还比较受得住,一阵一阵地,不影响吃饭。 可是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子薰终于支撑不住,躺到床上。 趁着疼痛的间隙,大口喘着粗气。 凌川想进屋,被产婆拦在外面。 撕心裂肺,疼痛排山倒海地袭来,子薰再也忍不住,叫出了声:“啊”。 开水、剪刀等用具已经准备齐全,产婆全进了屋,指挥着子薰躺好。 疼痛如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子薰觉得自己快死了,忍不住叫:“凌川,凌川。” “子薰,咱在这儿,别怕,咱在这儿。”凌川在院子里回应着。 “使劲,如夫人,使劲”,产婆大声叫着。 旁氏的胳膊被子薰的掐出了血。 子薰的衣衫、头发全被汗水打湿,她没劲儿了,早知道刚才应该多吃点儿。 “如夫人,使劲啊,不能听,如夫人使劲。”产婆的声音有些慌。 “子薰,子薰”,凌川在院子里焦急地叫着。 是啊,不能停,得继续,子薰拼尽全身力气。 “头出来了,如夫人,使劲”,产婆喜极而泣。 如夫人可是国公爷心尖上的人,万一有个好歹…… 子薰双手抓紧床单,榨干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啊!” 婴儿的哭声传来,如此响亮,子薰昏了过去。 “恭喜国公爷,是位小公子”,一个产婆跑到屋外报喜。 “赏”,凌川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他和子薰的孩子,他和子薰的第一个孩子,他激动难以言表,手足无措,不知如何迎接上天给予的巨大恩赐。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的心里没有丁点儿孙氏的影子,只有子薰。 孙氏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从未想过,或许什么都能是,除了不是妻子。 在他心里,子薰是他的妻,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第116章 抚养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是正午时分,子薰通过太阳光线判断时间,这是凌川教她的。 子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孩子。 钰瑶守在床边,正在读《素问》。 “钰瑶,孩子呢?把孩子抱给我看看。”子薰的声音十分虚弱。 “醒了?”钰瑶闻声放下书,开始抹眼泪,“你终于醒了,吓死人了。” 子薰无力地笑笑,“孩子呢?” “嗯……奶妈抱着。”钰瑶起身,“饿了吧?我去拿吃的。” 热气腾腾地小米粥和茴香煎蛋馅包子,子薰吃得很香,很快。 吃饱了,子薰换了身干净衣服,对钰瑶说,“把孩子抱来吧,我看看。” “去抱了,一会儿就来。”钰瑶说着去了外面,“我去看看。” 热水准备好了,旁氏进屋带子薰去洗漱。 听雨轩有间浴室,完全按子薰的心意打造的,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只有凌川和子薰在里面洗澡,别人是不能进的。 缓缓脱去衣服,看着平坦的腹部,子薰有些不适应,又有些如释重负。 当妈妈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坐月子哪有洗澡的?旁氏本想阻拦,子薰说,只是想洗把脸。 把热水缓缓浇在身上,子薰感到无比舒服、放松。 子薰没敢洗头,担心旁氏跟她急眼。 从浴室出来,见奶妈抱着孩子坐在屋里。 “来,我抱抱。”子薰伸手去接。 “先坐下。”钰瑶扶着子薰坐到罗汉床上,又把一个枕头塞到她的背后,然后转身把孩子接过来,放到子薰手里。 在家里,钰瑶经常抱弟弟,所以动作十分熟练。 他在小被子里睡着了,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粉嫩的小嘴,只是皮肤有些皱,像个小老头,眉头好像也皱着,头发不多,黑黑地,梳理得很整齐。 没有想象中的好看,可是子薰总也看不够。 “如夫人,我来抱吧,你多歇一会儿。”奶妈站起身,想抱走孩子。 “不用了,让他在我这儿睡吧,等他醒了再叫你,你回屋歇着吧。”子薰说着把孩子放到床上。 “这可不行。”奶妈有些急,话刚出口,马上意识到不妥,急忙改口,“还是我抱着吧。” “他睡着了,不用抱着。”子薰笑着说。 奶妈黝黑的面庞上泛出些红色,“夫人让赶紧抱回去。” “抱回去?回哪儿?”子薰声音变得严厉,自己抱自己的孩子,还用得着经过奶妈的允许?虽然心里别扭,也不好当场发作,子薰忍着气,沉声道:“钰瑶,带奶妈出去。” “这都是说好了的,小公子由夫人抚养。”奶妈挣脱钰瑶,大声说。 说好了的?跟谁好了的?我生的孩子,凭什么让夫人抚养?子薰越想越气。 子薰不想跟奶妈废话,也犯不着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废话。 旁氏听话声音进来,把奶妈架了出去。 奶妈不服气,仍在大声叫嚷,“这是国公爷吩咐的。” 钰瑶从厨房拿了块擦地的抹布塞到奶妈的嘴里,终于消停了。 奶妈从钰瑶冰冷的眼神中觉察到,这儿的人不好惹,搞不好把小命搭在这儿,于是终于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任由旁氏把她扔到听雨轩大门外。 钰瑶找来两名侍卫,吩咐道:“把她轰出府。” 凌川早就下令,这里的侍卫听命于听雨轩,而且国公府的侍卫原先都是冯国用的部下,现在归钰瑶的二叔冯胜管辖。 钰瑶回到屋,子薰忙不迭地问:“刚才奶妈说的是怎么回事?上位真的答应把孩子交给夫人抚养?” “孩子是你生的,这事儿上位没跟你说过,这说明压根儿没这回事。” 话虽如此,子薰还是不放心,二夫人生的三个儿子都是交给夫人抚养的,没准凌川真的答应了夫人。 子薰焦虑不安,担心孩子被抢走。 赶走一个奶妈容易,夫人却是不好对付的,她若没想好,这事根本不会提。 谋定而动,夫人一向如此,很少失手。 “担心也没有,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家把母亲帮忙找的奶妈带来,小家伙醒了就要吃饭。”钰瑶说完,起身出去。 提前找好备用的奶妈养在府里,以备不时之需,这是冯夫人的注意。 冯夫人是传统的内宅女子,虽然不大懂外面的事情,但是对内宅争斗那些事还是颇有些心得。 儿子年幼,钰瑶现在是她的主心骨。 为钰瑶的至交好友谋划,为上位的心上人和孩子谋划,冯夫人认为这是自己的分内事。 凌川回来得很晚,子薰待他吃饱饭,才开始说今天奶妈的事儿,并且把钰瑶带来的奶妈让凌川看了看。 “这事儿不急”,凌川道。 “你真的答应了?”子薰问。 “夫人确实跟咱提过,要么去内宅亲自抚养孩子,院子已经准备好了,要么留在听雨轩,留在咱身边”,凌川顿了顿,“咱也离不开你,孩子交给夫人抚养,孩子不适合养在听雨轩。” 子薰的心一直往下沉,“必须要选吗?”子薰脸色苍白。 “不急”,凌川有些心疼,她刚生产完,这次生育,她元气大伤,现在不是让她做出选择的时候。 “早晚得选?”子薰问,其实她已经知道答案,她只是想,或许凌川有更好的办法。 凌川不置可否,听雨轩是他读书的地方,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读书,思考,这才有了听雨轩,有了子薰与其他内宅女子的不同。 把孩养在听雨轩,整日柴米油盐,与内宅何异? 见凌川不说话,子薰猜出了十之八九,在这件事上,凌川是站在夫人那边的。 必须在孩子和丈夫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何其荒谬。 子薰是绝对不会进内宅的,可是她怎么舍得孩子,他还那么小。 “夫人说,会用自己的命护着孩子,子薰,相信我,夫人会善待孩子,会教他学本事,教他做人的道理,文正、文忠、文英都是夫人教出来的,标儿也是夫人带大的。如果你想他了,可随时去见他。他是你的孩子,他永远都是你的孩子。咱是你的夫君,不会置孩子于不顾。” 第117章 没得选 子薰左右为难。 刚生下孩子,就面对这样的选择。 内宅争宠,不是子薰的强项。 整天和几个对自己没多少善意的女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子薰只要一想,就觉得呼吸困难,那样的话,生活还有什么奔头? 可是,孩子怎么办? 夫人真的会尽心尽力地抚养孩子? 想到此,子薰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难道在内心深处,自己也打算放弃孩子? 是放弃吗? 子薰无数次问自己,把孩子交给夫人抚养,意味着什么? 嫡出的身份? 嫡庶有别,长子朱标之所以能被立为世子,据说是因为自小养在夫人处。 虽然子薰一直盼着有个孩子,然而实际上并无教育孩子的经验,夫人则不同,那么多义子,吃喝拉撒甚至读书都是她来管的。 据说,庶长子在礼教森严的大教庭中是不受欢迎的,只要正妻能生育,妾室每次与丈夫同房后都得喝避子汤药,避免生下庶长子,惹得正妻及其娘家不快,影响两家的关系,避免传出宠妾灭妻的不良名声。这个名声关系到家族中其他未婚子女的婚配和终身幸福,关系到与其他家族的联姻,甚至关系到家族的前途命运,马虎不得。 爱情固然甜蜜、动人,但是,在现实的生活中,并不是有情饮水饱。 这些规矩无处不在,影响着人的一生,子薰自问争不来一个正妻的身份,也从没想过去争。 也行,为了孩子的前途着想,自己真的应该放手。 可是,世子已定,嫡出的身份对孩子有什么用?子薰想不出。 子薰想得更多的是孩子安全、健康地成长。 子薰辗转反侧,一夜难眠,神情有些恍惚。 如果能分身就好了。 凌川吃完早饭走了,子薰心里空荡荡的。 旁氏走进来,跪在地上。 这是干什么?子薰连忙去扶。 “夫人听我说完。”旁氏轻轻推开子薰的手,继续跪着,“咱虽然长得五大三粗,可咱是个心善的人,上次如夫人流产了,咱的心跟被刀子割一样疼,如夫人好吃好喝地养着咱,还给大把的银子,咱连个孩子都守不住,咱还有什么用?”庞氏泪流满面。 “这不怪你”,子薰道。 旁氏继续说:“不管有没有有权有势的娘家可以依靠,女人都得哄着自家的男人,咱就吃过这个亏,生儿子之前,咱婆婆只要一发话,那个良心狗肺就动手打,冲这儿打。”旁氏凄然一想,指了指自己的头,“咱们女人打不过人家,可不就得哄着吗?这男人心里要是没人,哪还会管孩子,有钱有权的男人还怕找不到女人生孩子?如夫人,得攥住男人的心啊!”旁氏说着郑重磕了个头。 子薰再次去扶,旁氏再次拒绝,“夫人想抚养这孩子,交给她抚养吧,咱跟着过去,寸步不离的守着,哪怕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要护着小公子。无论把小公子抱到哪儿,咱都跟着,等国公爷回来,咱去求国公爷,给夫人那边下个令。” 子薰把旁氏扶起来,坐到榻上。 旁氏这番话掏心掏肺,真心实意为自己的着想,子薰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别去跟夫人争什么,争不过的,在应天城里,哪户人家不知道夫人?哪户人家不知道夫人是个菩萨心肠?哪户人家没受过夫人的恩惠?哪户人家不对夫人交口称赞?”旁氏叹口气,自始至终,如夫人都没得选。 子薰默然不语,她心里明白,旁氏所说句句是实话。 “如夫人,不如向国公爷讨句话,小儿子养在夫人那儿不能出任何意外,否则……”旁氏没继续说下去。 也行她想说的是:一旦孩子出了意外,就说明夫人是蛇蝎心肠,不配为正妻。 旁氏说得没错,得要夫人一句保证,得要国公爷一个说法。 保证和说法都很快给了子薰,没有任何犹豫。 夫人当着子薰和国公爷的面保证,孩子会平安、健康地长大。国公爷信誓旦旦地说,一旦孩子出事,他不会轻饶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夫人。 子薰向夫人深施一礼,“夫人,拜托了。” 夫人点点头,“放心吧。随时想看,随时过去看。” 只要夫人善待孩子,她愿为妾室,愿意以夫人为尊,愿意当众向她行礼,子薰心想。 旁氏跟着孩子去了夫人那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听雨轩的大小事务暂时交给钰瑶打理,钰瑶暂住在梅园,朱元璋下令在梅园加强守卫,以确保钰瑶的安全。 子薰怀孕后,妙福被送出了国公府,寄养在应天城内的一户人家。 旁氏跟着去看了,那户人家,男主人长年不在家,女主人长得年轻漂亮,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蔬菜瓜果。一个三进的小院落,院墙修葺得严实安全,又从国公府挑了两名丫鬟,一个婆子,两名壮丁过去。 子薰想去看看妙福,被钰瑶拦下来,只能等出了月子再去。 孩子不在身边,子薰总是莫名得伤感。 为了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子薰把凌川的札记和平时阅读的各类书籍统统重新整理,便于随时查阅。 戴医生过来诊脉,子薰焦急地问:“是否可以恢复上课了?” 戴医生却说等孩子出了满月再说。 总得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要不然岂不是白把孩子送走了,子薰心急如焚,她多想把生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凌川知道子薰心里难过,抱着她,柔声安慰,“不急,养好身体才最重要。” 旁氏说,要把男人的心攥在手里,这个要怎么做呢?子薰困惑不已。 百依百顺吗?逢迎讨好吗?好像子薰都不会。 像是掉进了河里,子薰拼力想抓住些什么,以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证明自己的选择有价值。 子薰后悔了,痛恨自己不该把孩子送走。 为了缓解心中的焦虑,子薰开始在院子里种植各种植物,有瓜果蔬菜,有花卉,有草药。 一粒粒种子是温暖潮湿的土壤里慢慢生根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长出细细的枝条,有的甚至开了花,红的,黄的,紫的,蓝的,五彩缤纷,生机盎然,看着这些花花草草,子薰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生命的力量真是神奇! 第118章 噩耗 五月,陈友谅发兵池州,刘先生的话应验了。 朱元璋早有准备,池州的防守甚为严密,是块硬骨头,且得让陈友谅花费些时日。 陈友谅气势汹汹而来,他们战船高大,麾下将领身经百战,水军实力雄厚,绝不能掉以轻心。 子薰只是帮忙做些文书工作,对军务并不关注,因此没感觉到有多危险,只是凌川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旁氏整天守着小公子,见夫人对小公子真的十分喜欢,逐渐放松了警惕。 子薰几乎每天都去看看孩子,小家伙吃得多,长得越来越精神、壮实,眉眼极像父亲,英气十足,惹得夫人爱不释手。 将领的夫人们来来往往,都说和上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夫人听后心花怒放。 她曾想过无数次梦想能生这样一个儿子。 这个小东西哭声响亮,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儿,一双粗壮的胖腿用力地蹬着,而且饭量也大,一个奶妈的奶水根本不够吃。 只要吃到奶,哭声立即停止,专心致志的吃起来。 饱餐之后,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可能是天生的缘分,只要一看到夫人,便会咧开小嘴乐,只要夫人一伸手,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握住夫人的手指。 子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对夫人也越来越恭敬守礼。 与此同时,子薰开始亲自下厨给刘先生烹饪美食。 “师傅,陈友谅攻打池州一个多月了,”子薰说着,在脑海中快速搜索词汇,没找到合适的,“可见不过尔尔,没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刘先生摇摇头,“现在的打法中规中矩,不是陈友谅的风格。” “陈友谅是什么风格?” “出人意料”,刘先生说着踱步到地图前,试图找出防御的漏洞。 任何一个不起眼的漏洞都有可能被敌方抓住,发出致命一击。 能想到的薄弱环节都已经完善,还有哪些被忽略的地方,如果自己是陈友谅,会打算如何出奇制胜呢? 刘先生凝视着地图,苦苦思索,陈友谅行事,不太讲究什么规则,以达到目的为要。 他挟持着徐寿辉无日不想取而代之。 在元末的起义军中,天完政权控制的疆域最为广阔,能征善战的将领众多,陈友谅怎样服众呢?最简单直接,也最有效的方法是胜利,一个接一个的连续胜利,或者摧残一方势力的重大胜利,把获战利品-钱粮、土地、珍宝女人赏赐给部下,让部下得到切切实实的好处,让部下看到希望,看到封侯拜相的希望,这样他们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陈友谅。 游戏规则大抵如此,可是陈友谅的突破口在哪儿呢? “陈友谅会不会打应天?”子薰问。 “也许这正是陈友谅的想法。”刘先生颇为赞赏的点点头。 “他想打应天?!”子薰惊呼。 “他想把应天据为己有。”刘先生淡然一笑。 “光想没用,他得有这个本事。”子薰不服气,她不清楚这段历史,可是他知道,是朱元璋最终获胜,这就够了。 “你觉得他没这个本事?”刘先生问。 “他有吗?”子薰反问。 “他觉得自己有。”刘先生回答。 预期,子薰猛然想到一个词,在经济学中,预期对经济主体的决策起着关键的作用。 陈友谅既然认为自己能打赢,那么迟早有一日会恶狠狠地扑过来。 “如何应对”,子薰问。 “打”,刘先生的回答十分简短。 “有没有别的办法?”子薰问。 “不能投降”,刘先生眼神凝重,“投降等于送死,一放下手中的刀枪,陈友谅就会把上位砍成肉泥,他可不顾忌什么名声。” 子薰从未想过,后果如此严重。 一旦失去凌川的保护,自己和孩子将危如累卵,如何处置,完全看陈友谅的心情,陈友谅看到朱元璋的女人和孩子能有什么好心情? 子薰深感恐惧,她知道朱元璋会最终获胜,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害怕是没有用的。”刘先生轻声道。 “师父知道如此危险,还来应天?”子薰小声问,这个问题有些无礼。 刘先生并不介意,“为师一直在等”。 “等什么?” “以待王者之兴。” “王者之兴?”子薰不解其意。 “如上位这般,心怀慈悲、善待百姓的王者。” 虽然刘先生对上位充满信心,子薰的心仍旧不安。 万一击败陈友谅的过程比较曲折,自己和孩子…… 那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子薰不敢继续往下想。 要赢,一定要赢。 子薰从未想到,战事离自己这么近。 坏消息很快传来,不,是噩耗! 陈友谅亲率舟师十万绕过池州,带兵攻占太平府。 太平府三千将士无一生还,朱元璋的义子朱文逊战死。 九天后,天降大雨,陈友谅带部众乘巨舟乘涨水之际,攀缘西南城墙而上。 城中将士人困马乏,激烈的交战后,花云被俘,大骂不止,挣断绳索,夺刀连砍五六人,陈友谅不住被激怒,把花云绑到桅杆上,乱箭齐射。 花云至死,骂声不绝。 大云自尽,其子花炜被奶妈孙氏带走,不知去向。 噩耗传来,应天震动。 死亡竟然如此之近。 旁氏一家无一幸免。 “儿啊!”旁氏大哭不止,晕了一次又一次。 随后,陈友谅率部进驻采石矶,派部下击碎徐寿辉的脑袋。 兵贵神速,陈友谅不在乎什么良辰吉日,徐寿辉一死他马上冒着狂风骤雨,在采石的五通庙登基为帝,国号大汗,老将邹普胜的太师之位不变,同时把自己的亲信张定边封为太师,兼知枢密院事。 群臣在沙岸上向他道贺,衣袍全被淋湿,风雨太大了,礼未能成。 不过,陈友谅不在乎这些,他要席卷江东,消灭朱元璋,夺取六朝古都金陵,夺走他“当生天子”的宠妾,想想都痛快。 当生天子?为我陈家生天子吧,陈友谅哈哈大笑,志骄意满。 “夺取金陵,夺取金陵”,陈友谅的部众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音。 第119章 应天之战 陈友谅一鼓作气,直扑应天,消息传来,应天城内人心惶惶。 无论是占据的地盘,还是舟师数量,亦或巨舰和战船对比,都足以让应天城内的不少官员惊慌失措。 朱元璋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白虎厅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有人建议先出兵收复太平府;有人认为应放弃应天,退守钟山,以保存实力,从长计议;还有人建议与陈友谅议和,其实就是投降;还有一些胆小如鼠者在忧虑城破之后的去处。 全都没说中朱元璋的心思。 朱元璋环顾四周,只有刘伯温一人沉默不语,于是把刘先生请进密室。 刘先生情绪激动:“主张头投降的人应斩立决以鼓舞士气。” 朱元璋眼睛一亮,“刘先生可有妙计?” “天道后举者胜,吾以逸待劳,何患不克?莫若倾府库,开至诚,以固士心,伏兵伺隙击之。” “好,好,好,先生所言甚是。”朱元璋豁然开朗。 总的思路确定下来,接下来要商议具体细节。 听说陈友谅已给张士诚去信,邀他一起夹击应天。 一旦张士诚出动,与陈友谅合兵,应天两面受敌,危险系数将大大增加。 因此宜速不宜迟。 朱元璋再次把刘先生请进密室相商。 内宅也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夫人在动员募捐,自己起带头作用,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看架势,是誓与应天共存亡。 二夫人积极响应,也拿出了私房钱。 孙氏更是拿出了祖传的玉佩。 子薰也献出了大部分积蓄。 没有时间悲伤,甚至没有时间害怕,夫人组织起女眷做干粮,做战袍。 大难降临,夫人做内宅之中犹如定海神针,子薰真切的感受到了这种力量。 在很多方面,的确不如夫人,子薰心想。 夫人太忙了,孩子被暂时送回听雨轩,旁氏经受不住打击,神智呆呆傻傻,子薰让人去把妙福街回来,她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意外。 国公府总比外面要安全些,至少子薰是这样认为的。 子薰和钰瑶除了照顾孩子,所有时间都用来做炊饼。 晚上凌川回来了,一个人在书房里待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这间书房在正房的后面,一个十分僻静的角落,鲜有人至,只有子薰一人偶尔进来打扫。 面对十倍于我的强敌,他需要静一静,把所有环节再想一想。 张焕仗剑守在门口。 子薰没敢过去打扰。 静思结束,他急匆匆地走了,甚至没去看一眼孩子。 无论输赢,他必须全力以赴。 人生很多时候都没得选。 就像十七岁那年,他为了能有口饭吃,在乌觉寺出家一样。 背水一战。 只能如此。 战争开始了,子薰不停地做炊饼,一刻也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会发现心慌得不行。 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只能被动承受。 子薰性情比较孤冷,不喜热闹,可是此刻她真的很想和很多人在一起,虽然那未必意味着安全。 面对危机降临,子薰的内心毫无准备。 子薰甚至想去问问夫人,问问她为什么不慌,不怕。 刘先生说,怕是没用的。 得想对策,得未雨绸缪,得多做炊饼。 子薰十二个时辰没合眼,最终累倒在地。 稍作休息,然后继续做炊饼。 尽人事听天命。 子薰相信,只要自己尽力做了,就无悔了,至于结局如何,实在是无暇顾及,没力气去想。 捷报传来时,子薰瞬间昏倒。 张士诚“欲守境观变”,选择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陈友谅急于求胜,迫不及待发起攻击,一头闯进朱元璋的埋伏圈。 起初数战不利,朱元璋调邵荣沿江而西截击,使陈友谅首尾不能相顾。 在内外夹击之下,陈友谅渐落下风。撤退时,赶上退潮,战船搁浅,陈友谅损失惨重。 应天城重新恢复安全状态。 子薰睡了整整一天,醒来时,凌川不在,钰瑶不在,孩子也被夫人接走了。 只有妙福,刚刚学会走路的妙福还在。 “夫人”,妙福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子薰把她抱在怀里。 “夫人,我要回家。”夫人挣扎着不肯让抱。 “回家?这儿才是你的家呀”。 “不是,我要我娘。” “你娘是谁?”子薰沉下脸,这都是谁教的? 妙福大声哭起来,“我要我娘。” 奶妈小跑着过来,“如夫人,妙福小姐说的是胡夫人。” 恰在这时,钰瑶回来了,解释说是收养妙福的那户人家。 既然危险已经解除,妙福又哭着要回去,那就走吧。 “我去找了戴医生,再过两三天,就能上课了。”钰瑶说。 经此一役,子薰学习医术的心情更加强烈。 天有不测风云,要让自己变得更有用些。 戴医生对种植草药的做法颇为赞赏,受到鼓励后,子薰和钰瑶更加干劲十足,在梅园忙忙碌碌,垦荒种药。 凌川忙于调兵遣将追击陈友谅,没时间回来。 子薰集中精力研习医书。 几天后,木槿过来说,孙氏要生了,就 在这几天。 “什么?”子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什么时候怀孕的?怎么都要生了? 木槿嗯啊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了。 他和孙氏同房了?什么时候?自己怎么毫无察觉,子薰心里有无数疑问。 迄今为止,子薰还没见过孙氏,根本不知道孙氏长什么样子,有多美?是不是勾魂摄魄? 即便在前些天忙着做炊饼的时候,夫人都是让孙氏有意避开子薰,夫人不想让内宅之事打扰国公爷。 “孙氏好吗?”子薰问。 “什么?”他一脸茫然。 “听说她要生了。”子薰逼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获得真实的信息。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你大概忘了,是你让咱去的。” “你真去了?” 他没有回答,拿起本书来读。 这还用说吗,明摆着的事儿。 心里憋闷得不行,“你喜欢她?” “谁?”他问。 “孙氏”,子薰盯着他的眼睛,他躲开喝茶。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凭心而论,他喜欢孙氏,喜欢的不得了,可是不能露出蛛丝马迹,不能让子薰察觉。 “我知道了”,子薰伤心欲绝,他不否认,便是喜欢了。 “知道什么?”他问。 “没什么”,子薰不想再说话。 第120章 起名 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难以接受的事。 再苦的茶如果吐不出来也只能咽进去。 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不是不疼,而是说出来没用,哭出来更没用。 于事无补。 子薰想见孙氏。 只是她快要生了,子薰不想惹麻烦,只能等到她生产之后。 子薰想看看什么样的人,把凌川抢走了。 心中抑郁,子薰去找刘先生,可是刘先生正在收拾东西,他要搬出去住。 “师父,你要去哪儿?”子薰问。 “去和宋先生一起住。” “那我以后想见师父就难了。” “上位正在建礼贤馆,等建成了,为师就搬进去,到时你随时都能来。” “师娘会来应天吗?”子薰换了个话题。 “以后会,现在不行。” “为什么?” “家中老母病了,需要人服侍。” “师父,你要回家吗?” “不能回,上位正是用人之际。” “有家真好”,子薰神情落寞。 “子薰的家就在这儿啊”,刘先生发现了子薰的异常。 “不,我没有家。” “心安之处即是家。” 心安之处?子薰眼眶湿润了。 曾经以为,有凌川的地方就是家,可是他现在喜欢上别人了。 哭出来之后,心里感觉好多了。 至少还有一个可以哭的地方,真庆幸拜了先生为师,否则这一关要怎么过呢? 凌川心有愧疚,不知如何面对子薰,只能躲。 孙氏生了,是个女儿,长得十分漂亮,听说像妈妈。 朱元璋爱不释手,立即起名为镜静。 子薰的儿子已经过了满月,还没给起名字呢。 夫人叫他小石头,子薰叫他宝宝,丫鬟仆妇叫他小公子,就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子薰自己想给孩子起个名字,钰瑶连忙劝阻。 男孩子起名自有一番讲究。 心中酸涩无比,子薰去梅园劳作,给b-612星球的玫瑰花浇水。 想不到凌川也在,坐在木凳上看着一株金黄色的发呆。 “黄玫瑰?”子薰没仔细看,只是打招呼似的问了一句。 凌川摇摇头,“棣棠”。 “什么”,子薰没听清。 凌川拿起子薰的手,在手掌上写下两个字。 棣棠。 这是一味药材,子薰只在医书上见过名字,未曾见实物。 子薰蹲下来凑近看,果然不同,玫瑰花多为重瓣,这朵金灿灿的花是单瓣,叶片呈锯齿形, 棣棠归肺经,具有化痰止咳、利湿消肿的功效。 虽然不是玫瑰,这嫩黄的花朵倒也别有一番韵味,想必小王子不会介意。 子薰拎起木桶去打水,凌川仍呆坐在原地,他今天这么闲吗?还是有心事?子薰心中纳罕。 有那么几个瞬间,子薰不想跟他说任何话,他骗人,他移情别恋,他用情不专,他是渣男。 无论心中腹诽多少次,她还是在意他,希望他能给个圆满的解释,然而他避而不答。 挑水回来,他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在阳光下闭目养神,忙里偷闲。 子薰开始浇水,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开口,“朱棣,如何” 他说得过于简练,子薰没理解。 “给孩子起名朱棣”,他再次拉起子薰的手写字。 子薰整个人都木了,继而心狂跳不止,这还了得。 “不,不”子薰机械地吐出几个字。 “不喜欢?”他问。 “喜欢”,子薰一边慌乱地摆手一边急切地说“喜欢”,好像害怕名字被人抢走。 他只当子薰激动得语无伦次,心中浮起一丝愧疚。 孙氏远没有子薰这样娇憨、真实、生动,那是另一种风情,似花间流水,如清风明月,如梦似幻。 想起孙氏,他再也不敢停留,怕被子薰瞧出端倪。 他为何如此慌乱?子薰突然觉得他有些陌生。 不像以前那样亲密无间,无话不谈了。 他慌什么?他在躲什么? 子薰想去找刘先生说说话,可是刘先生已经搬出去了。 无处可去。 子薰闷闷不乐,和凌川之间好像隔着层什么。 戴思恭和钰瑶进了院子,开始上课了。 “戴医生,这是棣棠?” 戴思恭低头看了一眼,“是”。 子薰想起孩子的名字,有些心猿意马。 戴医生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终于把子薰拉回现实。 应天之战,陈友谅损兵折将,双方力量对比发生逆转。 赵普胜的部将张志熊临阵倒戈,徐寿辉的旧将于光、欧普祥相继献城投降,四川的明玉珍,下令封锁瞿塘峡,宣布与陈友谅断绝关系。 陈友谅终于自食恶果,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人真的不能为所欲为,没有约束。 朱元璋努力地管住自己,不去想孙氏,回夫人那儿,回听雨轩。 众目睽睽,自己不能背弃子薰的深情,不能沉迷享乐,不能辜负夫人的期望。 此战之所以能胜,根本原因在于陈友谅自毁堤坝,急于求成,他过于急不可耐了。 人得能耐得住性子,慢慢享受生活的美好。 咱若想打你,不急,一城一城地来,缓缓推进。 戴思恭说了很多次,让子薰试着给上位把脉,以积累经验,同时也为了日后便于子薰贴身照顾上位。 戴思恭传授医术的初衷在此,他的设想是:有人随时照顾上位,确保上位身体无虞。 这个人选非子薰莫属,这是他为上位尽忠的方式,也是为子薰谋划的出路,世上有百媚千红,宠爱不能长久,子薰得进退自如。 只有子薰,才能让他如此用心。 她的惶然无助,她的与众不同,让他无比在意,无比心疼,无论如何,都要为她拓出一条在内宅生存的路。 他没想过把子薰夺过来,占为己有,他只想默默守护,给子薰一份安宁。 多年前,他也曾和子薰一样,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出身于医学世家,却想从经学阐发医理,与父亲的理念截然不同,被斥为异类。 直到遇到丹溪先生,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想法并不荒谬。 终有一天,会找到与环境契合的方式,不急,慢慢来,他愿护子薰一生安稳,为子薰保驾护航。 上位是聪明人,早已把戴思恭的心思看透,却装着毫不知情。 第121章 在意 朱元璋把“朱棣”这两个字写在纸上给夫人看,孩子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 从此,夫人称呼小家伙为“棣儿。” 子薰总感觉像梦一样,也叫不出口,于是去掉木子旁,管孩子叫“阿隶”。 旁氏生病后,子薰本想把她接回听雨轩养着,无奈旁氏死活不肯,对阿隶寸步不离,像命根子一样护着。 平时神情恍惚,只要一看见阿隶就两眼放光。 子薰把听雨轩一名行事稳妥的小丫鬟派去照料旁氏,戴医生说这是急痛攻心之症,需要慢慢调养。 好在旁氏虽然神智不清,却十分听话,只要阿隶未离开她的视线范围,一切好商量。 子薰很后悔,如果当初执意把旁氏的儿子接到应天,旁氏的婆婆是不敢硬拦的。 还有大云,常遇春带兵收复太平府后,曾派人四处寻找花云夫妇的遗体,花云的遗体找到了,可是大云的遗体混在一些百姓的遗体之间,根本无法辨认。 大云虽是将军夫人,可是平日节俭朴素,穿麻布衣衫,从不戴金银首饰。 大云的父母也全都遭遇不幸。 陈友谅的部众为发泄怒火,一把火将庞氏的家烧了个干净。 旁氏是朱元璋宠妾身边的管事之人,这在太平府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是旁氏的婆婆引以为傲,日日向人炫耀的,以显示自己一家人与国公爷关系的不一般。 没想到,这个独特的身份却成为被陈友谅兵灭门的祸根。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常遇春派了很多人寻找花云的儿子花炜,可是无人知道去向,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能跑去哪儿呢?可能凶多吉少。 与亲人分开时,总是用来日方长来劝解自己,总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有的是时间在一起,突然之间再也见不着了,再也无法相聚。 这种疼只有亲身经历过才知其蚀骨钻心。 夫人每个月都去鸡鸣寺上香,子薰也想去,去寻找令心绪安宁之法。 她总是梦见大云满身鲜血地对着自己惨笑,梦见一把大刀用力地砍下去,然后就被吓醒了,一身冷汗,再也无法入睡。 见子薰饱受苦痛折磨,凌川每天都回听雨轩。 子薰从噩梦中醒来,他便也不再睡,给子薰倒杯热水,陪子薰说说话,给子薰一个温暖的怀抱。 孙氏是超凡脱俗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不知人间苦痛,子薰是人,生活的每次重击,她都痛得撕心裂肺。 没有一个人比凌川更清楚人间的苦痛。 子薰的痛,他都懂。 他愿意时刻守在子薰身边,他和子薰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越聪明的人越敏感,孙氏无疑天资聪颖,国公爷看向自己的目光逐渐降温,甚至出现了些许疏理,孙氏一遍又一遍检视自己的言行,看是否有不妥之处,听说国公爷这些日子都留在听雨轩,那个如夫人有那么好吗?她倒真想见一见。 不过,孙氏不敢擅自出现在子薰面前,国公爷给她立过规矩,除非如夫人想见她,否则她不能出现在如夫人的面前,如夫人害怕女子的小脚,孙氏在如夫人面前不得露出自己的脚,这个近乎屈辱的规矩,孙氏不得不接受,因为这是她能进国公府的前提条件。夫人和二夫人能给孙氏一个体面的婚礼,却挡不住国公爷给孙氏立规矩。 孙氏自幼生于官宦之家,生活养尊处优,父母去世后,又得兄长庇护,与兄长离散后,很快被马世熊的夫人收养,经历过颠沛流离,却不太懂得人间疾苦。 马夫人当初收养孙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她的容貌、聪慧与出身。 官宦之家千金小姐的气度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是能比的,这得花大把的银子。 待价而沽,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女孩子,无论嫁给谁,都是一桩绝好的联姻。 在凌川的深情陪伴下,子薰终于找回了一些安全感,还找回了对凌川的信任和依赖,当子薰沉溺于痛苦之中时,凌川仍是那棵救命稻草。 衣衫轻轻解开,一开始她有些抵触,他强势而不容拒绝。 春色旖旎,他突然停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离得如此近,呼吸可闻。 火热的唇凑过来,逡巡不前,胡茬撩拨着她的欲望。 她渐入佳境,柔声低叫:“凌川,凌川,凌川”。 他应声而来,极致温柔,她的身子如花般悄然绽放。 婉转缠绵,如漆似胶。 欲望之火越烧越烈,如野兽般咆哮着冲来,又像鲲鹏展翅,带她一起飞向高空。 欢愉一浪高过一浪,她再也忍不住叫出声来。 他紧紧拥着她。 这是他的子薰,谁也代替不了的子薰。 小别胜新婚,他们很久没在一起了,自从她怀孕。 她是如此地在乎他。 没有他,生活都没了味道,没有了颜色,没有四季变化,春夏秋冬没有什么分别。 她和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柔情似水,浓情蜜意。 听雨轩的每个人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一点,丫鬟仆妇都心情舒畅,步履轻松,生活格外有奔头,干起活来格外有劲。 子薰的状态好转,开始操心钰瑶的婚事。 邵佐在应天之战中作战英勇,表现出众,禁足得以解除,又马上被派往镇江。 自从父亲去世,钰瑶再也没对人提过邵佐的名字。 子薰曾想试探,看钰瑶心里是否还有邵佐。 但是听到邵佐的名字后,钰瑶表情淡淡的,不悲不喜,也不多说话,她的情绪似乎没有任何波动。 钰瑶正值花期,守孝期一过,就得筹备婚事,因此得早做打算。 若是钰瑶对邵佐不再心动,子薰很想撮合文英和钰瑶在一起。 可是很奇怪,邵佐被禁足,文英却是行动自由地,却从未见他来找钰瑶。 难道文英不喜欢钰瑶了吗? 子薰知道,上位也有意让文英娶钰瑶,只是碍于邵荣的面子,没办法说出口。 文英长大了,已到军中任职历练。 子薰在夫人那儿见过几次文英,因为周围人多,也没办法多说话。 文英的性子越发沉稳,话不像以前那样多了。 第122章 脱险 十月的一天早晨,子薰正在为儿钰瑶的婚事发愁,见文英着两名同龄的卫兵过来,喜出望外。 “文英,你是怎么过来?” “干娘,父亲让我带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子薰问。 “此人自称是花夫人的侍女孙氏”。 “她可带着花炜?”子薰情绪激动。 “带着”。 “快走,我去见她。” 文英在前面带路,子薰叫上钰瑶一起出了国公府,来到应天府衙旁边的一处宅子。 张焕带人守在外面,很显然,朱元璋在里面。 子薰从角门进去,过了照壁,从垂花门又往里走了十几步,来到正厅。 朱元璋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把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抱在膝上,面前站着一位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年轻妇人。 小男孩面色发黄,一双圆眼闪闪发亮,子薰心中一动,那是大云的眼睛。 子薰疾走几步,弯身把孩子抱在怀里。 “子薰,这是花炜,花云和云的孩子。”朱元璋道。 那个年轻妇人突然跪倒在地,“如夫人,我是花夫人的侍女孙橙,常听花夫人提起您,花夫人交待我把这个交给您。” 孙橙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块一个小布包,里面用油布包裹,用细绳捆成个十字,孙橙子没打开油布,而是直接交给子薰,花夫人说,这是如夫人的母亲留下的。” 疑点重重,既然是母亲的遗物,大云为何以前没送过来?偏偏托付给孙橙? 这孙橙莫非是个冒牌货? 子薰没有去接,朱元璋抬眼看了下文英,文英代为接过,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幅画像,一个蒙古男子的画像,大概三十多岁左右,十分英武神气。 子薰看着十分陌生,脑中一片空白。 “先收起来”,朱元璋道。 这是子薰父亲的画像,朱元璋在纳哈出的宅子里见过,也曾经亲口问过纳哈出。 子薰被蛮子海牙的家人赶出府时,可能头部受到过重击,一些以前的事情记不清了。 朱元璋记得第一次见到子薰时,子薰的头部有些淤血。 孙橙埋葬了云之后,本想抱着花炜趁乱逃往他乡,却被陈友谅兵九江。 花炜日夜啼哭,孙橙担心惹怒陈友谅兵,趁着夜色把花炜送至一户渔家。 陈友谅战败后,孙橙趁乱脱身,抱回花炜,打算来应天投奔国公爷。 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有惊无险,安全到达。 朱元璋下令把花炜和孙橙安置在这所三进的宅子里。 子薰要求把花炜带回国公府,朱元璋立马答应了,他亏欠花云夫妇太多,当初如果同意大云来应天看望子薰,也许大云能躲过一劫。 朱元璋至今还能想起,数年前在小河边,大云带走子薰时说的话。 “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这和尚怎么说我家小姐是你兄弟?” 朱元璋想起花云,当年濠州城解围后,他奉郭子兴命回乡募兵。 花云仗剑主动来投,是朱元璋招募的第一个兵。 花云面黑如铁,但体力过人,骁勇善战。 后来朱元璋想离开濠州另谋出路,花云第一个报名,说:“上位去哪儿,咱就去哪儿。” 攻打滁州时,朱元璋亲率数骑冲锋在前,主力没有跟上,被元兵堵住退路。 花云挺身而出,纵马奔驰,将敌阵冲散。 元兵惊呼道:“这个黑将军太勇猛了!” 往事历历在目,朱元璋热泪盈眶,他也希望把花炜养在身边,好好培养。 为了方便照顾花炜,子薰打算搬到梅园,和钰瑶住在一起。 朱元璋的想法是让花炜和朱标在一起,跟着宋先生读书。 子薰想尽力争取一下花炜的抚养权,拿出仅剩的不多积蓄,再加上钰瑶从家里搜罗来的银子,打算在梅园建一处单独的房子。 正在绞尽脑汁想办法找理由时,子薰再次怀孕了。 一切戛然而止,子薰再次被严密的保护起来。 本以为花炜的抚养权会落到夫人手里。 可是孙橙跑到夫人面前哭天抹泪,想带走花炜。 花炜从小跟孙橙在一起,对孙橙无比依赖,孙橙哭,他也哭,吵着要跟孙橙在一起,哭得夫人心乱如麻,不得不答应了孙橙的请求,让她抚养花炜。 孙橙心意达成,特意带着花炜来拜见子薰,以表示亲近之意。 花炜依偎在子薰的怀里,摸着子薰的肚子,开口道:“娘说这里有个小弟弟。” 花炜口中的娘是指孙橙。 子薰要求定期检查花炜的功课,孙橙诚惶诚恐地答应。 其实她心中十分害怕从此国公府对花炜甩手不管。 一个未嫁的女子带着孩子,自然需要依靠国公府的庇护。 子薰屏退众人,只留下孙橙,“真的不想成亲了?” 孙橙坚决地摇头,毫不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想。” 不知道这个女子在逃生路上经历了怎样的磨难,以至于完全打消了嫁人生子的念头。 “你如果找到合适的人想成亲,随时告诉我”,子薰不希望孙橙为了照顾花炜牺牲掉自己的幸福。 孙橙忠心护主,已属难得,不能要求她做更多的牺牲。 “我不成亲”,孙橙的眼中露出恐惧之色。 子薰不忍再聊这个话题。 随着时间的流逝,在安定的生活中,这个柔弱的女子会慢慢消化掉心中的恐惧,重新燃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孙橙领会到子薰的善意,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这次怀孕和上次不同,风平浪静,子薰一点儿呕吐的征兆都没有。 胃口好,心境也平和,子薰猜测可能是个女儿。 经过和钰瑶一番商议,子薰决定自己出资在梅园盖房子,万一生下的是儿子,夫人可能还会来抢,为了堵住夫人的嘴,得提前准备好安置孩子的地方。 把孩子养在梅园,是最佳选择。 紧挨着听雨轩,再精心挑选几个管事的婆子。 子薰觉得那个抚养妙福的胡夫人就很不错,把妙福养得壮壮实实、健健康康地,如果能说服胡夫人搬进梅园就好了,知根知底,用着放心。 妙福养在外面这些日子,管胡夫人叫娘,对子薰反而反而生分了。 这让子薰十分难过,把孩子养在外边,养在别人那儿,终究不是办法。 阿隶再长大些,也要读书,子薰这当娘的也要检查功课。 阿隶、妙福、花炜,还有肚子里这个,四个孩子,得有个住处才行。 子薰要为孩子们提前谋划。 第123章 药圃 子薰有一个想法,对梅园统一规划设计,分成成三个区域:建筑区盖房子,植物区种植药用植物和蔬菜,池水蜿蜒曲折,贯穿整个植物区,以便于浇灌。 目前梅园没有池水,只有一口井,园内种着粮食。因此建造植物园,需要先选好水源,并设计好池水的入口和出口,是一个不小的工程,花费巨大,子薰有些担心,凌川不会同意。 建造植物园以享田园之乐是子薰的初衷,实际的好处也显而易见,蔬菜供给内宅,药材供给军营,还能让孩子亲近自然,在这里读书学习。 子薰试着画了一个简单的草图,又参考了钰瑶和戴思恭的意见,反复琢磨,几经修改,用时近一个月,终于把最终的设计图呈给凌川看。 凌川看了许久都没有说话,子薰猜想八成是不行。 屯田初见成效,寨粮已经废除,粮草的压力仍然不小;为增加收入,李善长、刘伯温等人正在商议立盐法、茶法和钱法;还有陈友谅,绝不能让他获得喘息的机会,总之,他需要考虑的的事情很多,建造植物园的想法虽然新颖独特,也有些用处,却不是当务之急,他不想为此事花钱。 “想不想去江州”,凌川问。 没头没脑地突然问这么一句,子薰不知道如何回答。 江州是陈友谅的都城,“要打陈友谅?” 他点点头,子薰明白了,接下来肯定是要说没钱。 “听说陈友谅在江州养了梅花鹿,要不要去看看?” “梅花鹿?”子薰没精打采地低声问。 子薰刚洗过澡,头发蓬松,挺着孕肚慵懒地靠在榻上。 他摩挲着子薰的手,俯身亲了亲子薰的唇。 “咱让李善长找个工匠,重新设计梅园,植物园的事急不得。” “你答应了?”,子薰两眼放光,心潮澎湃,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跟着咱去打江州。” 他可真能异想天开,“带着他去?”子薰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等生下来再去。” 子薰明白了,子薰再一次明白了,这哪里是去打陈友谅,这是在变着法地抢孩子。 植物园的事怎么不急?拖个十年八年的,孩子都长大了。 子薰的心渐冷。 他又抛出一个更冷的话题,“还没见过孙氏吧?” 孙氏,子薰气不打一出来,“让她来给我敬茶。”子薰气呼呼地说道。 妾给妻敬茶理所应当。 凌川说了,子薰是妻,孙氏是妾。 当然,凌川的原话不是这么说的。 情动之时,他在她耳边喃喃低语,“子薰,在咱心里,你就是咱的妻。” 点燃了火药桶,打翻了醋坛子,肇事者却浑然不觉,“这个好吧,明天?” “后天”,子薰得精心打扮一番。 “没问题”他答应得十分爽快。 处理内宅之事,他一向比较笨拙,而且没有耐心,能交给夫人的,绝不自己瞎操心,只是子薰和孙氏之间的僵局,夫人也无能为力。 这件事的起因是,子薰在戴思恭的调养下生了儿子,夫人的内心也升腾起了一股希望,她也想生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管是不是排在四个哥哥之后,她想当母亲。 内宅事物繁多,夫人真的很累,心太累,她想让孙氏分担一二,代为管理内宅。二夫人向来对内宅之事不上心,一心只读圣贤书,不能指望她能分担内宅事物,子薰更指望不上,剩下的只有孙氏。 孙氏不仅听话,而且读书多,知书达理,见识不凡。 夫人多次夸赞孙氏是古贤女。 可是这样一来,子薰的地位在内宅中就垫底了。孙氏掌了实权,府里的人自然都会高看一眼,想亲近拉拢示好的自然大有人在。 拜高踩低,无形之中,子薰的地位就降低了。 再者,关于宠爱一说,国公爷的确抽不出多少时间和心思流连内宅,压力山大时,偶尔纵情是有的,但是绝大多数时间,国公爷清心寡欲,不亲近女色。 人的精力和时间毕竟是有限的,好钢使在刀刃上,他得确保把尽可能多的时间和精力干正事。 群雄逐鹿,虽说击退了陈友谅,目前的形势并不轻松。 所以,在内宅之战,在绝大多数时间,大家的处境都是一样的,没有丈夫陪着,更别奢谈时刻的体贴和关心。 夫人主持内宅事物,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国公爷多去几次少去几次,跟实际的待遇并不挂钩。 子薰也从没敢妄想,他会为自己破什么规矩。 凌川不想子薰憋在内宅,或许带着出去会有危险,但是总比被困在内宅强。 带子薰出征的想法,看起来疯狂,不着调,却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只有让子薰时刻跟在自己身边,才能显出她的独特地位,才能不被人小瞧。 通知了孙氏,子薰精心打扮后,硬拉着上位坐到正厅。 两人一左一右并排坐着,子薰在慢悠悠地喝茶,他在读书,聚精会神。 静等孙氏的到来。 孙氏特意选了一条最长的裙子,以遮住自己的小脚。 如夫人有身孕,如果因为自己的小脚冲撞了如夫人,罪过可就大了。 孙氏不觉得小脚有多恐怖,这是身份的象征,从小母亲就是这么说的。 当年裹脚时,自己只有五岁,那种疼,孙氏至今记忆犹新。 再疼也得裹,父亲近乎病态地坚持,母亲不敢反抗,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劝说。 后来这小脚的确有些用处,当初马夫人收养自己,最先看中的就是这双小脚。 从没想过,这双美丽的小脚会让人害怕。 孙氏谈了口气,身不由己,自小就是如此,她从来不敢奢望什么离经叛道之事,她必须严守规矩,才能讨得别人欢心。 自己的心只有在弹琴时才能稍稍舒展。 她曾以为国公爷是懂琴,也懂她,那晚,她是那样的动情,那样的满足。 可是,这些规矩,也是国公爷亲口说出。 他曾在她耳边深情低语,他曾揽着她的细腰,难舍难分。 所有的恩爱,似乎都是一场空,半点儿倚仗不得。 第124章 敬茶 “娴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 想不到孙氏是一个像林妹妹那般的天仙。 曾先后走进自己心里的两名女子,这样正面相对,他竟然没有半点儿不适,他只想快点儿结束,不耽误时间。 子薰要以这种方式确立自己的地位,他不认为有何不妥。 “给如夫人敬茶。”孙氏毕恭毕敬,又不卑不亢。 子薰冷若冰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去接。 “指如削葱根,口如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世上果然有这样的女子。 子薰醋意横生,脸色越来越难看。 “给如夫人敬茶。”孙氏稍稍提高了音调。 子薰接过来,把茶水升腾起的热气靠近鼻端。 孙氏微微低头,站在原地。 茶叶、茶叶和茶壶都是听雨轩的,孙氏只是端了一下,可以放心大胆地喝。 子薰慢吞吞喝着茶,屋内落针可闻。 孙氏如老僧入定,心如止水,静待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好久,孙氏觉得脚有些麻了,茶水已凉。 “回吧。”子薰跟孙氏无话可说。 “谢上位,谢如夫人”,孙氏再次行礼,然后退下。 一切无可挑剔,可是子薰高兴不起来。 孙氏是个不好拿捏的厉害角色。 夫君的冷淡,子薰的刁难,全都不能引起孙氏任何的情绪波动。 国公爷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话。 如果不是为了子薰心里好受些,他不会在这儿瞎耽误功夫。 孙氏走了,子薰的心情却并未好转。 “你觉得她好?”子薰转头看向他,“是不是她比我好?” 他摇摇头,“在咱心里,没有人比得上子薰。” 子薰觉得自己自讨没趣。 内宅地位高低都在国公爷的一念之间,不是谁想就能怎样的,孙氏虽然态度恭敬,心里却不见得丝毫顺从。 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内宅之事,烧脑而又毫无意义。 子薰累了,不想再纠缠此事。 敬了茶又如何? 这样聪慧有静气的女子自然有法子出人头地。 果然,几天后,国公爷把两大箱子金银珠宝全都给了孙氏以示宠爱,第二天又把这些宝贝全都赏赐给了将士们,说是三夫人的赏赐。 三夫人,子薰的心咯噔,这是什么意思,自己进门可比孙氏早。 这样大张旗鼓地宣传对孙氏的宠爱,子薰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钱财乃身外之物”,他呵呵笑着,对子薰的气愤不以为然。 “所有人都知道了,国公爷最宠三夫人。”子薰语气冷淡,略带讽刺,气还没消。 “咱可以宠任何人,唯独不能宠你,咱再也不想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他叹口气,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如果这是保护子薰的唯一办法,他愿意去做,“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哪个女人在咱心里份量最重,怎么能让别人摸得一清二楚。 “咱有个想法”,他神秘兮兮的说,“是刘先生的提议。” “什么?”子薰好奇。 “私库”,他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子薰虽然不太明白这私库有什么用处,还是提出了最实际的问题,“建在哪里?” “这里。” “听雨轩”,子薰惊得目瞪口呆。 “没错。”他的眸中浮现笑意,“钥匙交给你。以后咱的钱都交给你保管。” 这个想法好,子薰眉开眼笑,子薰自问不是贪财之人,可是钱谁不喜欢呢? “私库的钱不属于财政,不属于内财,是专属于你的个人财物。”子薰把自己对私库的理解讲出来。 “没错,你也是”,他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 “是什么?” “你是咱的个人财物,不属于内宅,只属于咱自己。”他说着轻轻亲吻子薰的耳垂。 子薰的脸瞬间滚烫,心狂跳不止,“别闹。” 想到以后有大把的钱进账,子薰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子薰突然发现,自己是个顶俗气的人。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没什么不对,子薰心想。 如果资金充足,植物园明年开春就能动工了,眼下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子薰缺钱,缺很多很多的钱。 “跟着咱去打江州”,他轻声说。 “好”,子薰答应了,“孩子怎么办?”子薰指了指肚子。 夫人那儿肯定是不收了。 “实在不行,交给孙氏。”他说得有些含糊不清。 “什么?!”子薰怒目圆睁,没搞错吧? “她不敢不善待孩子。” 子薰的怒火仍然不减,“梅园明年开春开始动工,先盖房。” 然后呢,子薰耐着性子听他说下去。 “等孩子生下来,先养在梅园”。 再然后呢?子薰期待他继续说。 “去江州的时候,三夫人代为照顾。” “去江州多长时间?”子薰问。 “不清楚。” “什么时间去?” “不确定。” “那就是说,也有可能不去?” “不,要去。”,他回答得坚决,可见决心已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认为孙氏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去江州时,钰瑶照顾孩子。”子薰提议。 “钰瑶没经验。”他不同意,钰瑶涉世不深,没有心机,没办法护孩子周全,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很难办。 钰瑶肯定是不能受罚的。 孙氏可不一样。 孩子一旦出事,孙氏必须担责,十个马世熊都护不住她。 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他相信,孙氏会豁出命去保护孩子,这不仅是子薰的孩子,还是他的孩子。孙氏绝不马虎大意、掉以轻心。 凭心而论,他心里是有孙氏的。 可是,他心里先有的子薰,子薰已经长在他心里了。 孙氏是景上添花,是美轮美奂的精致美食,美则美矣,花费也大,远没有子薰皮实。 穷苦人家的媳妇,还是子薰更适合。 时至今日,尽管他的地位已经形同一方诸侯,可是在内心深处,他仍是那个过惯了穷日子朱重八,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敢有半点儿挥霍浪费? 他穷怕了,没办法像官宦之家那样享受。 孙氏的父母当初培养她也是为了能嫁入门当户对的人家。 他始终觉得自己是个穷人,不敢在孙氏那儿享乐。 第125章 血缘 趁着这些天阳光明媚,子薰把阿隶和旁氏接到梅园来玩。 戴思恭开的药很见效,旁氏已经慢慢恢复,大部分时间清醒,只是偶尔迷糊。 迷糊的时候,旁氏会把阿隶紧搂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叫:“小狗子。” 这是她儿子的小名。 庞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和衰老了,有了皱纹,也有了白头发。 阿隶出生后,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整日整夜地熬着,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 阿隶三个月之前,每天吃七八次奶,每次吃奶,旁氏都要盯着。 两个奶娘轮流给阿隶喂奶,能换着休息,只有旁氏跟打了鸡血似的,生怕有人加害阿隶。 阿隶吃得多,长得也壮实,抱着十分费力气,可旁氏却乐在其中。 阿隶属开始学说话,奶声奶气的喊“娘”,旁氏高兴地咧开嘴笑,看看子薰,看看阿隶,幸福感荡漾在她微微上翘的嘴角。 与子薰不同,旁氏总是叫“阿棣。” 每次子薰叫“阿隶”,旁氏都要纠正一下。 凌川也很奇怪,已经起了名字,眼下又没有需要避讳的,为何不叫“棣儿”或者“阿棣”,而是叫“阿隶”。 子薰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其辞,蒙混过关。 子薰觉得不可思议,先有“当生天子”的传言,后来这个孩子又被起名为“朱棣”。 想不通的时候,子薰便把这一切归结为游戏,她一直认为自己是穿越到一个游戏中了,而游戏就是这么设计的。 子薰只希望这个孩子平安、健康。 一个名字而已,代表不了什么的,同名同姓的人多,长相相似的情况也不少。 阿隶饿了,吵着要吃奶,钰瑶送她和旁氏回夫人那儿。 关于钰瑶和邵佐的婚事,邵荣起初抱着极大的热情去竭力促成。 可是自从冯国用病逝,事情似乎发生了些微妙的变化。 邵荣的热情渐渐褪去,先是将邵佐禁足数月,然后又把邵佐派去了镇江,有意无意地在阻挡邵佐和钰瑶见面。 冯国用不在了,虽然由亲弟弟冯胜接管其部,但是冯国用的地位却是冯胜短时间内无法接替的。冯家的势力被大大削弱。 邵荣与冯家联姻所能得到的好处,所能给朱元璋增加的威胁与压力,都随之减少。 或许应该给邵佐筹谋另一桩婚事,邵佐迟疑未决,无奈邵佐是一根筋,成天嚷嚷着非钰瑶不娶。 在邵荣的三个儿子中,邵佐为长,也最为出色。 邵佐的婚事应慎之又慎,如果实在无法说服邵佐,也只能将就着娶了钰瑶。 可是,即便邵家想娶,冯家也未必想嫁。 冯国用去世前一直在想尽办法阻拦。 冯夫人向以丈夫为天,冯国用去世后,钰瑶与如夫人来往最为密切,钰瑶的婚事必然要得到上位的首肯。 有求于人,在心理和气势便弱了一些。 朱元璋当着众将领的面,问邵荣是否同意成立大都督府时,邵荣只能忍下各种委屈和不甘勉强答应。 击败陈友谅后,朱元璋的声望日隆,想趁热打铁,对所辖机构进行改造。 小明王的龙凤政权模仿元朝的制度设立机构,枢密院是军事机构。 刘先生认为应该加强上位对军队的控制,为日后称王做准备。缓称王并不等于不称王,很多事需要提前谋划,称王的下一步当然是登基为帝,这一切,刘先生早就想好了。 上位乃天命所归,没必要对着一个放牛娃俯首称臣。刘先生口中的放牛娃是指小明王翰林儿。 大都督府成立后将取代枢密院成为吴国公麾下的最高军事机构。 在刘先生的建议下,朱元璋任命亲侄子朱文正为大都督,节制内外诸军事。 徐达、邵荣、汤和、冯胜、常遇春等高级将领都在行中书省任职,李善长也被提升为参知政事。 此前,在队伍中,邵佐是江南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朱元璋是左丞相,邵荣的地位仅次于朱元璋,是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 邵荣的地位相对下降了,心中自然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拿不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与朱元璋相争。 一步错 步步错,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尊朱元璋为上位,邵荣无比懊恼。 本以为只是一个称呼,不关乎实力。可是,朱元璋竟然把这个称呼逐渐转化成了实际的调兵遣将权、人事安排权、甚至机构改造权。这一切,朱元璋做得水到渠成,名正言顺。 朱元璋召集诸将商议成立大都督府一事。 徐达、常遇春、冯胜挺身而出,大呼“上位英明。” 然后他们齐刷刷把目光转向邵荣,等着邵荣表态。 邵荣此刻恨不得一个脑袋当两个脑袋用,想对策,赶紧想对策啊。 见邵荣迟迟没开口,朱元璋直接发问。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邵荣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只能附和。 邵荣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窝囊,如此憋屈,看见邵佐在家吊儿郎当,无所事事,便怒气横生,抄起家伙要打。 在母亲的掩护下,邵佐慌忙逃走。 其实,邵佐从镇江回来刚到家。 子薰这次怀孕,文英再次承担了采购事宜。 卸了车,文英从兜里拿出一个憨态可掬的不倒翁给子薰,“给阿棣玩玩儿。” 子薰知道文英手里没钱,需要钱从夫人那儿取,得了赏赐也悉数交给夫人保管。 子薰拿出些银子给文英,文英摆手拒绝,“干娘,我有钱,文正哥双喜临门,给了赏赐。” 双喜临门?文正的夫人谢翠英一事,子薰是知道的,凌川说起此事时眉飞色舞,要让爷爷了,这是一件值得纪念的大事。 另一件喜事是什么呢? “文正哥要当大都督了”,文英解释道。 大都督?这是个什么职位?子薰只记得三国时周瑜是大都督。 钰瑶神情复杂,看不出悲喜。 “听说邵佐回来了”,子薰有意提起邵佐,以试探钰瑶的反应。 如果钰瑶心里放弃了邵佐,不妨撮合一下她和文英。 子薰始终觉得,文英是钰瑶夫婿的最佳人选。 第126章 心动 朱元璋一共收了二十多个义子,绝大部分派往各地,辅佐主将镇守城池,也有几个年纪尚小的留在应天,文英是其中之一。 在朱元璋的义子之中,只有文英、文忠、文正称呼子薰“干娘”,其余皆称呼“如夫人”。 喊“干娘”的自然关系要近一些,尤其是文英,他只比钰瑶大一岁,子薰一直视文英为听雨轩的人。 文忠与子薰同岁,谦恭有礼,却又保持着距离。 文正大子薰几岁,与听雨轩的关系原本疏远,只因为翠英的缘故才有了些往来。 因着与朱元璋的血缘关系,文正和文忠也称呼子薰“干娘”,以示关系亲近。 每逢春节,文正、文忠、文英只要在应天,都会来听雨轩拜年。 今年春节,文忠驻守浙东,只有文正、文英在应天。 为了充分利用各种机会和钰瑶在一起,邵佐有时也会来。 不过,听说邵佐已经被他父亲打发回了镇江。 在邵佐和钰瑶的婚事上,邵荣仍在迟疑,只要能找到更强大的助力联姻,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钰瑶。 听说邵佐又回了镇江,钰瑶神情落寞,没精打采,原本以为这次能见上一面,想不到……哎 钰瑶的失意,子薰尽收眼底,镇江发生了小范围的瘟疫,戴思恭奉命过去查找原因,防止疫情扩散。 子薰提议给邵佐写封信,多派些人手保护戴医生,问钰瑶有什么要带的话没有,钰瑶羞红了脸。 钰瑶亲手做的点心和装着草药的荷包,委托戴思恭捎给邵佐。 这些小动作很快就传到了邵荣那里。 上位的如夫人在暗中撮合邵佐和钰瑶,这说明什么?说明上位还是在意邵家的感受和面子,邵荣怨气稍减。 论冲锋陷阵,论作战勇猛,谁能比得过我邵家,邵荣心中的不安略减。 在邵荣看来,即便朱元璋以后当了皇帝,邵家的助力都是不可或缺,不可替代的。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撮合钰瑶和邵佐,是子薰的私自行动,并没有朱元璋的授意。 也许,在内心深处,邵荣早就没了取代朱元璋的想法,他只是想提高待遇,获得重用,永远排在其他将领之前。 可悲的是,朱元璋并不这样想。 论作战勇猛,徐达、常遇春不在邵荣之下,而且,文正和文忠也是冉冉升起的将星。 朱元璋并非无人可用,他一方面在努力地生儿子,另一方面,也在广播知人善任、求贤若渴之名,吸引更多的将领前来归附。 朱元璋能把马世熊的养女娶进门,也乐意与其他的将领联姻,比如他早早地为长子朱标定下了常遇春的长女这门娃娃亲,他的亲侄子朱文正娶了长枪军将领谢再兴的长女谢翠英,同时也在热心地张罗徐达的婚事。 话说文忠虽然没回应天,却派人捎回了许多玩具给阿隶:风车、木制独轮车、木制小刀、木制红缨枪、一整套形态各异的泥娃娃…… 阿隶看得眼花缭乱,喜欢得爱不释手,嘴里只直念叨“哥哥,哥哥。” 爹娘都叫得不清不楚,只有哥哥这两个字发音特别清楚。 朱标以为是在教自己,很有成就感,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四弟比同父同母的二弟和三弟还要亲近几分。 朱元璋看在眼里,对朱标夸赞不已,说他有长兄风范。 镇江发生了瘟疫,邵佐留在那儿不太安全,朱元璋让邵荣把邵佐从镇江调回来。 邵荣心里登时一暖,“上位,临危后退,不是一名合格的将领。” 言外之意,不能对邵佐搞特殊待遇。 于是朱元璋直接下令擢升邵佐为镇抚。 邵佐的两个弟弟年幼,过年时夫人给了很多压岁钱,比给钰瑶弟弟冯诚的还多出不少。 邵荣的弟弟邵成受伤,朱元璋亲自登门探病,带来最好的药材和补品。 当然,邵家不缺这些,朱元璋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意和对邵家的看重。 在对邵家频频表达善意的同时,朱元璋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机构改造之事。 他对文正寄予厚望,他相信文正的潜力。 文正带着翠英来拜年,一屋子的人热热闹闹地在一起说话,文正深情款款,眼里只有翠英,翠英眼角眉梢皆洋溢着幸福,郎才女貌,只是一对璧人。 子薰希望以后钰瑶也能像翠英这样,嫁给一个愿意把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 子薰期待钰瑶能收获幸福,嫁给谁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幸福。 幸福是一种感觉,没办法用名利财富来衡量,子薰能做的只能是助其心愿达成。 钰瑶很快收到了邵佐的回信,信里诉说着浓浓的相思意。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子薰时而有些迷惘,嫁给邵佐,那是一个大家庭,钰瑶嫁为人妇后的命运必然是相夫教子,这真的适合钰瑶吗? 钰瑶记忆力超强,过目不忘,她的价值仅在于相夫教子吗?她完全有能力做更有意义的事。 可是不这样,又能如何?子薰想不出,只是为钰瑶惋惜。 或许钰瑶能成为妇科圣手,为城中的孩子和女人治病。 可是这样抛头露面,夫家能接受吗? 提高医术,需要积累大量的临床经验,礼教森严,钰瑶有机会能接触那么多的病患吗? 也许,在这里的大多数人看来,子薰和钰瑶学习医术只是一种打发时间的消遣方式,半点儿实际用处都没有。 也许,在别人看来,子薰只是国公爷高价豢养的一只金丝雀,想到这里,子薰十分不甘心,一定要找到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 戴思恭对子薰的培养目标是贴身服侍上位的略懂医术之人,至于钰瑶,完全是个钰瑶,教两名学生并不比教一名学生多花多少精力,顺手的事儿,他从未想过,钰瑶以后在何处如何施展医术,这不是他能干预的。 子薰强烈要求每日为凌川把脉,凌川拗不过她,只好答应,每天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全当休息了。 除了凌川,子薰还为钰瑶、旁氏以及听雨轩里的所有人把脉。 第127章 焦虑 子薰急于找到安身立命之本,因此有些焦虑,她从钰瑶的婚事中想到了自己的未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处于失控状态,顾此失彼,精疲力竭。 学以致用,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不知道以后的出路在哪里,学了识别、晾晒、炮制草药,懂一些基本医理,但是离一名能独立执业的医士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子薰既急于学成,又苦于无处练习,焦躁不安。 刘先生赠给子薰四个字:不疾而速。 子薰慢慢品着其中的意思。 见子薰的情绪渐渐安稳下来,钰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珍惜当下,认真做好眼前的事,只争朝夕,也许这就是刘先生想要表达的意思,子薰心想。 眼前最要紧的事,便是安心养胎,想通了之后,子薰安然睡去。 凌川不清楚子薰的各种纠结,在他看来,人活着,就得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想办法就是了,发愁有什么用? 即使真心相爱之人,也未必真正懂得自己的困境,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人生的困惑,想出解决之道,才能寻求助力。 能找到真心相爱之人,能有个愿意帮你实现愿望的人,已实属难得。 懂得惜福,知足常乐,大抵如此。 凌川陪在身边,有阿隶,有肚子里这个小宝贝,一家人相依相守,夫复何求呢? 修改后的梅园设计图纸更加简单,只是盖两排房子,并对院子进行了大致的分区,地面铺了青石砖。 池水的设计颇费了一番心思,从前边的莲花池引来活水,流经整个院子后排入水渠,既便于浇灌,又能雨季防涝,一举两得。 院子四周建有回廊。 刘先生看了图纸,也忍不住拍手称赞,“唐朝李长源若是有这样一个绝妙的去处,大概也不必隐居衡岳了。” 子薰想了片刻,才记起唐朝宰相李泌字长源,“可能长源先生所求的不仅仅是一处世外桃源。” 刘先生微微一笑,眸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动工那天,旁氏把阿隶带了过来,她现在基本上痊愈了,只是不能受刺激。 阿隶现在能说简单的句子,胖嘟嘟的小手指着梅园大声喊,“我来,我来。” “阿隶喜欢?”子薰问。 小家伙认真的拍着手点头,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有好几个名字,棣儿、阿棣、阿隶都是。 “想跟娘在一起?”子薰又问。 “想”,阿隶回答得干脆响亮。 “那就住这儿”,子薰的眼中泛起温热的泪,到底是自己怀胎十月所生的亲骨肉。 “好”,阿隶高兴得跳起来,险些跌倒,旁氏立马冲过来护着。 进入七月,子薰趁钰瑶不注意,到梅园乘凉,房子主体结构已经建成,只剩下安装门窗等,已经量好尺寸,在别处造好了,运过来直接安上即可,因此院子里没有工匠。 青砖错落有致,干净整洁,赏心悦目,听着潺潺的流水声,子薰恍然觉得这里才是安居之所,听雨轩包裹得太严实了。 舒展双臂,打了个哈欠,子薰正准备在树荫下池水旁小憩一会儿,就见钰瑶带人急匆匆跑过来,“这几天就要生了,可不能到处乱跑”。 钰瑶这个乌鸦嘴,到了晚上,子薰果然开始肚子疼。 疼痛连绵悠长,子薰片刻不得歇。 不知过了多久,巨痛开始。 “用力,如夫人用力”,产婆的声音里透着些惊慌。 另一个产婆跑到院子里,“戴医生,孩子头太大了,不好生”。 “把参片给如夫人含着,提气聚力”,戴思恭道。 产婆回屋给子薰含上参片,“如夫人,用力”。 在一波又一波的剧烈疼痛中,子薰耗尽了力气,她迷迷糊糊,只觉眼前人影晃动。 怎么回事?是难产?子薰心里一惊,顿时清醒过来,无论如何得把孩子生下来。 不顾疼痛,疯狂用力,身体被撕裂,她晕了过去。 “如夫人,如夫人,用力,如夫人,用力啊” 子薰被冰水激醒,产婆带着哭音喊着,声嘶力竭,“如夫人不能睡,用力啊,用力,用力”。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了小王子笑吟吟向自己走来,转瞬间又是化成衣裙上的大片鲜血,“孩子,娘一定要把你生下来”。 口中又被塞了一个参片,子薰稍稍积攒力气,数秒后她再次发力,把残存的全部元气都用尽,身体像被钝刀子硬生生割开了缝,蚀骨之痛。 再一次昏死过去。 终于传来了孩子的哭声,虽然不是那么响亮。 产婆如获大释般跑到院子里,“国公爷,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忽然传来一声惊呼,“血”。 难道是大出血? “子薰”,凌川红着眼要冲进去,院里的人齐刷刷跪下,“国公爷,不能啊” “用药”,戴医生高声道。 止血药早已备好,放在产房里。 血流不止。 “扎针”,戴思恭冷汗不止,子薰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提前请了一位会扎针的女医在产房里。 血终于止住了。 子薰气息微弱。 换了干净的被褥,给子薰清洗了身体,把产房收拾干净。 凌川终于能进屋了,子薰脸色苍白,九死一生,命悬一线,戴医生说还没过危险期。 他没想到,这次生产会如此凶险。 “子薰,你一定要醒过来,咱们的孩子就养在梅园,养在咱们自己身边。” “子薰,你教他读书识字,咱教他种地,咱们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地,哪儿不让他去,就守着咱们”。 “子薰,梅园就是咱们的世外桃源,在这里,忘记一切烦恼,没有逐名逐利,只有你和咱,还有孩子们”。 “子薰,你是咱的妻,咱愿意陪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咱要在梅园建一个药圃,还要种上桃花,咱想喝你亲手酿的桃花醉”。 “子薰,你快点醒过来,阿隶在哭着找娘,你这次又给咱生了个儿子,你还没给她起名字,你还没抱抱他,他眼睛大大地,像你,比阿隶好看。这个孩子,咱让他跟你学医,咱盼着他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子薰,快点儿醒来,咱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不能没有你”…… 第128章 托付 可能是睡了太久才醒来,凌川的眼睛红肿着,显然刚哭过。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一向宁愿流血也不流泪。 子薰痴痴地望着凌川,凄然一笑,“饿”。 他疲惫不堪,亲手喂子薰喝了碗小米粥,便歪在软榻上睡着了。 这几天不眠不休,他的身体透支到了极点。 按照约定,孩子出满月后住在梅园。 梅园的门窗已经安装完毕。一应所需也都已经搬过去,收拾妥当。 钰瑶把这些简要地跟子薰说了一下。 “这几天,国公爷像丢了魂一样”,钰瑶附在子薰耳边悄声说。 冯胜的夫人,也就是钰瑶的二婶担心钰瑶忙不过来,派了身边最得力的管家过来帮忙,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位冯夫人与钰瑶的母亲截然不同,性格泼辣,见过世面,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主事之人,是当之无愧的贤内助,在某些方面,比国公夫人更胜一筹。 子薰的身体慢慢恢复,戴思恭每天来清脉,神情由眉头紧锁,逐渐转为眉目舒展,安然淡定,钰瑶猜测,子薰的身体没有大碍了。 经此一劫,子薰的心性更加淡泊,还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重要呢。 凌川早早地为小公子起了名字,朱橚,橚乃草木茂盛之意,生机勃勃,子薰喜欢这个名字。 与阿隶相比,阿橚的长相要秀气得多,眼睛生得十分漂亮,很像子薰。 只是头发少得可怜,而且黄黄地,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 阿橚的性子比较安静,不爱哭,饭量也小,所以身上的肉长得较慢。 为了让阿橚多吃点,子薰频繁去夫人那儿取经,各种献殷勤,极力讨好,美颜秘方、生子秘诀等等一套又一套,层出不穷,搞得夫人烦不胜烦,苦笑不已。 “每个孩子不一样,慢慢养着就好了,别担心,没事的”。 戴思恭带给上位一个不好的消息,子薰以后不能生了。 从戴思恭的语气可以判断,此事约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可能性。 子薰这次生产,差点儿送命,险象环生,凌川想起来后怕不已,也不敢再让子薰生了。 他不能没有子薰。 不能生就不能吧。 戴思恭偷偷配了避子汤药,去请脉的时候,趁着左右无人之机,塞给了子薰。 不能生是假的。 子薰的身体再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是真的。 上位常回听雨轩,提前预防是有必要的。 这绝对算得上欺君之罪,但戴思恭心里十分坦然,他豁出去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子薰死于生育之事上。 子薰不是他国公府豢养的生育工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除了生孩子,她还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快乐,有她独特的存活于世的意义和价值,哪怕子薰只救治过一个人。 戴思恭的用意子薰懂得,戴思恭以这样的方式给了她一个选择。 她也不想再生了,于是把药藏了起来。 上位忙于筹备出征陈友谅之事,忙得焦头烂额,连刘先生请假回乡照顾生病垂危的八十多岁老母都被拒了,对子薰的心思自然没有察觉。 数日后,上位领兵出发,没说让子薰跟着,子薰也没问,她不想跟着,她得照顾孩子。 戴思恭跟着去了。 没多久,捷报频传,相继攻克安庆、江州等地,陈友谅的部将傅友德归降。 子薰想很可能不用去江州了吧,她实在不想动,每日和孩子在一起,其乐融融,经过细心调养,脸上渐有了红润之色。 事与愿违,十月初,朱元璋派张焕亲自来接子薰去江州。 “你回来了,谁负责宿卫?”子薰觉得这样安排不妥。 “不清楚”,张焕一副事不关己、奉命行事的样子。 “这还行?!你得赶紧回去”,子薰道。 “咱们这就走?”张焕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于老大的心思,他是太清楚了,老大怎么舍得上位没人保护? “啊”,子薰这才反应过来,上当了,张焕这是催着快点儿动身。 子薰狠狠地瞪了张焕一眼,敢跟老大耍花花肠子,“再等等”,怎么也得带些必须品。 “老大,那儿什么都有”,张焕道。 子薰没理他,继续找东西,那把小刀放哪儿了? “石头受伤了”,张焕又说。 “你说什么?”子薰急了,厉声问道:“石头怎么去了,他不是要留在应天?” “他主动请缨,将功补过”,张焕道。 “什么过?”子薰问。 张焕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闭口。 “快说”,子薰催促道。 “张士德的事儿”,张焕吞吞吐吐,这下回了江州就得主动领罚。 “张士德什么事儿?”子薰追问。 “他自尽了”,张焕犹豫着,“上位说他看管不利,停职罚俸”。 子薰愣了片刻,问道:“伤得重不重?” “重”,张焕回答。 “走”,子薰起身往外走。 “不收拾了?”张焕问,这招还挺见效。 “石头要紧,走”,子薰走到门口,又问:“上位没事吧?” 张焕面露为难之色,“轻伤”。 “你不早说?!”子薰拽过缰绳,翻身上马。 正要出发,蒙雪急匆匆跑过来,“如夫人,我跟着你去,我家夫人吩咐的,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蒙雪是冯胜夫人身边的护卫,功夫不弱。 带上蒙雪也好,安全系数和便利系数都大大提升。 “用不用跟冯夫人说一声?”子薰问。 “不用,钰瑶小姐会告诉夫人”,蒙雪回答。 “上来吧”,子薰说着拉蒙雪上马。 蒙雪身姿轻盈,只是微微借力,便已跃上马背,坐稳后,接过缰绳,将子薰护在前面。 数十骑一路狂奔,通行无碍,途中下马换船。 很久没有骑马,又忙于赶路,子薰的身体跟散了架一样,的确是累了,上船不久便睡着了,蒙雪斜靠在床边的椅子上守着。 趁着夜色,船快速前行,驶往江州。 让位有令,途中不得耽搁,日夜不停,以最快的速度回江州。 究竟有什么事,非要子薰出面不可呢? 张焕也不太明白,他只是听令行事。反正一切都是刘先生和上位谋划的,刘先生不会害老大,上位也不会,知道这些就够了。 第129章 青青 天蒙蒙亮,船在江州靠岸,凌川等在岸边,似乎早接到了讯息。 子薰穿着斗篷下了船,三步并两步,像蝴蝶般飞到凌川身边,前后左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着,“伤在哪儿了?” 凌川呵呵笑着,“回去再看。” 上马后向左走了片刻,出现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城门赫然出现在眼前,城墙上亮着几十个火把,将城门照得如同白昼。 “九江府?”子薰低声道。 “是啊,咱已经下令把江州路改为九江府。” 进了城,没走多远,在一处亮着灯笼的宅院前停下来,“到了。” 门口守卫的将领是张焕的手下俞本。 俞本拱手施礼,下令开门。 甬道两旁的木杆上挂着灯笼,凌川带着子薰径直往里走。 子薰默默记数,是五进的院子。 正院屋里点着蜡烛,东西厢房也亮着灯,里面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属于拎包入住的那种。 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馅包子、八宝粥、素炒胡萝卜豆腐、红烧鲤鱼。 有种到了家的感觉。 “饿了吧,先吃饭”,简单洗漱了一番,子薰拿起一个包子放进嘴里,这萝卜丝酸爽中略带甘甜,与羊肉馅混为一体,很是别致。 见凌川健步如飞,神采奕奕,子薰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安心吃饭。 也许是饿了的缘故,子薰这顿饭格外美味。 有了美食的铺垫,子薰很快喜欢上了这里。 凌川在哪儿,哪儿就是家,这句话绝对是真理,子薰心想。 梦雪撤去饭菜,收拾干净。 子薰拉着凌川进了里屋,拉上窗帘,开始为凌川宽衣解带,要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做什么?”他伸手挡在领口,一副怕被人非礼的样子。 “看看”,子薰一下子羞红了脸,“有没有受伤?” 他呼吸急促,“晚上再看,大白天的。” “有没有受伤?”子薰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有,好着呢”,他在子薰的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 子薰拿出脉枕,把脉之后才彻底放心。 “石头怎么样?伤得重不重?他在哪儿?我去看看他。”子薰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 “左肩中箭,没有大碍,有戴医生照顾,没事儿。” “石头在哪儿?”子薰追问。 凌川沉默了片刻,神情肃然,“这次有一百三十八名将士阵亡,你不应该只关心石头。” 子薰不知如何接话,身边亲人骤然离世的伤痛,她懂。 “先睡会儿觉,休息休息,醒了咱有事跟你说。”他说着站起身要出去。 “我不困,也不累,在船上睡了。”子薰道。 有事情悬在心里,也睡不踏实,索性先弄个清楚明白。 此次来江州路,不,九江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小姑娘受了箭伤,昏迷不醒,需要你给上药。”凌川重新坐下来。 “谁家的小姑娘?”子薰问。 普通的小姑娘用不着如此兴师动众,戴医生指挥着药婆完全能治。 再说,子薰的医术也不见得比经验丰富的药婆高明。 凌川需要的是吴国公如夫人的身份。 他这是在向谁示好?或者说打算拉拢谁? “胡廷瑞的千金。” “胡廷瑞是谁?”子薰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陈友谅在龙兴路的守将,江西行省丞相。” “打算招降?”子薰又问。 “没错”,凌川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子薰。 “胡小姐今年多大?”子薰问。 “十七”。 正值妙龄,宜出嫁。 子薰心里酸酸涩涩地,不是滋味。 为了安定人心,招降的最佳方式是联姻,正好胡家有女初长成,可以嫁给国公爷为贵妾,甚至平妻。 “要纳妾?”子薰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问了。 “可以”,凌川艰难地回答,他不想在子薰面前谈这个话题,却又不得不谈。豆蔻年华的胡府千金未必能看上他这个大老粗,他需要子薰的帮助。 他知道这对子薰很残忍,可是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龙兴路城池坚固,强攻将是一场硬仗,伤亡会更多。 而且招降的意义远不仅是一座城池,还能瓦解陈友谅的军心、民心。 陈友谅部人心浮动,将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子薰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但是他听到了,歉意更浓,“要不就算了。” “这件事分两步,第一步治好胡小姐的伤。第二步想办法把胡小姐留下来,或者派人护送回去,给她父亲写封信。”子薰分析到此,忽然停下,盯着凌川道:“胡小姐在九江的期间,你要尽可能施展魅力,让她对你动心。” 凌川低头不语,不敢看子薰。 “身处险境,遇上英雄救美,最容易动心”,芳心一动,水到渠成。 “这是刘先生想出来的”,把刘先生摆出来,并没有让凌川的心里更轻松些。 国公府的内宅是越来越热闹了。 “我需要睡一觉,睡醒后去找师父”,子薰想一个人静一静。 凌川识趣地起身出去。 他本想抱一下子薰,见子薰冷着脸,不想讨个没趣,略一迟疑,掀起门帘走了。 昼夜兼行,快马加鞭地赶来,为的却是国公爷的婚事。 子薰心绪难平。 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又数了一千只羊,睡不着,还是睡不着。 遇上扫兴的事,哪有心情睡觉? 子薰换了身衣服,吃午饭。 蒙雪悄声道:“刘先生在前院,和国公爷商议军务,如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子薰摇摇头。 “刘先生刚刚派人来请。胡小姐发烧了,需要清洗伤口”蒙雪又说。 “知道了”,子薰继续喝粥,不急不慌,“戴医生在哪儿?” “在府衙,为胡小姐诊治。” “没请药婆?”子薰问。 以戴思恭的医术,如果伤口处理及时,根本不可能发炎。 “请了,胡小姐不让近身。” “胡小姐带了几个人?”子薰问。 有伤不治,这胡小姐还挺倔犟,有个性。 “一个表哥,三名随从。” “表哥?”子薰微微挑眉。 这个表哥是个什么来头?是跟表哥出门闯荡,还是带了个长相还不错的仆役冒充表哥。 无论真相如何,这对国公爷的婚事都不是一个好消息。 幸灾乐祸,子薰的性情陡然好起来,看热闹去喽。 第130章 青青2 子薰巴不得胡小姐是带着帅气家仆私奔,或者钟情于英俊表哥。 这是话本子里常有的剧情。 这种尴尬的局面,发生在国公爷身上,子薰想想都开心。 谁让他娶了一个又想娶另一个的。 女人心,海底针,凌川并不知道子薰藏了这番心思。 “师父”,子薰来到刘先生面前。 “子薰”,刘先生从胡床上站起来。 凌川请刘先生去密室相商。 说是密室,这间屋子也谈不上是多封闭的房间,只不过限制了房间里的人数:只有刘先生、凌川和子薰。 “子薰,考虑得如何?”刘先生开门见山。 子薰瞥了凌川一眼,“定当竭尽全力。” “好,好,好”,刘先生连声说道,“子薰深明大义。” “师父也认为,得把胡小姐娶进门?”子薰问。 “这个以后再说,先治伤。”刘先生道。 “全听师父安排。”子薰道。 子薰特意穿了不起眼的青衫,看起来更像是一名普通的医女,或者国公府的女官,唯独不像国公爷的宠妾。 凌川对子薰的衣着十分满意,面露感激之色,还夹杂着那么丁点儿亏欠。 一路上七拐八绕,来到了陈友谅的宫殿。 说是宫殿,有些勉强了,只是占地广阔,殿宇稀稀落落,很多建筑显然还没来得及动工。 胡小姐住在了陈友谅后宫的某个院子,摘了门匾,尚未换上新的。 院外重重侍卫把守,以确保安全。 安全是安全了,这胡小姐恐怕插翅难飞,子薰心想。 戴思恭正在院子里对着一名英姿飒爽的少年苦口婆心地劝说。 “公子,小姐的伤耽误不得,高烧不退,恐有性命之忧。” “国公爷”,院门口的侍卫行礼道。 戴思恭闻声后连忙走过来行礼,“上位,如夫人”。 “伤口如何了?”国公爷关切地问。 戴思恭摇摇头,“高热昏迷”。 少年也走过来向国公爷行礼,“国公爷”,说着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国公爷身边的青衣女子,肤白貌美,超凡脱俗,漆黑双眸,清澈明亮,灵动有神。 “这位是如夫人?”少年问得相当无礼。 子薰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细皮嫩肉,十分标致的少年。 小伙子长得这般俊俏,莫非…… 子薰心中一惊,女扮男装? 国公爷板起面孔,表情十分严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内人粗通医术,可以帮忙换药。” 轻视子薰,就是轻视咱朱元璋,国公爷断然不会容忍。 已经仁至义尽,是否接受帮助,是你们自己的事。 胡小姐如果治不好,你也休想出这个院子,国公爷在心中冷哼一声。 一个来路不明的胡小姐表哥,也敢如此无礼,真是岂有此理! 少年注意到了国公爷的不悦,对子薰的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如夫人,还请多帮忙,救治我家小姐”。 子薰没有理睬少年,看向国公爷,获得许可后直接进屋。 血腥味混杂着药味,屋内的空气十分难闻,令人作呕。 子薰把窗户开了一个窄窄的缝隙,用来散味。 让丫鬟们全出去,只留下药婆帮忙。 胡小姐已经烧得不省人事,真正做主不肯让人近身的恐怕是那位少年。 看情形,那位少年倒丝毫不怕把胡小姐的命给耽搁了,似乎他才是主宰一切的主子。 子薰让药婆把胡小姐扶起来坐稳,用剪子把伤口附近的衣衫全部剪开。 伤口化脓发炎,十分严重,只是被箭头擦过,虽然伤口较深,若及时上药,不至于这样严重。 那位少年真是愚蠢得可以! 子薰把酒精灯点上,把小刀放在上面的架子上消毒。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子薰拿起小刀把腐肉除去,流出鲜血,子薰快速撒上药粉,用涂着药膏的纱布包扎。 胡小姐疼醒了,扭动着用力挣扎,无奈药婆十分壮硕,钳住她的身子,让她无法动弹。 一切处理完毕,子薰把塞在胡小姐嘴里的软布巾取出来,胡小姐已经再次晕了过去。 两天水米未进,就是饿也得饿昏了,何况还受了伤。 带着强烈的好奇心,子薰仔细端详了会儿胡小姐的长相,小家碧玉型,皮肤白净,眉眼秀气,不难看,却也谈不上多好看,远比上她的表哥令人惊艳。 屋子打扫干净,收拾妥当后,戴思恭进来诊脉。 “已无大碍”,戴思恭道。 干完了活,子薰片刻也不想多呆,她困了,要回去补觉。 胡小姐的长相也不过如此,想娶就娶进来吧,不管了。 子薰碰了碰国公爷的袖子,用眼神催促着离开这儿。 国公爷心领神会,向胡小姐少年表哥告辞。 少年一直礼送到大门口。 一双杏花眼含情脉脉地望向国公爷,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 这定然是个女的,看那小眼神儿,还是个多情的人。 国公爷不自在地请少年留步,然后落荒而逃,没被胡小姐看上,倒被她表哥相中了。 子薰看着国公爷的狼狈样坏笑不止。 国公爷只能嘿嘿一笑,装傻,趁左右无人,在子薰耳边轻声说:“等晚上,咱不能饶你。” 子薰佯装没听见,兴致勃勃地跑到一个摊贩前买茶饼。 左逛逛右转转,无比惬意。 子薰今天小露一手,令他刮目相看,也许,将来真的有一日,要依赖子薰照顾,就像戴思恭所尽心谋划的那样,他的确需要一个忠心不二的医女贴身服侍。 在应天府,他很少有时间陪自己上街,今天算是补上了。 这份好心情,算得上今天的意外收获。 子薰的购买激情被点燃,很快他的双手就全都用上了,大包小包一大堆。 “油墩子,我想吃那个。”子薰指着一个摊点说。 “去买”,他答应十分爽快。 子薰天真烂漫的样子,让他的心里漾起无限柔情,有求必应。 直到刘先生派人来催,子薰才依依不舍地收手。 还有好多东西想买,购物使她快乐,也许子薰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购物狂灵魂。 第131章 青青3 子薰美美地喝着酸梅汤解暑。 刘先生语气悠闲、慢悠悠地询问细节,见胡小姐的每个细枝末节。 子薰不是不明白师父的用意,虽有问必答,却回答得不太配合。 作为德高望重的硕儒,怎么干起保媒拉纤的活儿?你急于想知道的,便不告诉你。 对于胡小姐和他表哥,刘先生心中早就有了怀疑,只是还没最终确定。 总不能让国公爷盯着人细看,观察人这活儿还得心思细腻又聪慧机灵的女子干,子薰绝对是不二人选。 “子薰,那位少年是女扮男装吧?”刘先生问,眼角浮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子薰差点儿没把酸梅汁喷出来,师父从哪儿推测出来的?关键信息没说呀。 那双情意浓浓的杏花眼在子薰的脑海中乱晃。 “师父,那个……胡小姐可能夜里会醒。”子薰岔开话题。 刘先生和国公爷交换了一下眼神,十有八九了,那位长相不俗的少年公子才是真正的胡丞相千金。 结论已经得出,子薰瞬间成为弃子,刘先生不再和颜悦色地问话,国公爷招呼人把如夫人送回去休息。 这都什么事儿啊,子薰不满地瞥了两眼急功近利的这两个人。 师徒二人,一样一样儿的,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卸磨杀驴。 子薰的心里,不满是有的,失望也是有的,最主要的情绪还是后悔,后悔没趁机敲上一笔,狠狠地敲一笔竹杠。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哎,亏大发了。 难道子薰不担心真把胡小姐娶进门吗? 娶就娶呗,反正是个蠢货,而且是个毫无人情味的蠢货,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她人性命还重,能是多好的人?国公爷慧眼如炬,断然不会喜欢这样心地不善的女子。 想通了,心里无比松弛,无比舒坦。 真是累了,子薰昏昏沉沉地睡去。 子薰醒时已是晚上,凌川回来了,一脸暧昧的笑。 别过头去,装没看见,他心心念念的不都是胡小姐吗? 他遭到冷遇,并不气馁,伸出双臂,想把子薰揽入怀。 子薰稍稍低头,躲过来。 欲擒故纵,兴味大增。 他目光灼灼,拉住子薰的手,猛一用力,子薰跌入怀中。 “子薰,子薰”,他低声唤道。 “嗯”,子薰扭动着身子想挣脱出去,却被拦腰抱起,放到塌上。 她刚想说“不”,他温热的吻便落下来,急切而热烈,忽然又变得温柔似水,动作轻柔,生怕伤到她。 她动情的回应,唇齿交缠,身子越发滚烫。 寻觅着,渴望着,迎接着,他呼啸着如野兽般袭来。 如鲲鹏展翅,带她越飞越高。 欢愉汹涌而至,“凌川,凌川”。 “好不好?”他温柔地抚摸着,喃喃低语。 “凌川!” “嗯?” “只要我,不要别人。” “好”,樱桃鲜润欲滴,轻轻含住,微微一碰,那甘甜瞬间溢满全身。 “不要”,她紧紧环住他的腰,欲拒还迎。 “咱只要子薰。” 又一个欢愉的浪头打来,将她淹没。 如此销魂,他是个坏人,他这样好! 欢爱之后,紧紧相拥。 “凌川” “嗯?” “舍不得你”。 “咱陪着你,陪你一辈子” “不够” “生生世世”。 “说话算数?” “放心吧” 子薰的幸福很简单,就是每天都能在他的怀里醒来。 他陪她吃早饭,她含着一口梅花酒,凑过去,碰他的唇。 她把他扑倒在榻上,把酒度给他。 他咽下去,“好酒”,温暖的手掌在她身上游弋。 浓情蜜意,阳光暖暖地洒进来,暖到了极致,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舒适。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轻轻蹭着她的耳垂,“再来?” 她赶紧讨饶。 他身强体壮,她吃不消了。 “咱是子薰的,咱永远都是子薰的” “什么?” “男人” 她的脸颊瞬间染了红晕,幸福在心中荡漾开来。 他上午跟刘先生告了半天假,专门陪子薰。 果然没有猜错,昨天见到的那位少年才是货真价实的胡小姐。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是姑娘胡小姐的丫鬟。 胡大小姐名为青青,是胡丞相唯一的女儿,名副其实的掌上明珠。 胡青青带着丫鬟、随从来江州路游玩,想不到遇上朱元璋带兵来攻,没能逃出去,丫鬟彩玉还受了箭伤。 为了免受虐待,直接自报家门,跟朱元璋的部下说自己是胡丞相的家人。 朱元璋接到上报,立即赶过来,将胡小姐一行人安置在城内最豪华、最舒适的住所-陈友谅的后宫。 胡小姐本想借机逃走的,可是朱元璋太热情太真诚了,派兵把胡小姐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胡小姐为了自身的安危着想,让彩玉冒名顶替自己当了胡小姐。 万一朱元璋或者他的部下生出非分之想,来个霸王硬上弓什么的,让彩玉挡在前面。 同时为不对自己的名声有损,同时也是为了试探朱元璋的诚意,胡小姐坚决不肯让药婆给彩玉上药,逼朱元璋想办法。 不得不说,胡小姐这招真的不怎么高明。 彩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大不了把胡小姐这五个人全都快刀斩乱麻,毁尸灭迹,朱元璋以大局为重,做起这事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反正知道胡小姐在这儿的人也不多,而且全都是朱元璋的嫡系,绝对可靠,不用担心走漏风声到龙兴路。 面对胡小姐的过分要求、无理取闹,朱元璋始终彬彬有礼,有求必应,始终保持着一副真诚可信的谦谦君子形象,给胡小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胡小姐动心了,她觉得就是父亲见了,也会觉得朱元璋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他那样高大帅气,他那样英武不凡,他那样卓尔不群,他那样深情款款。 想到最后一个词,胡小姐顿时粉面泛红。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含羞。” “小姐,你不是喜欢吴国公吧?”彩玉问。 “瞎说,撕烂你的嘴,好好养伤。”被人看透心事,胡小姐的脸更红了。 他今天还会来吗? 第132章 青青4 为了保持国公爷在胡小姐面前的良好形象,子薰颇花了一番心思,比如把他的衣服放在花瓣水里浸泡,在晒干的衣服中放装着干花的香囊,每天监督他洗头、洗澡、换衣服,主打一个干净清爽又香气四溢,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这调调,反正是子薰喜欢的,胡小姐很可能也会吃这套。 同时,子薰有意无意的提醒国公爷,要欲擒故纵、留点儿悬念。 让人心里时刻想着,张好情网,请君入瓮。 最好是让胡小姐望眼欲穿,主动扑过来。 这样一来,能省不少力气。 见子薰如此尽心谋划,他十分受用,在子薰的唇上亲了又亲,留恋不舍,“咱心里只有子薰。” 子薰忽然想起一句玩笑话,说男人如洋葱,每剥去一层都让你泪流满面,剥到最后才发现,原来是没有心的。 国公爷去看望胡小姐,每次不过停留几分钟,把一切吩咐妥当,立马告辞,绝不拖拉,给胡小姐充分的时间和空间想入非非,思念成疾。 国公爷的形象在她心里日臻完美,他的衣服上面都是带着花香的,和满身臭汗的邋遢男子截然不同。 胡小姐日思夜想,舍不得离开。 不得不说,子薰的战术策略很奏效。 国公爷不得不主动开口,问胡小姐:是否护送他们回龙兴路? 戏演得时间太长了,有点儿累。 娶媳妇的前戏花样过于繁多,让他有些吃不消。 花费这么多的时间、精力和钱,纯属浪费。 他本就对胡青青没什么感觉。 这次是真的感觉,不像上次对孙氏那样,起初没感觉,后来热情难抑。 胡小姐虽然乐不思蜀,但彩玉提醒道:“咱们回去给老爷太太抱个平安,一来让他们放心,二来也得商量婚事。” 嗯,说得有道理,这么长时间没回家,父母肯定急坏了。 正当胡小姐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的时候,他父亲胡廷瑞派人来了。 来干什么呢? 面上的说法是议降,其实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确认胡小姐的安全,并设法把胡小姐带回去。 宝贝闺女去江州路玩,胡廷瑞是知道的,而且暗中跟陈友谅的御前侍卫打了招呼。 谁能想到朱元璋这个时候发兵前来。 朱元璋立即派人把胡小姐护送过来,与胡丞相的使者相见。 见到胡小姐安然无恙,这才开始谈归降的事。 归降有条件,胡丞相要求保留原有的部属。 这像什么话?朱元璋有些犹豫。 刘先生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胡床,他立马警醒过来,“这个理应如此,请胡丞相放心。咱对归降的兄弟向来一视同仁,没有区别。” 朱元璋说着,提笔给胡丞相写信。 “大丈夫相遇磊磊落落,一语契合,洞见肺腑,故尝赤心以待之,随其才而任使,兵少则益之以兵,位卑则隆之以爵,财乏则厚之以赏,初无彼此之分。此吾待将士之心也,安肯散其部属,使人自疑,而负其归来归来之心哉!吾待将士皆恩均义一,无有所间。” 随后,刘先生向使者表达了国公爷愿结“椒房之戚”的美好愿望。 胡小姐情根深种,不肯跟使者回去,为了让胡小姐安心,国公爷信誓旦旦地许诺很快去拜望胡老夫人——-胡丞相的母亲,也就是胡青青的祖母。 胡小姐这才收拾行囊,依依不舍地离去。 痴情的人儿终于走了,子薰这些天既不敢出门,又不敢公然在国公爷身边亮相,憋闷死了,现在终于可以透口气了。 见刘先生一脸喜色,子薰不失时机地问:“师父,上位说要设私库?” 没听说呀,刘先生一脸疑惑,子薰说这些做什么? “师父,有些是花销从上位的私库支取更妥当”,比如,国公爷与胡小姐的定情信物,子薰当然没说出口,但刘先生是多聪明的人啊,一听就明白了。 “上位要把私库的钥匙交给子薰?”刘先生问。 “愿意效劳”,子薰忙不迭地答应。 刘先生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拨开浮在上面的茶叶,“私库是上位的私事。” 这是要把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纳妾也是私事?”子薰眨眨眼睛,为了国公爷和胡小姐的私事,我也出力不少。 刘先生无奈的笑了笑,为难地说,“上位正忙着招降的事儿。” “师父答应了?”子薰给刘先生沏了些茶,“等上位不忙的时候跟他提一下私库的事?” 刘先生迟疑不语。 “师父,钱财之事还是分清楚比较好,上位的私人花费不能入财政支出的账,也不能总向夫人伸手要钱,不方便。”子薰道。夫人管着内宅的钱。 刘先生叹了口气,他不是不懂子薰的委屈,也罢,子薰说得也有道理,跟上位提这事儿。” 人总得为自己争取应得的权益,子薰的做法并不出格。 在刘先生的提议下,国公爷的私库算是初步建了起来,不少战利品交给子薰保管,子薰把金银器物和银两一一登记在册。 春节将至,子薰本想回返回应天,和两个孩子一起过年,可是国公爷打算正月去龙江路见胡廷瑞,有很多事需要子薰打理,尤其是与胡青青的婚事,有女眷出面比较方便。 心不甘情不愿,子薰勉为其难地留了下来。 梦雪每天早晨坚持练功,子薰教了她五禽戏,两人每天一起锻炼。 梦雪不爱说话,性子比较清冷,不过厨艺却十分了得,国公爷不在时,两个人的小日子过得其乐融融。 平静的生活很快被打破,刘先生又给子薰派了一个任务,精心挑选一个礼物作为国公爷与胡青青的定情信物。 刘先生为国公爷的这桩婚事真是操碎了心。 听说胡青青喜欢吹笛子,要不买把笛子? 刘先生不擅此道,拿不定主意,让问上位的意思。 国公爷不懂笛子,让子薰看着办。 送礼重在投其所好,子薰又反复地想了想,送笛子没什么不妥。 “玄宗贵妃嬉玉笛,合奏仙乐紫云回。” 恰巧私库中有一支花纹玉笛,看起来十分精致,于是挑选出来让国公爷拿主意。 为稳妥起见,国公爷还是请刘先生拿主意,刘先生认为无不妥之处,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133章 青青5 话说胡丞相收到朱元璋的信后,下定决心归降,派自己的外甥康泰过来表达诚意,同时商讨一下具体的细节。 一番苦心总算没有白费,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准备去龙江路受降的相关事项,主要是调动兵马,安排镇守的将领。 经过了一番斟酌,朱元璋选定邓愈驻守龙江路。 邓愈自十八岁前往滁州归附以来,屡立战功,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最重要的是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子薰对这些事插不上嘴,也不感兴趣,便躲进厨房里研究美食。 吃腻了猪肉馅的鸡汤小馄饨,子薰开始尝试做鲫鱼馅的,把鲫鱼熬成鱼冻包进馄饨皮里,以菌汤为底,这样做出来的馄饨鲜味十足,刘先生吃了赞不绝口。 除此之外,子薰还特意为国公爷准备了十来套衣服和满满一大袋子干花,用来熏衣服。 得把国公爷的形象保持住,直到招降结束,并且把胡青青娶进门。 只要胡青青嫁入国公府,胡丞相便只能落子无悔了,到时候即使让他保留着原来的部属也翻腾不出多大的浪花来。 胡丞相有一位搭档,即陈友谅的江西行省平章政事祝宗。 祝宗对于归降的态度不太明朗,是个不小的变数,刘先生及时提示:不可忽视祝宗的作用。 朱元璋把这层意思告诉邓愈,让他早做防范。 此去龙江路虽然做了充分的准备和铺垫,但毕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而且又是胡青青的地盘,子薰仰望夜空,满天的星星熠熠生辉,像阿橚明亮的眼睛。 就算是为了孩子,也一定要低调又谨慎,切不可去招惹胡青青,子薰心中默念道。 子薰特意为自己选了几件老气艳俗的衣服带上,权当是保护色吧。 动物尚有求生的本能,何况是有牵挂有念想、活生生的人?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蒙雪寸步不离子薰左右,十分紧张,担心有人在途中偷袭、暗算、刺杀什么的。 让国公爷的妾室突发意外死于途中,倒是符合眼下胡氏父女的利益,蒙雪的担心不无道理。 国公爷也意识到了潜在的危险,让张焕派俞本过来加强守卫。 有惊无险,安全到达。 胡廷瑞、祝宗率官属在龙兴新城门外迎接。 国公爷走在最前面,邓愈和刘先生一左一右,张焕、俞本紧随其后。 子薰和蒙雪在张焕的后面,此时她的身份更像是国公爷身边的一位女官,无关乎后宫和宠爱。 国公爷和胡廷瑞相谈甚欢,双方重要人物互相寒暄见面,国公爷转身寻找子薰的身影,子薰低头整理衣裙,假装没看见,她可不想在胡丞相面前刷存在感。 子薰此刻只想快点儿找个宅院藏身。 廖永忠的三哥廖永坚在这里任职参知政事,国公爷早已提前给廖永坚写信,让他帮忙找好安全系数高的宅子。 进了城,俞本把廖永坚派来的人带到子薰身边。 子薰示意去看宅子。 坐进轿子,大概拐了三次弯,进入一条比较安静的街道,走了大概百余步,然后停了下来。 子薰迅速扫视了一下四周,都是高墙大院,住的人家不多,根据阳光反射的光线,墙上可能铺着铁蒺藜。 五进的院子,似乎比听雨轩还要小,不过子薰很满意, 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 俞本带人守在大门口。 蒙雪迅速打开包裹,把生活必需品取出来。 为了安全起见,子薰不想直接用屋内原有的物品。 吃饱饭,子薰拉上窗帘,先睡觉。 一路上神经绷得太紧张了,她休息一个时辰,再换蒙雪休息。 国公爷回来得很晚,而且喝了酒,有浓浓的醉意。 子薰哄着他喝了醒酒汤,然后拿出干净衣服,催促他去洗澡。 “累!”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 他洗澡出来,直接躺到床上,冲子薰招手。 子薰帮他把头发擦干净,并梳理整齐,以不影响第二天的形象。 然后把被子铺开给他盖上,做完这些,子薰想到外面坐一会儿。 不知为何,心里空空的。 “子薰,子薰”,他声声地唤着她。 她没有回应,走到院子里,在太师椅上坐下。 国公爷回来后,这里的安全系数大大提升,子薰的心也慢慢放松下来。 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当真不好受,折磨人。 月色如水,子薰突然想起一句古诗: “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是不是自己以后生活的写照呢?子薰不禁悲从心生。 不知道这样忙忙碌碌地为了什么,为了活下去?为了国公爷的权势? 生存真是一件很复杂、难度很高的事。 不知道这样孤零零地坐了多久,他忽然从屋里走出来,拿着一件貂皮斗篷给子薰披上。 他静静地坐在子薰身边,没说话。 与心上上彻夜长谈,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是一件多么奢侈而浪漫的事。 国公爷没时间,也没闲心做这些的,他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他太忙了。 子薰起身,懂事地陪他进去。 他紧紧地抱住子薰,他的体温慢慢传给子薰,让子薰的心不再那么空荡荡的。 明天还有很多的挑战和难题,甚至危险重重,需要小心应对。 “去睡吧”,子薰道。 他轻轻摸着子薰的脸,饱含深情,“辛苦了”。 子薰笑着摇摇头,她知道他也不轻松。 这种战战兢兢的感觉,也许他每天都在经历。 子薰只是经历了短短数日的担惊受怕,就已经不堪重负,他长年累月如此,不知有多累,子薰莫名有些心疼,“去睡吧”。 “好”,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像一对老夫老妻。 吹灭蜡烛,她躺到床上,背对着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 即使亲密无间如夫妻,有时候也需要一个独立的空间,去消化一些事情。 她这样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知道他也有一些心事。 这不是同床异梦,这是一种夫妻间相处的方式。 第134章 青青6 作为国公爷追求胡小姐的军师,子薰为其定下“三不”原则:不主动、不拒绝、不许诺。 妥妥的渣男标准,子薰自己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国公爷一脸苦笑,不说话,也许在内心深处,他并不想做渣男。 胡青青虽然自私、骄纵了些,有些大小姐脾气,但毕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值得一份美好的爱情和幸福的归宿。 也许,这桩婚事所有的不幸,都源于一个时间差,在国公爷的内宅中,青青小姐毕竟晚了一步。 关于归降的各项细节,双方商议得十分顺利,原本担心平章祝宗会提出一些不合理的要求,然而这一幕没有出现,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 对于未来女婿——国公爷的各种表现,胡丞相夫妇大体是比较满意的,但是尚未最终下定决心。 身为父母,总是要努力考虑到子女未来生活的各个方面,唯恐一旦有些地方没考虑到,影响孩子的未来生活质量。 国公爷今年三十三岁,事业有成,又处于黄金年龄,是婚恋市场的抢手货,货真价实的钻石王老五,虽然从事的行业风险系数高了些,但是富贵险中求,这个可以接受。 唯一的缺点,是妻妾比较多,一妻三妾,当然,也不是太多,听说国公爷的手下汤和已经娶了二十多个小妾,相比之下,国公爷简直是禁欲的典范。 但是,胡丞相夫妇还是想对国公爷再多了解一些,根据国公爷目前生活的点滴,来推测宝贝女儿未来生活的样子。 听说救治彩玉这丫头的如夫人也跟着国公爷来到了龙江路,但一直未曾亮相,显然是在顾及胡家的感受,国公爷的这番良苦用心,直接击中了胡丞相夫妇心中最担忧的部分。 这么看来,国公爷是喜欢青青的。 能让自己的丈夫放在心上,女子婚后的生活要轻松不少。 胡丞相夫妇思虑再三,决定邀请国公爷及如夫人吃饭,说是要当面感谢如夫人对彩玉的救治之恩。 刚出了馊主意,就接到鸿门宴的邀请,报应来得这么快吗? 子薰一遍又一遍细细检视自己的行为,是否有惹人不悦的地方。 子薰换上一件半旧的衣服,硬着头皮准备赴宴。 低调得过头了,国公爷盯着子薰的衣服,愣了半晌,说道:“穿上最贵最好看的衣服。” “啊?”,子薰慢吞吞地小声说,“没带。” 国公爷眉头微微一皱,走出去,吩咐蒙雪上街去买。 他不希望子薰如此卑微,如此委曲求全,哪怕是为了成全自己跟胡小姐的婚事,没必要。 迎娶胡小姐,靠的是国公爷的实力,胡廷瑞归降是他最明智的选择,咱不是不能打,只是为了尽可能减少伤亡。 仓促买来的衣服虽不是最贵最好看的,但胜在是新衣。 他脸色稍微缓和,将子薰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秀发,想抚去她的紧张不安。 “我没事,想当年在驴牌寨,陈寨主的鸿门宴比这个凶险多了”。 “现在不一样,你有咱,一切都有咱,不用害怕。”他顿了顿,“想那胡丞相,也不敢对咱动刀子”。 子薰的美还是让胡夫人惊艳不已,胡丞相毕竟是见过大阵仗的人,镇定自如,与国公爷侃侃而谈。 胡青青穿着一身红色衣裙,含羞带怯,娇艳欲滴,别有一番风情。 胡小姐被刺痛了,醋意翻涌,却又努力隐藏着不悦。 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都无比迷人的那个他,偏偏他身边坐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如夫人。 他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丈夫,没想隐藏对子薰的浓浓的爱意, 也根本藏不住。 胡夫人的心都凉了,脸色铁青,这还能嫁过去吗?别是咱们胡家自己的一厢情愿,人家国公爷可没许诺什么。 你看看国公爷看如夫人的眼神,哪儿还装得下别的女子? 胡廷瑞叹口气,青青已经对国公爷动了心,不嫁给国公爷还能嫁给谁,还能找到比国公爷更好的男子吗?即使是找到了,那将置国公爷的面子于何地。 你以为,咱们胡家真有那么多选择?陈友谅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儿还顾得上咱们?朱元璋已经攻占了安庆、江州、南康、东流、蕲州、黄州、广济、饶州,对龙兴路势在必得,不降就得打,打得过吗? 一旦打起来,胡家想自保都难了。 哎,都是没办法的事。 不同于胡夫人和胡小姐的喜怒形于色,从始至终,胡丞相一直对国公爷和子薰客客气气,礼遇有加。 石头已经痊愈,与俞本一起守在胡府门口。 张焕和蒙雪直接带剑跟了进去,守在宴会的旁边。 见到石头,子薰的眸中顿时泛起雾气,照着石头的胳膊重重垂了一下。 石头嘿嘿笑着,“老大放心,咱没事了。” 子薰当年带来的五百多人,经过多次战役伤亡,目前身边下不到四百。 只要张焕、石头它们平安,在内宅中受再多委屈子薰都觉得值了。 有他们在身边,子薰的心中渐渐拾起当年的那股锐气。 当时多难啊,这群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无处安身,没地方可去,到处躲藏,现在不一样了,跟着国公爷,生活有了盼头,子薰深情地对国公爷相视一笑。 他扶着她慢慢下台阶。 对于国公爷今天的行为,刘先生是一万个不放心,让邓愈又多派了些人来接。 这城里到处都是胡丞相的人,上位怎么如此不小心。 国公爷呵呵地笑着,拿起碗大口喝茶。 咱朱元璋要是处处看人脸色讨生活,提着脑袋当这个国公爷做什么? 子薰觉得,他今天帅呆了,这才是她的凌川,有锋芒、有情义,有实力。 胡廷瑞既已归降,这座城池就换了主人。 刘先生拿这夫妻二人没办法,凝神思索接下来开始浮现的危险因素以及防范措施,上位的安全可容不得丁点儿差错,这是他精心选择的上位,是他发誓追随的上位,是他心中的未来天子。 第135章 青青7 夜里,她柔情似水,十分主动。 他尽情享受着,生活原本应该如此啊。 自从在九江府为胡小姐治伤前一晚的亲热,他们太久没在一起了。 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第二天,国公爷与胡廷瑞原本约好一起巡视城墙,见国公爷神采奕奕、志得意满的样子,刘先生只能安排改期,不能再去刺痛胡家那根脆弱的神经了。 还是让国公爷先静下心来,想想当下的处境吧,真得把胡廷瑞他们惹急了,恼羞成怒,带兵投奔了陈友谅,那将是后患无穷。 国公爷总不能亲自镇守龙江路吧,一旦国公爷走了,胡廷瑞及其部众对龙兴路了如指掌,时不时地派兵骚扰一下,…… 总之,后果不堪设想。 国公爷逐渐意识到自己的不谨慎,马上调整自己的状态,呈现出能让胡家满意的状态。 子薰重新藏身于后院,整日与蒙雪钻研美食为乐。 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此类意外,刘先生特地找子薰谈了一次,表情相当严肃。 子薰吓得心里直打鼓,刘先生不是要把自己逐出师门吧?千万不要啊。 “看见石头了?”刘先生问。 “看见了”,子薰老老实实、战战兢兢地回答。 “害怕张焕、石头受伤?”刘先生再问。 子薰急忙点头。 “如果国公爷出事,谁最先冲在前面”,刘先生接着问。 \"张焕、石头他们”,子薰眼中含泪,“师父,我知道错了”。 “不能任意妄为”,刘先生重重地叹口气,“你这是在拿他们的命争宠”。 “再也不这样了“,子薰泪流满面,“师父,我改。” “子薰” “嗯?” “别把自己的眼光困于内宅”,刘先生站起身,望向天空,“跟着戴医生好好学习医术”。 “好,我听话,师父”。 “子薰,安分守己,才能长久”,刘先生语重心长。 “师父,我明白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别让上位为内宅之事分心,永远别这样”。 “师父,我能做到,我保证”,子薰举起手想发誓。 “不用发誓”,刘先生拍了拍子薰的肩,他知道子薰心里难受。 直到戴思恭过来上课,刘先生才离开。 “能当刘先生的女儿,何其有幸”,戴思恭大发感慨。 “你说什么?\"子薰问。 “刘先生是把如夫人当成女儿了”,戴思恭笑着说。 “真的?”子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这样的好事? 戴思恭微笑着点头。 “太好了”,子薰高兴得手舞足蹈。 我本楚狂人。 性本爱丘山。 咦,不对,好像是两首诗。 她兴高采烈,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气中飘荡,如此动听。 她在盛开的梅花下跳来跳去,轻盈如精灵,翩翩舞姿让人看得如痴如醉。 他恍恍惚惚,呆呆地站着。 “戴医生,上课吧”,子薰看见戴思恭失神的样子,立马停了下来。 “好,上课”,戴思恭醒过神来。 沉浸于医书,日子过得顺遂了许多,至少不再胡思乱想。 国公爷下令废除陈友谅时期的“军旅百需之供”,当地百姓拍手称赞。 消息传开后,陈友谅在吉安、龙泉的守将相继献城归降。 龙兴路改为洪都府,与刘伯温并称浙东四先生的叶琛知府事。 国公爷每天围着胡青青转,以她的喜好为自己的喜好,深情款款,子薰倒落得清净,每日以医书、草药为伴。 戴思恭教书极为认真、勤奋,作业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二月,启程回应天。 胡小姐及其家人与国公爷同乘那艘载客量高达1300人的龙骧巨舰,那面上书“奉天”的大蓝旗迎风飘扬,格外显眼。 子薰与刘先生、戴思恭同乘一座载客量800人的舰船。 戴思恭甚至不给子薰留些发呆的空隙,上课,还是上课。 他滔滔不绝的讲着,子薰突发奇想,提了个问题。 《素问·灵兰秘典论》里面说:“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 戴医生认为: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 戴思恭马上纠正,这句话出自《孟子·告子上》。 “戴医生,我认为脑为元神之府”,子薰把李时珍的观点搬了出来。 接下来,戴医生和刘先生展开了一场辩论,子薰插不上嘴,也没想插嘴,戴医生终于不再死死盯着我一个人了。 “奉天征讨,纳顺安民”,子薰默默念着大蓝旗黄号带上的字,国公爷和胡青青此时也许情意正浓吧。 一回到听雨轩,孙氏立马派人把阿橚送了回来。 子薰抱了阿橚两秒钟,然后开始吃饭,这小笼包的味道太美了。 钰瑶神色复杂,几次想开口,见子薰吃得正香,又忍着没说。 子薰顾不得形象,吃完就睡,回了听雨轩,才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这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界啊。 这一觉睡得十分惬意。国公爷要雨露均沾,自然也没时间回听雨轩。 第二天醒来,子薰再次恢复了生龙活虎。 阿橚,我的阿橚,妈妈回来了。 还没吃早饭,子薰就要跑去梅园看阿橚,被钰瑶拦在门口。 \"怎么了?别挡着,我去看阿橚。”子薰想绕开钰瑶。 “三夫人小产了”,钰瑶道,一脸愧疚。 “什么时候的事?”子薰问。 “你走后有十来天,橚公子发烧,不肯吃饭,一直哭,谁都哄不下来,只有三夫人抱着才不哭。只要三夫人抱着,橚公子就能睡着”。 “然后呢?” “三夫人整日整夜抱着橚公子,抱了三天三夜,后来橚公子退烧了……”钰瑶哽咽着,“三夫人流了很多血,被褥上面全都是血”。 “她没事吧?”子薰一下子懵了,怎么会这样? 孙氏不要命了?怀着孕,不眠不休,抱了阿橚三天三夜。 “当时国公爷出征在即,怀孕的事,三夫人跟谁都没说。” “医生怎么说?”子薰喃喃道。 “王医生说,得好生休养”。 “我去看看她,带上人参”,子薰道。 “已经送过去了,那边不缺。”钰瑶道,“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这是我欠孙氏的,但愿她身体无恙,以后能再生个结结实实的儿子,子薰有些乱,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自己最讨厌的孙氏成了阿橚的救命恩人。 第136章 人淡如菊 西跨院在夫人住的主院的侧后方,与二夫人住的东跨院相对。 子薰走进西跨院,阵阵琴声传来,低沉哀婉,如泣如诉。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跑出来,“如夫人”。 孙氏身着天青色衣裙,低头行礼,“如夫人”。 子薰连忙扶住她,手如此冰凉。 子薰拿起几案上的手炉放到孙氏手里,“丫鬟仆妇是怎么当差的?” “不怪他们”,孙氏努力了几下,终没能挤出笑容,“我自己想静一静。” 短短几个月没见,孙氏眼中的神采黯淡了不少,多了一层倦怠的气息。 “谢谢你”,子薰道。 “是我应该做的,都怪我,没照顾好橚儿。” “这怎么能怪你?” 孙氏给子薰倒茶,子薰接过来,放到一旁。 “小产后身体虚弱,需要细心调养,以后我每天过来把脉,直到你康复,开方子抓药,钰瑶煎好后会送过来。”子薰道。 “太麻烦了”。 “不麻烦。” 正说话间,有人推门进了院子,原来是国公爷派人送来的古琴。 礼物先行,本人可能随后就到,子薰起身告辞。 子薰又去了正院给夫人把脉,这是戴医生给留的功课之一,把脉案记录下来,以备戴医生调整药方。 “娘,娘”,阿隶快跑着过来,抱住子薰的腿,咯咯笑着,“娘,阿隶想”。 子薰把胖乎乎的小身体抱进怀里,“阿隶想娘了?” “想”,阿隶回答得十分响亮。 “棣儿,去跟你娘玩儿吧”,夫人笑意盈盈。 “棣儿谢母亲”,阿隶拱手施礼道,一套动作下来,流畅自然,有板有眼,这句话想必常说。 钰瑶、旁氏、阿隶、阿橚和子薰在梅园晒太阳。 “钰瑶,我想把妙福接回来。”子薰道,一家人在一起,不能单单缺了妙福,“明天去把花炜也接来”。 正当子薰兴致勃勃地筹划家庭聚餐时,金华传来急报,胡大海被苗军降将蒋英等人杀害,胡大海的次子胡关住、郎中王恺被杀,蒋英率众投向张士诚,几天后,处州也传来急报,降人李佑之闻风而动,杀害行枢密院判耿再成反叛,都事孙炎、知府王道同、元帅朱文刚全部遇害。 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处州,子薰心里一惊,刘先生回乡葬母,岂不是正赶上兵变,子薰心急如焚,怎么办? 几天的工夫,国公爷变得胡子拉碴,邋遢无比,他再也没心思保持什么形象。 “全怪咱,胡大海就两个儿子”,国公爷出神地望着窗外的石榴树,“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往事翻涌,子薰顿时眼眶潮湿,“三舍当年是你下的令?” “是咱”,国公爷眼圈一红,“没有咱的命令,谁敢呢?” “你可知道,三舍酿酒是为了你?”子薰问。 “当时不知,现在知道了”,国公爷抹了把眼泪,“胡大海还有个养子,胡德济”。 “师父没事吧?”子薰问。 “吉人自有天相”。 子薰泪如泉涌,“师父一心一意,全都为了你”。 “放心吧,咱们的师父,可不是文弱书生,李佑之不过是一介莽夫”,他对刘先生信心十足。 “衢州的苗军将领也在蠢蠢欲动,咱得给夏毅正写封信,让他派人去寻刘先生”,夏毅正是衢州的守将。 子薰拿起毛笔,在地图上把衢州的位置圈画出来。 多事之秋,张焕带人将听雨轩围住,钰瑶已搬去梅园,蒙雪、俞本守在书房门口,以随时收发信息。 这里成了除白虎厅之外的另一个军事指挥所,一个保密性更强的指挥所。 丫鬟仆妇,闲杂人等全部搬清,这就是听雨轩和子薰的作用。 子薰得随时陪在国公爷身边,凭借出色的记忆力和资料整理能力,做好秘书工作,很多机要文书全部交给子薰保管。 这个书房位于正厅的左后侧,是一个独立的院子,在内院和正厅中间。 内院供国公爷和子薰吃饭、休息之用。 前院和后院都有侍卫轮值。 听雨轩数十间房屋各有各的用处。 子薰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和作用。 所谓在国公爷身边服侍并不是一句空话。 与其说子薰是内宅女子,不如说子薰对国公爷的功能更类似于张焕、蒙雪,以不同的方式为国公爷的安全和决策服务。 这种功能没有公共机构性质,而是属于私库那种性质。 “子薰,帮我想想,还有哪里会出问题?”国公爷指指自己的头。 子薰走过去,帮他按摩。 “龙兴路会不会生变?还有胡小姐的婚事”子薰道。 “婚事交给夫人办,咱既然承诺了,一定会给她一个椒房殿”,国公爷说着站起身,“咱给邓愈写信,令祝宗、康泰率部众跟着徐达去打武昌。 子薰取出国公爷的私印,盖在信纸上,放入制式的信封,火漆封缄,然后交给俞本,派人发出。 子薰把吴国公的命令记录在册,又找出一张空白的纸写下两个字“邵荣”给国公爷看。 正值用人之际,国公爷把纸放在身上,斜躺在太师椅上,又指了指自己的头。 子薰继续为他按摩头皮。 “咱已经派邵荣、胡深带兵去处州平定叛乱,刘先生的安危不用担心”,他闭着眼,“把邵佐调回应天吧,跟着文正历练历练。” 国公爷再次起身给镇江守将下令。 发令后,他再次坐回太师椅上,“善长整天跟咱哭穷,说钱不够花,吵着要先打张士诚,苏湖地肥沃,灭了张士诚能解决粮食压力,很多将领跟善长的想法一样,子薰你怎么看?” 子薰不懂这些,她觉得自己对于国公爷的作用顶多算得上一台比较好用的电脑和软件,整理收集资料并快速搜索,至于研判形势,这个太复杂了,子薰难以胜任。 虽然子薰不会,但是师父学富五车,精通谋略。 “刘先生怎么说?”子薰问。 “刘先生当然还是坚持先打陈友谅”,国公爷握住子薰的手,接着说:“善长认为张士诚离得近,陈友谅离得远,如果先打陈友谅,张士诚会趁机攻打咱们的后方。” “上次陈友谅带兵过来,张士诚也没动静”,子薰道。 “张士诚是想坐山观虎斗,等咱和陈友谅斗得两败俱伤了,他坐收渔翁之利。” “张士诚不想打硬仗”,子薰道。 “是啊,既然他想使巧劲儿,就不会轻易地来啃应天这块硬骨头。”国公爷呵呵笑道。 第137章 乱局 三月,祝宗、康泰叛乱,攻陷洪都,知府叶辰惨被杀害,邓愈只身逃回应天。 祝宗、康泰最初本不打算投降,但胳膊拗不过大腿,胡廷瑞决心已下,他们二人也无力改变。 当接到命令让他们带着部下去跟着徐达攻打武昌时,二人的心开始动摇起来。率舟师行至女儿港时,二人终于下定决心,调转船头,趁夜返回洪都,攻陷新城门而入。 邓愈仓猝间率数十骑逃脱,数次与叛军短兵相接,随从全部战死,邓愈连换三匹战马,全都倒地,最后还是骑着养子的马奔驰至抚州门,杀出一条血路,夺门而出,纵马疾驰,回到应天报信。 邓愈从十六岁开始领兵,身经百战,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朱元璋马上给徐达写信,令他去洪都平叛。 身为主将,丢了城池,邓愈跪在地上,自请死罪。 “末将丢了洪都,万死难辞其咎。” 浑身是伤,衣甲上下全被鲜血浸染,他是捡了一条命。 他原名邓友德,他十八岁那年带领万余部众前往滁州投奔,朱元璋为其赐名为邓愈。 当时朱元璋的部众不到两万。 多年来,他冲锋陷阵,战功卓着,从无怨言。 朱元璋把他扶起来,“先去治伤,养好伤还回去,戴罪立功”。 邓愈感动得涕泗交流,磕头不已,“谢上位”。 洪都兵变,国公爷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中,也许当初在洪都时不应该那样锋芒毕露地带着子薰去胡廷瑞家赴宴。 三千将士全军覆没,名儒叶琛惨死,国公爷对胡家的心逐渐冷了起来。如果胡廷瑞早做提示,也不至于如此,难道他还藏了首鼠两端的心思? 事不宜迟,得赶紧把胡小姐娶进门。 结了姻亲,胡廷瑞再有异动,定会名声扫地。 国公爷对夫人说:“尽快把婚事办了”。 “放心吧”,在危机应对上,夫妻二人一向默契十足。 夫人已让人选定良辰吉日,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胡青青的婚事。 邵佐回到应天,被编入宿卫。 国公爷原本想让邵佐跟着文正,进大都督府任职,以示重视。 洪都府,地理位置至关重要,陈友谅失去洪都,犹如断了一臂。 对抗陈友谅的前沿阵地,非骨肉重臣不可守,国公爷打算派文正去镇守洪都,让邓愈当他的副手。 邵佐的职位变为帐前总制亲兵都指挥使司右副指挥。 国公爷的亲兵,分为两类,有固定职责的和无固定职责随时待命的。 邵佐属于后来一类,经常接受一些临时的差遣。 话说金华府出事后,戴思恭整日忧心如焚,担心家人安全。 他在国公爷身边当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母亲、夫人,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儿子,千万不能出事啊。 戴思恭求天拜地,给天底下的各路神仙磕头,祈求能保佑家人平安。 戴思恭,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几天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戴思恭自问是追随英主,有理想,有追求,志向远大的好青年,心怀慈悲,尽心尽力医治病患,不应该有此恶报啊! 眼睁睁地看着戴思恭自我折磨,子薰和钰瑶想尽各种办法来开解,可是在没有确切消息传来之前,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当国公爷来梅园时,戴思恭就是这样一种状态。 一看见国公爷,戴思恭马上发疯似的扑了过去,两眼直冒绿光,“上位,是否有消息了?” “放心吧,没事啊”,国公爷耐心的宽慰着。 “有消息了吗?”戴思恭万分渴望地盯着国公爷。 “上位不是说了吗?没事儿,这不就是最新的消息?”钰瑶以为国公爷找如夫人有事,想把戴思恭连哄带骗地劝走。 “咱找戴医生有点儿事,你们先去忙吧”,国公爷对子薰和钰瑶说。 子薰让众人都退出梅园,仅留当值的侍卫在门口把守。 恰巧,邵佐今天当值。 钰瑶经过门口时,邵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一个小荷包塞到她手里。 邵佐动作神速,很多人都没察觉。 在国公爷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竟然这样胆大包天,钰瑶把荷包收进袖子里,心狂跳不已。 不过,此刻国公爷的心思全在戴思恭身上。 屏退了众人,国公爷信步向梅花园深处走去,戴思恭紧跟在后面。 戴思恭虽然自我折磨得憔悴不堪,但是也能看得出国公爷有话跟他说,而且是很机密的话,属于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不得让第三个人知道的那种私密。 能得到国公爷如此的信任,戴思恭自然十分感动。 国公爷和戴思恭在梅园密谈了很久,谈话内容无从知晓。 子薰有点儿好奇,问国公爷跟戴思恭有什么秘密。 国公爷道:“咱答应戴思恭,给他买一处宅院,把他全家人都接到应天”。 国公爷显然是在敷衍,答非所问,子薰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可是如果国公爷不想说,再三追问也没什么意思。 妙福被送了回来,胡夫人家里有事,没时间照顾妙福。 这孩子把胡夫人当成了亲娘,哭哭啼啼,喊着要回家找娘,把钰瑶搞得一个头两个大。 后来还是把旁氏找了过来,才哄着喝了些小米粥睡着了。 “胡夫人家有什么事?不是说她丈夫出远门了,生死未卜?”子薰问。 “听说是去了一位宋姑娘,病得很重,需要照顾”。钰瑶道。 “宋姑娘是什么人?胡夫人的亲戚?” “不清楚”。 一个妇道人家,独自住着一个三进的院子,在应天没什么亲人,这位胡夫人当真神秘得很。 肯定是祖上积攒下钱财,衣食无忧的。 子薰心想。 第二天,妙福吵着要吃葡萄干,正好厨房里还有一些,妙福却说没娘做的好吃。 “胡夫人会做葡萄干?”子薰拉起妙福的小手轻声问。 妙福不知所措地点点头,她有点儿怕子薰。 子薰心里不是滋味,别过头去静静地看了会儿青石地面。 小孩子刚到一个新的生活环境,肯定需要一个适应过程,没事儿,慢慢就好了,子薰这样安慰自己。 “钰瑶,让人去胡夫人那儿那点儿葡萄干”,子薰道。 第138章 青青成亲 胡廷瑞为避朱元璋的字,已把名字改为胡美。 朱元璋,字廷瑞。 胡美举家迁至应天后,十分低调谨慎,专门派了十来个人盯着青青,不让她出门乱跑。 祝宗、康泰叛变,胡美也没想到。 接到消息,胡美吓得心惊胆战,向国公爷一再表忠心。 虽然国公爷嘴上没说什么,国公府也在按迎娶最贵妾室的规格准备婚事,但是胡美猜得到国公爷心中的不悦。 叛乱接连发生,搁在谁身上都焦头烂额。 胡美清楚地知道,自从来到应天,胡家已经如过河的卒子,没退路了,只能忠心无二地跟着朱元璋了。 自从到了应天,青青只见过一次心上人。 母亲每天在耳边不停地唠叨,说什么要矜持,要端庄守礼,恪守妇道。 对于这种耳提面命,青青全当成了耳旁风,左耳进,右耳朵出了。 每每想起国公爷,青青就脸红心跳,对未来生活充满了向往。 他是那样的温柔体贴,他是那样…… 正当青青对国公爷思念得紧,母亲推门进来,一脸恐慌,惊骇之间差点儿被绊倒,“你说康泰这么大胆子?他竟然敢叛乱?” “表哥”,青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怎么能这样呢?这儿正盼着跟国公爷早日成亲,表哥,他怎么可以拖后腿呢。 从小到大,青青一直是表哥的跟屁虫,表哥对青青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他怎么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候掉链子? 青青哭了,哭得很伤心。 国公爷肯定不会娶我了,这可怎么办啊? 胡夫人以为女儿是受了惊吓,“青青,别怕,你爹说了,国公爷没怪罪咱们。” “真的?”青青立即停止泪如雨下,“国公爷没生气?” 胡夫人怔怔地摇摇头,真是女大不中留,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心里只想着国公爷。 发生了影响这么恶劣的事儿,国公爷都没发怒,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国公爷心里有我。 想到这儿,青青不禁粉面羞红,破涕为笑。 见女儿犯了花痴,胡夫人无奈地叹口气,走了出去,只剩下青青一个人陷入无限的遐想之中。 她拿起笛子,轻轻吹了两下,国公爷肯定是喜欢我的,要不然也不会精心挑选这份礼物。 对于青青而言,国公爷简直是个完美的夫婿,除了有一个惹人生厌的如夫人之外。 青青努力摆脱这个令自己不快的念头 吹了一支时下流行的曲子,曲调悠扬,百转千回。青青的心情重新变得清爽愉悦。 她已经准备好做新娘,只盼着国公爷早日前来迎娶。 青青终于盼来了自己的良辰吉日,这一天,鼓乐喧天,凤冠霞帔。 青青拜别父母,坐着大红花轿进入国公府。 这里,宴席豪奢,宾客满堂,贺喜声不绝于耳。 青青坐在喜床上,羞答答地等待着国公爷来掀大红盖头。 婚礼看起来十分热闹,可是应天城里的头面人物,包括国公爷在内,全都心不在焉,从表情到情绪都很敷衍。 那些热闹的动静全都是老弱病残的差役、家丁听夫人之命弄出来的。 国公爷在这场婚礼上花的时间不到两个时辰,把人一娶进门,就召集诸将紧急议事。 国公爷有军务在身,合卺酒就免了,几位将军夫人嘻嘻哈哈闹了一会儿,便全都散去了,夫人派来的几个仆妇被打发到外面守着,新房里只剩下青青和贴身丫鬟彩玉。 青青端坐着,脚都麻了, 还是没见国公爷身影,“彩玉,去看看,国公爷来了没”。 花烛如炬,照得整个院子如同白昼,彩玉站在门口望了又望,压根看不见一点儿人影。 “小姐,再等等吧,国公爷兴许是在待客呢。” 亥时的棒子敲响了,国公爷还是没出现。 “宴席早就散了吧”,青青的心似乎掉入了万丈深渊,定然是被如夫人那个狐媚子勾走了。 好你个如夫人,当真以为我胡青青是好欺负的吗?青青一怒之下,扯下盖头,“洗脸”。 彩玉帮青青把戒指、金镯一一摘下来,服侍青青梳洗,随后换上舒适的常服、 “小姐,饿不饿?要不先吃点儿东西吧。”彩玉说着把点心盘递过去,“我去倒杯热茶”。 洞房花烛夜,国公爷始终没有出现,胡青青认定是被如夫人截了胡。 新婚之夜独守空房,简直是奇耻大辱,胡青青自认为颜面丢尽,气恼不已。 决不能善罢甘休,一定要让那如夫人吃些苦头,要让她知道我胡青青也不是好惹的。 胡青青早早地起床,去向夫人敬茶,其实她几乎一夜没睡。 日盼夜盼的婚礼变成这样,一向争强好胜的她怎能安眠? 子薰真的比窦娥还冤,她根本没见到国公爷的面。 “昨天夜里有紧急军务,国公爷歇在了白虎厅,妹妹受委屈了”,夫人见胡青青气鼓鼓的样子,温言解释道。 啊?原来不是被如夫人勾走了,青青怒气稍减。 夫人将胡青青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脾气火爆,沉不住气,还真是不谙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妹妹年轻貌美,来日方长”,二夫人也帮腔劝解。 “国公爷一有空,就会去看望妹妹的”,三夫人暖暖地一笑。 中午时,国公爷来到夫人的院子,和四位夫人共进午餐。 从此,胡青青成为国公府的四夫人,而子薰仍然是如夫人,是国公府一个独特的存在。 成亲近半月,胡青青始终没等来国公爷,一打听才知道,除了偶尔在白虎厅过夜,国公爷几乎每天都回听雨轩。 胡青青的怒气再次被点燃,这个如夫人,恃宠生骄。 她得去告状,她得去夫人面前挑拨挑拨,凭什么总是她一个人霸着国公爷? 胡青青提前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又反复演练了一番,觉得有九成把握能击中夫人的痛点,于是兴冲冲来到正院。 没想到,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出现在胡青青面前,如夫人正为夫人凝神把脉。 胡青青忍着怒气,向夫人行礼后,坐在一旁。 子薰感受到了胡青青的不善,却丝毫不为所动。 夫人的身体状况正在好转,至于怀孕恐怕还要等些时日。 末了,子薰嘱咐了夫人几句饮食方面的注意事项。 夫人一直使眼色,让胡青青向子薰行礼,胡青青气闷至极,一扭头,假装没看见。 第139章 捷报 戴思恭的状态仍然是浑浑噩噩,魂不守舍,茶不思,饭不想,每天痴痴地盼望着金华的最新消息。 子薰用米酒、香糟、笋子做了一道糟鹅掌,并用鸭蛋黄做了一份黄金蛋炒饭,拿到梅园,希望能激发戴思恭的食欲。 戴思恭很给面子,吃得一干二净,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徒伤悲了,说着又侧转身拭去眼角的泪。 看来他的心病在看到亲人之前是很难治愈了。 数日后,捷报传来,文忠平定了金华叛乱,并派胡德济率兵增援诸暨,击退张士诚军队的进攻。 文忠因功被擢升为浙东行省左丞,统辖严州、衢州、信州,处州等地军事,接替胡大海成为浙东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成为朱元璋的臂膀之臣。 不久,邵荣、胡深收复处州,徐达攻占洪都,衢州守将夏毅正把路过的刘伯温接进城里,迅速稳定了形势。 收到国公爷的信后,文忠专门派人把戴思恭的家人全都安全送抵应天,一家人劫后重逢,相拥而泣自不必说。 戴思恭立马恢复斗志昂扬的精神面貌。 谢翠英要跟着文正去洪都上任,不放心妹妹和母亲,找子薰帮忙照顾。 谢翠微比姐姐小三岁,额头饱满,皮肤白皙而红润, 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让整个人在文静中透着俏皮和生动。 早听说翠英的妹妹是个宅女,连姐姐家都不肯多去,终日在家中抚弄花草。 “我娘是个不顶事的,翠微就交给干娘了。”翠英说着把妹妹推到前面。 “如夫人好”,翠微的脸红扑扑地,像一个熟透了的番茄。 “以后在梅园跟钰瑶在一起,梅园花草树木多,翠微以后有得忙了”,子薰笑道。 翠微眼睛一亮,“放心吧,如夫人”。 钰瑶带着翠微去熟悉梅园的环境,屋里只剩下子薰和翠英闲谈。 “长得这么好看,婚事定了吗?”子薰问。 “还没呢,干娘多费心了,帮忙找个可靠的人,年龄大些也没关系”,翠英回答。 子薰点点头,答应下来。 平定了各地叛乱,国公爷心情大好,对文忠的表现赞不绝口,“张士诚十万大军猛攻诸暨,文忠扬言徐达、邵荣带兵将至,张士诚兵吓得连夜逃跑,可见兵不厌诈”,国公爷不无得意地笑着,“文忠对兵法的运用越发娴熟了”。 子薰顺势吹捧,“那都是上位教导有方”。 国公爷很是受用,更加心花怒放,连饮几杯梅花酒,见天色尚早,便想着出府一趟,去胡氏那儿看看。 走到半路,迎见胡青青的丫鬟彩玉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国公爷快去看看吧,小姐发烧了”,彩玉气喘吁吁地说。 国公爷这才想起来,把胡青青娶进门后尚未洞房。 “请医生了没?”国公爷问。 “小姐说不要紧,不肯请医生”。 “这哪儿行?”国公爷调转方向,朝胡青青的院子走去。。 笛音似有若无,缠绵悱恻,婉转多情,他循着声音进去,青青身着大红裙衫,双足疾速旋转,罗带飞舞,裙裾灿若朝霞,夭夭其姿,灼灼其华。 他不由自主地向仙子伸手,娇柔身躯顺势倚入怀里。 雪白轻软的帷帐翩然而垂,他的声音欺近耳边,“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 她正欲开口,他的唇已落下,温暖湿润。 她的心大力地跳着,这一刻她盼了很久,现在却紧张得有些发抖。 家里的嬷嬷教过的,她当时羞得满面通红,把人轰了出去。 “别怕”,他低低地声音里含着笑意,手伸入衣裳里,缓缓下探。 她温软娇嫩的肌肤渐次滚烫,不知如何回应,如受惊的小鹿般躲闪,激得他更加兴起,急躁的吻着,强势占有。 她痛得弓起身子。 第二天早晨,他体贴地让人送来减缓痛楚的汤药,由彩玉服侍着喝下去,然后迷迷糊糊地睡去。 折腾了半夜,她早已筋疲力竭。 国公爷和四夫人圆房的消息快速传播到府里的每一个角落,更有闲得发慌的人在津津有味地议论着国公爷对四夫人的宠爱。 子薰心烦气躁地在梅园包饺子,一会儿忘了放盐,一会儿又忘了放调料,还忘了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忙活了半天,半个饺子也没包上。 戴思恭过来催交作业。 “去把戴夫人请来”,子薰对着一个小丫鬟喊道。 戴思恭不解其意,叫我媳妇过来什么事? “从今天起,戴夫人在梅园做饭”,子薰端起一个茶碗抿了一口,凉的,“热水呢?” 子薰把茶碗放回石凳,却听得哐当一声,用力过猛,茶碗碎了。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心知肚明,如夫人今天心情不好。 为了逃避戴思恭布置的作业,子薰躲进听雨轩装病。 她不想写作业,不想读医书,不想见人,不想辨认药材,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可是,连这点卑微的要求,都没得到满足。 今晚,国公爷回来得很早,在子薰面前晃了几晃,没得到回应,就悻悻然去了前院的书房阅读各地传来的邸报。 国公爷要求各地定期把最新信息以邸报的形式传回应天。 这是根据子薰的提议设立的,实施起来有些变形。 子薰最初的设想是,把邸报发往各地,实现信息共享,便于各地守将相机决策。但国公爷担心泄露军事机密,规定邸报只能发往应天。 刚到亥时,国公爷便回了暖阁,他与子薰的卧室,洗漱完毕后开始求亲热。 他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子薰嫌弃地想吐。 昨天刚和胡青青那样了,今天就来听雨轩。 你真以为你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呀。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不受欢迎,不屈不挠地示好,玩暧昧。 子薰实在忍不住了,“夫人的身子快好了,要不去夫人那儿?” 被子薰推往别处,还是第一次,很尴尬,又不得不面对现实。 子薰不想,他不能强来。 也许是因为青青的事儿,伤了子薰,算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抱起被子去西边的暖阁睡觉。 第140章 不吃醋 胡青青跟国公爷圆房子之前,一直在想方设法破坏如夫人的专宠,她最初想到的办法在内宅中找到一个强大的盟友,内宅中实力最强的当然是夫人。 因此,夫人是胡青青的第一个结盟目标,但是千算万算,没想到如夫人每隔几天就去为夫人把一次脉,夫人求子心切,定然不会同意青青的情义。 于是胡青青又去找二夫人,没想到还没进东跨院,就被丫鬟小菊挡在了外面,说二夫人偶感风寒,怎么这样巧啊。 胡青青不肯轻易放弃,又去了西跨院找三夫人,眼下掌握管家实权的是三夫人,夫人只是顶着当家主母的头衔当甩手掌柜,可是三夫人正在为如夫人的二儿子朱橚挑选礼物,还十分热情地让胡青青帮忙参谋。 天啊,一圈转下来,一个盟友都没找到。 胡青青忍着怨气以回门为借口去向父母求助。 胡夫人在应天初来乍到,对国公府的内情也不甚了解。胡美只是一味催促着青青赶紧回去。 胡青青赖着不走,回了国公府也是一个人。 “难道还让国公爷八抬大轿请你回去?”胡美铁青着脸厉声道。 真是跟他们没共同语言,胡青青含着泪出了家门。 四处碰壁,就在胡青青将要绝望的时候,国公爷过来给她补上了洞房花烛夜。 第二天,如夫人气得把茶碗都摔碎了。 胡青青听后暗自高兴了好几天,终于找到对付如夫人的法子了。 她不是爱吃醋吗?就让她吃个够。 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哪个不是眼巴巴地盼着国公爷过去留宿? 反正,只要国公爷不去听雨轩,青青就开心。 这一点,胡青青恐怕很难如愿,因为听雨轩不是如夫人的地盘,而是国公爷的私产。 和国公爷分开睡的第二天,子薰像往常一样去梅园陪阿橚玩。 可是奶娘和阿橚全都不见了踪影,子薰的脑袋嗡地一下空白一片。 怎么回事?他们去哪儿了?难道遭人抢劫了? 正当子薰胡思乱想、手足无措之际,翠微走过来轻声说:“橚公子被国公爷抱走了,奶娘也跟着去了。” 什么?他竟然会抱孩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子薰立即赶去白虎厅,国公爷正和群臣讨论山东的形势,阿橚正坐在他腿上去拿桌上的毛笔。 太不可思议了,他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子薰以最快的速度退了回来,他愿意抱就抱吧。 没想到他竟然带了阿橚一整天,晚上直接把阿橚抱回了听雨轩,子薰伸手接过阿橚送去梅园。 “不生气了吧?”他问。 子薰一脸纳罕,“没生气啊”。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太好了”,说着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西屋把被子抱了回来,没皮没脸地笑着。 子薰与他约法三章,盖自己的被子,不能乱动。 “不动”,他答应得很干脆,“除非你让我动。” 为确保安全,子薰在床中间用两个长枕搭了一条楚河汉界,提示他不能越界。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一夜,第二天他没再去招惹阿橚,子薰不由得松了口气。 话说邵佐自从当上宿卫,就整天使尽浑身解数找机会去梅园,钰瑶在那儿。 梅园种了很多梅花,有粉红色的,有黄色的,有白色的,有深红色的,有水红色的……偏偏没有绿色,那可是钰瑶最喜欢的颜色。 邵佐托人四处打听,寻找绿色的梅花。 功夫不负有心人,大把的银子撒下去,终于淘到一株绿梅盆栽,绿色花苞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邵佐拿着点缀着花骨朵的绿梅枝在钰瑶面前晃,钰瑶伸手去接,邵佐咧开嘴笑着故意把梅枝举得很高,等着钰瑶去抢。 钰瑶不动声色装出不在意的样子,待邵佐将梅枝放下来,她趁其不备一把抢过来,得意地笑着。 水眼山眉,浅笑盈盈,邵佐心中柔情涌动,抬手将她散乱的鬓发轻轻捋到耳后。 她的心猛然一跳,瞬间羞红了脸,小跑着逃开,裙摆翻飞,宛若仙子。 皎洁的月光下,以风儿和星星为伴,她在门内轻声唱着一曲童谣,哄得阿橚咿咿呀呀地想说话,他在门外静静地听着,等将来他们成亲,一定要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白天,在绯红的桃花下,她蹲在水池旁舀水浇灌,哼着歌谣,清风徐来,轻轻吹拂着她的衣裙,如梦似幻,在他心中定格成一幅美丽的图画。 她把精心制作的点心用纸包裹严实,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到他手里。 下值后,他躲到无人的地方,嘴角悠然上翘,拿出点心,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甜香四溢,就着她亲手酿的梅花酒,身躯顿时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欢愉中,“钰瑶,我一定要娶了你”。 他要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向所有人宣告这是他的地盘,她在这里自由自在地生活,如果有人不自量力胆敢觊觎他的领地,他会和入侵者誓死决斗。 自从父亲去世,钰瑶的心就陷入了极度的不安中,无论国公爷和如夫人怎样承诺,无论二叔二婶如何安慰,这种不安始终隐在内心深处,时不时地被触动,被刺痛。 她像溺水一般,急切地渴望抓住一棵救命稻草,带自己上岸,可是又不敢再相信长长久久的事情,她跟如夫人一起学医,分秒必争,她想早一天让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内心不再彷徨无助,直到邵佐回来,她时刻紧绷的心慢慢松弛。 他说他会永远在她身边,陪着她,护着她,不许任何人伤害她。 她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静静地等待着他冲破重重险阻前来娶她。 她和他在一起,一定会把日子过得如诗如画。 她不再是一个人,她有人想念,有人在乎,有人心疼,有人想拼出命去护她周全。 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就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她会努力地学本事,当好他的贤内助。 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她的家。 她会把他们的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把孩子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第141章 盼望无所不能的师娘 四夫人胡青青尚未让如夫人醋意大发,自己便先喝上了陈年老醋,刻骨铭心。 补了洞房以后,国公爷一次也没来过。 凭什么是如夫人每天陪在国公爷身边?凭什么只能是如夫人?如果轮流着,胡青青也至于这般吃醋。 我也识字,我也读过书,整理资料什么的谁不会? 想到这儿,胡青青突然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内宅中的那三位姐姐,可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她们心里难道没点儿想法? 身为内宅女子,谁不希望丈夫的眼中只有自己。 也许,只是时候未到而已。 听说国公爷抱着如夫人的二儿子去了白虎厅,当着众臣的面,孩子哭了他颠一下,实在哄不下来,就举高高。 胡青青心里真不是滋味,只能忍着。 如果这是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的劫数,那就忍吧,百忍成钢。 我就不信找不到如夫人的破绽。 文正到了洪都,与徐达完成交接工作后,徐达、常遇春先后返回应天。 李善长心中十分纳闷,商定的策略不是继续打陈友谅吗?怎么让徐达回来了? 自从刘伯温来了之后,军事上的谋划,国公爷很少再找李善长。 与军务相关的工作,李善长只负责粮草的供应、舟楫的建造和战袍、兵器的制造等后勤保障工作。 陈友谅率十万舟师来攻打应天时,上位挨个询问对策,说实话,李善长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太忙了,政务、后勤一大堆的事儿,全都不能掉以轻心。 上位花钱向来根据需要而定,定了的事就向李善长伸手要银子。那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话虽如此,上位问到自己的头上,李善长不能在危机时刻大倒苦水,他知道国公爷一向谨慎保守,别人都称王了,他却只是小明王封的吴国公,因此李善长提议退至钟山坚守,伺机而动。 可是国公爷不满意。 李善长左思右想,没毛病啊,身为臣子,总不能把上位拱到前面选那条最凶险的路。 刘伯温能说得出来,他可做不到。 这不关乎谋略的正确与否,这是个态度问题。 自古以来,只有忠心的臣子才能长久。 上位都没拿定主意的事儿,刘伯温那么斩钉截铁,你比上位还牛啊?! 这种人丝毫没把上位的颜面放在眼里。 为人臣子的,听话就行了,哪来得那么多想法,显得你能啊?! 然而,事后的结果证明,刘伯温的判断是正确的,从那以后,上位也对刘伯温更加亲厚,更加倚重,而且言必称先生,恭敬得就像学生见了老师。 刘伯温却没觉得丝毫不妥,照单全收。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等着吧,有你刘伯温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候。 其实,最可气的不是刘伯温怎样,刘伯温见面还算相当客气,人前人后,总是夸李先生才比萧何。 最让李善长头疼的是杨宪,这个跳梁小丑,竟然拜刘伯温为师,气焰嚣张,恃才欺上,丝毫不把顶头上司放在眼里,让他再多蹦跶两天吧,总能想到办法收拾他,李善长心中恨恨地想。 李善长自问比刘伯温差,只是分身乏术,很多事情没有时间细细考虑。 李善长相信迟早能扳回这一局,上位是多聪明的人啊,而且一向务实,对那些虚头巴脑的学问从来不感兴趣,等上位把刘伯温身上的本事学得差不多,还能这样供着你。 走着瞧吧,看看到底是你这锋芒毕露的人走得长远,还是我李善长笑到最后。 国公爷对李善长的冷落并非有意而为,他不是不知道李善长的忠心,也不是不晓得李善长的政务处理能力,只是眼下刘先生的神机妙算才是生存下去的第一需要。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个本事不是谁都有。 国公爷并没有轻视李善长的意思,只是各有所长而已。 比如,李善长能和所有的将领都打成一片,关系亲密,刘先生却显得格格不入,特立独行。 国公爷盼望着刘先生能早点回来,为自己指点迷津。 山东的形势不乐观啊,刘福通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子薰也在盼望早日见到师父,她有一肚子的委屈要跟师父说。 千呼万唤始出来,在众人的期盼下,刘先生终于回到了应天。 子薰很高兴,因为师娘也跟着来了。 子薰对师娘可真算得上久仰大名,久候光临,她正想着向师娘讨教几招驭夫之术。 国公爷这样娶了一个又一个,何时是个头?师娘对这事儿怎么看呢? 还有内宅争宠,也不能太佛系了,毕竟有两个孩子了,自己的地位,直接关系到孩子以后的前途命运,马虎不得。 还有孩子的教育问题,师娘有什么心得吗?子薰总是担心阿隶太调皮,太贪玩了。 前几天,阿隶趁人不注意,爬到矮墙上玩,脚下一打滑掉了下来,幸亏下面铺着稻草。 旁氏当时就晕过去了,现在每日跟盯贼似的盯着阿隶,寸步不离,生怕他再搞出什么事端,伤了自己。 养孩子怎么这样费心啊,师娘有什么妙招吗?能让两个小东西乖乖听话。 还有阿橚,自从跟着父亲玩了一天,整天在嘴里念叨“爹爹,爹爹抱”。 这个小没良心,我整天陪着你,你都没学会叫娘,倒学会喊爹爹了。 都说孩子跟当娘的亲,她怎么觉得自己这两个孩子是例外呢。 另外呢,对国公爷心生厌倦了,不想跟他亲近了怎么办,有什么办法既不失宠还能让他不总是求亲热。 真是防不胜防,他总是装作不经意地越过楚河汉界,夜里睡得好好地,突然一翻身,就跟子薰紧挨着了。 子薰躲都没地方躲,只怪床太窄了,得加宽再加宽。 纵使这样窘迫,子薰也没敢把国公爷赶出去,她总觉得有一双阴鸷的眼睛在时刻盯着自己,盼着自己出错,盼着自己跟国公爷夫妻不和,她才不会给这些宵小之人以可乘之机呢。 左右为难,师娘快救救我吧。 第142章 原来师父也有妾室 带着对生活的满腹疑问,子薰狠狠地秀了一把厨艺,作为欢迎师娘到应天的礼物。 去之前,国公爷一再嘱咐,随刘先生来到应天的是陈夫人,别弄错了。 什么意思啊?难道师娘不止一个?子薰一头雾水,“除了陈夫人,还有别的夫人?” 国公爷耐心地跟子薰解释,刘先生的原配是自己的表妹富氏,由于富氏不能生育,所以又娶了邻居的女儿陈氏。 子薰的心一沉,原来连师父这么好的人都不能免俗,妻妾成群,用情不专。 国公爷兴致勃勃地跟子薰说:“要不是刘先生坐镇,衢州也有可能会乱,子薰,你说咱该怎样感谢刘先生呢?”,国公爷边说边想,略一思忖,继续说:“什么赏赐都比不上佳人陪伴,咱听说城南章家有一个因为守孝而耽误出嫁的女儿,今年三十岁,章家是翰墨诗书之家,章小姐自幼耳濡目染,一定能和刘先生谈得来”,国公爷越说也觉得这是一桩好姻缘,“先生的事你说比较方便,走,咱们现在就去章家,看看章小姐的长相,如果长得太难看就算了,不能好心办坏事,女子最重要的是品貌,虽然谁品德在相貌之前,但长相太差还是……” 国公爷突然停下来,因为他突然发现子薰脸色不对,快要哭的架势。 “子薰,怎么了?”国公爷体贴地摸摸子薰的额头,不烧啊。 既然师父不止一位夫人,那么一直盼着有个女儿的是富氏,还是陈氏?会把子薰当女儿看待的是富氏,还是陈氏?在刘先生的内宅中,富氏和陈氏谁是妻?谁是妾? 子薰顿时觉得那个能为自己解开万千迷惑的完美师娘顿时消失了,心头堵得慌,倍感茫然无助。 国公爷知道子薰最在乎夫妻感情的长长久久,连忙劝解道:“刘先生是重情义的人,并没有因为有了陈氏而冷落富氏,陈氏进门后不久就融融生了两个儿子,一家人也算其乐融融。” 国公爷把子薰圈在怀里,轻轻抚摸着秀发,“要不改日再去看章小姐?” 无论师父有几房妻妾,都是最好的师父,子薰长舒一口气,“师父会喜欢章小姐吗?” 国公爷把下颌轻轻顶在子薰头上,“咱觉得会,听说章小姐品貌俱佳”。 子薰在国公爷怀里腻了片刻,“咱们先去看师父好不好?凉了不好吃”,子薰指了指食盒。 国公爷亲了亲子薰的额头,又亲了亲子薰的嘴角,意犹未尽,“好”。 见到刘先生,子薰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不管师娘是谁,师父总还是那个师父,那个把自己当成女儿一样的师父。 陈夫人秀发如墨,看着比师父年轻,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很有分寸,却又保持着距离,子薰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可能盼望有个女儿的是富氏。 师父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子薰的厨艺赞不绝口。 看着师父关心的眼神,子薰的心忽然安定下来,有这样好的师父已经足够,不能再强求师娘也符合自己心中的标准。 想着自己应该知足常乐,子薰渐渐看开妻妾之事,笑意像春天的小草一样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子薰的脸上。 国公爷一颗慌乱的心顿时落地,摩挲着子薰的纤纤玉手,不失时机地提出章小姐之事。 刘先生一再感谢国公爷的一番美意,并未拒绝。 子薰原以为师父会婉言谢绝,没想到还挺高兴,师父的光辉形象在子薰的心中打了一个小小的折扣。 子薰不住地自我安慰着,这是小节,小节。 夜里,国公爷再次求亲热,子薰半推半就。 他格外温柔,一声一声地在子薰耳边说着各种好听的情话。 第二天,他站在梅园看着满树的桃花不停地傻笑,想不到刘先生回来还有这番好处。 国公爷和徐达在白虎厅的后堂喝酒吃饭,差人来梅园拿茶叶,就是刘先生刚给的那包。 此二人在一起,常常会出现一个十分有趣的画面,就像相声中的捧哏和逗哏,国公爷绝对是逗哏,兴致勃勃,滔滔不绝,而徐达则是一个不太称职的捧哏,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他的话实在太少,而且内容大体一致。 “上位英明”。 “是啊” “没错” 也许徐达是最好的捧哏,因为国公爷每当和他在一起,就谈兴大发,越说越起劲,把心中的想法全都和盘托出。 钰瑶不在,子薰让翠微去送茶叶。 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身材高大,英武不凡,镇定自若、若有所思地听着国公爷侃侃而谈。 虽然话不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国公爷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国公爷之所以讲得这么高兴,是因为他知道,徐达会把他的想法坚定不移地付诸实施。 在国公爷心中,徐达是他军事思路的最佳执行者,是他最可信赖的兄弟。 徐达今天穿了一身青灰长袍,与国公爷微笑对饮。 这时,一缕清香突然飘至鼻端,转眼看去,是一位身着海绿色衣裙的清秀姑娘在泡茶。 眉目清明,清新脱俗,徐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兄弟,这是谢再兴的小女儿翠微”,国公爷道。 翠微闻言上前行礼,“国公爷,徐右丞”。 这个小姑娘低眉顺眼,十分文静,只是那长长的眼睫毛轻轻扇动,如小精灵般生动有趣。 国公爷见徐达一时出神,心下顿时明了。 正千挑万选打算给徐达做媒呢,没想到佳偶天成,这不正是最佳人选。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笑语盈盈暗香去,激起心中无尽的涟漪,徐达强自镇定地喝了一口茶。 一直以来想找的不就是这样一个人,不需要倾国倾城色,只希望她能静静的陪在身边,赏景烹茶,听自己说说话,说小时候娘给做的芝麻炊饼,说回师途中遇到的那只受伤的小鹿,说在河边捡到的彩色贝壳,说在野外扎营时夜里听到的阵阵蛙声。 一股暖意不知不觉浮上心头,岁月静好,安然若素。 第143章 婚事传得人尽皆知 国公爷很快把做媒的想法告诉了子薰。 子薰捧起他的头,左看看,右看看,他怎么不务正业当起媒婆了。 他乘势在她娇艳的唇上狠狠地亲了一下。 她佯怒着拍了他一下,“说正事”。 “好”,他一本正经地坐好,手却不安分地乱放一气。 她把他的手扣住,“翠英说翠微的婚事还没定,让我帮着找个合适的”。 “你看徐达合适不?”他问。 “徐达比文正还大四岁呢,谢再兴能同意?”子薰有些担忧。 “徐达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能嫁给徐达是这姑娘的福气,谢再兴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说徐达以前有个夫人,有个妾室,还有个跟阿隶差不多大的儿子,翠微嫁过去是当续弦。” 而且,徐达从事的职业风险系数太高,子薰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担心国公爷跟自己翻脸。 国公爷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要不让夫人跟翠微说?” 眼泪是内宅女子的利器,子薰近来颇有心得,对眼泪的控制逐渐收放自如,眼下正是需要用眼泪表达委屈的时候。 子薰默默流泪不语。 国公爷顿时心软,把子薰揽入怀里,“你去跟翠微提一下,只要两个人有意,父母那边好说。” 子薰拐弯抹角地问翠微觉得徐达这个人怎么样。 虽然是拐了十八道弯,但翠微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脸红红地不停地绞着衣摆。 终身大事,是需要花时间考虑考虑。 想当初自己出嫁就是太草率了,以至于现在的处境如此窘迫。 缺少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婚礼,是子薰心中永远的遗憾。 两天后,在国公爷的不断催促下,子薰不得不再次开口询问翠微的想法。 翠微红着脸点点头,然后就飞快地跑了。 想不到这个外表柔弱的小姑娘,能跑得这么快。 接下来的几天,翠微笑的次数愈来愈多,而且笑得阳光灿烂。 想必和徐达的这桩的婚事,她是满意的,子薰心想。 听说翠微的母亲是个传统的女子,传统二字体现在哪儿呢?她认为女孩子十四五岁就应当出嫁,自己的大女儿二十岁才成亲,小女儿眼看马上也要二十了,婚事却一直没有着落,能不急吗?可是她又不会打算、张罗,只能干着急,外加不停的唠叨。大女儿还好,性格开朗、外向、泼辣能干,这个小女儿就让人发愁了,不仅内向,还对婚事毫无兴趣。 翠英恰恰是为了帮妹妹躲开母亲的唠叨,才想起请如夫人帮忙,没想到反而成就了一桩姻缘。 国公爷认为谢再兴虽然话多惹人烦,但实际上是个明事理的人,因此就在没征得谢再兴同意的情况下,把翠微的婚事定了下来。 很快,这桩婚事在应天城内传得人尽皆知。 三书六礼,四聘五金,这些定亲的正常流程,婚事想满都瞒不住。 为什么要瞒着呢?这样的好事,就应该大张旗鼓地好好宣传一番,反正国公爷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谢再兴听到消息的时候,婚事已成定局,想变都难了。 子薰一再跟国公爷说要先通知翠微的父亲谢再兴。 国公爷却嗤之以鼻,一再坚持要给谢再兴一个惊喜,在国公爷看来,安排一桩这么好的婚事是对谢再兴忠心耿耿的回报。 在面对儿女婚事的时候, 当父母的难免都有点儿小心眼,尤其是嫁女儿,担心自己的孩子受委屈,担心对方家庭关系复杂不好相处,他们需要女婿的完美表现慢慢消除这种担心,简而言之,父母需要时间适应一个陌生人抢走女儿的现实。 国公爷没嫁过女儿,显然不理解这份心情。 人与人之间是需要沟通的,哪怕你是一番好意,也要让对方充分体会到才行,子薰叹口气,但愿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子薰自然也知道,对于翠微这样一个内向、不善言谈、不会理家的女孩子而言,嫁给一个位高权重又疼爱自己的丈夫是最好的出路,从这个角度来看,徐达做翠微的夫婿简直完美无缺。 在好心情的推动下,国公爷突然想起了雨露均沾的原则,在几位夫人那儿各留宿了几晚。 子薰抓紧时间跟戴思恭学习医术。 不知不觉间,她对国公爷的在意慢慢减少,不知有多久没想起国公爷其实就是凌川。 凌川,凌川,现在的国公爷早已不是凌川了,以后他会离子薰越来越远,远到子薰只能仰视,只能服从,只能承受。 子薰或喜,或悲,国公爷是不会在乎的。 所以,不管国公爷和哪位女子同床共枕,子薰也心下淡然。 渐行渐远。 有时候,子薰觉得,国公爷远不如梅园的花草树木来得真实。 幸好他们之间还有孩子,维系着两人不远不近的关系。 闲来无事,子薰想去胡夫人那儿看看,她对这个胡夫人充满了好奇,也想当面感谢她对妙福的精心照顾,只是一直没抽出时间。 胡夫人独自一人生活,按理说不是收养孩子的最佳人选,之所以能被选中,想必有什么过人之处。 见钰瑶正在用功读书,子薰让翠微跟着自己去,一个在胡夫人那儿呆过的仆妇在前面领路。 出了国公府的大门一直往前走,在第二个路口往右拐进入一个巷子,左手第三家就是胡夫人的宅子。 这里四周住着的都是中级将领和官员,宅子的面积与布局相差不多。 仆妇走过去扣了几下黑门上的铜环。 不多久,门开了,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探出头。 “国公府的如夫人来看望胡夫人”,仆妇对小丫鬟说。 “等一下”,小丫鬟重新关上门。 很快,一阵脚步声传来,黑门再次打开。 一位穿着朴素衣裙的妇人走出来,上前行礼,“如夫人”。 “你是胡夫人?”子薰问。 妇人点点头,引着子薰一行人往里走。 是个三进的院子,收拾的干净整齐。 倒座房里似乎有人住,子薰从对面的墙上发现几个身影在动。 翠微似乎也发现了,悄悄扯了扯子薰的衣摆。 子薰回了个眼神给翠微,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是说她丈夫不在家吗?那些身影是神秘人? 第144章 丈夫偷偷养了个外室 浅蓝色裙衫,虽不施粉黛,却难掩姿色,那双水灵黑亮的大眼睛隐隐藏着一汪深情,格外动人,“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她的丈夫究竟是什么人?子薰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样盯着人看,似乎有些无礼,翠微轻咳了一声。 胡夫人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淡然自若地端出一大串洗好的葡萄放在子薰面前。 子薰将视线转移到院中的葡萄架,藤蔓蜿蜒盘绕,绿意盎然。 坐在这片浓密的绿荫下,享受清凉与宁静,忘记人间烦恼,逍遥自在,这个农家小院真好。 “这葡萄架是你一个人打理的?”子薰巧笑嫣然。 “是啊,咱没别的喜好,就喜欢种地,瓜果蔬菜和粮食,咱都会种”,胡夫人有些腼腆拘谨,“让如夫人见笑了,咱不识字,不像如夫人有学问。” 咱,这个语言习惯跟国公爷很像,子薰别过脸去看向屋里。 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似乎病得不轻,难道是那位宋姑娘。 胡夫人连忙赔礼,随后跑进屋去倒水,照顾病人。 子薰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入嘴里,真甜。 咳嗽声渐渐消失,胡夫人把病人安顿好后出屋。 “家里有病人,屋里都是药味,失礼了”,胡夫人说得很诚恳。 “你丈夫生病了?”子薰明知故问,刚才咳嗽的明明一个女子,而且是个年轻的女子。 胡夫人神情闪烁,还带着些难为情,“不是他,是咱的一个亲戚”。 “我懂些医术,不如我给她把把脉?”子薰十分热心。 “不用了”,胡夫人回绝得十分急切,其中必有隐情。 子薰漫不经心地起身,似乎沉浸在周围的景致中,突然一个箭步,要闯进屋里。 没想到胡夫人的动作更快,挡在子薰的面前,“如夫人的好意,咱心领了,医生看过了。” 场面有些尴尬,翠微忙上前解围,“医者父母心,如夫人是想能帮则帮,既然已经请了医生,那先吃着药“,翠微轻轻拉起子薰的手,笑着对胡夫人说:”我们也还有事,不能耽搁得太久”。 子薰也不坚持,就坡下驴,向胡夫人告辞。 胡夫人一脸歉意,不住地赔不是,“咱是无知村妇,如夫人不要见怪,重……” 话说到一半,胡夫人硬生生地咽回了后半部分。 “接着说”,子薰停下脚步,眼神凌厉。 夫人一直称呼国公爷为“重八哥”,难道胡夫人是…… “什么?”胡夫人佯装没听懂,不过她演技不太好。 外室,想到这个词,子薰的脸色越来越差。 翠微拉着子薰继续往外走。 胡夫人这个装傻充愣,也跟她计较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位生病的宋姑娘定然是国公爷安排的,回去找国公爷问个明白。 这个渣男! 原本是出来散心的,没想到却添了堵。 子薰闷闷不乐地打道回府。 俞本带着八九名侍卫仍远远跟着,这是国公爷安排的,如夫人出府,必须有侍卫保护。 作为经常跟在国公爷身边的人,对于胡夫人的身份,自然心知肚明。 国公爷的一个媳妇去找另一个媳妇,可以想见的多么棘手,必须得提前告诉国公爷早做准备。 所以当子薰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还有多少个”时,国公爷心里是明白的。 但是明白归明白,不能和盘托出。身为一家之主,绝不能让媳妇占了上风,压自己一头,哪怕自知理亏,也得没理搅三分,硬挺着,打死也不承认。 “什么呀?”国公爷自诩演技不错,也许能糊弄过去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外室”,子薰盯着他的眼睛,誓要将他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然后自行判断真相,本就没指望他能老实招供。 “不说呀?”子薰眼泪汪汪。 他慌了,拿起帕子轻轻擦,“别哭,怎么了?” 装得还挺无辜,子薰的怨气瞬间升级,“你说怎么了?” “你还想娶多少个?”子薰哭得梨花带雨。 看样子不坦白是不行了,算了,总瞒着也累,”就胡氏一个,夫人不让进门”。 “你发誓”,子薰不相信他的誓言,她知道:他不迷信,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权力。 但是,既然闹起来了,总得想个办法收场。 再怎么吵闹,也得见好就收,不能一直没完没了,要不然就过不下去了。 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子薰才不当这样的傻子呢。闹归闹,真动了肝火,就得不偿失了。 爱他是真心的,心态逐渐强韧也是现实。要想长成参天大树,怎能不经受一点儿风吹雨打,想作为树的形象和他站在一起,就不能太脆弱。 子薰对于冷嘲热讽之类的语言类打击已经有免疫力,她更在乎的是生活中的篱笆是否扎得结实牢固。 “发誓”,他的声音极尽温柔。 “再骗人是小狗”,子薰装作怒气未消。 “不骗了,再也不骗了,一片冰心在玉壶”,他突然拽了一句诗,看他那个委屈巴巴,极力讨好的样子,子薰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学东西向来以实用为准则,诗词歌赋,他舍不得花太多时间,能临场发挥出一句诗,实属难得。 两人雨过天晴,重修旧好。 今夜,他格外殷勤。 如阳春三月温暖的风儿轻轻吹拂,娇艳欲滴的花朵悄然绽放, 如梦似幻,令人痴迷。 仿佛阳光照耀在心头,暖入骨髓,心旷神怡,生活如此美好。 婚期已定,翠微的性格越来越开朗,徐达出手阔绰,订婚各个环节的花费在应天城都属头一份,令人艳羡不已。 一桩好姻缘治愈了翠微心中所有的卑微与不自信。 徐达,这位最得国公爷信赖的肱骨重臣,在以最隆重的方式向世人宣布,他喜欢这个姑娘,他要娶她为妻,她将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最幸福的新娘,她永远是他手心里的宝。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两个人都在努力以自己的方式照亮对方的生活。 也许,最好的婚姻就是这样,两个人牵着手,让生活变得越来越好。 第145章 红颜祸水留不得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也许是有些迹象的,只不过子薰没注意到。 太平日子过得久了,逐渐放松了警惕,从没想过危险突然降临。 听到消息时,子薰差点儿惊掉下巴。 邵荣、赵继祖谋反未遂,国公爷果断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活捉。 听说向国公爷密报邵荣谋反的是宋老将军。 子薰努力想找出一些蛛丝马迹,联系到一起,看是否能获得更多的信息。 宋老将军,宋姑娘,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难道国公爷早已知情,早已做好了准备? 邵荣谋反的理由有点儿奇特:埋怨常年在外征战,不能与家人团聚。 这个行业的特点不是早就如此吗?入行的时候应该知道的呀?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抱怨?所有的将领不都是这样吗?将生死置之度外,提着脑袋冲锋陷阵。 理由如此牵强,国公爷竟然也未曾质疑,任由这样的说法传播扩散。 其实对国公爷而言,理由是什么不重要,最重要的邵荣做了什么。 据说是邵荣抱怨的时候被别人听见了,因为担心这个人向朱元璋告发,邵荣疑惧不安,于是跟赵继祖密谋除掉朱元璋。 邵荣不傻,不会仅仅因为几句怨言铤而走险。 更深层的原因也许是他觉得朱元璋的势力越来越强,此时不动手,以后就更没有机会了。 文正、文忠都已经成长起来,能独挡一面,镇守一方,徐达忠心耿耿,常遇春越来越获得重用,邵荣的相对地位正逐渐下降。 地位这事儿,是直接和实力挂钩的。当周围的人实力越来越强,进步神速,自己却原地不动,即使职位不变,也还是被削弱了。 朱元璋羽翼渐丰,越来越不像以前那样在乎邵荣的情绪和想法。 邵荣要么接受现实,老老实实地接受朱元璋定下的游戏规则,要么奋起一搏,取而代之。 或许是受了他人蛊惑,或许被逼无奈,邵荣最终拿起了武器,准备一战。 论谋略,邵荣远不是朱元璋的对手。 邵荣的处境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邵荣不甘人下的想法也早已显露无余,国公爷不可能没有防备。 论演技,国公爷还是更胜一筹,邵荣得甘拜下风。 邵荣把自己的心思亮出来了,却不知道国公爷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直到被铁链锁着来见国公爷的时候,或许邵荣心中还残存了一丝希望。 国公爷痛哭流涕,斥责邵荣辜负了往日情义,多少次并肩作战,同生共死,你却暗地里存了这样的心思,你怎么能…… 国公爷泣不成声。 咱本想事成之日,与你共享富贵,你却自毁长城,你…… 国公爷掩面而泣。 邵荣羞愧难当,一再解释是因为常年出征无法与亲人在一起。 你对咱不仁,咱不能对你不义。你做出这样的糊涂事,咱要将你禁锢终身,生死自便。 邵荣一听还有生的希望,不由得面露感激。 就算这事搁在自己身上,最轻的处理也不过如此,不能再强求其他了,只要不连累家人,终身囚禁就囚禁终身吧,邵荣心想,上位还是念着昔日情分的。 可是,具体的处罚方案要经过诸将讨论才能成定论。 上位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让他们自由讨论。 常遇春认为处刑太轻,“主公不忍杀之,我等义不与之俱生”。 常遇春,那可是上位的心腹爱将啊。 众人面面相觑,邵荣这次是彻底栽了,无论如何,上位都不可能让他有机会东山再起的。 墙倒众人推,附和声越来越多,邵荣的死刑就这样定了下来。 或许,都在国公爷的一念之间。 公义有了结论,国公爷特地去看望邵荣,无比沉重地告诉邵荣这个不幸的结果。 邵荣没作声,自从射出那一箭,他早该想到有今天这样的结果,上位不会放过他的。 他自认为事情做得干干净净,朱元璋是怎么发现的。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儿子邵佐,在邵家所有同辈份的孩子中,他是最出色的,不出几年,必将能成为最出色的将领,不比常遇春逊色,但前提是国公爷肯用 他不敢再寄希望于国公爷心慈手软,有些话得摊开来说,让国公爷知道全部的真相。 “上位是怎么发现的?”邵荣问。 国公爷原本打算离开了,没想到邵荣突然开口。 明人不说暗话,“咱一直在查,一般人没那么大能耐,也没那么大野心,除了你,你想讨好你的主子,没想到你的主子是个废物。“国公爷的眼神宛若万年寒冰。 “我邵荣不是傻子,难道看不出郭天叙是个废物”,邵荣道。 国公爷兴趣大增,“你是想自己当主子?” “郭天叙一心想除掉你,不是我动手,也会找别人。“ “找谁?” “比如赵继祖,他的箭术不差”。 “他的确勇猛”,国公爷点点头。 “自始至终,我没想害你,只是想给你提个醒,我不是你,郭天叙的话我不得不听,不然难以服众,你知道跟着我的兄弟都是郭老帅的手下”。 “没想害我?要不是子薰替咱挡了,咱凶多吉少”。 “我的目标原本就是如夫人”,邵荣道。 “什么?!子薰和你无冤无仇。”国公爷不信这样的鬼话。 “红颜祸水了,国公爷动心了,便留不得她。” “一派胡言”,国公爷怒斥道。 “你是所有兄弟们的上位,兄弟们不顾生死跟着你,为的什么,为得以后有好日子过,让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算什么英雄好汉”。 寒意浸身,国公爷沉默了。 “不止我有这样的想法“,邵荣停顿了片刻,继续说,“上位要想如夫人能好好地活着,就离她远点儿。” 邵荣的话,直击国公爷心中最大的担忧。 咱与兄弟们都是过河的卒子,半步退不得。 国公爷颓然,子薰想要的生活,咱给不了,以前给不了,现在豁出命去闯出一片天地,依然给不了。 他是所有兄弟的上位,不止是子薰一个人的夫君。 寻常夫妻,男人无条件地宠爱、相信妻子,咱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就只能躲远些,远到能确保子薰一生平安。 “上位不希望发生马嵬坡之变吧”,邵荣道。 国公爷审视着邵荣,“说了半天,你想要什么?说吧,能答应的我都满足你”。 “我希望邵佐活着,好好地活着。只要如夫人平安无事,定会护着邵佐。” “你信子薰,不信我?” 这还用说吗?邵荣没回答。 第146章 生死托付 既然你觉得咱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那你跟咱说这些干什么? 国公爷气愤不已,打算抬腿就走,不想再跟这个人废话,不想再跟他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忽然噗通一声,邵荣跪倒在地,郑重其事、诚恳无比地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满含热泪地恳求到:“大错已经铸成,请上位看在以前并肩作战的情分上善待邵佐”,说着又继续磕头,额头鲜血直流,场面惨不忍睹。 国公爷真没想到他能整这么一出。 要不说国公爷演技出众呢,他只愣了那么一秒,甚至一秒都不到,马上反应过来并且立刻入戏。 热泪汹涌,根本止不住,“兄弟放心,咱一定会照顾好邵佐,别这样,快起来”,国公爷用力把邵荣搀起。 这间囚室外面重兵把守,多少兄弟在看着呢,邵荣这是在逼自己做出承诺,国公爷心里很不爽,但是又不能显露出来。 手中掌握的生杀大权,来源于兄弟们无条件的信任,兄弟们不仅信任国公爷的能力,也信任国公爷重情重义,可托付家人。 事已至此,邵荣心里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的了。 但是不能因为邵荣之事处理不当,寒了兄弟们的心。 一番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后,国公爷带着沉痛的表情离开了囚室。 一路上,国公爷不住地抹泪回头望,依依不舍,兄弟们见了无不动容。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国公爷从邵荣的临别赠言中提炼出关键信息:不能过度宠爱宠爱子薰,否则会让她成为兄弟们眼中的红颜祸水。 咱喜欢哪个女人,关别人屁事!国公爷自问从没因为子薰而影响正常工作。 论工作时间的长短和认真程度,国公爷绝对称得上是劳模。 咱都已经这样呕心沥血、兢兢业业了,却还要受制于人,国公爷心里不痛快。 但是马嵬驿兵变那样的事情,不得不防。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上次娶三夫人进门,国公爷已经感受到了这股压力。 行动胜于雄辩,为了彰显对如夫人的冷淡和不看重,国公爷决定给每位夫人都赏赐大量财物,并且在每位夫人那儿都留宿数晚,唯独不给子薰。反正子薰掌握着私库,不缺钱。 邵荣之事处理方案已定,国公爷的心渐渐松弛下来,这才有心思考虑内宅之事。 关于邵佐的处理,国公爷仍旧交给诸将讨论。 肯定不能留在应天了,充军到别的地方吧,靠自己的本事展露头角。 心上人的父亲谋叛,把钰瑶的生活规划被彻底打乱。 恐惧、慌乱是没用的,钰瑶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思考对策。 她要救邵佐。 听说诸将群情激愤,要求处死邵荣。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她害怕火势蔓延到邵佐身上。 怎么救呢? 钰瑶绞尽脑汁,跑去跟国公爷说自己要嫁给邵佐,不用说国公爷不会同意,母亲、二叔也不可能答应。 除非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钰瑶心中一动,如果已经和邵佐私定终身,别人想拦也拦不住啊。 对,就这样做。 私定终身最直观的表现是怀孕。 如果钰瑶肚子里有了邵佐的骨肉,那国公爷处理邵佐时,就不能不考虑冯家的感受。 怀孕之事做不得假,戴医生一诊脉,就会真相大白。 哪怕最初可以找借口说时间短,脉象不明显,可是用不了多久就会露馅。 钰瑶对床弟之事一窍不通,而且邵佐也已经被关起来,守卫重重。 怎么办呢? 钰瑶想到了好朋友沐英。 沐英是国公爷的义子,备受信任,经常为国公爷和夫人办事,目前任大都督府佥事。 只要他肯答应帮忙,肯定能想出办法。 说实话,沐英也很喜欢钰瑶。 对沐英而言,邵佐是不折不扣的情敌。 只要情敌一消失,他就能把喜欢的姑娘娶回家。 他今年虚岁十八,早就到了娶亲的年纪,一直拖延至今,其实是对钰瑶仍心存希望,只要钰瑶一天未嫁,他就还有机会。 无论这希望多么渺茫,他愿意等。 听到钰瑶的请求,沐英的心渐渐下沉,他知道一旦把邵佐带过来,也许自己从此就彻底没戏了,再也不可能让钰瑶做自己的妻。 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钰瑶伤心欲绝而无动于衷。 “戌时三刻”,沐英道。 美好的姻缘,关乎一辈子的生活质量。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经过片刻的内心挣扎,在爱情和友情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战胜一己私欲,放弃唾手可得的佳偶,去成全他人,不是谁都能做到。 到了约定时分,钰瑶设法把梅园门口的侍卫支开,熄灭烛火。 沐英把邵佐交给钰瑶后,隐在一个离梅园不远的黑暗处等着,他还得把邵佐带回去。 畏罪潜逃,会加重对邵佐的惩罚。 虽然邵佐对父亲谋反一事全然不知,可是一旦潜逃,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邵佐神情委顿,并未受刑。 钰瑶两眼泪汪汪,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欲语泪先流。 邵佐惨然一笑,突然遭逢巨大的变故,他一时也无法适应却又不得不面对。 以后他再也不能护着钰瑶了。 邵佐不由得心中一疼,目光灼热地望着心上人。 钰瑶把一身干净衣服放到他手里,热水已经备好,去洗个澡吧。 他洗漱完毕出来时,她已经换上睡衣,那薄薄的绸衫…… 他急忙转头,心狂跳不止,不敢看,不能看,钰瑶在他心中是最圣洁的,他要以最隆重的婚礼娶她为妻。 只要上位肯给一个机会,他定能成为威震四方的名将。 “你嫌弃我?”她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不是,当然不是”,他慌了,他见不得钰瑶哭。 她走过去,环住他的腰,紧紧地,害怕稍一松手就会失去。 他懂她的意思,但是他不能。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能不能出人头地,他不能毁了她一辈子的幸福。 但是她决心已下,吹灭蜡烛,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他慌忙躲避,她步步紧逼。 他坚决不从。 “你不想要我?”她低声哭泣,再次踮起脚,吻得热泪而缠绵。 第147章 你不能嫁给他 当听到钰瑶说怀了邵佐的骨肉,国公爷一口热茶差点儿没喷出来。 这孩子,怎么这样……太傻了,为了邵佐,连自己的名节都不顾了。 你以为国公爷是好骗的吗?去请戴医生。 戴医生诊脉后凝眉思索。 “怎么样?”国公爷急切的问,“真的怀孕了?” 戴医生摇摇头。 没怀孕?我就知道这丫头诡计多端。 每个人的体质不同,怀孕后的脉象也有差别,简而言之,有可能没怀孕,也有可能是时日尚短。 只能再等等。 等多长时间?国公爷一刻也不想等,就算是真的怀孕了,也不能嫁给邵佐,绝对不能。 钰瑶的一番苦心并未改变邵佐充军的命运,邵佐还是走了,去了哪里,国公爷不肯说。 不是不能说,而是得有个交换条件。 这丫头长大了,心眼多,得和她斗智斗勇。 如果真的怀孕了,钰瑶就得马上嫁人,嫁给谁呢? 实在不行就嫁给沐英那个傻子。 国公爷早就查清了,这还用查吗?邵佐一走,沐英就去跪着请罪了,把自己犯的错一五一十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 你这个逆子,国公爷怒了,拿出鞭子,用力地抽打着,鞭鞭见血,整整十下,沐英昏了过去。 ”别打了“,子薰哭着跪下来求情,这是子薰第一次向自己下跪,第一次如此慌乱不安。 龙有逆鳞,沐英这次错得大发了。 为了顺利实施自己的计划,钰瑶把子薰瞒得严严实实。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情传出去,闲言碎语,指指点点,钰瑶还怎么活下去? 不管有没有怀孕,钰瑶都得出嫁。 沐英主动请求迎娶钰瑶,国公爷狠狠地瞪他了一眼,恨铁不成钢。 国公爷没有耐心等戴思恭最终确诊,他把婚事的筹备事宜都交给了子薰,让她以功抵过。 梅园的人都有错,都得罚,子薰是首当其冲,第一个该罚。 发生这么大的事,竟然毫不知情。 干什么吃的?! 钰瑶被母亲接回去,锁在家里,等着择日成亲。 让如夫人代为受过,冯胜夫人心里过意不去,每天都过来,一方面陪如夫人说说话,另一方面如夫人身边也需要一个得力的人张罗钰瑶的婚事。 冯胜夫人自认为是最佳人选,格外尽心尽力。 阿橚十分喜欢这个温柔的婶婶。 阿橚话说不利索,婶婶总能有耐心听他讲完,不像娘总是拿着一本书低头看,娘对那本书比对阿橚还亲。 阿橚不高兴,伸手想把书抢过来扔掉。 娘就把奶娘叫过来,把阿橚带远一些玩。 婶婶不一样,只要看见阿橚,脸上就笑开了花,她陪着阿橚玩竹蜻蜓,捏泥人,她给阿橚带糖吃,给阿橚讲故事。 阿橚喜欢婶婶,别提多喜欢了。 翠微成亲了,钰瑶也即将出嫁,子薰得在听雨轩服侍国公爷,梅园需要一个管事的人,一个可靠的管家。 冯胜夫人自己府里还有一大堆事儿,总过来帮忙也不是长久之计。 蒙雪只会武功和美食,别的全都不会,也不想学,根本不是当管家的料。 当好管家不仅需要一定的才学,还得需要有一份热情,阿橚需要有人照顾,满园的花草树木也需要有人管。 “要不让胡氏过来?”子薰道,她带孩子有一套,种地也在行。 国公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薰这是要日行一善吗?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国公爷当即下令让人去接胡氏。 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见到子薰,胡氏有些拘谨。 国公爷跟他说的是,到了梅园,一切听如夫人的。 言外之意,如夫人就是你的主子,奖惩全都掌握在如夫人手里,你得把她哄好了,至少不能招惹她。 他可不希望梅园闹得鸡犬不宁。 这个与国公爷青梅竹马的女子在子薰面前一点儿自信都没有。 你看看人家那周身的气派,岂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人能比的。 国公爷是想让咱当如夫人的奴仆,不是平起平坐的主子,咱明白的。 不能有非分之想,老老实实听话干活就是了。 胡氏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一副恭敬听命的样子,反倒让子薰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鉴于子薰在胡氏的问题表现出的宽容大度,国公爷决定减轻惩罚,罚一个月的月银算了。 子薰认为自己没错,擅自从国公爷的私库出取出一个的翡翠玉镯犒劳自己。 肌肤胜雪,配上晶莹剔透的玉镯,更加光彩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咳咳,距离,要保持距离。 国公爷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能沉迷女色。 胡氏干家务活那真是一把能手,勤快,干活麻利,把梅园各个角落,每个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虽然嘴有些笨,但胜在话不多,而且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绝无二话。 子薰表示十分满意。 只有小阿橚撅着嘴要找婶婶。 婶婶虽好,也不能天天来呀。 得想个办法让阿橚喜欢上胡氏。 妙福拿着憨态可掬的玩具青蛙,在阿橚瞎显摆,“弟弟,你看, 好玩不?” “福,福\",阿橚目不转睛地看着,伸出手,大声喊道:“要”。 “胡姨那儿还有,阿橚要不要?” “要!” 就这样,阿橚在一大堆布艺玩具的诱惑下,终于上钩。 小狗、小猫、小兔子,各种小动物做得惟妙惟肖,姿态各异,阿橚左看看,右看看,这个舍不得,那个也喜欢,一时间挑花了眼,看着胡氏傻乐。 瞧那个崇拜的小眼神,肯定也是个见异思迁的主儿 ,小渣男! 小渣男彻底背叛了亲娘,投入到胡氏的怀抱,一声一声甜甜地叫着:“胡姨,胡姨,狗狗”。 正巧蒙雪端来一盘香气扑鼻的绿豆酥,这可是小渣男的最爱。 子薰拿起块,慢悠悠放进嘴里。 嗯,怎么就这么好吃呢,子薰一脸陶醉 。 小渣男闻着味就过来了,“酥,酥,阿凉,酥” 连娘都叫不清楚,还想吃酥,不给。 子薰全当没听见,又拿起一块放入嘴里,真好吃。 “酥,阿凉,酥,吃”,小渣男急得快哭了。 “别欺负咱儿子”,一双大手拿过点心盘,蹲下来,“乖,阿橚,吃酥”。 小渣男瞬间破涕为笑,“爹爹,爹爹”。 第148章 张昶归降 《倚天屠龙记》是子薰穿越前最爱看的小说之一,对赵敏的哥哥王保保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当在国公爷的札记中看到王保保这三个字时,子薰眼前顿时一亮,有意思,如果工作变得跟读小说一样生动有趣,那干起活来就轻松多了。 于是她开始向国公爷兴致勃勃地打听有关王保保的事,他是不是真有个妹妹叫赵敏?你听说过张无忌吗? 国公爷不明白为何子薰对王保保这样感兴趣,也不清楚他是否有个妹妹叫赵敏,更不知道张无忌是谁。 也许是同名同姓。 “王保保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 “察罕帖木儿”这个名字,子薰觉得很陌生。 这段时间因为钰瑶的事儿,大量资料没来得及处理,堆积如山。 “察罕帖木儿死了”,国公爷道,“王保保接管了他的队伍”。 “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不?”见子薰没反应,国公爷问道。 “不是”,子薰有些尴尬,不能把小说里虚构的内容带入生活。 “咱得把张昶接到应天来,方国珍把他们送到福建了”,国公爷又道。 张昶又是谁?什么要接他?子薰一头雾水。 工作不能拖延,得赶紧干活,子薰把资料迅速归档。 “刘先生说,张昶担任户部尚书多年,是个理财能手”,国公爷似乎在自言自语,“咱得让他有来无回”。 “元朝的户部尚书?”子薰一下子来了兴趣,正三品高官。 国公爷点点头,他觉得子薰今天的反应有点儿迟钝,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他来应天干什么?”子薰不解。 “招降”,派遣使者与察罕帖木儿通好的事儿,他没对子薰提过,也难怪子薰跟不上节奏。 “察罕帖木儿都死了,还怎么招降?”子薰道。 “这倒不影响,张昶是元朝皇帝派来的”,国公爷从容地笑着,似乎早已拿定主意。 国公爷之所以能在江南从容地发展势力,是因为刘福通在北面挡着元军。 当下刘福通已经护着韩林儿退到安丰,随时有可能被遭到攻击。 山东,只剩下王揉头坚守益都,这是韩林儿政权在山东的最后一座城池。 “王保保和察罕帖木儿谁厉害?”子薰问。 如果王保保的武力值大大低于他的养父,那就不用担心。 “王保保初出茅庐,刚二十出头,人称‘小总兵’,正加紧围攻益都”,国公爷道。 “年轻气盛”,子薰一脸坏笑。 只要有缺点,就可以大加利用,不一定非得在战场上兵锋相对。 倘若能调动他的情绪,便能对他施加影响。 急于建功立业的年轻人,很容易露出破绽。 夸他,无情地夸他,子薰提笔写下一个大大的“夸”字。 “没错”,国公爷嘿嘿一笑,他就知道子薰鬼点子多。 给王保保写封信,盛赞他的才能堪比曹操,应割据自立,不应受制于人。 无论这封信落到王保保手里还是元朝皇帝手里,都有可能挑起二者之间的互相猜疑。 君臣二人快点儿内斗吧,这样咱就能腾出手来削平陈友谅。 国公爷的愿望是好的,此信能起多大作用就不得而知了。 “宜北绝李察罕之招诱,南并张九四之僭居,督方国珍之归顺,取闽越之土地,即建康以定都,拓江、广以自资,进则越两淮规中原而取天下,退则保全方面而自守。” 此计甚妙,子薰看得入迷,夯实自己的地盘,伺机而动,进退有序,札记下方写着“宁海儒士叶兑”,一看就是国公爷的笔迹。 “新来了一位叶兑先生?”子薰问。 “叶先生只是过来献计,不肯留下”,国公爷深感惋惜,如此大才,却不能留为己用,真是可惜,可惜! 确实可惜!子薰把叶先生的计策单独放在一个书阁,方便随时查询。 十一月,王保保统兵攻陷益都,小明王韩林儿的处境更加岌岌可危。 王保保猛攻益都的同时,也在跟孛罗帖木儿掐架。 孛罗帖木儿是另一支元朝地方武装,与察罕帖木儿的发家轨迹类似,都是在丞相脱脱死后发展起来的势力,都不太听元朝皇帝的指挥调遣,一心只顾争夺地盘。 二人冲突不止,国公爷每每接到此类消息,都高兴不已,直呼“天助我也”。 两股元军的武力冲突从察罕帖木儿时期就已经开始了,多年来各有胜负。 王保保与孛罗帖木儿酣战正欢,无暇难顾,国公爷决定拒绝招降。 十二月,国公爷派人把张昶一行人接到应天府,向他们义正言辞地表达了自己决不投降的鲜明态度,下令全都绑起来,押到聚宝门外处斩。 夜里,国公爷令人用一个死囚将张昶换下。 随后,国公爷给张昶妥善安排住处,请刘伯温、宋濂、李善长一起喝酒聊天,为张昶压惊。 正酣之际,国公爷发表了一番求贤若渴的肺腑之言,张昶深受触动。 数日后,张昶被任命为行中书省都事。 要想充分发挥张昶的才学,让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得设法进一步笼络。 美食是方法之一,戴夫人、蒙雪都擅长烹饪,子薰本人也颇有研究,因此这项重任非子薰莫属。 看到国公爷和子薰进来,张昶连忙起身行礼。 “这位是?\"张昶问道。 “这是咱的内人”,国公爷道。 张昶听后郑重行礼,“马……” 一旁的刘先生反应神速,“这是如夫人,如夫人的厨艺堪称一绝呀。” “如夫人?”张昶似有疑问,“道童国王的千金?” 张昶上下打量了子薰一眼,眉头紧锁,“不对,不对,道童国王的千金我见过的”。 众人面面相觑,他何时见过? 子薰猛然想起,他见的应是娜娅 ,当初代替子薰被皇帝使者接走的娜娅。 这下可糟了,怎么办? 国公爷顿时也明白过来,情急之下一时找不到妥当的说辞。 刘先生此时也猜出了八九分。 张昶忽然间明白过来,脸色大变,“国王怎么……”, 张昶没说完,不过大家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震惊于国王怎么敢欺君。 这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张昶久久无法平静。 第149章 被张昶识破欺君之罪 张昶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表示对道通国王的做法表示理解。 子薰担心张昶偷偷将此事泄露,万一他把消息传递出去,家人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为防止张昶向外递送消息,国公爷让张焕秘密挑选检校扮成礼贤馆仆人去照顾张昶的日常起居。 除了最初的震惊,张昶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对子薰精心准备的美食也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 张昶干干瘦瘦的,中等个,花白胡子,不说话时看起来就是一位极为普通的老者,暮气沉沉,但一论及朝张典故则引经据典,神采奕奕,慷慨激扬,像是换了一个人。虽然慢条斯理,却很有气势。 张昶能力超强,大大减轻了李善长的工作负担。 国公爷把杨宪调去浙东,协助文忠处理政务。 这些都让李善长倍觉轻松,心情舒畅,差点儿要哼起小曲了。 子薰对张昶始终不太放心,把元朝的相关资料全都找出来,细细地读了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 毫无收获。 人心最难测。 也许,张昶是真心还是假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都说时间能证明一切,若是最坏的结果发生了,即使能证明又能如何? 国公爷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子薰越来越感到身不由己。 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半点儿由不得自己。 刘先生新纳的妾室章氏与子薰一见如故,愿推心置腹,大大缓解了子薰心中的苦闷与孤独。 章氏认为女子最大的底气在于自己,稳定的情绪、良好的沟通能力都是加分项,若是再有一技之长,那就更完美了。 之所以觉得苦闷,是因为把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其实,本事不分大小,能糊口就行。 哪怕精通刺绣,也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看他人脸色,不用揣度他人的情绪。 经营好自己才是一切的根本。 与此同时,降低欲望,无欲则刚。 子薰听后,笑她这是鸡汤文。 “你管它是什么,管用就行”,章氏开朗地咧嘴大笑。 刘先生何其有幸,能娶到这样好的姑娘。 她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受到挑剔、指责,也只报以微笑,根本不放在心上。 章氏自己做了一个秋千架,一有空,就坐在上面荡来荡去。 跟乐观的人在一起,生活都变得多姿多彩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你担心那么多没用,过好当下才是最要紧的”,章氏用力地嚼着大枣,“这是我自己种的枣树上长的,肉厚还甜,特别好吃,你尝尝。” 子薰装了满满一袋子大枣,拿回梅园,做枣糕,刘先生爱吃,想必章氏也爱吃,她不挑食。 因为还要给钰瑶送去,所以没放糖。 钰瑶真的怀孕了,她和沐英已经成亲,也已改口喊子薰“干娘”。 看着钰瑶渐渐隆起的小腹,子薰百感交集。 钰瑶求子薰,帮忙说服沐英纳妾,她和沐英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新婚不久便纳妾,会让人议论纷纷,子薰才不会干这样的傻事。 子薰一再嘱咐钰瑶饭后要适量运动,而且不能吃太多。 钰瑶笑嘻嘻地说想去梅园,沐英平时忙于训练,在家的时间很少,自己一个人独门独院地住着太没意思了。 虽然有身边四五个丫鬟仆妇照顾,但是没人陪着说话, 总是会胡思乱想。 她会想邵佐在哪里,有没有受冻挨饿,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想起自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面,想起这些难免伤身。 子薰把钰瑶接到梅园小住两日,胡氏一有时间就教钰瑶做小衣服和玩具。 胡氏的故事,子薰听说了一些,很凄惨。 她娘是她爹家里的丫鬟,怀孕后被轰了出去。 幸亏她爹顾念些旧情,给了一处宅子和几亩薄田,勉强能有口饭吃。 胡氏长大后,被她爹强迫着嫁给一个病秧子。那个病秧子结婚不到一年就没了,连个孩子也没留下。 病秧子还有一个弟弟,在弟弟和弟媳的撺掇下,她婆婆整天指桑骂槐,各种难听的话,各种咒骂,胡氏每天累死累活包揽了全部家务活,连饭都吃不饱。 她婆婆还动不动就撕扯她的头发,大把大把的头发硬生生地撤下来。 她不敢顶嘴,更不敢反抗,她不想回家,不想被她那个地主爹再卖一次。 欺负不走,她婆婆就拿起了椽子粗的打棍子要打她,她突然明白了,不走就得死在这儿了。 于是胡氏回了娘家,再次和她娘相依为命。 好在她的地主爹自知理亏,没再过来刁难。 但是各种闲言碎语不绝于耳,各种欺负人的伎俩层出不穷,好人避而远之,坏人群起而欺负之,只有重八哥愿意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人善被人欺,这个老实巴交的小寡妇吃了太多的苦,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往事不堪回事,胡氏再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她只想干活能有口饭吃。 她不怪重八哥没把她娶进府,没有重八哥照拂,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今日。 子薰突然想起某个电视剧里被欺负到奄奄一息的小巴蛇,不一样的世界,同样的境遇,只是小巴蛇比胡氏要幸运得多,有一个男子愿放弃一切,非她不娶。 进了梅园,胡氏再也不敢对重八哥心存非分之想。 重八哥早已不是当年的重八哥,而是高高在上的国公爷。 她只有听命服从的份儿。 她知足,她守分寸,她盼着眼下的安稳日子能一直过下去。 见到胡氏,想起国公爷的背叛,子薰虽然也会偶尔气不顺,却不会无事生非,制造事端。 胡氏有胡氏的好处,胡氏是第一个倾慕于国公爷的女子,却阴差阳错地没能走到一起,当了多年的外室,却不觉得委屈,仍一心一意只念着国公爷的好,很难得。 比较而言,子薰幸运得太多了,因为她的父亲是道童国王。 为了护她周全,道童国王愿倾尽所有,甚至罪犯欺君,也在所不惜。 所以从小打到,她能衣食无忧,读书识字。 所以,她现在也要竭尽所能维护父亲和家人,严防张昶泄密。 第150章 安丰告急,救不救? 刘先生和李善长分析形势的思路截然不同。 李善长分析问题更多是从自身的愿景出发,分析一些外在的固定因素。 比如,眼见张士诚把大批的粮食运往元大都,李善长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眼馋啊,如果夺为己有,该多好。 于是李善长极力主张先把张士诚的地盘抢过来,缓解粮草压力。 刘先生更擅于从大量现有资料中总结、提炼一些规律性的东西,着重于分析一个人的行为逻辑,这直接导致一个人面对重大问题时做出的不同选择。 简而言之,刘先生爱琢磨人,琢磨对手心里的想法。 内在因素对一个的行为起决定作用,而外在因素通过内在因素起作用。 一个人的性格特点才是内在因素,而财富的多寡则是外在因素。 刘先生的思路显然更胜一筹。 在刘先生思路的指引下,国公爷深入分析了两名对手的性格特征。 陈友谅志骄好生事,张士诚器小无远图。 陈友谅是风险爱好者,骄傲轻狂,一旦发现机会,便立即扑上去,行动迅速,绝不拖延。 张士诚是风险规避者,更愿意深思熟虑、苦思良策后确定行动方案。 思考需要花费时间,选择最佳方案也需要时间,一来二去,行动力大打折扣。 元末起义爆发之后,江南富庶之地的粮草再也不能源源不断地供给元大都,再加上连年发生饥荒,元大都极度缺粮。 张士诚当了元朝太尉后,虽然不服管,但经过元江浙行省左丞相的斡旋,勉强答应与方国珍配合,从元至正二十一年起,每年走海路运送十万余石粮食,大大缓解了元大都的燃眉之急。 当初投降只是权宜之计,张士诚并不甘心久居人下。 因此,虽然他行动力迟缓,可一旦发现大好时机,也绝不会白白放过。 安丰缺粮少兵,是一座孤城。 朱元璋正忙着进攻陈友谅,王保保与孛罗帖木儿大打出手。 如果此时派兵去抢,成本低、胜算大,张士诚谋定而动,令大将吕珍率十万部众攻打安丰。 大敌压境,小明王韩林儿慌忙派人求救。 安丰危在旦夕,救不救? 国公爷和刘先生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刘先生极力主张不救,任其自生自灭,就算救出来,怎么安置?难道要把他供起来当主子? 更何况,陈友谅、张士诚在旁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一旦他们乘虚来攻,岂不是将自身置于险境。 总而言之,不救。 国公爷不这样认为,“安丰破,士诚益张,不可不救。” 攻破安丰后,张士诚就更加气焰嚣张,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对小明王见死不救,兄弟们会怎么想? 虽说一直以来小明王没帮过一兵一卒,兄弟们大概率不会有异议,可是毕竟打了他的旗号。 风评不佳,定会影响士气,得救。 国公爷最终拍板,北援安丰。 虽然没拦住,刘先生内心却无比欣慰。 上位雷厉风行,乾纲独断,是不世出的真英雄。 国公爷亲率徐达、常遇春、邓愈等最骁勇善战的猛将渡江北上。 子薰忧心忡忡,跑去请师父判断一下国公爷此行的危险指数,却扑了个空。 刘先生去和李善长等人紧急商议应对之策,焦头烂额。 他必须找到所有的风险隐患,并提前防范。 船,战船! 一旦与陈友谅大规模开战,战船是必需品。 刘先生提议加急打造战船 李善长有些迟疑,没有上位的令旨,这合适吗? 先集中力量收拾陈友谅,是上位的既定策略,这么做倒也不算有违上命。 经过一番挣扎,李善长终于同意调集物资,大规模建造战船。 李善长研判形势或许不如刘先生,但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检验应天抗压能力的时刻到了。 自打国公爷起兵以来,这是风险最大的一次压力测试。 刘先生的精神进入亢奋状态。 就像奋笔疾书,争分夺秒答题的高考学生,他要充分施展平生所学,应对即将到来的考验。 国公爷抵达安丰后,三战三捷,不仅击败了吕珍,还击退了前来支援吕珍的左君弼。 在朱元璋到达之前,刘福通已护着小明王退到南部山中。 令徐达、常遇春领兵攻打左君弼的老窝庐州,并派人进山搜救小明王,国公爷自己返回应天。 刘先生所料不错,听说朱元璋去救援安丰,陈友谅果然蠢蠢欲动。 陈友谅一向争强好胜,自视甚高,怎能甘心接连战败? 他发誓要让朱元璋尝尝自己的厉害。 这一次,他押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倾巢而出,成败在此一举。 他孤注一掷,拼了! 成则荣华富贵,败则粉身碎骨。 据说陈友谅打造的巨型舰船高达数丈,分为三层,各层均设马棚,铁皮包裹橹身。 不仅在舰船上花费巨大,陈友谅还在各地大规模征集壮丁,以补充兵员。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灭了朱元璋。 时间太短,准备仓促,新兵未经训练,就被驱赶着走上征程。 陈友谅管不了那么多,他要赢,必须赢。 事后的结果证明,愿望与现实相差甚远。 如果,他再多一些耐心就好了。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 陈友谅亲率六十万大军,挟持着百官,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大战开始。 第一站,洪都。 陈友谅吸取上次的教训,没有直奔应天。 自信心充足是好事儿,但过犹不及。 陈友谅空国而出,以为必胜无疑,根本没考虑后路,也没派重兵扼守长江和鄱阳湖的关键位置。 他以为能速战速决,如风卷残云般攻下一个有一个城池,直逼应天。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被洪都的数千守军拖住。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朱元璋北上安丰往返近两月,虽说露出了破绽,可是他对陈友谅却早有防备。 第一,把洪都的西南城墙向后挪至离赣江30余里之处,防止陈友谅故技重施,趁水势上涨从船上攀附城墙。 第二,令文正新筑城墙,加强守卫。 第三,派兵攻取江西未定之地。 第四,在城中备下充足的粮草。 一言以蔽之,想尽办法,加强防务,死死拖住陈友谅进攻的步伐。 第151章 和陈友谅拼了 在城墙和湛江之间,仅仅30余步,如此狭窄的空间,陈友谅的兵力优势根本施展不开。 虽说人多力量大,但是如此狭小的地域,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乌央乌央地,没发生踩踏事件事就不错了。 自从来了洪都,文正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丝毫不慌,就是有点儿后悔没把翠英送回应天。 各行各业要干出点儿名堂,都需要一定的天赋。 若以成败而论,文正算得上天纵奇才,军事天才。 他有条不紊,令诸将据守各城门,自己率两千精锐居中策应,随时支援。 后退者斩,陈友谅下令猛攻抚州门,昼夜不停。 30多丈城墙被攻坏,险象环生。 负责守抚州门的是邓愈,他不惊不慌,挥手下令,火铳齐发,逼得敌军连连后退。 邓愈趁机下令建木栏。 陈友谅很快卷土重来,这一次攻势更猛。 敌军潮水般涌来,伤亡惨重。 千钧一发之际,文正前来助战,调琉璃门、澹台门守将牛海龙、赵国旺前来增援。 以命相搏,边打边修城墙,牛海龙、赵国旺、李继先等将领相继战死。 战事惨烈,攻守双方暂时进入调整状态。 陈友谅再次发起攻击,这次他的目标是新城门。 守将薛显率众出城门迎击。 薛显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作战勇猛彪悍,在战阵中纵横驰骋,将陈友谅平章刘进昭斩于马下,并生擒其副手赵祥。 陈友谅下令改攻水关,仍以失败告终。 洪都八个城门,不可能个个固若金汤。 陈友谅又攻打宫步、士步二城门。 守将赵德胜拼死抵抗,日暮坐城门楼指挥,不幸被弩箭射中,气绝身亡。 连续一个多月,守军以血肉之躯抵挡着一轮又一轮的疯狂进攻,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被数千兵马挡住去路,陈友谅气急败坏,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攻下来。 文正靠顽强的意志硬撑着,渐渐接近极限。 这样扛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对方人多啊。 得派人去应天告急。 被围得水泄不通,派谁去呢? 千户张子明。 他扮成渔夫,驾着渔船,在夜色的掩护下出了水关。 此时徐达、常遇春正率主力围攻庐州。 朱元璋对张子明说:回去告诉文正,再坚守一个月。 徐达班师需要时间,准备粮草、军械、战船也需要时间。 张子明急忙返回,昼夜兼行。 不幸在湖口被捉,陈友谅无比亲切跟张子明谈话,甜言蜜语地招降。 两军对垒,士气最重要。 只要张子明愿意去城门下喊上几句“别守了,投降吧”,无论成功与否,都能重挫守军的士气。 张子明满口答应,到洪都城下,高声喊道:“我张大舍已见主上,令诸公坚守,救且至”。 守城将士听了,意志更加坚定,死守待援。 竟敢骗我?!陈友谅一怒之下,下令将张子明刺死。 直至此时,陈友谅才明白过来,张子明之所以假装答应,是因为 张子明身上迸发出的强大力量让陈友谅震撼不已。 这样一个不起眼甚至有些瘦弱的年轻人,给陈友谅上了生动的一课。 一直以来,他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 杀倪文俊夺其军,弑主夺位…… 现在他突然发现这招对张子明不管用。 难道错了? 不过陈友谅已经没有时间反思了,因为朱元璋要来了。 要和他决一死战。 从安丰一回到应天,国公爷就让人拿出了洪都及鄱阳湖周围的所有地图,还有与陈友谅相关的全部资料,彻夜研究。 国公爷估计,陈友谅将在鄱阳湖迎战。 他把鄱阳湖的每一处要津渡口、咽喉要道,都刻在脑子里。 他反复思索对敌策略,思考如何将陈友谅困在鄱阳湖,让他进退不得,如何切断陈友谅的后路。 分析鄱阳湖的水势涨跌情况,思考如何利用水势的涨落让陈友谅的巨舰搁浅。 思考可能出现的各种危险。 把双方的对决过程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因素:天时、地利、人和。 其中,自然环境和地理形势相对固定。 战场瞬息万变,除了双方实力的此消彼长和士气的强弱,天气的变化是最关键的因素。 刘先生精通天文地理,擅长天气预报,除了商量对敌方略,他还跟刘先生讨论了鄱阳湖附近的天气变化。 对于提前建造战船的做法,国公爷称赞不已,有备无患,先生不愧为吾之子房。 徐达、常遇春回来后,国公爷马上召开紧急军事会议。 稍加休整,准备出发。 刀枪无眼,无论准备多充分,都有可能发生意外。 子薰想跟着。 胡闹,这是去拼命,能带上你吗? 老老实实在家等着。 如果咱战死了,你带着阿橚,带上钰瑶和冯胜的兵马找一处险峻的高山躲起来,守境观变。 还有阿隶,子薰道。 阿隶交给夫人带,等战事稍缓,咱会把徐达派回来,防备张士诚突然袭击。 子薰哭了,把徐达、冯胜都打发回来,你怎么办? 咱和陈友谅拼了,决一生死。 那个疯和尚说你当生天子,咱就赌上一把,赌咱能打赢陈友谅。 万一咱死了,还有你生的两个儿子。 但愿上天眷顾。 子薰看见,他眼里有泪。 子薰,拿出你在驴牌寨的勇气和本事来,把兵法计策全都用上,好好地活下去。 他说完,一转身走了。 他没有必赢的把握。 他知道战场上随时有意外发生。 他担心以后再也没机会说这些话。 也许,结局早已命中注定,无论如何,他都要拼上一拼。 他走了,把子薰的心也带走了。 途中,冯胜的坐船被风浪掀翻,国公爷认为不吉利,让他回应天。 十天后,国公爷率兵到达湖口,派戴德把守泾江口,另外派兵驻守南湖嘴,切断陈友谅从鄱阳湖进出长江的出入口。 陈友谅果然从洪都撤入鄱阳湖。 七月二十一,正式开打。 陈友谅在上游,而且舰船高大。 朱元璋在下游,“舟小不能仰攻,力战几不支”,一开始打得异常艰苦。 因为担心张士诚奔袭应天,朱元璋让徐达回应天镇守。 能否快速扳回劣势,关乎生死。 第152章 等 国公爷去和陈友谅拼命,子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 上次陈友谅奔袭应天,还能帮忙做炊饼,这次只能等。 就像停在半空中的风筝,是继续往上飞,还是啪唧一下掉到地下摔个稀巴烂,完全取决于千里之外的战争。 子薰在院子里干坐着,对盛开的紫藤花没兴趣,对明媚的阳光没感觉,对平时最爱吃的豆腐脑小笼包没胃口。 能否活下去都成了问题,那些锦上添花的东西,再也无法吸引子薰的注意力。 生存,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要紧事。 “如夫人,徐夫人来了”,蒙雪从外面进来,停在子薰面前。 翠微?! 她和徐达结婚没多久便怀孕了,然后便被当成大熊猫养起来,彻底从梅园销声匿迹。 去年腊月,翠微小产,怀孕7个月,是个女儿,听说十分瘦弱。 子薰采购了很多产妇营养品和婴儿用品,前去探望,都被挡在了门外。 “如夫人,我家夫人身体虚弱,医生说需要静养”。 据说,所有的亲朋好友,全都不见。 后来,子薰又去了几次,每次都是吃了闭门羹。 再后来,干脆不去了,静等着翠微养好身子出关。 连歇了六个多月产假,翠微面色红润。 子薰跑过去抱住翠微,左看看,右看看,充分表达着“想死你了”的那份浓浓的喜悦。 轻手轻脚地掀开木制婴儿车上的篷子。 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滴溜滴溜地转动着,充满了朝气和好奇。 藕节似的小胳膊,强有力地挥舞着,哪有半点儿早产儿的样子? 这个冰雪可爱的小娃娃,瞬间俘获了子薰的心。 “如夫人,听说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洪都两个多月了,翠英没事吧?”翠微眼睛红红地。 “没事儿,放心吧,国公爷一到,洪都肯定能解围”,子薰拍拍翠微的手。 翠微哽咽着点点头,从小到大,姐姐都是自己的主心骨。 如果姐姐有个三长两短,她真不知如何面对。 听说国公爷夫人把姐姐的儿子铁柱接到了身边,翠微这次来一是打听姐姐的安危,二是想把铁柱接到身边。 翠微带了两个丫鬟,冬梅和秋菊。 冬梅武艺高强,秋菊是医女,徐达对翠微的安危考虑得十分周到。 夫人让翠微先调养好身体,又给了很多营养品,提起铁柱则顾左右而言他,显然是不同意。 翠微想让子薰给支个招。 夫人打定主意的事儿,谁能改变?子薰也是爱莫能助。 国公爷不在,子薰其实是在夫人手下讨生活,虽然不用日日请安,但还是要顾忌到对方的面子和情绪。 能躲则躲,敬而远之。 不能期待夫人对自己有多大的好感。 除了每五天把一次脉,子薰不敢在别的时间出现,总在夫人面前晃荡,不一定凶多吉少,但闹得不欢而散是有可能的。 子薰和夫人向来无话可说。 子薰不懂夫人的生存方式,夫人也不想弄明白子薰的喜怒哀乐。 纯属两个世界的人,强拉硬扯到一起,都别扭。 现在翠微已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必要非得把铁柱养在身边。 夫人一向以翠英的正经婆婆自居,连文正的亲娘——铁柱的亲奶奶都不敢和夫人争,翠微,作为小姨,凭什么争夺铁柱的暂时抚养权? 翠微已经过了令人羡慕嫉妒恨的人上人生活,干吗给自己揽那么多事儿? 想开点儿。 想不到如夫人也帮不上忙,翠微眼底难掩失落。 “你说咱们定个娃娃亲好不好?” 子薰东拉西扯,努力转移翠微的注意力。 “娃娃亲?”翠微不知道子薰说的哪个儿子,“妙云和阿橚?” 阿隶自小养在夫人膝下,婚事由不得如夫人做主。 妙云是身边这个女娃娃的名字,她是徐达的长女。 子薰摇摇头,当然是阿隶。 阿橚甚得国公爷欢心,婚事根本不用发愁,而阿隶则需要早做打算。 在夫人身边,阿隶还有三个哥哥,就算有好的婚事,也不一定能轮到阿隶身上。 朱标不用说,已经和常遇春的女儿定了娃娃亲。 最具有竞争力的是三公子朱棡,长相英武嘴巴又甜,把国公爷和夫人哄得团团转。 阿隶不爱说话,每天只顾着闷声淘气,时不时地闯点儿祸,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夫人十分头疼。 据说自从抚养阿隶,夫人都长白头发了。 所以,子薰是想给阿隶背景强大的岳父。 在国公爷麾下,战斗力最强的非徐达莫属。 成为徐达的女婿,是子薰为阿隶设计的最理想亲事。 一想到这个白白嫩嫩的女娃娃以后将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子薰眸中的爱意更浓了。 翠微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只是觉得为时尚早,太早了,女儿才六个月大。 虽说结娃娃亲这事儿不能急,但子薰的殷勤是显而易见。 每次阿隶去梅园玩,晚上被带走时,那副撇着小嘴欲言又止的委屈样,让子薰别提多心疼了。 她总觉得亏欠这个孩子太多。 没喂过一次奶,没换过一次尿布,没抱着睡过觉,没给他夜里盖盖被子,没在夜间雷声轰鸣时捂着他的耳朵……子薰每次想到这些,心就忍不住地痛。 子薰沉浸在伤感中难以自拔。 “如夫人,快去看看吧,钰瑶快生了”,蒙雪疾步而来。 什么?还没到预产期呢,怎么回事? 子薰拿上出诊箱,直奔沐英府邸。 赶到时,钰瑶却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牛肉,冲着子薰狡黠一笑,“来了,快坐,吃点儿牛肉”。 搞什么鬼?子薰白了她一眼。 “她躲在府里半年多,遇上事儿了才想起来找你”,钰瑶回了一个眼神给子薰,意思很明显:翠微用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你还真她聊得热火朝天,热脸贴屁股,真傻。 子薰夹了一块牛肉放入嘴里,香而不腻,入口即化,味道不错。 “要不别走了吧,我怕”,钰瑶可怜兮兮地央求道,“刚才真疼了” 戏精上身,又开始表演,子薰才不上当,继续吃肉。 “真地,没骗你,我吃肉是为了补充体力,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趁着不疼的时候赶紧吃东西”。 第153章 关键时刻掉链子 沐英没跟着去鄱阳湖,而是留在应天守西南城门。 在当前这种紧急时刻,沐英不敢有丝毫松懈,吃住全在城门,过家门而不入。 虽说安排了可靠又得力的婆子侍候,但钰瑶仍紧张不安。 这个孩子是邵佐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也不敢相信国公夫人。 她们都不希望这个孩子平安降生,成为钰瑶永远的累赘,钰瑶心里清楚得很。 在这个时候,她只信任好朋友子薰。 钰瑶非邵佐不嫁,没这个孩子,钰瑶活不下去,只有子薰懂钰瑶内心深处的想法,别人都不知道,她们只是把自己认为的好日子强加到钰瑶身上,从没问过钰瑶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子薰正想着如果留在这里,如何跟夫人请示比较妥当,如梦就来了。 如梦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听说钰瑶肚子快生了,夫人特地派如梦过来看看具体情况。 “夫人说了,如夫人这些天留在钰瑶身边吧,省得来回跑”。 这样也好,有了夫人的吩咐,子薰留在这里就更加名正言顺。 不用再费脑筋措辞跟夫人解释,子薰倍感轻松。 跟夫人沟通这事,子薰向来不太擅长。 她很羡慕三夫人,在夫人不怒而威的气势下,还能头脑冷静,思路清楚,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又句句都说在夫人心坎上,这份能力让子薰自愧不如。 在国公府的内宅,夫人绝对站c位,而三夫人则是那个永远站在夫人身边的人。 子薰不敢往前凑,她只想躲在听雨轩和梅园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屏退仆妇,只剩下两闺蜜,那叫一个自在。 吃完牛肉,觉得没饱,再来碗鲟鱼羹。 太香了,两个人吃得连话都没顾上说。 “你听说谢再兴的事了吗?”钰瑶问。 “谢再兴什么事儿啊?”子薰惬意地喝了一口红枣热茶。 “他投了张士诚”,钰瑶道。 “什么?!”惊诧间,热茶在口腔中顺咽喉而下,“啊,烫死了” “赶紧喝凉水” 一大碗凉水下肚,才终于把心头的惊慌压下去。 人不能吃太烫的东西,伤害食道。 “以后别跟翠微在一起了,现在大家都躲着她,以前她躲着别人,现在……”钰瑶摇摇头,“徐右丞也只能护着她不受牵连”。 “谢再兴真地投降张士诚了?”子薰问。 真是难以置信。 “千真万确,骗你是小狗”,钰瑶言之凿凿。 “国公爷知道吗?”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听说呀? “国公爷当然知道了”。 又被国公爷选择性屏蔽信息。 子薰叹了口气,这次可能是担心在翠微面前说漏嘴。 被瞒得次数了,就有了免疫力,完全没感觉。 再说了,又不涉及自己的切身利益。 “你听说的?”子薰问。 “我娘”。 “为什么啊?” 看着谢再兴挺聪明的,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傻事,子薰不解。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得好了,国公爷的势力范围也越来越大,谢再兴这是…… “听说谢再兴违反禁令,到张士诚的地盘卖铁,被处决了”,钰瑶道。 “那也不至于投降啊”,子薰惋惜不已。 “诸暨兵马交由李梦庚节制,谢再兴被降为副将”,钰瑶道。 “李梦庚是谁?”子薰对这个名字不熟悉。 “以前当过行中书省左右司郎中,掌管文书,后来任大都督府参军。” “不是武将?”子薰问。 “不是”,钰瑶摇摇头,“听说口才不错”。 “和谢再兴关系不好?” 钰瑶点点头,“谢再兴跑的时候,先把李梦庚捉了”。 受罚降职,就能把谢再兴逼到敌方阵营?不至于吧,谢再兴又不是头脑发热的年轻小伙子。 “‘女嫁不教我知,似同给配’,这是谢再兴说的“。 “翠微?”子薰问。 钰瑶点点头。 这么好的婚事,谢再兴还不满意? “可能谢再兴觉得,不受重视,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受重视” “不重视能为他女儿张罗婚事”,子薰苦笑,脑瓜不太灵光。 “这事儿看怎么说了,如果有人拿这个轻慢你,挤兑你,故意挑起你的怒火,让你觉得别人可以随便欺负你而又没人作主呢?” 谢再兴的确是一个很在乎儿女婚事又容易情绪激动的人。 受了欺负,又觉得投诉无门,才怒发冲冠,失去了理智。 看来,保持情绪稳定真的重要。 听了几句闲话,就这样自毁前程,太不值了。 “徐达知道吗?”子薰问。 “当然知道了”。 怪不得翠微生育后一直宅在家里,这是徐达保护翠微的一种方式。 “所以让你以后离她远点儿,说不定她也是谢再兴那样的性子,一点就着,难免受牵连,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子薰的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陈友谅围攻洪都的第三天,谢再兴投降了张士诚,关键时刻掉链子,国公爷绝不会原谅他。 冲冠一怒,害了全家人。 生活中,难免会遇到一些人不怀好意,他们恶语相向,肆意挑动着你的情绪,一旦你生气、发怒,便上了他们的当。 绝不能让这个恶人牵着自己的鼻子走,绝不能把情绪的控制权交给他人。 保持情绪稳定, 是每个人一生的必修课。 有些人巴不得看着你落魄、倒霉,他们好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没必要理会他们,就让他们像小丑一样存在。 他们存在他们的,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 对他们的恶意,没感觉就对了。 别搭理他们。 翠微以后要怎么生活,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一辈子都宅在丈夫设置的保护圈里。 她本是一个内向敏感的姑娘,因为嫁给徐达,得到呵护宠爱,才逐渐阳光开朗起来。 这才没过多久,就遭受这样沉重的打击。 她该怎样面对如此残酷的事实。 文正、徐达对国公爷的忠心不会因为谢再兴的行为而受丝毫影响。 只要国公爷想,就能找到更好的女子许配给文正、徐达。 谢再兴的冲动只能伤害自己的女儿。 不管谢再兴对女儿的婚事是否满意,想嫁给文正、徐达的女子多了,不是非得谢再兴的女儿不可。 张罗婚事是国公爷是在示好,在笼络,绝非轻视。 谢再兴只要把某些人的风凉话当成耳旁风,牢牢守住诸暨,建功立业的机会有的是。 大好的前程就这样葬送了,着实可惜。 第154章 钰瑶产子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隐瞒工作再到位,也不可能瞒一辈子,终有面对现实的一天。 翠微遭受这样的重击,别人为自保又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她,她的处境只能是雪上加霜。 患难见真情,子薰绝不会舍弃翠微。 她会陪着翠微度过人生中的至暗时刻,熬过去,守得花开见月明。 人生在世,谁不碰上点苦难挫折,把自己练得皮实一点,再皮实一点就行了。 抗击打能力要绝对强悍,才能在生活的拳拳重击下活下来。 雪中送炭,会让翠微更加信赖子薰,也会让阿隶与妙云的亲事牢不可摧。 子薰想让阿隶与妙云定娃娃亲,看中的原本就是徐达的赫赫战功及他在国公爷心中的地位,跟谢再兴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一定要促成这门亲事,子薰暗下决心。 钰瑶并不关心谢再兴与翠微怎样,她只是提醒子薰别掉沟里。 邵佐的下落、安危才是钰瑶最关心,她要确保邵佐好好地活着,然后找机会夫妻团聚。 好朋友之间是需要信息共享的,“你知道邵佐在哪儿吗?” 这个问题压在钰瑶心中太久了,没人回答。 挂名夫妻不能维持太久,沐英也需要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生活的。 而且,时间越久越容易被拆穿,风险系数极高。 如果到了国公爷登基称帝,那就是欺君之罪,会砍头的。 虽然国公爷知道这个孩子是邵佐的,但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钰瑶和沐英做假夫妻。 何况,子薰也有自己的考虑。 国公爷和陈友谅决出胜负后,大局既定,各种规矩礼法会更加完善。 在内宅中你死我活地争夺,她既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也没有斗争经验,这么多年,一直都是独善其身过下来。 以前, 在国公爷的百般维护下,子薰的小日子过得悠然自得,清闲自在。 随着不可代替指数的逐年下降,子薰的生活会变得不太轻松。 归根到底,她只能归入内宅。 她得提前为自己谋后路。 内宅的权力牢牢掌握在夫人手里,名正言顺,不可撼动。 子薰只能另辟蹊径,为今后的生活早做打算。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子薰想要有源源不断地很多很多钱。 随着两个孩子越来愈大,用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伸手要钱,矮人三分,花自己的钱,底气十足。 夫人一向勤俭节约,不可能给内宅发太多的月银。 要想活得自在,不为钱所困,就得自谋生财之道。 说一千道一万,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子薰要开商铺,要打造遍布天下的商业版图,到时候找个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这个主意好,钰瑶连连点头。 “谁当掌柜?”钰瑶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人人都需要钱,并不意味着人人都会做生意赚钱,经商需要天赋,需要多年的经验。 “听熊姐姐说,绣庄的高级绣娘须得入行十年以上,熟练掌握12大类122种针法,还得有在坊间传颂的代表作。” “熊姐姐?”子薰眼前一亮。 ”嗯,熊姐姐五岁开始学刺绣,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她的绣品在绣庄里是卖价最高的,很多人抢着要“。 “她二十了?”子薰问。 “是啊,熊姐姐今年二十”,钰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这个年龄此时此地算得上大龄剩女了,她能抛头露面,经营一家商号吗? “还没成亲?”子薰又问。 “没有啊”,钰瑶一脸迷惑,问这些干什么? “她叫什么名字?” “熊倩” “让熊倩当掌柜怎么样?”子薰问。 “啊?”钰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别的不清楚,熊姐姐管账还是挺有一套的,家里的各项收入支出,田产宅院等相关账册,都熊姐姐是看完账后理出头绪,再禀告母亲定夺。 钰瑶看过熊姐姐镇整理的资金收支,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我看行“,钰瑶道,“咱们卖什么呢?” “卖水果罐头,《齐民要术·作菹藏生菜法》中记载了罐头的制作方法,‘梨菹法,先作漤(以盐渍果),用小梨,瓶中水渍,泥头,自秋至春,至冬中,须亦可用。’”子薰回忆着书中的内容,“又云一月日可用,将用去皮,通体薄切,奠之以梨漤汁,投少蜜,令甜酢,以泥封之。” “咱们把制作工艺改进一下,陶罐加热后装入瓶内,用木塞塞住瓶口,最后再蜡密”,子薰接着说,“咱们还可以卖腌菜”。 “好,我家在城外有田庄,正好可以用上,我跟熊姐姐说一下,商量一下找些人手,去采购水果。”。 钰瑶的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美好的生活画卷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在对未来生活的无限憧憬中,肚子开始疼。 “疼?”钰瑶紧紧抓住子薰的手。 事先备好的产婆和女医急忙进屋,一切准备就绪。 钰瑶疼得越来越凶猛。 钰瑶的母亲夫人、二婶冯胜夫人、国公夫人闻讯都急匆匆赶来。 戴思恭也被请了过来,在院中隔空指导产婆。 越来越疼,无止无休,力气快要用光了。 含了一块参片,稍微喘息一下,使出体内的洪荒之力,钰瑶疼晕了过去。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屋里屋外都松了一口气。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个小公子”。 孩子长得虎头虎脑,跟邵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冯夫人看了一眼,勉强地笑了笑,倒是冯胜夫人十分喜欢,“哎哟,我的小乖乖”。 国公夫人打赏了医女产婆、丫鬟仆妇。 子薰盯着丫鬟把产房收拾干净,给钰瑶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去厨房炖鸡汤。 沐英抽时间回来了一趟,看着孩子憨憨地笑起来,“我能不能抱抱?” 奶娘把孩子轻轻地放到他手上。 这个奶娃娃刚吃饱饭,正睡得香甜,连换了个怀抱都没察觉。 “给孩子起个名字吧”,钰瑶说。 “好,等义父回来,我马上说”,沐英道。 在沐英心里,给孩子理所应当是义父的权力,义父是孩子的爷爷,一家之主。 第155章 吴王侧妃 没有一种对决,结局是固定不变的,战场尤其如此。 如果不尽快扭转劣势,就随时可能丧命,在鄱阳湖上,朱元璋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双方激战正酣,朱元璋指挥若定。 “难星过,急更舟!”刘伯温突然大叫,拉着朱元璋换船。 朱元璋站定后,回头一看,原先的战船已被炮弹击碎。 陈友谅兵势正盛,激发了一位骁将张定边的万丈豪情,他要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张定边勇不可挡,孤军深入,直奔朱元璋杀过来。 朱元璋急令躲避,谁知坐船搁浅,动弹不得。 周围酣战的将领很快缓过神来,纷纷驾舟来救,可是远水难解近渴。 难道天要亡咱,朱元璋绝望了。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常遇春搭弓射箭,闪电一般划过天空,正中张定边。 命悬一线,朱元璋又躲过一劫。 为了充分发挥巨舰高大的优势,陈友谅下令将“巨舟连锁为阵”。 连续发起数轮进攻,均被打败,朱元璋亲自督阵,仍退缩不止。 部将郭兴献计,“非人不用命,舟大小不敌也,非火攻不可”。 朱元璋令常遇春征调渔船,装满芦苇、火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风!风在哪儿啊?! 黄昏时分,东北风起,廖永忠、俞通海等人驾船出发。 风越刮越紧,数艘火船飞一般冲入陈友谅的水寨。 火光冲天,熊熊烈火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惨叫连连。 陈友谅的战舰化为一片火海。 两个亲弟弟被烧死,陈友谅损失惨重。 接下来的数日,陈友谅接连战败。 朱元璋队伍士气大振。 接下来,他要扳回另一个劣势。 抢占上游。 陈友谅想退守鞋山,却发现朱元璋抢先一步占据罂子口。 紧接着,朱元璋趁夜移驻左蠡,控制上游。 陈友谅陷于被动,进退两难。 朱元璋亲自坐镇湖口,等着陈友谅粮草断绝,自乱阵脚。 陈友谅派舟师出去抢粮,遭文正截击,战船被烧。 山穷水尽,陈友谅冒死突围,中箭而亡。 战事结束,朱元璋胜出。 有人建议,乘胜追击。 朱元璋认为,“穷寇莫追”,下令班师回应天。 听雨轩后,子薰抱着他,痛哭流泪,“吓死我了,凌川,吓死我了”。 他紧紧拥着她,“别怕,咱回来了,没事儿了”。 李善长率百官劝进,国公爷决定自称吴王,夫人马氏为吴王妃,长子朱标为世子,任命李善长为中书省右相国,徐达为中书省左相国。 今后,可能还有很多硬仗要打,上位很可能不会再亲自上阵了。 至于张士诚,自然要交给徐达、常遇春他们。 吴王的侧妃,他力排众议,只立如夫人为侧妃,位于其他妾室之上。 如夫人凭什么位于世子生母之上? 有人想拼死劝谏,被李善长拦了下来,现在只是称王,等登基称帝时,再谏不迟。 上位刚历经生死,对如夫人情义正浓,此时劝谏,效果难测。 时机不到,急不得。 上位迟早会明白,继承人可比宠妃重要得多。 有人高兴,有人愁。 子薰没什么感觉,就算被封为皇后又如何,她的命运半点不由自己作主。 孙氏淡淡地,不喜不悲,见了子薰,照常行礼。 二夫人要行礼,子薰急忙拦住。 世子的生母,不容小觑。 胡青青气坏了,凭什么要向她行礼?凭什么只有她是侧妃? 她疯狂地扔东西,屋内一片狼藉,丫鬟彩玉大气不敢出。 王爷为钰瑶的名字起名为春,沐春,办了盛大的满月酒。 子薰和钰瑶的生意正常起步,熊倩简直是经商的天才,她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掌柜,自己在幕后掌控全局,从工艺流程到资金账务都牢牢掌握在手里。 翠英跟着回到应天,她已经知道父亲谢再兴投张士诚一事。 母亲当场吓晕了。 翠英心情沉重,不知道如何跟妹妹说。 她不认为妹妹的心理承受力比母亲强多少。 翠英先找到了子薰,“干娘,我该怎么办?” “要不先瞒着?”子薰也没有好办法。 “瞒不住了,母亲藏不住事儿,肯定会告诉她。”翠英眼睛红肿。 如果避无可避,那就面对吧。 子薰缓缓开口,“我会陪着她,开导她。” 翠英忍不住大哭起来,其实她的内心何尝不是慌乱无助。 “会过去的,没事的”,子薰轻抚她的后背。 翠微这边的雷还没爆,胡氏怀孕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子薰不知如何表达内心的惊讶,胡氏近来住在梅园,她何时跟国公爷在一起的? “侧妃娘娘,我不是有意要瞒着你的,我……我……没想到”,胡氏慌得一塌糊涂,看样子,不像是装的。 “在梅园?”子薰皱起眉头。 “不是,不是,嗯,……在以前那儿……咱回去拿几件衣服,没想到国公爷,不,不……王爷,没想到王爷去了,就……”,胡氏低下了头,等待发落。 虽然她现在跟胡青青一样也是吴王庶妃,可是仍把自己当成子薰的奴仆。 跟主子抢男人,她觉得自己错得很离谱。 可是,国公爷,不,王爷……她不敢不从。 “慌什么?”子薰微微笑了笑,伸手相扶,“快起来,以后不能再跪了,都是服侍王爷的人。” “是”,胡氏的声音低得跟蚊子一般。 子薰让胡氏坐好,给她诊脉。 脉象正常,胎儿很健康。 “好好养着,不能再干活了”,子薰道,“王爷怎么说的,以后住在哪儿?” “说让夫人……不……王妃安排”,胡氏结结巴巴。 “王妃怎么安排的?”子薰问。 “住在二夫人……不……李庶妃后面的跨院”。 跟胡青青住对过,那个嚣张跋扈的性子,胡氏…… 子薰没往下想,安排这些事本就是王妃的份内职责,由不得别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 好在胡氏老实,不一定会惹到胡青青。 子薰不是圣母,管不了胡氏那么多。 胡氏正怀着身孕,胡青青敢乱来,王爷也不会饶过他。 子薰让人找出些布料和营养品,给胡氏拿过去。 胡氏千恩万谢,子薰忍不住,还是嘱咐了两句,“躲着些那位胡庶妃”。 第156章 王妃要生嫡子? 一个爆炸性新闻传遍王府的每个角落,王妃怀孕了。 像悬崖的一块巨石陡然坠入水中,在王府后宅女子的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嫡子?要变天了? 庶长子的世子之位眼看要不保了? 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胡氏怀孕则显得过于默默无闻,就像将一把尘土撒入了水中,没激起任何浪花,除了子薰心中转瞬即逝的稍许不快。 听说,一些大臣开始蠢蠢欲动,聚在一起商量是否把王妃抚养的四位庶子全都交还生母。 既然王妃能生,何苦册立庶出之子为继承人? 在很多官员的心中,嫡庶有别的观念还是根深蒂固的。 礼不可废,立法秩序乱不得,不少人已经在心中打草稿了。 世子的废立必须经过王爷点头。 王爷此时在干什么? 他正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只知道咧着嘴乐,逢人便说:“妹子怀孕了”。 他激动万分地抱着子薰说,“怀孕了,真地怀孕了,你真棒”,说着在子薰额头重重地亲了一下。 你媳妇怀孕,关我屁事?!子薰心中对他的厌恶之情如滔滔江水汹涌澎湃。 其实,王爷是想表达一下对子薰高超医术的赞美。 就像一名女理发师为一位女顾客剪出了令世人无比惊艳的发型,女顾客的丈夫赶来向女理发师真诚致谢一样,那是在夸女理发师的手艺吗?那是显摆他媳妇长得好看,而且唯恐别人不知,到处宣扬。 王爷的欣喜若狂是如此地令人生厌。 子薰唯恐避之不及,有多远,躲多远。 胡青青听到王妃怀孕的消息虽然也有不小的醋意,但是又不敢以骂人、摔东西的方式来发泄,只能哭,在自己的宅院里哭,回娘家也哭。 胡夫人心疼女儿,跟胡美私下商量是否找一个医术高超的郎中给女儿看看,成亲这么长时间,王爷也没少宠幸,除了侧妃外,青青侍寝的次数甚至超过了王妃,怎么会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呢? 会不会青青的身体有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得赶紧调理,耽误不得,等过些年,年龄大了,就更不好生了。 一个健康可爱的小外孙——王爷的亲儿子,是胡美归附以来一直的梦想,他也觉得有些反常,不能大意,得找个名医看看。 应天城内的名医屈指可数,戴思恭,王医生,陈医生,盛医生,这四大名医遥遥领先。 按说,戴思恭先后治愈了侧妃和王妃的小产后遗症,在妇科方面的专业水平很可能要高于其他三位名医。 可是,戴思恭整天在王爷身边伺候,又与侧妃走得近,这会儿刚请戴思恭把了脉,王爷和侧妃那儿就马上知道了。 一旦细究起来,反倒显得自己多事,好像王府怠待了你家千金似的。 得找个医生,不经意地顺便给女儿看看。 夫妻二人在一起生活多年,对于丈夫此时心中的想法,胡夫人猜得八九离十,既然找医生给青青诊治,又一不小心得罪王爷。 “我近来身子不舒服,咳嗽,有痰,腿有时候也会疼,正想找个医生给医治医治”,胡夫人道。 胡美马上心领神会,让管家去找盛医生看看。 管家的儿子前段时间感冒发烧,就是盛医生治好的,后来胡美头疼病犯了,盛医生过来扎了几根,症状大大减轻。 所以,胡府和盛医生平时有些往来,现在去请盛医生给胡夫人治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会引起别人的非议和猜疑。 给胡夫人开了药方,盛医生就被请去给胡青青把脉。 胡美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即使从前没见过胡青青,盛医生也能猜出这位就是吴王的胡庶妃。 聪明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审时度势,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盛医生无疑就是这样的聪明人。 胡青青的身体很健康,怀孕完全没问题,如果没喝避子汤药的话,可能早就怀孕了。 可是这能说吗? 有机会给胡青青喝避子汤药的是谁?敢给会给胡青青喝避子汤药的是谁? 稍微动动脑子就能猜出,王爷不想让你怀孕,你就继续等着呗。 王爷要是铁了心不让胡青青生,她身体的根基恐怕早就毁了。 现在身体保持得好好地,说明王爷只是暂时不想让她生。 “大夫,我能生吗?”胡青青见盛医生凝神把脉,久久不语,有些焦躁不安,担心自己身体太差,永远无法生育。 “小姐的身体偏寒,不易有孕,不过,细心调养,平时保持心情舒畅,适量运动,也不是没有可能”,盛医生道。 胡青青的心跌宕起伏,好像坠入无底深渊后,又被向往拉了一下, 一丝希望的亮光,虽然微弱,但是仍颤颤地在她面前闪烁。 “我能生,是不是?盛医生开方子吧,赶紧开方子吧,多苦的药都行,只要能生,我不怕哭……”胡青青喜极而泣。 有希望总比绝望好。 盛医生开了药方,又跟胡美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胡青青把全部心思都花在了身子的调养,平时的暴躁脾气也变得和缓了不少,情绪越来越平稳,不再因为醋意大发而暴跳如雷,怒气难抑。 不仅如此,彩玉吃惊的发现,小姐笑的次数越来越多,生活一旦有了盼头,心情也变得如春日暖阳般明媚。 在梅园内,翠微、翠英、子薰三个人坐在b-612星球斜对过的房内,共同面对一项艰难而又不得不开始的重大难题。 听着翠英的讲述,翠微的泪如细细密密的雨丝滴个不停,双肩簌簌发抖,强忍着抽泣,却又根本止不住,如瀑布般流淌不止。 子薰紧紧搂住她,想给她些温暖和力量,来抵抗心中的伤痛与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妙云的哭声突然传来。 子薰起身把妙云抱过来放到翠微的怀里,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哭过之后,就要面对生活。 无论多难,总得有个开始。 慢慢来,我们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大滴的泪水滑落到妙云的脸上,她突然不哭了,睁大乌黑的眸子,挥着胖胖的小手,小嘴微动,咿咿呀呀,说了一大通婴语。 第157章 嫡子?世子? 王妃怀孕,直接受影响的是世子。 如果王妃一举得男,那么王爷是否会废世子另立。 嫡长子继承制是最基本的宗法制度,规定:王位和财产必须由嫡长子继承。 别人有再多的想法都没用,关键是王爷如何抉择。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施加一定的影响。 被废的世子与被废的太子差不多,大多数下场凄惨。 二夫人仍旧如往日那般沉浸于书海,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这份气定神闲,让子薰深感佩服。 有如此定力,不愧为饱读诗书之人,心中自有沟壑。 王妃有孕,不能操劳,管家的重任几乎全落到了孙氏头上。 不仅要打理内宅的各项事务,连王妃院内的食材采买也亲自过问,对王妃照顾得无微不至。 连王爷都对孙氏赞不绝口。 正是因为孙氏如此得力,王妃膝下的四个儿子仍旧养在王妃身边,没有任何变化。 子薰的心中酸涩无比,她做不到像二夫人那般处变不惊,她本打算把阿隶接过来。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嫡出的身份,什么王位的继承,她只想把孩子养在自己身边。 她觉得阿隶经常闷闷不乐,她希望阿隶像阿橚一样甜言蜜语把爹爹哄得开怀大笑。 等我以后有了钱,一定能把阿隶抢回自己身边。 说到钱,子薰不由得想起了“鲜食居”,这是和钰瑶合伙开的店铺的名字。 “鲜食居”不仅卖罐头,卖腌制的各种蔬菜、咸鱼、肉肠,还卖新鲜的水果蔬菜。 不过,鲜货保质期短,容易坏,尤其到了夏天,损耗很大。 因此子薰想了一个办法:制冰。 再开一家冷饮铺子,卖冰棍、冷饮,在炎炎夏日绝对畅销。 说干就干,子薰把这想法告诉了钰瑶,挖两三口深水井,用井水快速降温。 并且再挖几个地窖,以储藏冰块。 只待夏天来临,大赚一笔。 正当子薰做着财源滚滚的春秋大梦,王爷回来了。 “咱要去武昌,跟咱一起去吧”,他拥着子薰。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人逢喜事精神爽,胡氏与王妃接连怀孕,让他的心情十分振奋。 上天垂怜。 子薰摇头,不去。 你去打陈理,我去干嘛? 陈友谅死后,其子陈理在名将张定边的保护下逃回武昌,继位为帝。 已围困武昌数月,胜利在望,王爷决定亲自过去发起最后一击。 战事不能拖延得太久,得速战速决,以腾出手来对付张士诚。 可是子薰不想去,哪怕没有危险也不想去。 王妃怀孕后他那样个兴高采烈的样儿,子薰想想都醋意翻涌,酸涩得很。 原来他那么在意王妃,原来他私下管王妃叫“妹子”,是否你的每一位夫人,你心里都有一个甜得发腻的称呼? 子薰笑容浅淡,不怒不怨,眼里闪着泪花,不理他。 他悻悻然走了。 夫人怀孕,他只顾着高兴,忽略了子薰的感受。 你在我心里最重要,这还用天天挂在嘴边吗? 王爷一走,子薰立马开始琢磨自己的生意。 刚才那一副情意绵绵的伤感样全是演出来给王爷看的。 观众走了,演出结束,干正事。 他有后宫佳丽三千,我有蒸蒸日上的滚滚财源。 各过各的,自得其乐。 痛苦伤心不顶个屁用。 过好日子得靠自己,赚钱才是人生第一大事。 子薰在心里默念无数句励志鸡汤,提醒自己千万被人渣男伤得体无完肤。 正在梅园晒太阳,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响起,似乎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 “侧妃娘娘”,来人向子薰轻施一礼。 走到跟前,子薰才反应过来,是王妃的养母郭老夫人。 子薰心中一怔,连忙起身。 哇,数年不见,这个女人,仍那么光鲜亮丽,秀发如墨。 想必在保养上下了不少功夫,花了大把银子。 如果说她是王妃的姐姐,肯定都有大把人相信。 郭天爵事发后不久,她就带着女儿搬到了滁州。 现在突然出现,想必是为了照顾王妃。 当然,这是面上的说法,如果仅仅是为王妃而来,没必要出现在子薰面前,又不顺路。 无利不起早,这个女人每次出现,都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老夫人,快坐,蒙雪上茶”,子薰扶她坐下。 王妃怀孕,你出力最多,辛亏了“,她笑得很慈祥。 “不辛苦,是我应该做的”,子薰盈盈浅笑。 子薰对她始终存着些戒备之心,这个女人算计深沉,不好惹,躲为上策。 敷衍几句,客气一下,她自觉无趣, 也就不会久待。 “滁州在建宫殿”,郭老夫人道。 “宫殿?”找到小明王了? 将子薰的惊诧尽收眼底,郭老夫人接着说,“王爷把小明王和杨太后安置在滁州”。 子薰这些天跟王爷在心里闹别扭,故意对王爷的事不理不问,想不到又漏了一条重大消息。 不过,这好像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只当郭老夫人在没话找话吧。 “王妃这一胎,你看是男是女?”郭老夫人见子薰不感兴趣,于是换了个话题。 子薰摇摇头,看不出来。 男孩如何?女孩又如何? 子薰希望是男孩,这样就有机会把阿隶接回来。 “棣儿这孩子跟王爷长得真像,这几个孩子中,就数棣儿最像,不仅长得像,性子也像,平时话不多,其实有自己的想法”,郭老夫人打开了话匣子,“就连淘气都与众不同,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难怪王爷和王妃都喜欢”。 子薰为她添茶,表示谢意。 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王妃似乎无意放阿隶回来。 郭老夫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告辞而去。 子薰始终没猜透她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被她瞧了去。 这个女人心黑手狠,她来这儿必有所图。 子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总觉得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当初还不如跟王爷去武昌,子薰有些后悔了。 她真地再也不想见到这位郭老夫人。 明明知道她没有善意,却没有办法应对,似乎不管她使出什么招数,都只能被动接受。 这种感觉令人窒息,子薰开始盼着王爷早点儿回来。 第158章 陈友谅的小妾 在子薰的朝思暮想中,王爷终于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娇艳妩媚的女子——陈友谅的小妾达兰。 似乎这就是命,不管你喜不喜欢,高不高兴,命运把这个现实摆到你面前,由不得你不接受。 悲凉之感席卷而来,剧烈冲击着子薰的心脏。 除了用痛苦折磨自己,好像子薰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质疑王爷的做法是否正确,不能吃醋有失夫德,不能撒气失了王爷的欢喜。 除了默默地承受,做什么都是多余的,谁也改变不了王爷的决定。 酒后乱性,王爷悔不当初,在子薰面前情真意切的自我表白。 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只能想办法善后了。 既然早就后悔了,为什么还把她带回来呢? 难道她有勾魂摄魄的功夫? 他不是凌川,凌川的心里只有子薰,他不会对别的女子见色起意,不会妻妾成群,更不会借着醉酒与其他女子欢好。 在这个英武不凡的男人身上凌川的影子越来越淡,甚至模糊不清。 他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王爷,以后还会是天子。 这样残酷的事实,子薰不想接受,不想面对,她只想逃。 可是,他在真诚的忏悔,祈求她的原谅,祈求生活恢复原状,祈求她能笑一笑。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他轻声吟出这句诗,他的子薰就是这样的,超凡脱俗,倾国倾城。 我是这样的吗?子薰有些恍惚。 子薰自认为是个清纯而点儿书卷气的女子,秀而不媚。 罢了,为了早一点摆脱他的纠缠,她宽容大度地微微一笑,原谅了,接受了,翻篇了。 “子薰,子薰”,他低声呼唤着,尾音有些颤,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她轻轻地摸摸他乌黑倔强的头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细细密密的吻像温暖的春风轻轻吹拂着她的额头、眉间、眼睛、脸颊、唇…… 像是怕伤着她一样,他轻轻地,轻轻地,温柔啄吻,舌尖在她的唇瓣缓缓勾扫,在试探,在询问,在等待。 朱唇轻启,他迫不及待长驱直入,忽而放缓,舌尖追逐着她,细细舔吻,轻轻吮吸。 酥麻的感觉涌遍全身,流至心间,她忍不住低声轻哼。 她还是他的子薰,思他,念他,馋他…… 他心满意足地轻叹一声,抱着她甜甜地睡去。 就此收手,明天继续。 她总是这么不争气,总是经不住他的诱惑,总是在他的撩拨中缴械投降,总是那么地想他…… 对于达兰,王妃也毫无好感。 在王妃的观念中,达兰应自尽殉情,或者隐姓埋名,独自生活,唯独不应该这么快就攀附上另一个男人,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她前任丈夫的死敌。 怎么那么厚的脸皮? 在王府内宅中,没有一个人欢迎达兰的到来,连老实巴交的胡氏也不例外。 “她不是陈友谅的……怎么……”胡氏没敢说出口。 达兰去向王妃敬茶,以往这样的场合,除了子薰,所有的妾室都会出席,唯独今天,集体缺席。 王妃神色不愉地接过茶,没喝便放在桌子上,冷冷地说了一句,“回吧,记得守规矩”。 “是”,达兰的声音轻轻柔柔,听上去有些虚无缥缈之感,好像来自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抢了陈友谅的小妾,一度让王爷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王爷自认为是正人君子,十几年来,从未虏人妻女,唯有这次,他是气愤至极,陈友谅多次要取咱的性命,…… 可是仅仅如此吗?他自己也说不清。 达兰名义上是陈友谅的小妾,实际上并未受过宠幸。 那一夜,床单上的斑驳血迹时刻提醒着王爷,这是达兰的初夜。 达兰是个纯洁的姑娘,如果不是自己没把持住,可能有机会改换姓名,远走他乡,嫁人生子,以她的姿色、年龄、聪慧,不是不可能。 在陈友谅众多的妾室中,达兰能被选中服侍王爷,除了出众的姿色,必然有其他不便言说的理由。 或许,达兰原本被某位官员养在深闺内宅,临时被拉出来,冒名成为陈友谅的小妾,目的只有一个,取悦吴王。 收养美貌少女,以期结交权贵。 要不然,怎么就那么巧,恰恰在王爷畅饮正欢时,达兰闯了进来,据说是携带细软,准备逃走,结果逃到了王爷的屋子。 轻解罗衫,投怀送抱。 这一切做起来过于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像是被人事先安排好了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达兰很对王爷的心思。 黑水晶一样的明亮双眸,满含深情,欲语还休,让王爷不由自主地沦陷,沉迷。 她的每一处都像是为王爷量身打造,无与伦比的极致舒服,酣畅淋漓。 每个毛孔都透着愉悦。 这个人间尤物,这个小妖精,让王爷爱不释手,沉醉其中。 就这样,王爷把她带回了应天,夹杂着自责、羞愧。 他对不起子薰,对不起妹子,对不起一向光明磊落的自己。 可是,他能把达兰怎样? 达兰有什么错?她只是一个命运如浮萍一般的弱女子。 错的只有自己,王爷从未如此自责。 在理性和感性的较量中,最终还是理性战了上风,王爷再没去找达兰。 大错铸成,不能一错再错。 达兰成为王府内宅中的小透明,无声无息地活着。 或许时间久了,人们就会忘记她的存在。 子薰不放心翠微,时不时地把她接到梅园小住。 人这一辈子,幸福不一定能抓得到,不幸却被上天强硬地塞到你手里,不接也不行。 翠微接连哭了几天,好像要把眼泪流干了,仍旧无法排解。 徐达带着她去鸡鸣寺上香,在琅琅经声中,翠微紧绷的内心逐渐舒缓。 翠微的心神逐渐找到了另一处归宿。 自此,她每日静心打坐,诵经礼佛。 如果这样能让她的心里好受一些,未尝不可。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救赎方式,不必强求整齐划一。 直面惨淡的人生,固然强悍,令人佩服,引人赞叹,但并不是非如此不可。 世间生灵,各有各的存活方式。 第159章 小明王 数日后,常遇春将陈友谅的官属及家人送至应天。 吴王下令旨封陈友谅之子陈理为归德侯,陈友谅之父为承恩侯,陈友谅的兄弟也得到册封或追赠。 陈友谅的其他地盘或被攻破,或举旗投降,陆续被吴王收入囊中。 与陈友谅之争,渐渐进入收尾阶段。 吴王令徐达、常遇春率主力再次猛攻庐州。 据说,此时刘福通带领残兵剩将回到了安丰。 小明王在安阳等五翼兵马的保护下舒城附近活动。 五月,吴王令廖永忠率兵与徐达会合,准备随时支援小明王。 子薰的生活回到常态,每日忙于为王爷搜索资料备用。 在寻找小明王一事上,王爷十分执着,他要把小明王控制在自己手里,绝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派廖永忠出发就是为了四处搜寻小明王。 协助刘福通东山再起,笑话,没搞错吧? 挟天子以令诸侯,时机一到,不是不可以考虑考虑。 功夫不负有心人,七月,拿下庐州后不久,经过撒网式搜索,终于定位到小明王的藏身之处。 “陛下,终于找到了你了,微臣救驾来迟,请恕罪。”廖永忠说着,挥一挥手。 数千兵马将小明王团团围住,将五翼兵马隔绝在外。 小明王惊恐万分,大声呼叫,“你们要干什么?!” “奉吴王令,五翼兄弟们辛苦了,赴应天休整,护卫陛下之事暂由微臣负责”。 “朱元璋,他怎么敢?!”小明王气愤至极。 廖永忠脸色一沉,“出发”。 区区一个放牛娃,吴王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半路上,身边的宦官全被撤换,小明王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小明王住进了专门为他打造的滁州宫殿,成为吴王豢养的金丝雀, 好吃好喝地养着,但绝无出逃的可能。 将小明王安置妥当,廖永忠领兵返回庐州。 这次他的任务是攻夺安丰,对手是刘福通。 干这种活需要些技巧,因为名义上原本属于同一个阵营,虽然没有并肩作战过,但还是有些顾忌。 不能留下太多痕迹,不能让人抓到把柄让人非议王爷。 廖永忠和刘福通的战斗力比较,谁更胜一筹? 这其实是个动态指标,处于不断变化中。 刘福通当下是穷途末路,困兽犹斗,而廖永忠兵强马壮,士气正盛。 安丰是一定要夺过来的,否则没脸回去见人了,廖永忠志在必得。 经过常年战乱,你争我夺,这座城池多次易主,到处都是破败景象。 安丰已经是一座孤城,根本无力供养刘福通。 去年张士诚来攻,刘福通逃了,城中的穷苦百姓,要不是吴王救济发粮,早已饿死,现在怎会对抗吴王兵马? 过程无需细究,结局可想而知。 被困于滁州的小明王,不会再有人来救你了。 “人为刀俎,我是鱼肉”。 或许,小明王的命运从此无可更改了。 滚滚热浪席卷应天城,让人仿佛置身于烤炉之中,防暑降温成为坊间最热话题,冰棍、冰镇水果、冰镇绿豆汤、凉爽可口的酸梅汤成为紧俏物资,供不应求。 太热了,手中的大蒲扇不停地闪着,扇来的都是热风,汗水止不住地流。 经过层层选拔,熊倩做主招聘一位姓言的掌柜,因此制冰铺子起名为言记冰铺。 各种冰制品大卖,生意十分红火。 子薰乐得合不拢嘴,夜里梦见金子、银子堆满整个屋子,那叫一个高兴,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钱。 “金子,银子”,太兴奋了,子薰忍不住喊出声来。 王爷被吵醒,子薰这是怎么了?最近很缺钱吗?私库里不是有钱吗?难道是舍不得话? 要不说男女思维差异很大呢? 第二天,王爷一次性给了子薰五百两银子,这下够花了吧。 这下又可以开新的店铺了,子薰屁颠屁颠地赶紧收下银子。 投桃报李,是人情往来的基本准则。 既然王爷给了这么多钱,拿出些好吃的犒劳他是应该的。 桃子的、牛奶的、绿豆的、草莓的、葡萄的……各种冰棍,每天换着花样吃。 一根冰棍下肚,果然感到周身清凉,“嗯,不错,这个怎么做的?”王爷问。 “买的”,子薰没敢说在哪儿买的,私下赚钱这事儿得瞒着,夫妻之间也得需要点儿小隐私不是吗? 吃了几天冰棍,担心王爷吃腻,子薰又换上冰镇罐头。 这个罐头不是子薰买的,而是胡氏送的。 胡氏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足足七斤六两,王爷喜不自禁,当众许下诺言,“等这小子长大了,就让他到武昌当楚王”。 消灭陈友谅之后的第一个儿子,可喜可贺。 王爷高兴至极,大笔一挥,给了大量的赏赐,绫罗绸缎,金银簪钗,珠宝玉石,胡氏彻彻底底扬眉吐气了一回。 众人纷纷效仿,给胡氏送礼物。 水果罐头就是别人送给他的,有草莓味的、黄桃味的,还有山楂味的。 据说这是时下最流行的送礼佳品,贵是贵了些,味道那真是超赞。 胡氏觉得子薰那儿什么都有,只有这水果罐头是稀罕物,因此一股脑把收到的罐头全都送到听雨轩。 为什么没送去梅园? 用意很明显,她想让王爷也尝尝。 想不到正对王爷的胃口。 子薰告诉王爷,这是胡氏送的。 王爷笑而不语,他最近学乖了,决不在子薰面前夸别的女子。 心里想着咱又不争宠,胡氏的善解人意给王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为王爷爱吃,水果罐头在应天城内风靡一时,风光无两。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句话对于水果罐头同样适用。 有人盯上了“鲜果居”,暗地里调查店铺的老板是谁,什么来路,有什么背景?从哪儿来的?不会是张士诚派来的探子吧? 钰瑶听说后,赶紧让熊倩找了个替身跟陈掌柜联系。 子薰也连忙撤下了给王爷准备的水果罐头,除非王爷主动提起,否则决不拿出来。 王爷从小粗茶淡饭习惯了,对于饮食并不讲究,一律交给子薰安排。 饭桌上有什么,吃什么,吃饱就行。 第160章 达兰怀孕 消息灵通,趋利避害,是对经商的基本要求。 这次有惊无险,给子薰和钰瑶提了个醒,及时总结经验教训。 有一定的知名度,有利于商品推广和销售,但是风头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容易招惹嫉妒和不正当竞争。 因此,低调为上。 子薰经商的目的在于赚私房钱。 王府肯定是不缺钱的,但是名正言顺归子薰独立支配的钱只有月银和赏赐。 月银数量有限,赏赐时有时无。 私库财富的最终所有权归王爷,子薰只负责保管,也就是说只能过过眼瘾。 动用私库的钱,如果金额较小,王爷或许愿意而且也容易想出办法给遮掩过去,一旦金额大了,王爷也很难自圆其说。 钰瑶经商主要是为了建立信息网络,尽快找到邵佐,并且想办法和他团聚,团聚之后能有个安稳居所和持续的收入,那就再好不过了。 金银珠宝不便于携带,而且容易招来盗匪,生出祸端。 最好的办法是开店,不仅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方便存放各类贵重财物,还能以生意为借口购置田产房屋,有利于隐姓埋名。 既能赚钱,又方便存储和转移财产。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两人的基本诉求趋近,都要求一定的隐秘性,追求闷声发大财。 暴利难以长久,绝大部分生意都是细水长流。 一时得失不重要,长长久久把生意地做下去才是关键。 子薰有意根据品类把生意进一步细分,交给不同的掌柜经营。 这样一来,即使偶尔一两个掌柜生出二心和歹意,也不至于满盘皆输。 由谁来联系和掌控这些掌柜是个难题,熊倩毕竟精力有限,而且成家生子后家庭生活也会牵扯她部分精力。 子薰和钰瑶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先维持现状。 胡氏种地十分有天赋,花草树木经过她摆弄,长势十分喜人。 可是她不识字,而且不善于表达,很难将其经验记录和推广。 于是子薰请了一位女先生教胡氏识字。 胡氏感动得直抹泪,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李善长等人的大力推动下,王爷下令,推广棉花等经济作物种植。 “凡农民田五亩至十亩者,栽桑、麻、木棉各半亩,十亩以上者倍之”。 “人要衣装,佛要金装。” 服装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在棉花出现以前,人们冬天主要用动物皮毛和植物纤维,普通百姓消费不起动物皮毛,这些植物纤维的保暖御寒性能均比不上棉花。 子薰想种植棉花,开设棉纺织作坊,打算先在梅园试验一下,看看会遇到哪些问题,积累种植经验,待时机一到,便加以推广。 随着棉花的大范围种植,棉布的价格日趋下降,各类棉制衣物必将进入寻常百姓家。 消费市场潜力无限,意味着商机无限。 提前布局,日后必将大有所为。 除了琢磨生意上的事儿,子薰并未放下医术。 上位称王后,各地陆续设立行中书省,各级行政机构需要补充文职官吏,除了鼓励各地推荐人才,王爷开始和刘先生、李善长、宋濂等人商量开科取士。 子薰目前负责的整理资料这些工作,终有一天将被文官代替。 医术精湛的医女虽然稀缺,但用心寻找,不一定有多难。 王爷的饮食起居也无需医女随侍在侧,日后太医院有的是御医。 子薰学不学医术,看起来并不是那么不可或缺,或者说用处不大。 只是一位普通的内宅女子,只能依赖王爷的宠爱生存,生活或好或坏,全看王爷心情,这样的事实让子薰难以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 她总是觉得自己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尽管对于王爷来说,医女不难找,但是在王爷的内宅之中,懂医术的只有子薰一人,最起码现在是这样。 何去何从? 子薰更加希望在生意上能有所突破,给自己创造出一条出路,稳妥又不同于其他内宅女子的出路。 没有肯定能成的把握,只能一步一步尝试着来。 以前在和州开过包子铺,酒馆,菜馆,也买过地种植粮食,不求赚多少钱,只盼着生活能维持下去。 后来这些铺子和田地都给了王爷。 子薰希望能有一份专属于自己的产业,那是面对困境时的退路。 不用经过他人的允许与同意,就能自由支取使用。 因此,在闲暇时间,子薰更愿意在梅园瞎忙。 跟胡氏一样,看见土地心中就有了生活的奔头。 王爷不过去留宿,内宅中遭到孤立,本以为达兰的生活已经是一潭死水,不会有任何希望。 可是她居然怀孕了! 王爷只碰了她一次,她竟然就怀孕了! 这让人情何以堪? 王妃强忍着厌恶,请医生给达兰把脉,送去营养品,并增派了丫鬟仆妇。 达兰固然令人生厌,可是她肚子里怀的毕竟是王爷的种,不能出差错,王爷一向看重子嗣,而且不分嫡庶。 哎,时至今日,还没有嫡子,王妃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多希望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 这样一来,王爷就有了嫡子,货真价实的嫡子。 孙氏心中酸涩无比,难道自己再也不能生了吗? 吃了那么多药,怎么不见效果呢? 胡青青怒了,又开始砸东西,凭什么那个达兰都能怀孕,那么个女人,水性杨花……,青青觉得自己都说不出口。 对于达兰而言,王爷算算得上一个合格的丈夫。 他知道达兰在内宅处境尴尬,所以很多事情都亲自吩咐王妃去做,考虑到王妃也有怀孕,不能累着,只要不是非得女性出面的场合,王爷便直接吩咐侍卫去,比如买东西,送东西之类的。 虽然达兰接近他的目的有待商榷,但是他相信达兰是个好姑娘,只是命苦而已。 他能想到的,都会为她去做,因为她的肚子里怀着他的儿子。 对,没错,他相信一定是儿子。 为什么这样肯定?王爷也说不出,他只是凭感觉猜的。 第161章 示好 在内宅中,二夫人,不 ,李庶妃是低调到极致的存在。 她,从不主动与人交往。 除了和夫人有日常往来,和内宅其他人基本上没有接触。 这是个宅女,也是个才女,出生于书香门第。 据说她的屋子里堆满了书。 除了定点吃饭外,她的生活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读书。 长年累月,这样废寝忘食地读书,那得多有学问啊。 但是她从不在众人面前显摆,也不以此来争宠。 子薰有时很好奇,她每天都看些什么书?她读的书对生活有什么帮助? 早些年,还听说她为上位抄书,一本孤本什么的,上位担心翻坏,便让她抄写一本。 她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令人交口称赞。 后来,随着需求量增加,专设了刻书的衙门,也就不再需要她抄书了。 当李庶妃带着世子朱标出现在梅园的时候,子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论姿色,李庶妃可能比不上孙氏和达兰,但是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生动别致。 那浓浓的书卷气,是子薰羡慕至极、心驰神往的。 相比之下,子薰觉得自己很俗气。 李庶妃想让朱标近距离了解农作物的种植、浇灌、施肥…… 她不希望儿子一心只读圣贤书,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她希望儿子了解真实的世界,知晓农作物生产的每一个环节。 其实这些生活体验课,王爷肯定自有安排。 为了培养出合格的继承人,王爷和大臣肯定有着一套周全的规划。 但是,当娘的这份心思和见识,还是令人赞叹。 自己整天沉浸于书本,却告诉儿子: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应该到田间地头体验生活。 说明她对自己的生活有着清醒的认识。 看到自己生活中的不足,这需要一定的智慧与勇气。 梅园大致分为三个区域:草药种植区,占地面积最大,产品加工后直接供给军营;粮食和蔬菜区:开辟小块区域种植各种粮食和时令蔬菜,占地面积最小,又分成了近五十个小块,因此产量非常有限,主要是观赏和自己食用;果树区:种着桃树、梨树、苹果树、柿子树等各种果树,每种果树最多三棵,最少一棵,因此产量也相当有限。 整体来说,梅园更像是一个植物园,周围稀稀落落地点缀着一些建筑物,主要是蒙雪和阿橚、妙福及他俩的奶妈住在这儿。 以前钰瑶、翠微、胡氏都曾在梅园管事儿,现在由蒙雪负责打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种植了两千多种植物。 这些植物都有各自的编号,每种植物的栽种时间、浇灌时间、开花时间、收获时间等都有详细的记录,有专人记录在册。 除了蒙雪、阿橚他们的日常消费开支,梅园的日常维护费用由李善长安排专人负责。 子薰带着朱标边看边讲解,小家伙连连惊叹。 “这个是什么?” “这个和刚才那个不一样吗?” 子薰耐心解答。 “你说这是棣棠,不是郁李?” 子薰摇摇头,“郁李,又叫棠棣,在那边”。 转了近一个时辰,还没看完,只能等下次有时间再过来。 王爷知道了此事,着实夸奖了一番,让世子有时间的话可以随时过来帮忙干活。 “我也来,我跟哥哥”,阿隶兴奋地小脸通红。 看得出,他很想和娘亲在一起。 子薰美美地乐了,算你小子有良心。 也许当下一切的努力,都是为这两个小家伙:阿隶和阿橚。 只要他们未来生活得平安、幸福,那么付出再多辛苦都值得。 子薰想着想着,发现自己儿子奴附体,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定要活出的自己的价值。 好不容易摆脱恋爱脑,现在又差点沦为儿子奴,看来得时刻保持头脑清醒。 爱家人没错,但是不能忘了爱自己。 子薰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上位和陈友谅生死决战的时候,元军竟然没有趁机出兵。 元军在干什么呢? 他们正斗不可开交。 元朝的皇帝和太子打起来了。 皇帝想废太子另立,太子想让皇帝提前退休。 为了除掉对方,双方派出了得力心腹。 御史大夫老的沙效忠于皇帝,他想干掉太子。 宦官朴不花是太子的铁杆粉丝,对皇帝要废太子的想法十分不满。 在皇帝和太子正面对峙前,老的沙和朴不花先掐了起来。 老的沙打算搞掉朴不花,被太子发觉。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老的沙脚底抹油溜了。 跑哪儿去了呢?到了孛罗帖木儿的军营。 太子岂是那么好惹的? 第二年三月,太子逼迫皇帝下旨削夺孛罗帖木儿的兵权与官爵。 孛罗帖木儿脾气也不下,仗着手里的兵力,他拒不奉诏。 敢抗旨? 皇帝下旨令王保保出兵讨伐。 孛罗帖木儿并不应战,虚晃一枪,进逼大都城下,劝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一看形势不对,马上改变策略,从谏如流,下诏恢复了孛罗帖木儿的官职和兵权。 好汉不吃眼前亏,太子匆忙逃走。 经过反复的较量和折腾,几个回和下来,元军自然也就没有精力管江南的战事了。 解决了陈友谅之后,朱元璋的下一个目标是张士诚。 为解决后顾之忧,朱元璋再次向王保保通好,对王保保一顿猛夸,而且还表示乐意出兵帮忙打孛罗帖木儿。 张士诚投降元朝时,本想获封王爵,但是元朝皇帝没同意,只是封张士诚为太尉。 由于和心理预期相差甚远,张士诚不太高兴,虽然接受了元朝的官爵,但是并不卖命干活,仍旧将城池、兵马、钱粮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并且趁虚而入,抢夺地盘,扩张势力范围,甚至把濠州收入囊中。 地盘扩大了,总该能当王爷了吧,但是张士诚遭到拒绝。 太没面子了,张士诚一咬牙,一跺脚,再次称王,与上次自称周王不同,他这次自称吴王,和朱元璋一样。 不再对元朝的王爵心存幻想,张士诚也就不再出粮食运到大都。 第162章 嫡长女 王妃生产这事儿,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是女儿便罢了,如果是儿子,那以后将是什么局面? 一时间人心浮动,浮想联翩。 嫡长子在爵位和财产的继承上有着天然的优势,让人无法不关注。 突然,婴儿啼哭声响起,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生了,生了,恭喜王爷,是位小郡主”,产婆高声喊着跑出来,向王爷报喜。 “你看咱闺女,多好”,王爷看着眼前的小生命,想摸又不敢摸,好像怕一不小心会伤到她。 小娃娃合着双眸,根本不理会她爹此时的激动难耐。 王爷不太在乎是儿子还是女儿,从内心深处而言,他更希望是个女儿,因为女儿更贴心,知道疼人。 他已经已有了六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 就算王妃产下嫡子,也丝毫不会影响长子的世子之位。 世子从确立那天起,就不会再改变。 不管有些人或明或暗藏了多少心思,王爷心意已定,无可更改。 正院的人渐渐散去,各回各院,生活照旧,该干嘛干嘛。 不知道王妃心中会有些许失落,有些人的失望之情却是很难掩饰的。 比如,王妃的养母——郭老夫人。 这个女人为何如此盼望王妃生儿子? 就算生了儿子,她能得到是什么好处? 子薰想不通。 二十多天后,达兰产子。 相比王妃生女时的热闹场面,达兰的院子就显得冷清多了,只有王爷在场。 王妃正在坐月子,没办法过来。 按说孙氏肩负管家之责,理应过来看看,她原本是想过来点个卯的,但是达兰生产得很顺利,孙氏刚走到自己院子的门口就接到报信,说达兰生了个大胖小子。 孙氏知道王妃也是盼着生儿子的,生一个像四公子阿棣那样调皮捣蛋的小家伙。 自己这样赶过去跟达兰道喜,会不会惹得王妃心中不快? 孙氏略一迟疑,便晕倒在了院门口。 丫鬟仆妇赶紧把她弄进屋躺着。 王爷派人去请子薰,给达兰把脉。 他的心思很简单。 她给咱生了儿子,咱得善待她。 这是子薰第一次见到达兰。 产房里已经收拾干净,只是还有些腥味浮在空气中。 产妇的形象大都差不多,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 子薰没心思去观察达兰的长相,只是凝神把脉。 “谢谢你”,她声音微弱。 “没有大碍,慢慢调养”,子薰低头整理脉枕,不经意瞥见了她的面容。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注兮。” 双眸乌黑明亮,晶莹剔透,如一汪秋水般脉脉含情。 这双眼睛,哪里有半点儿魅惑之感。 子薰心中不快。 难怪令王爷如此着迷,一面说着后悔,一面百般维护。 医者父母心,子薰忍下不悦,对王爷说,“加个炭盆吧”, “好,好,加两个炭盆”,王爷连忙吩咐。 尽管不喜,子薰还是无法对达兰生出厌恶之感。 她正遭遇着内宅冷暴力,子薰不想雪上加霜。 她是被王爷抢来的,这一点王爷已经多次公开忏悔。 长得好看不是她的错,她给王爷生了儿子,自然有资格在王爷的内宅过活。 为排解乱糟糟的情绪,子薰到书房勤勤恳恳地工作。 “自立批文,到张家盐场买盐” 这是说谁呢? 子薰看了一下落款,按察佥事李饮冰。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子薰一时想不起来。 王爷进来时,子薰正想得出神。 “李饮冰是谁?”子薰问。 “江西按察使”,王爷道。 江西,文正那儿,子薰心中一沉,怎么去张士诚那儿买盐,这可是违反禁令的。 “会不会是错报?”子薰问。 “正在查”,王爷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按察使负有监察之责,发现疑点及时上报,实属正常。 子薰相信文正不会糊涂到去张士诚的地界买东西。其中必有误会,王爷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子薰没有多想,放到一边,继续工作。 “想要什么赏赐?”王爷问。 又没立功,平白来得什么赏赐?子薰听不明白。 “达妃那儿,咱只信你”,王爷道。 接下来呢?难道有别的吩咐? “私库里的玉器自己去挑吧”,王爷道,他知道子薰不喜欢金银,独爱玉器。 这么大方? “玉白菜”,子薰觊觎已久,没敢生出非分之想。 “去拿吧”,王爷知道子薰笑了,淡然勾唇一笑。 子薰赶紧去拿钥匙,取出玉白菜放在卧室的床上。 这颗玉白菜其实是一个枕头,子薰要天天枕着它睡觉,安神助眠。 幸福来得太突然。 怎么就得了一份这么贵重的赏赐呢?我也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呀,不过就是给达兰把了把脉。 学医以来,子薰接触到的病患很少,全是内宅女子。 每次有机会出诊,她都十分珍惜,尽心为患者着想。 这个玉白菜算是诊金吗? 子薰带着疑问回到书房,却发现王爷已经睡着。 大白天睡觉,他这是怎么了?有心事?还是最近太累了? 不知不觉,到了除夕夜,王爷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一个大红包,并且陪着他们守岁。 朱标带着四个弟弟,轮番在父亲面前展示才艺,或背诗,或舞(木)剑、或背诵经书。 表现好,有赏赐。 每个人表现都很好,大家都有赏赐。 阿橚蹦啊,跳啊,为哥哥们点赞叫好,最后累了直接歪在爹爹的怀里睡着。 羡慕的眼神在阿隶眸中一闪而过,他也想和爹爹这样亲热。 子薰心中一疼,过几天一定再安排些节目,让阿隶有机会跟爹爹撒娇、套近乎。 这天清晨,子薰特意起得很早,她要给孩子们一个惊喜。 没想到王爷起得更早,而且不知去向。 走得很匆忙,没说去哪里。 而且带上了张焕。 张焕今天不当值啊,王爷要去哪儿呢? 难道不是去衙门? 也许是有紧急军务,子薰理解。 干正事要紧。 “爹爹出门了,娘亲跟你们玩吧,快起来”,子薰跑到梅园,把孩子们从梦中叫醒。 她要制造一个大大的惊喜,保证让大家玩得尽兴。 第163章 危难 王妃身边的小丫鬟来到梅园请子薰过去。 子薰担心王妃身体不舒服,拿起出诊箱便急匆匆走了。 谁知道刚一进屋,就被两个粗壮婆子一左一右扣住了,嘴里还被塞了布条,无法说话。 子薰用力地挣扎着,这是怎么回事啊?有没有搞错?我医生,过来把脉的。 见王妃端坐在上方,子薰忙冲过去,呜呜着,你快跟这两个婆子说一声啊。 谁承想,不知被谁从背后踹了一脚。 子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顾不上疼,子薰急忙看向王妃,是我啊,我是子薰,来给你把脉的。 王妃目如寒冰,直直地向子薰射过来。 “文正的事儿,可是你造的谣?”夫人厉声问。 文正什么事儿?不知道啊!子薰摇摇头。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装!”夫人怒气冲冲。 什么时候了?怎么了?子薰呜呜着想蹭掉嘴里的布条,这个样子怎么说话? “王爷拿着鞭子去洪都了”,王妃逼视着子薰。 王爷去了洪都? 去洪都干什么? 子薰努力在脑中搜索着相关信息。 一道光在心中猛然闪过。 难道是去张士诚那儿买盐的事? 子薰马上反应过来,朝着夫人的方向蹭着,有人举报文正,王妃,你让人把布条拿掉啊。 在子薰愣神的片刻,王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然是你在背后搞鬼”,王妃恨得咬牙切齿。 什么跟什么啊?!子薰急死了,扭动着身体,想摆脱这两个婆子,却被一下子按倒在地。 “文正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决饶不了你”,王妃目光狠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了? 子薰的脸紧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心也渐渐凉了,王妃难道要痛下杀手? 解释是没用的,王妃若想听解释,根本不会让人堵住嘴。 必须理清头绪,才能自救。 王妃总不能一句辩解都不听,就直接让人将我杖毙吧,子薰的大脑飞速地转着。 文正去张士诚那儿买盐的事,正在调查中,就算王爷带人去了洪都,顶多就是当面斥责几句或者罢官、降级,王妃犯得着这样兴师问罪? 所有的事实真相都会弄得一清二楚。 “先关起来”,王妃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千年寒冰。 子薰脑袋被罩上黑布,拖着走出屋,往左拐了两次,然后进了一间屋子,停止拖行,有人拿出一串钥匙,蹲在地上开锁。 “吱嘎”一声,听动静像是巨大铁片发出的声响。 很快,子薰再次被架起,拖着往下走。 台阶由若干石块拼接而成,凹凸不平,子薰的腿被硌得生疼。 大概近二十层台阶,终于到了地面,又被拖行了几步,又是开门的声音。 子薰被推搡着进去,婆子快速上锁。 “等等”,一个婆子开口道。 好像拿出了什么东西,冲着子薰扔过来。 子薰赶紧躲避,捂住口鼻。 这气味,好像是草药。 药粉洒得到处都是,一块布落到子薰脚边。 两个婆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传来“哐当”关门声。 子薰摘下头上的黑布。 没有窗户,没有灯光,四周一片漆黑。 难道是个地窖? 或者是地牢? 子薰的心突突跳个不停。 别怕,别慌,子薰努力地安慰自己,强自稳了稳心神。 王妃的院子何时设下这种机关? 正思索间,只听得几声“吱吱”。 一个东西爬上子薰的脚面。 子薰吓得一激灵,难道是老鼠? “啊”,不由自主地高声尖叫,用力将其甩掉。 不可能只有一只,子薰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小心翼翼地躲避。 忽然碰到一面墙,子薰双手扶墙,想省点儿力气。 膝盖很疼,刚才被石头台阶的锋利处刺伤了。 得想个办法出去,怎么办呢? 正当子薰绞尽脑汁时,一只虫子爬上了子薰的手背,慢慢蠕动。 “啊”,子薰大叫着用力甩手。 在老鼠、虫子的轮番攻击下,子薰的神经几近崩溃。 王爷,你快回来吧,我快支撑不住了。 子薰走了很久,都没回,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阿隶。 他拉住旁氏的衣角,问:“我娘呢?” 旁氏也很奇怪,她看见侧妃拿了医药箱,跟着王妃身边的小丫鬟石榴走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 旁氏不放心,去问蒙雪,有没有见到侧妃。 蒙雪感觉不对劲,连忙去听雨轩,找遍了所有屋子,没有。 会不会去了胡庶妃那儿?旁氏问 两人一起过去找,顺便问问王妃,看王妃是否知道。 旁氏在门口看见石榴,“侧妃娘娘还在这儿?” “王妃娘娘已经去鸡鸣寺上香,侧妃娘娘肯定已经回去了”,石榴道。 她把侧妃娘娘领进院子就被安排了别的差事,根本没跟进屋。 蒙雪又跑去胡庶妃那儿,也没有。 胡氏跟着到了梅园,子薰没回来。 阿橚开始哭着要找娘,蒙雪让奶娘抱到一旁哄。 正巧郭英带人巡逻经过,阿隶跑过去,含着泪大喊一声,“郭叔叔”。 郭英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抬手擦去小脸上的泪水,“四公子,怎么了?” “我娘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郭英抱起阿隶,走进梅园。 经过众人分析,碽侧妃最后出现的地点是王妃的正院。 因此,要查,应该先去那儿查起。 只是,王妃的院子岂能让人随便查。 王爷去了洪都,王妃也不在府里。 这可如何事好? “四公子,想去找你娘?”郭英问。 阿隶用力点头。 郭英凑近阿隶,在阿隶耳边低语几句,然后郑重其事地问道:“能不能做到?\" “能!”阿隶回答得十分响亮。 “那好,郭叔叔带你过去”。 郭英说着抱起阿隶直奔王妃的正院而去,胡氏、蒙雪和旁氏紧跟在后面。 到了门口,郭英放下阿隶,“四公子,去吧,去找你娘,郭叔叔在门口等你”。 王妃的院子旁人自然不能随便进,但阿隶从小生活在这里,想去哪儿也无人敢拦。 “这个手链是我娘的”,阿隶从地上拣起一个不起眼的红绳手链,上面有两片紫檀木。 旁氏一看,果然是。 这个手链虽不值几个钱,但却是侧妃亲手做的,紫檀木片两位小公子的名字,也属侧妃一刀一刀亲手刻上去的。 第164章 营救 阿隶相信娘亲就在这个屋子里。 他要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寻找,地毯式搜索。 蒙雪把手链交给郭英,然后和旁氏一起跟着阿隶挨个房间寻找。 有的房间上了锁,蒙雪救人心切,挥刀便砍,破门而入。 王妃的院子,岂是随便撒野的地方? 丫鬟婆子,听见动静,纷纷跑出来。 蒙雪杀气腾腾,无人敢硬碰硬,众人面面相觑,二等丫鬟英红想出面制止,被她母亲文氏紧拽着衣角拦了下来。 文氏向石榴使眼色去给孙庶妃报信,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蒙雪不是内宅的主子,她们向谁下跪呢? 向胡庶妃下跪。 十几号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胡庶妃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一时间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蒙雪她肯定拦不住,跪着的这群人怎么办? 胡庶妃六神无主,只能一个一个,“起来,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这些人哪里肯听她的,蒙雪不罢手,她们就不会起来。 阿隶和蒙雪急着争分夺秒地找人,根本没时间理会这些。 小丫鬟石榴从孙庶妃那里跑回来,向文氏摇了摇头,跪在一旁,孙庶妃不在,回了娘家。 文氏附在石榴耳边说了两个字“如梦”。 石榴立刻心领神会,迅速起身跑了出去。 如梦是王妃身边的管家,这两天因为郭老夫人身体不适,被王妃差去照顾。 石榴跑到半路,跟如梦撞了个正着。 原来,郭老夫人那儿少一味药材,现在正月里,很多药店尚未开张,直接回王府取更方便些。 “如梦姐,快去看看吧”,石榴压低哭声。 “怎么了?”如梦问。 “碽侧妃娘娘身边的蒙雪拿着刀砍锁”,石榴抹着眼泪哭诉。 蒙雪虽然性格冷淡,不爱说话,却也不是莽撞之人,她这样行事,肯定是出了大事,如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出了什么事?” “碽侧妃娘娘不见了”,石榴支支吾吾地说。 “什么?!” 这还了得?!如梦拼命跑了起来。 石榴呆呆地站在原地,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今天早晨,周嫂让她去梅园请碽侧妃。 她领着碽侧妃刚走到院门口,就被周嫂指使着去藏书阁给借书,以备王妃抽空考教四位小公子的功课。 等石榴回来时,已经不见了碽侧妃的踪影,还以为早就回去了。 石榴越想越害怕,万一碽侧妃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岂不是死罪难逃。 娘娘,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石榴也撒丫子跑起来,得赶紧找到碽侧妃。 如梦赶到时,蒙雪已经砍了五六把锁。 “这样砍来砍去,成何体统?”如梦厉声道,她拿出钥匙,挨个打开门。 人都找不到了,还只在乎几把锁?如梦目光冰冷。 她可不管什么王妃不王妃的,就是把整个王府翻个过,也得把碽侧妃找到。 “蒙雪,地上有个铁门”,阿隶突然高声叫道,“你看”。 地上怎么会有门呢?如梦也很奇怪。 这是一间柴房,平时堆放着稻草木柴,这些杂役自有底下的人去做,如梦以前没进过这个屋子,也没有钥匙,她掌管钥匙的房间都用来存放重要物品。 “开门”,蒙雪冷冷地催促。 如梦摇摇头。 蒙雪手起刀落,砍开铁锁,打开门。 是一个地牢。 “娘,娘”,阿隶不顾一切地跑下去。 他能感觉到,娘就在这里,他不住地大声喊着,“娘,娘,我来了,阿隶来了”。 蒙雪紧跟在后面,“娘娘,娘娘”。 石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把一个烛台塞到如梦的手里。 如梦点亮烛台,疾奔到蒙雪身后。 子薰把外衣扯成布条,将布条绑在门上的铁网,系在自己腰间,密密麻麻的布条像裹粽子一样把子薰绑到门上,脱离地面,免受地上各种小动物的侵袭。 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大脑疯狂运转。 她相信肯定有人来救,只是时间问题。 减少体力消耗,保持头脑清醒,尽可能让自己坚持的时间长一些,更长一些。 她闭上眼睛,等待救援。 为打发时间,消除心底的慌乱,她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医书。 外衣撕毁,她面临的最大难题是寒冷和饥饿,好在蒙雪她们动作快,没让她等太长时间。 看着蒙雪把娘亲身上的布条逐一解开,阿隶没哭。 “阿隶,不哭阿,不哭,你看着娘亲,娘亲很好,娘亲没事,阿隶,不哭,你看着娘亲”。 子薰不想让阿隶看地面上那群小动物,担心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 蒙雪抱起子薰走出地牢,阿隶跟在后面,紧抿薄唇,始终没哭。 郭英派心腹守住听雨轩和梅园,任何人不得出入。 为了集中防卫,子薰让旁氏、阿隶、蒙雪、阿橚都住在听雨轩,其余人都暂时安置在梅园,等王爷回来再做打算。 旁氏做饭,蒙雪守门,子薰照顾阿隶和阿橚。 钰瑶听说后也带着孩子赶过来,住在听雨轩。 沐英增派人手,守在听雨轩外。 王妃从鸡鸣寺上香回来,听说碽侧妃已被救走,神色如常,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如梦在王妃面前长跪不起,请求发落。 王妃将如梦扶起来,“那两个婆子好心办了坏事,我已经让人轰出王府,永不再用,幸亏你回来,要不然碽侧妃有个三长两短,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我知道你一片忠心,你做得对,跪着干什么?” 接下来,王妃又先后把郭英和沐英叫过来,重复了同样一套说辞。 文正的事,她一时心急,把碽侧妃叫过来,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谁承想,那两个婆子胆大包天,竟敢私自作主,把碽侧妃关入地牢。 碽侧妃平白受苦,我一定会为她主持公道,放心吧,我已经下令把那两个婆子轰走。 这样恶毒欺主之人,绝不能留。 最后,王妃又自责起来,都怪我,一心只想着去鸡鸣寺为孩子们祈福,没留意到这两个婆子竟然起了歹意。 管家不严啊! 王妃痛心疾首,她决定去听雨轩看望碽侧妃,以表歉意。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为当家主母,不能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赏赐有功之人,胡庶妃、蒙雪、旁氏全都有赏。 在听雨轩外,王妃吃了闭门羹,侍卫说,碽侧妃有令,谁都不见。 笑话,我是王妃,王爷不在,王府的事理应由我做主。 “碽侧妃万一有事,你担得起吗?”王妃呵斥道。 “担得起”,钰瑶闻声出来,“母妃,从今天到起,到父王回府,碽侧妃如果出事,儿媳一力承担”。 放肆!身为儿媳,一个晚辈,竟敢这样跟婆母说话。 “不在家好好养着,你来这儿干什么?”王妃沉着脸问道。 “母妃,父王走时,留下口谕,让儿媳守在听雨轩,没有碽侧妃同意,任何人不得出入。母亲若是不信,可以问父王”,钰瑶神情淡定地撒着谎。 第165章 带走阿隶? 不进就不进吧,反正也没想好说些什么,但是得把阿隶带走。 阿隶养在王妃身边,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 钰瑶执意不让进门,王妃也不想纠缠,温和一笑,“那就多辛苦你了,一定要让碽侧妃休息好,让阿隶和旁氏出来吧,我带他们回去”。 “母妃,阿隶得留在这儿”。 “为什么?”王妃冷声道。 “因为碽侧妃遇险一事,四弟受了惊吓,不肯离开娘亲半步,谁都劝不下来,万一四弟被吓出病来,谁也担不起呀。父王最喜欢四弟了,舍不得四弟受委屈,要不等父王回来再说。” 钰瑶这一番话虚虚实实,阿隶是被吓得不轻,但也没严重到吓出毛病来。 王妃自然清楚棣儿在王爷心中的份量,这个孩子不论性情还是长相都最像王爷。 但是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回去,岂不是太没面子了吗? 恰在此时,达兰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王妃快去看看吧,孩子一直哭,一直哭,不知道怎么了,求求您了,去看看吧”。 真是添乱!“老七怎么了?”王妃问道。 达兰摇头抽泣,说不上话来。 “母妃去看看吧,实在不行请戴医生过去一趟”,钰瑶态度恭敬。 老七自从生下来,小毛病不断,吐奶,黄疸,起疹子,凉了 感冒,热了起痱子,没一天让人省心过。 王妃不敢掉以轻心,急忙回去了。 钰瑶一脸坏笑回到屋里,“真是好看,怪不得父王喜欢”。 “啊?”子薰正哄着阿春喝糖水。 “达庶妃”,钰瑶盯着子薰的眼睛,“不吃醋啊?” 子薰把钰瑶的脑袋推开,“还有这份闲心”。 “我瞅着达妃是来报恩的,不早不晚地赶了个正着”,钰瑶啧啧称赞,“她倒是真敢,孙妃都没这份胆量,到现在都还躲在娘家“。 \"不是说她养母病了?”子薰问。 “病得倒真是时候”,钰瑶轻哼一声,“要不是求着父王帮忙找她哥哥,孙妃早就对你不客气了”。 孙妃有那么坏吗?或许有点儿怕事儿,但心眼没那么坏吧,上次还为了照顾阿橚小产,导致至今没能再怀孕,这份恩情,子薰始终记在心里的。 比较反常的倒是胡青青,一直在娘家没回来,王府发生这么大的事儿,她不可能一点儿消息都没收到,为什么没兴冲冲跑回来趟一趟浑水?难道转性了?不太可能吧。 戴医生已经查清,洒在地牢的药粉导致伤口化脓,无法痊愈。 也许,把子薰关进地牢,最主要的目的,一是心里威慑,万一胆子小,经不住吓,则会留下心理阴影,甚至有可能精神失常,对于那些恶人而言,这可比动手伤人性命要划算得多了。 第二个目的,或许是毁容,被地牢里的那群小动物抓伤或咬伤,很可能留疤。 以色侍人,色衰爱驰。 更何况是让人触目惊心的丑陋伤疤。 王爷一见就倒了胃口,哪里还会和她亲热? 没了王爷的宠爱,还不是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王妃走后,再也没来听雨轩要阿隶。 听说郭老夫人过来和王妃长谈了一次。 这个郭老夫人啊,怎么哪儿都有她。 这次的事儿,莫非就是她暗中帮夫人谋划的? 不过,这个郭老夫人还算知趣,还没等王爷回来,便启程回了滁州。 王爷回来那天,子薰伤寒感冒,发着低烧,整个人迷迷糊糊地,扑到王爷怀里直哭,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王爷火冒三丈,下令将两个婆子和周嫂杖毙,令王妃亲自监刑。 石榴一家发配充军。 如梦不赏不罚。 “如梦,记住咱一句话”,王爷沉声道。 如梦跪在地上,连连点头。 “任何人都不得动侧妃、阿棣、阿橚\"。 如梦哭着回答,“知道,王爷,如梦知道”。 “包括王妃,知不知道?” 如梦再次疯狂点头,“知道,知道”。 “发现任何人对侧妃、阿棣、阿橚图谋不轨,马上告诉咱,知道不?” 如梦继续点头,“知道”。 王妃跪下来求情,那两个婆子便罢了,周嫂不能啊,我从小是她带大…… “求王爷放过她吧”,王妃泣不成声。 王爷冷冷地抬起她的下巴,逼着她与自己对视,“妹子,你可曾想放过子薰,她刚给你治好了病,你就痛下杀手!” “不是我,不是我”,王妃哭得撕心裂肺,她从没想过害子薰性命,只是想给她提个醒,别太嚣张,别想把阿隶抢走。 “那是谁?”,王爷冷冷地盯着她,“是你养母?” 郭老夫人,咱若想收拾你,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不是,不是”,王妃继续哭着。 “去监刑”,王爷说完,站起身毫不留恋地出屋离去。 亲眼看着三个活生生的人杖毙,王妃会疯掉的。 王妃,她是心善之人,她没想害侧妃。 如梦跑去求李庶妃,她读书多,肯定有办法。 “娘娘,救救王妃吧,求求你救救王妃吧”,如梦爬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只要您肯救王妃,如梦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什么都可以,求求你救救她吧”。 李庶妃不住抹泪,最后拿了一包药给如梦,“行刑前给王妃喝下”。 如梦拿着药如获大赦般跑开。 行刑那天,王妃就像做了一场梦,梦见小时候和爹爹在一起,读书识字,亦步亦趋跟在爹爹后面,背着小手,振振有词,“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事后,王妃还是大病了一场。 文正的事已经查得水落石出,他自己也供认不讳,的确曾派亲信到张士诚的盐场买盐。 王爷铁青着脸,不言不语,直接拿出了鞭子。 王妃看见了,连忙拖着病体出来,“文正,快跑,快跑啊,等你义父消了气就没事了,文正,快跑啊,快啊。” 王爷扬起鞭子,用力抽着。 “知不知道错了?知不知道?知法犯法,谁给你的胆量,知不知道错了?” 王爷越说越气,“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枉费咱一片苦心,是不是嫌咱没给你赏赐,是不是怨恨咱,是不是”。 文正拼命摇头,“不是,不是” 子薰听说后赶紧跑来跪下,“王爷别打了,会出人命的,别打了”。 文正已经不省人事。 王爷颓然放下鞭子,眼中含泪。 这都是怎么了? 第166章 安置 文正被关入狱,等候处置。 依律,通敌是死罪,斩无赦。 可是文正不一样啊,他是王爷的亲侄子啊,他刚刚立下赫赫战功,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猛攻洪都,要不是文正,很可能守不住啊。 功过相抵,饶他一命吧。 自从渡江以来,攻克太平,夺取应天,痛击陈友谅舟师于龙湾,坚守洪都,哪一次他不是豁出性命,与敌对战? 饶他这一次吧。 宋濂等大臣和王妃纷纷为文正求情。 翠英哭着来求子薰,还带了一份重礼。 “干娘,求你救救文正吧,他是为了……他怎么这么傻……”,翠英呜呜哭个不停。 子薰轻拍着她的背,轻声道:“放心吧,我肯定会求情的。眼下最紧急的是给文正送药进去,他伤势不轻,不及时用药,可能会发烧、感染。“ “我去送药,我去”,翠英用力擦着泪。 子薰把早已备下的药粉给她。 ”干娘,把这个手下吧“,翠英说着塞给子薰一卷纸。 “这是什么?”子薰问。 “文正的义子名单,还有六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都是孤儿”,翠英突然握住子薰的手,“干娘,你说义父不会是因为这个生文正的气吧?” “以前跟王爷说过吗?”子薰问。 翠英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文正亲自处理,她从未插手。 “那先放我这儿吧,等王爷回来给他看”。 这些事儿,即使不说,也会有人汇报给王爷。 文正的义子里面,十岁以下的有八个,战争如此残酷,让这么小的孩子失去父母,无家可归。 这么多孩子,如何安置呢? 应天城内有专门的收容所,难道全都送去哪里? 男孩可以进学堂读书识字,当兵打仗,女孩呢?谁来教她们一技之长? 子薰脑中灵光一闪,不如办个女子学堂。 这段时间,子薰一直在反思,做生意瞒着王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纸包不住火,早晚有一天会露馅。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透露一些。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日后一旦被人发难,也好有个说辞。 如果这些女孩子当中能培养出个掌柜或者账房,那就更好了,省得花时间、花心思到处招招聘,用着还不太放心。 应如何求情呢?所有的道理别人都已说尽,所有的事情等王爷冷静下来自有分寸,当务之急,是防止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让文正受了不白之冤。 王爷回来得很晚,神色憔悴,十分疲惫,不见怒色。 子薰稍稍放心了些,为他取下簪子,散开头发,脱去外衣。 “翠英过来了?”他拉着子薰的手问。 “嗯,拿了一份名单”,子薰把名单递给他。 他没接,“咱知道”。 “除了文正, 文忠、文英他们也收养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请示如何安排”,他说着,拿起干净衣服去了洗澡间。 洗漱完毕,他直接躺到寝室的大床上。 这样睡着很容易感冒,子薰拿起棉布巾坐到床上把他的头发细细擦干。 “文正的事儿……”子薰不知如何开口,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了?”他依旧闭着眼。 “能不能免罪?”子薰艰难地开口,不知道自己这样笨拙的方式求情,会不会适得其反。 “你说呢?”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平常问询。 可是子薰仍旧感受到了压力,自从称王后,规矩越来越多,听说很多大臣正在讨论后宫女子的行为准则,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不得干政。 王爷难免受其影响。 在李善长这些老臣眼中,王妃与上位是患难夫妻,偶尔有些逾规之举情有可原,但子薰却被视为坐享其成者,理应严守规矩。 “群臣提议安置在桐城县,咱准了”,他的声音中听不出情感,子薰无从判断,他是不是气消了。 他始终闭着眼睛,很累很伤怀,子薰打开被子给他盖好,自己也在旁边躺了下来。 他紧紧握住子薰的手,他的手不似往日那般温暖,很凉,像刚从地窖里取出的瓜果。 得再添个炭盆,子薰正要起身,却被他紧紧揽住,”睡吧“。 她轻解罗衫,想给他些温暖。 他缓缓欺身而上,细细密密的吻温柔洒落。 子薰把女子学堂的想法告诉钰瑶,钰瑶一听,直接竖起大拇指。 ”只是女先生不太好找“,子薰想来想去,只找到两个合适的人选,一个是刘先生的侧式章夫人,一个是教妙福和胡庶妃读书的谢老师,而且还不确定对方是否愿意。 粗略估算,王爷的义子收养的女孩子加在一起,有三十多个,能组成一个班了。 “我来当,你看如何?”钰瑶的眼中闪烁了光芒,像天空中最亮的星。 “好啊”,子薰深表赞同。 有了初步的设想,就能跟王爷提了。 根据子薰的设想,除了书本上的知识,还想开设刺绣、厨艺、园艺、纺织等实用技能培训课程,学生可以根据个人爱好自由选择一门技艺当作主业。 子薰做了一份深入细致的可行性分析,呈给王爷定夺。 “忙得过来吗?”子薰认真地看着,忽然问了一句。 “什么?”忙不过来的话,多请些人手不就行了,子薰没明白王爷为何有此一问。 “阿棣这孩子是个好苗子,聪明、勇敢,遇事不慌,你得好好培养他”,他眼里充满了温暖的笑。 “什么?!”子薰低声惊呼,这是获得正式许可了吗?阿隶从此不用走了是不是? 子薰捂住脸,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悦,忽而扑到他怀里,紧紧贴在他胸前,凌川,凌川,我就知道,你一直都是凌川。 好人有好报,子薰一直坚信不疑,这下不是应验了,阿隶终于了回到了自己身边。 我会管好阿隶,也会办好女子学堂,子薰暗下决心。 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没有之一。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老了哪也去不了,你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子薰在心中轻哼起这悠扬的曲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转动。 第167章 攻打张士诚 谢再兴叛敌后不久,张士诚趁机兴兵抢夺诸暨,没料到文正早有防备,在距离诸暨五十里远的五指山下修筑了更加坚固的城池——新城。 没多久,张士诚又派自己的亲弟弟张士信带兵攻打长兴,被耿炳文击败后,张士信不服输,马上增兵,又遭到汤和与耿炳文的里外夹击,铩羽而归。 张士诚不甘心啊,谢再兴这张牌拿在手里,总得发挥点儿用处,于是他派大将李伯昇挟持着谢再兴率二十万兵马猛攻诸暨,仍然没能成功。 谢再兴不是已经投降张士诚了吗?为什么处于被挟持状态呢? 也许谢再兴后悔了,也许张士诚根本不相信他。 你的大女婿是朱元璋的亲侄子,二女婿是朱元璋的心腹,张士诚凭什么相信你呢? 谢再兴一时头脑不清醒,把自己带沟里了,而且再无反悔的可能。 张士诚不会允许他反悔,朱元璋不会接受他反悔。 不管张士诚有没有这些动作,他都是朱元璋下一个目标的不二人选。 消灭了陈友谅,朱元璋在江南实力最强的对手就属他了。 当常遇春还在湖广襄阳等地时,朱元璋就已经开始研究向张士诚大举兴兵的作战计划了。 不打无准备之仗,他一向谨慎,在开打之前先把对手的各方面信息吃透。 成竹在胸,然后付诸行动。 张士诚的地盘大致可以分为两部分,其一是都城平江所在的浙西地区,是江南最富庶的地域,防守十分坚固;其二是以前的都城高邮所在的江北淮东地区,兵力相对薄弱。 朱元璋的思路,是先易后难,先取淮东,再打杭州、湖州,最后直扑其老巢平江。 与打陈友谅不同,朱元璋这次完全是自己拿主意,没去咨询刘先生的意见,他给刘先生安排了别的重要工作:研究队伍的整改方案,为吴王新宫选址并出设计图。 吴王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满怀信心地迎接更加光明、璀璨的未来。 在动手之前,吴王照旧派遣使者向王保保通好,向四川的明玉珍通好,册封方国珍为淮南行省左丞相。 虽说张士诚战斗力比陈友谅稍微逊色些,但是也不容小觑,毕竟人家经济实力在那儿摆着呢,拖上个十年八年,不一定谁笑到最后。 王爷不敢有丝毫懈怠,子薰也只能跟在他身边,没日没夜地看地图,研究张士诚的资料,女子学堂和生意上的事儿全交给了钰瑶。 十月,徐达、常遇春、胡美、冯胜等将领率军渡江,向张士诚的地盘进发。 胡美被委以重任,王爷每夜都去胡青青那儿留宿。 哪怕在听雨轩待得再晚,也要过去和胡青青相拥而眠。 这样左右逢源,真够累的,早就知道他是不折不扣的渣男,大猪蹄子,不是好人,十足的烂人! 子薰敢怒不敢言。 他不在的时候,子薰睡不着,便想着得琢磨些有用的事儿,不能内耗,于是不知不觉地便想到了阿隶的教育问题。 按照历史的发展,阿隶长大后要武力夺取皇位的,本事不是一天练就的,不如现在就开始为那一天作准备,教阿隶学习兵法,学习排兵布阵。 向谁学呢?子薰仔细比较了王爷麾下大将的年龄及其和阿隶产生交集的可能性。 胡美不可能争取过来,第一个就得放弃。 常遇春是朱标的准岳父,争取过来的可能性也不大。 要想尽一切办法让徐达成为阿隶的准岳父。 冯胜的夫人特别喜欢阿橚,努力一把,冯胜有可能成为阿橚的准岳父。 文忠需要阿隶自己争取,当然,当娘的也会不失时机地助力。 文英不需要争取,他肯定会站这一边。 王爷千辛万苦争夺来的一切,都会交到阿隶的手中。 这样想着,子薰的心里就舒坦多了。 王爷去哪儿不重要,和哪个女人在一起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隶得有本事把爹爹打下的江山抢到自己手里。 每天回到听雨轩,王爷都歉意十足。 其实,你不必这样的,你要是真爱我,以后把江山交给阿隶就行,子薰心想,我会努力教阿隶学本事的,要是不给就只能抢了。 徐达击败张士诚兵,进围泰州。 张士诚派四百艘战船进驻范蔡港,作势夺取江阴。 “不行,咱得去看看”,王爷坐不住了。 “我也去”,子薰道。 \"你去干嘛?在家等着”,可能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急躁而生硬,他转身搂住子薰,声音温柔似水,“咱快去快回,等以后天下太平了,咱肯定带你到处看看”。 子薰正要开口,他已经松手而去。 张士诚不是那么好惹的。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牵挂、担忧各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子薰此刻什么都不想了,只祈祷他平安归来。 经过近距离观察,王爷确信张士诚是在使诈,目的只有一个:诱使徐达分兵回援江阴。 张士诚的打算是:徐达围攻泰州的兵力一减少,他便趁虚反攻, 以解泰州之围。 王爷令徐达派廖永忠率一小队精锐舟师回防江阴,大队人马仍留在泰州。 张士诚的如意算盘落空。 一个月后,徐达、常遇春攻克泰州,进逼高邮。 子薰在地图上及时标出各路兵马的位置和进攻方向。 “不能去高邮,他得在泰州坐镇指挥啊”,王爷即刻下令。 围攻高邮的队伍交由冯胜指挥,徐达回到泰州总制各路兵马,伺机攻取淮安、濠州、泗州等地。 战报接连传来,王爷时刻关注着战事的进展,废寝忘食。 子薰把牛肉干,奶片、炊饼、大枣、核桃等食品放在他手边的粗桶里。 为减轻淮东的压力,张士诚接连派兵进攻江阴、宜兴、安吉等地,均以失败告终。 “要是能吃碗热乎乎的面条就好了”,王爷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子薰立马端上来,红烧牛肉面。 心有灵犀一点通,想一块儿去了。 总吃些坚果、牛肉干,子薰担心对胃不好,子薰特意嘱咐煮点儿面条。 这味道真是太妙了,欢愉的感觉从舌尖流入四肢百骸,舒畅无比。 第168章 很渣 高邮久攻不下,王爷心情不佳,每天都阴沉着脸,如行走的火药桶,一点就着。 子薰这个春节过得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他。 压岁钱都刻意选在王爷不在场时发放的,担心他怒斥自己不会过日子,乱给孩子钱。 这个人高兴起来既大方又随和,一旦发怒就很不顾及别人的面子,只管自己的目的有没有达到。 张士诚在高邮的守将名为俞子真。 俞子真诈降,冯胜没有识破,还私自派部下前往受降,导致一千名精锐丧命。 光想着立大功,超过徐达,被敌人牵着鼻子走,把团结协作精神抛之脑后,你傻呀!王爷暴跳如雷,“你给我回来”。 上位有令,冯胜不敢不从。 “你自己说怎么办?”王爷的怒火一鼓一鼓的,像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 “末将听凭处置”,冯胜羞愧难当,中俞子真那个小人的奸计,面子全丢光了。 王爷连说几个好,扬手下令,“打”。 冯胜主动趴到长凳上。 两名侍卫拿着军棍,互相对视一眼,心里顿时有了数,要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出现大片血迹,看上去很惨,但都是皮外伤,很容易愈合。 冯胜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真使出十分力气,万一打出个好歹来,以后还混不混了? 这点儿事都拎不清,与纯傻子无异。 做人不能太死心眼,得懂得变通。 能在王爷跟前侍候的人自然都是个顶个地聪明。 三十大板打下去,血肉模糊,王爷都不忍去看,挥挥手,停。 侍卫立即收手。 “还能走道不?”王爷亲手把冯胜扶起来,“以后可得长记性了”。 “谢上位”,冯胜知道侍卫打的时候收着劲呢。 “谢什么谢,赶紧回去,把高邮给咱攻下来”,王爷佯装不耐烦。 冯胜一瘸一拐地返回高邮。 不拿下高邮,誓不为人。 俞子真,胆敢欺骗我,后果很严重! 冯胜令将士拼命攻城,王爷密令徐达前往支援。 四门齐上,一鼓作气,夺取高邮,生擒俞子真。 王爷的脸色终于阴转晴。 子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都担心大脑神经绷得太久会断,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四月,张士诚的淮安守将梅思祖投降。 不久,濠州、宿州、安丰等地相继攻克。 第一阶段的作战目标,基本完成。 王爷颇感欣慰,打算回乡祭祖。 这次子薰没敢说跟着去,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正妻陪着回去,就算正妻身子不适,也还有世子的生母。 子薰不想在内宅树敌,这种风头不出也罢。 王妃虽然失了丈夫的欢心,但仍是兄弟们的好大嫂。 王爷几乎没加考虑便带着王妃启程回乡了。 子薰把自己的生活调至养生状态,这段时间太累了。 人得学会休息,要不然身体迟早会出大问题。 五月初,王爷返回应天,发布征讨张士诚的檄文《平周榜》,第二阶段的作战拉开序幕。 文臣武将齐聚一堂,商量具体行动方案。 李善长认为, 张士诚实力尚存,应等他露出破绽时伺机出兵。 徐达认为,张士诚骄奢淫逸,底子都坏掉了,应乘胜出击,无需等待。 王爷赞同徐达的意见,一锤定音。 七月,王爷再次派遣使者与王保保通好。 出征前,王爷再次强调要严守纪律,而且特意指出:张士诚母亲的墓在平江城外,一定要严厉约束部下,不得毁坏。 八月,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向张士诚占据的浙西地区进发,扬言直捣平江。 其实,王爷定下的主攻方向是苏州和杭州。 声东击西,麻痹敌军,趁其不备,进逼湖洲城。 王爷在内宅中又开始心无旁骛地宠幸胡青青。 十天之内,去胡青青那儿八次,去王妃那儿两次,在听雨轩留宿零次。 每次见面,胡青青都是一脸地趾高气扬,气焰十分嚣张,总想找茬约架。 子薰一忍再忍,觉得肺管子都快憋出毛病了。 好在王爷每天都会来听雨轩看地图,研究战报,胡青青的狂妄劲儿没充分施展出来。 不然地话,子薰都想在听雨轩闭关修炼了。 胡青青霸气十足,摆出一副老娘想怎么活就怎么活的嚣张样。 子薰忍气吞声,恨不得把“我很怂”这三个字写满全身。 戴思恭夫人拿过来两盒绿豆馅的咸味酥皮点心,她知道子薰这段日子过得窝囊,特意做了好吃的前来安慰,感动得子薰直想扑到她怀里大哭一场。 已经很晚了,王爷还没过来,可能又去了胡青青那儿。 子薰睡不着,起床吃点心,吃得太投入了,嘴上的渣渣都没顾得上擦。 她正要去倒杯热茶,门被推开,王爷进来了,他径直凑到她跟前,舔了一下她嘴角上的点心渣,笑着说,”味道不错“。 这么暧昧的举动,他想干嘛?前方战事吃紧,他不去书房看地图,上卧室来干什么? 子薰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他肯定是缺秘书在身边伺候,不习惯。 哎,命苦啊,这深更半夜地还得工作。 她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对他说,“可以走了”。 \"去哪儿?“他一脸茫然。 我去,明明是大灰狼,装什么小白兔,你说去哪儿,当然是书房了。 “不是去书房?”子薰尽量语气温柔。 “这么晚了,去书房干嘛,睡觉”,他说着就毫不客气地躺到床上。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胡青青她爹胡美阵亡了? “快睡吧,不早了”,他催促道。 不是,你还没洗澡呢,着什么急睡觉,洗澡去,必须洗。 不洗不行吗?他一脸委屈跟不情愿。 不行,她坚决摇头。 好在他还算听话,没费多少口舌,便主动去了洗澡间。 要不然子薰还真不觉得有多少耐心哄他。 这个渣男,怎么想起回听雨轩了? 他洗澡出来,直接把子薰扑倒在床。 “关灯,关灯”,子薰强颜欢笑,想挣脱他。 她不想亲热。 坚决不想。 无奈他力道很大,她被压制地纹丝不能动。 没办法,只能使出“美女计”了。 她闭眼主动迎上去,吻他。 面对这等诱惑,他向来没有抵抗力,整个身躯都变得温柔。 她趁机溜走。 第169章 小明王之死 子薰下床去外面拿了两个碳盆放在屋里,才重新躺在他身边。 他伸胳膊环住她的细腰,不准她再逃。 张士诚的湖州守将为张天骐派兵出城阻击,徐达、常遇春击退其南路军后,进围湖州。 为增加防守力量,张士诚派大将李伯昇从东城潜入,继而又派吕珍率六万兵力赴湖州增援。 吕珍行至湖州东面的旧馆,下令扎营,修筑坚固的防御工事——五寨。 汤和领兵从常州赶来增援。 为阻断平江对旧馆的后续增援,徐达、常遇春、汤和分兵占据旧馆的姑嫂桥,紧急施工,连筑十垒。 随后,徐达又分兵趁夜突袭乌镇,填塞其周围水路通道,切断平江对湖州的粮食补给。 湖州和旧馆被切割开来,既无法相互支援,又不能与平江联系。 张士诚数次派兵支援,均被击退。 为分散张士诚的注意力,朱元璋派文忠打杭州,华云龙打嘉兴。 双方处于对峙状态,看谁坚持地时间长,或者谁先找到突破口。 王爷进入焦虑状态,没心思再去胡青青和王妃处流连。 子薰紧张的计算着张士诚的兵力增减及分布情况,并在地图上准确标注。 昇山位于湖州和旧馆之间,被张士诚兵占据,是双方较量的变数之一。 徐达、常遇春先后攻破昇山陆寨、水寨。 王爷接到战报,开始慢悠悠喝茶,要热汤面吃。 子薰的生活状态也随之松弛下来。 “把叶先生的计策拿出来“,王爷道。 叶先生是指叶兑先生,叶兑献出的攻取平江策略为锁城计。 “锁城法者,即于城外矢石不到之地,别筑长围,环绕其城。于长围之外,分命将卒四面立营,屯田固守,断其出入之路,绝其内外之音,仍设官分治所属州县,务农种谷,抚字居民,收其税粮以赡军士”。 子薰拿出设计图纸,按照上面的指示摆放平江沙盘,基本构件已经建好,只剩下拼接。 外郭城墙用赤黏土捏成,城门凸显为绿色,街巷为棕色、水渠为蓝色,宫城用黄蜂蜡捏造。 太仓、昆山、崇明、嘉定、松江等地依方位、远近分布在平江城周围,均用赤黏土制造。 另准备红色、黄色的小旗子若干,以备随时用于标注将领、兵力变化以及进攻、防守情况。 王爷俯瞰沙盘片刻,又让找出张士诚的所有家属资料,妻妾子女、兄弟姐妹的信息全都要看,以判断招降的可能性。 《孙子兵法》云: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好消息接踵而至。 十月,吕珍于旧馆投降。 十一月初六,李伯昇于湖州投降。 十一月中旬,文忠进逼杭州,张士诚的杭州守将潘元明投降。 随后,绍兴、嘉兴也先后投降。 张士诚的地盘,只剩下平江及周围郡县。 王爷倍感振奋,加封文忠为浙江行省平章政事、荣禄大夫,并让他恢复李姓。 一统江南,指日可待。 群臣备受鼓舞,开始私下商议登基称帝之事,可是一个巨大的障碍物挡在路中间,十分显眼,无法绕行。 这个障碍物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 当然是小明王韩林儿。 在朱元璋的队伍中,小明王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 他杵在那儿,吴王就无法顺理成章地进阶为皇帝。 得想个办法让他走。 当然,让小明王腾地儿的方法有很多种,比如逼其禅让、找人行刺、暗中下毒。 细究起来,似乎都不太稳妥。 有没有两全之策呢? 显得吴王护驾不力 既扫除障碍,又得不露痕迹,水到渠成。 方案接连提出,又逐个自我否决。 这些大臣,为吴王称帝一事,真是操碎了心。 正当大臣们讨论得焦头烂额时,吴王已经有了决定。 十二月,吴王派廖永忠出发去滁州,接小明王来应天。 接他干什么? 群臣不解其意,想拦又没有拦住。 平心而论,小明王也不想寄人篱下,无奈身不由己。 这事儿得凭实力说话,可惜他从始至终都是傀儡。 以前是刘福通的傀儡,现在是朱元璋的傀儡。 他这个傀儡能当多长时间,下场如何,完全取决于朱元璋的意愿和实际需要。 那种想怎样就怎样的生活对他而言,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不管小明王愿不愿意,来接你,你就得跟着走,没有反驳的余地。 吴王军队势如破竹,快速占领张士诚的地盘,目前未下之地只剩下平江。 这些消息,让小明王如坐针毡,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命运未卜。 他精神紧张,噩梦连连,甚至疑神疑鬼。 无论多害怕,要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坐船行至瓜步时意外翻沉,小明王落水而死。 一场事故,解决了吴王的大难题。 护驾不力,吴王当众严厉斥责廖永忠,令其将功补过。 小明王被隆重下葬。 小明王这事儿,王爷始终有意避开子薰,从不提及。 处理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平衡各方利益,向来是子薰的弱项。 权力的明争暗斗,不是心思单纯的子薰所能理解的,子薰的长处和优点集中体现于兵法和医术。 记忆力超群,思维敏捷,领悟力强,能将王爷的行动方略直接联系到兵书的论述,脱口而出,无需思索。 并且根据王爷的工作、生活状态随时调整膳食搭配,以期达到滋补养生之功效。 确保王爷的大脑正常运转,超常发挥,不受身体状况的拖累。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王爷好像已经离不开子薰的照顾。 小明王之死,在子薰心中留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为什么非要这样?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不知道廖永忠此举是不是被王爷受益或者默许,但是她很清楚,王爷不会因为这件事真的怪罪廖永忠。 毕竟小明王离自己的生活太远,虽然满腹疑问,但是子薰无瑕细想,因为生意上出了些问题。 熊倩被人盯上了。 熊倩的哥哥名为熊义,在李善长手下任宣使一职。 李善长听说熊倩相貌秀美,有意为王爷牵线搭桥,以充实后宫。 第170章 充实后宫 称王之后,吴王的后宫只增加了一名成员——达妃,而且王爷对达妃不太满意。 何以见得? 王爷多次当众表示后悔娶了达兰,这难道不是最强有力的证据? 达兰的长相那自然没得说,绝对是一顶一的好,之所以不受宠,可能是因为脑子不好使,简而言之,就是比较笨,不会投其所好。 下次,一定得给王爷找一个聪慧的女子,那样才有情趣,才能如胶似漆。 随着与张士诚对战的胜利在望,为王爷纳妃一事理应提到议事日程上来。 机缘巧合,李善长曾见过熊倩一面。 那一天,母亲急症晕厥,熊倩来署衙找她哥哥,李善长正巧过来检查工作。 天生丽质,言语得体,令李善长眼前一亮。 后来听说此女刺绣技术高超,可见天资聪慧。 当然,即便有意牵线搭桥,也要看王爷是否喜欢。 熊倩和王爷,二人的生活轨迹相差较大,要想安排他们街头邂逅有点儿难。 没有机会,那便制造机会吧。 先借口买绣品,把熊倩找来,然后和王爷走到外面谈事情,这不就遇见了吗。 王爷与李善长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出了议事厅。 快走到熊倩附近时,李善长有意放慢了脚步。 王爷不经意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娉婷少女,恍惚回到了小时候,第一次见胡氏,她蓦然回头,灿然一笑,直接暖到了人的心里。 熊倩福身行礼,“王爷”。 秀发乌黑浓密,双眸清澈明亮,的确很像胡氏。 王爷回过神来,点头笑笑,继续与李善长议事。 王爷瞬间的晃神,更让李善长笃定不疑,这个女子肯定能讨王爷的欢心。 接下来的事儿,还用得着王爷亲口吩咐吗? 为人臣子的,这点儿眼力见都没有?马上安排呀。 去熊倩家问问,姑娘有没有定亲。 熊倩的母亲信誓旦旦的告诉来人,没定亲。 当娘的还能记错儿女的婚事,李善长没向熊义进一步确认,便开始张罗起来。 借着设计后宫服装样式一事,李善长旁敲侧击地提起充实后宫的必要性。 王爷说,咱已经有七个儿子两个女儿了,这事儿不急。 紧接着,数位大臣一起上书,跟王爷陈述,按规制应当如何如何,深入浅出,苦口婆心。 总结而言,就是一句话,赶紧纳妾生儿子。 王爷不胜其烦,“行,你们看着办吧。\" 事情办妥之后,李善长跟王爷汇报说:“纳聘财讫,择日归内。” 熊家收了聘礼,只等王爷择日娶亲。 其实,熊倩早已定亲,许配给了杨宪的弟弟杨稀圣。 王爷与杨稀圣相比,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熊母是聪明人,她想攀高枝,决定让女儿悔婚另嫁。 没想到女儿是个一根筋,誓死不从。 “已经收了聘金,你说怎么办?”熊母摆脱一副老娘不管了的姿态。 熊倩的脾气也不小,“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熊义也跟着闹腾,说什么不能背信弃义,弄得熊母左右为难,只得跟媒人张来释说明情况,看看能不能帮忙想想办法。 张来释一听慌了,这是大事,有损王爷名声,得赶紧上报。 此事不了了之,王爷也没放在心上,他原本就没想娶。 然而,李善长咽不下这口气,杨宪这兄弟俩办得这叫人事儿吗?王爷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女子,你们还不赶紧退婚,这纯属于刻意使绊子。 士不可忍孰不可忍。 为了挽回在王爷心中的形象,李善长亲自举报杨稀圣弄权。 王爷下令调查。 数天后,有关杨稀圣的调查结果后呈到王爷面前:“奸诈百端,诡谲万状”,王爷翻了翻附在后面的证据,没发现漏洞。 既然证据确凿,那就依律处置吧。 先在脸上刻字,后割掉鼻子,杨稀圣这个原本帅气的小伙一下子变得丑陋恐怖。 都这个样子了,还配得上美人胚子熊倩吗? “那熊氏?”李善长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 “仍给熊氏与他”,王爷头也没抬,这么点小事还用着问吗? 不久,杨宪回到应天,王爷对他说,“你弟弟弄权,已经将他罢黜,仍把熊氏许配给他。” 杨宪叩头答道:“臣弟犯法,万死难辞其咎,怎敢娶熊氏”。 “让熊氏跟他生活在一起吧,彼此有个照顾。”王爷隐隐感觉此事有不妥之处。 “谢上位”,杨宪重重地磕头。 王爷亲自扶杨宪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忠心, 咱明白”。 这场闹剧,传到子薰这儿时,已经尘埃落定。 看着熊倩眼泪汪汪,子薰关切地问道,“怎么不早来找我?”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熊倩道,“哥哥把我锁在家里,不让出来,说此事自有李相国定夺”。 \"那你怎么办?”子薰问。 “我要跟他跟他去淮安,他去哪儿我去哪儿”,熊倩言辞决决。 或许,也只能如此,就算留在应天,恐怕也无人敢娶熊倩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样也好。 虽说丢了官,杨稀圣读书识字,熊倩善刺绣,二人维持生计,不会太困难。 怕只怕有人故意刁难,敢跟王爷争女人,恐怕杨稀圣早已经恶名在外,无人敢亲近。 熊倩也可能遭受白眼和冷落,难听的话就更不用提了,嘴长在别人身上。 “我会跟王爷说,在淮安开办棉纺织工场,到时你可以去纺线织布”,子薰道,等过段时间,人们渐渐忘了这件事,再把工场交给熊倩经营。 熊倩含泪欲跪,被子薰拦住,“我们是朋友,理应相互扶持”。 钰瑶给熊倩准备了银票和散碎银子带在身上,“放心吧,我已经托二叔跟那边的守将打了招呼,不会有人为难你们。” “我也会跟王爷说的。受了委屈别忍着,托人送信回来,王爷定会将他们法办”,子薰紧握住熊倩的手,“我们肯定还会再见面,要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绝对不能想不开,你还有我们,咱们一起想办法”。 熊倩连连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171章 小王子的私产 一场闹剧以熊倩的离开而告终。 应天的生意暂时交给陈掌柜全权负责。 十一月,徐达以锁城法进围平江。 “达军葑门,常遇春军虎丘,郭子兴军娄门,华云龙军胥门,汤和军阊门,王弼军盘门,张温军西门,康茂才军北门,耿文炳军城东北,仇成军城西南,何文辉军城西北。” 围攻的同时,俞通海带兵攻占太仓,随后,昆山、崇明、嘉定、松江等地相继投降,平江成为一座孤城。 环绕着平江城挖掘壕沟,架起与城内佛塔一样高的木塔,居高俯瞰,监视城内的一举一动,另外修筑三层高台,每层均放置弓弩、火铳、襄阳炮,一声令下,猛烈轰击,昼夜不停。 在铺天盖地的攻势面前,张士诚不肯屈服,是个硬骨头。 十二月,群臣提议改年号,王爷允其所请。 “以明年为吴元年,建庙社宫室,祭告山川。” 有司上呈吴王新宫设计图纸,新宫选在旧邸东面、钟山南面的空旷地。 王爷下令去掉雕琢奇丽之处,务求坚固实用。 王爷称帝的步伐正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子薰的心却茫茫然无所适从,如一叶孤舟,不知将漂向哪里。 熊倩之事不成,自有大臣继续为王爷寻找美貌的妙龄女子,或为取悦逢迎,或出自忠心,反正后宫的女子会越来越多,全都安置在九重宫殿中,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来。 看上去,子薰与其他女子并无不同。 不知不觉,子薰已经二十七岁,王爷三十九岁。 岁月匆匆,人生如白驹过隙。 子薰不想走进皇宫大内,孤寂无助,了无生趣。 王爷很忙,忙得顾不上体察子薰这些微妙的小心思。 为早点儿结束战事,王爷想尽了各种能打动人的方式,写信劝降,但是张士诚不为所动。 春节期间,王爷忙完了各种大事要事,终于抽出时间来听雨轩小憩。 子薰在为生意的事发愁,摸不清陈掌柜的底细,交给他打理不是长久之计,得找个稳妥的人接替。 正想得出神,子薰没发觉有人进来,直到王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想什么呢?” 子薰猛然回头,正好迎上他的笑脸。 “在想着给王爷弄些新鲜蔬菜。”子薰轻声回答。 “哦?”这么冷的天,种得出来吗? 王爷拉过一把紫檀木椅上坐在子薰对面,“说说看”。 子薰狡黠一笑,站到门口轻轻拍手。 不一会儿的功夫,拍黄瓜、韭菜炒鸡蛋、菠菜豆腐、韭黄炒肉便端了上来。 王爷展颜一笑,“怎么个种法?” “后院的耳房单独辟出一间,烧火炕取暖,把蔬菜种在盆里,放到炕上”,子薰详细介绍到。 “味道不错”,对子薰花的这番心思,他有些小感动,只是这成本肯定不低。 “梅园剪下来的树枝正好用上,没花多少钱”,子薰知道他不喜奢靡,“王爷最近胃口不好……” 他目光柔和,抿嘴而笑,“咱知道”。 其实,子薰是谋划另一桩生意,应天城即将成为京师,权贵富豪云集,寒冬腊月的温室蔬菜必然不愁销路。 年龄越来越大,皇上的宠爱时有时无,可遇不可求,不能依仗。 此心安处是吾乡,能令子薰心安的是生意,是自力更生,独立挣钱的能力。 “熊倩的生意做得不小”,王爷细细品尝着桌上的菜式,“问她也不肯说,是你和钰瑶吧?” 子薰的心陡然一滞,被他发现了? 这可如何是好?低头苦思低头应对之法,快点儿想办法啊,可是大脑不听使唤,已然成了一团浆糊,根本转不动。 “怎么不说话?”他转过身,用额头抵着子薰的额头。 不知道说些什么,子薰捧着他的脸,重重地亲了一下。 要不是你左右逢源,三心二意,我干嘛要背着你做生意,子薰委屈。 他怔了怔,“做生意是好事儿,为什么要瞒着?” “你不反对?”子薰问。 他摇摇头。 看样子, 他没生气,子薰开始壮着胆子说瞎话,“看着你总为银子发愁,我想帮忙”,子薰伸出手指轻触他眉头。 说着说着,子薰突然萌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咱们以后要搬去新宫?”子薰顺从地依偎在他胸口。 “是啊,已经动工”,他轻轻揉捏着她细腻的手指。 “那听雨轩和梅园怎么办”,这里花费了她太多心血,她不舍得。 他没想过这些问题,旧邸狭窄低矮,不适合登基称帝。 偌大的王府都被弃置一旁,更何况听雨轩和梅园? 可是子薰眸中的盈盈泪水,让他对旧邸也生出不少眷恋。 毕竟住了这么多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酸甜苦辣,多少次生死危机,全都是在这里度过。 “可以经常回来看看”,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秀发。 皇宫里不会留空间建植物园,不会有b-612星球,子薰要争取把听雨轩和梅园变为私产。 “把这里留给小王子好不好”,子薰央求道。 “小王子”,他心头一疼,身为父亲,他对不住这个没出生的孩子,到现在还没查出幕后真凶。 他轻抚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好,以后听雨轩和梅园就是小王子的私产,任何人不得侵犯”。 内心深处的脆弱被碰触,她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全蹭在了他衣服上,浸湿一大片。 他眼眶泛红,轻拍着她的后背。 子薰慢慢停止哭泣,紧紧地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多日来的忧愁渐渐消散,内心如浮萍生根一般踏实。 吴元年正月,吴王令旨改为“奉天承运,吴王圣旨”。 登基前的准备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展开。 张士诚困兽犹斗,据城坚守。 吴元年二月,徐达向吴王请示对策。 既然张士诚一味顽抗,那就打吧,王爷准徐达便宜行事。 徐达把俞通海调到平江,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吴元年四月,起居注王祎建议分兵进攻中原。 吴王认为不应急功近利,断然拒绝,集中全部兵力继续猛攻平江。 不久,有将领提议分兵福建攻打陈友定,仍遭拒绝。 第172章 张昶之死 杨希圣受罚一事,处理得有些草率,未经细查,王爷心下愧疚,让杨宪留在应天,与刘先生、宋先生一样也搬到礼贤馆住下,在张昶的隔壁。 由于满腹经纶,勤奋干练,张昶从行中书省督事一路升迁至参知政事,居于高位。 李善长与其私交甚好。 上位称王后,李善长获封右相国,徐达为左相国,此时的官制仿照元朝的制度,以右为尊,因此,李善长是百官之首。 张昶在官场沉浮多年,善于观察人心,想与李善长处好关系,对于张昶来说,不是难事。 上位和碽侧妃对张昶的防备,李善长了然于胸,虽然不清楚事情背后的来龙去脉,但并不妨碍对张昶仕途走向的判断。 忠心遭到质疑,无论张昶多么能干,上位都不可能让他位于群臣之首。 对于无力与自己竞争的人,李善长一向是宽容大度的,随和亲切的。 两个人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向对方靠近,成为朋友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张昶处理政务经验丰富,熟知元朝典故,李善长遇上难题愿意找张昶商量,询问对策,张昶倾力回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凡国家建置制度,多出昶手“。 杨宪突然紧挨着张昶住在礼贤馆,让李善长心里十分别扭,以后再来张昶这儿闲坐,总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如坐针毡。 真搞不懂,上位为何没让杨宪回江西,李善长苦恼不已,上位的心思真是越来越猜不透。 每日战战兢兢,惟恐行差踏错,哎,李善长不由得叹气,总觉得上位离自己越来越远,想靠近些却总是不得其法。 文正出事后,上位派得力干将杨宪去了江西接替汪广洋,辅佐邓愈镇守。 杨宪回到应天,汪广洋再次去江西赴任,职务仍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 对文正的不法事没有举报,上位对汪广洋十分不满,下令将其调回,严厉斥责,让他端正心态,不畏强权,”有咱为你撑腰,你怕啥“。 汪广洋深表悔过,上位见他认错态度诚恳,因此令其官复原职。 忠臣不事二主,张昶觉得自己投降失节,担心遭人议论,常闷闷不乐。 念及远在大都的妻妾子女,张昶不免伤感落泪。 杨宪瞧在眼里,记在心上,带着酒肉,过来畅饮聊天,宽慰同僚。 酒过三巡,杨宪醉眼朦胧,“张兄想念家人了吧?” 张昶放下戒心,哭得更厉害了,“无一日不想啊,不知道夫人和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元朝皇帝误以为张昶早已以身殉职,不仅为其追赠嗜好,还提拔重用了张昶的儿子。 文忠攻破杭州,生擒元朝平章政事长寿丑的,押送应天,上位放了此人,让其北返。 张昶暗中委托长寿丑的带信给家人,又诉说了一堆身不由己的话。 杨宪将这些悄悄记录下来,事无巨细,全都汇报给了上位。 张昶是个干吏,裁决如流,政务无积压,上位爱惜人才,不忍处置张昶, 为防泄露军事机密,上位派人去追长寿丑的。 张昶的信件在武安州被截获,信中对家人的殷殷思念之情,令人动容,更令人不安。 上位派人再去搜查长寿丑的,从张昶送的一件衣服内里上发现江南的兵力布置图,立即下令捉拿羁押。 冯胜与杨宪一起审问,张昶奋笔疾书,“身在江南,心思塞北”。 上位拿着张昶的字,久久不语。 ”上位?“杨宪轻声问。 上位挥挥手,”依律处置“。 张昶心思叵测,李善长竟然毫无察觉。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李善长怎可如此识人不明?上位对李善长失望透顶。 以这样的见识,怎能担当丞相重任?! 李善长冷汗涔涔,想不到张昶竟然包藏祸心,幸亏上位英明,发现得早,要不然就被他带沟里去了。 险啊,真险! 以后交友要慎重啊! 李善长把自己关在家里面壁思过。 “吾日三省吾身”。 经过数日反思,李善长给自己定下规矩:谨言慎行,少说多听。 最初发现张昶不对劲的是刘先生,但是没有真凭实据,只是给上位提了个醒。 以防万一,上位将杨宪安置到张昶身边,明察暗访。 杨宪与张昶交朋友,一开始就带着目的。 此番立下大功,上位待杨宪更加亲厚,“杨宪啊,你去江浙吧,辅佐文忠镇守”。 “微臣遵命”。 杨宪是个嗅觉灵敏的人,见上位和碽侧妃对张昶多有提防,杨宪早已对张昶留心观察。 这次成功识破张昶,是往日功夫厚积薄发的结果。 子薰把梅园里文忠能用上的所有物资全部打包,又让阿隶给哥哥写了一封很肉麻的信,请杨宪帮忙带过去。 阿隶拍着胸脯在信中写道:哥哥,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父王和母妃都听我的。 王爷听说阿隶如此大言不惭,不禁哈哈大笑。 阿隶对哥哥的崇拜之情,如滔滔江水难以言表。 杨宪一走,阿隶就天天盼着哥哥的回信。 子薰发现一个窍门,当阿隶偷懒不读书时,说上一句:“不识字怎么读哥哥的回信”,阿隶就老老实实乖乖听话了,榜样的力量真是无穷啊。 哥哥的回礼是一个通体雪白的小马驹。 阿隶被抱上马背时,那叫一个神气,“驾,驾”。 上位手下人才辈出,关注朝中局势的大有人在,善于判断形势者,才会官运亨通,集勇气与智识于一身的人,必将脱颖而出。 有人主动投于李善长门下,毛遂自荐。 此人是谁? 定远人胡惟庸。 李善长也是定远人。 胡惟庸和李善长是老乡。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惟庸啊,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博学多才,处事干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学生才疏学浅,老师谬赞了”。 “惟庸啊,谦虚是好事,但过于谦虚了显得自信心不足”。 “老师说的是,学生铭记在心”。 “惟庸啊,别待在湖广了,来应天吧,太常寺还缺一个主事之人,改日我向上位推荐你。” “多谢老师”。 胡惟庸不是空着手来拜师的,他带着二百两黄金。 李善长是明白人,虽说胡惟庸为官多年,但是要攒下这么一大笔钱,显然不太可能。 贪墨之人,更便于控制。 上位用人,向来不拘一格,侧重于考察能力和忠心,其他的都是小节。 再者,又不是找监察御史,整天吹毛求疵的,最要紧的是勇于任事,善于体察上意,李善长主意已定,胡惟庸这个弟子,他收下了。 第173章 攻克平江 为尽快结束战事,减少伤亡,王爷再次给张士诚写信劝降。 “尔能顺附,其福有余,毋为困守孤城,危其兵民,自取灭亡”。 投降或灭亡,张士诚只能二选其一。 张士诚收到信后,不予理睬。 自己的命运自己做主,岂是你朱元璋说了算?张士诚恨恨地想。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谁不想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可是这需要实力啊,你已经穷途末路。 张士诚或许不思进取,但绝对意志坚强,一旦平江失守,就彻底没了去处,所以拼死也要守住。 不降就打。 王爷令徐达加强攻势。 六月,平江城内粮草断绝。 看朱元璋这势头,不拿下平江,誓不罢休啊。 没饭吃会饿死的,实在不行,逃吧,张士诚决心突围。 张士诚派徐义、潘元绍突袭朱元璋常遇春军营,被击败。 朱元璋派张士诚的老部下李伯昇进城劝降。 张士诚回复:考虑一下。 之后便没了回音。 接着打。 六月初七,张士诚亲自带兵往胥门突围。 双方交战正酣,张士信突然在城墙上大喊:“军士疲矣,且止”。 这个弟弟啊,张士诚的心凉到了极点,难道天要亡我? 张士诚并无心再战。 常遇春趁机反守为攻,追击到城下。 为防止张士诚再次突围,堡垒修至城墙附近。 徐达令四十八卫将士,日夜不停,炮火轰击。 九月,徐达攻破葑门。 张士诚令唐杰、周仁边打边修城墙。 唐杰、周仁自知不敌,阵前投降。 张士诚山穷水尽,困兽犹斗。 血腥的巷战仍告失败,张士诚逃回皇宫准备自尽。 被部将救下后,张士诚被押往应天。 朱元璋希望能感化张士诚,推心置腹地交谈。 张士诚只是淡淡了回了句,“天日照尔不照我而已”。 朱元璋微微叹气,不复多言,成全其死志 九月底,徐达、常遇春统兵回到应天,吴王下令论功行赏。 封李善长为宣国公、徐达为信国公、常遇春为鄂国公,出征将士全有赏赐。 廖永安的灵柩被迎回应天安葬,吴王悲痛万分,亲自撰写悼文并迎祭于郊外。 此时,廖母已经去世,木槿身为廖永安的遗孀,在廖家地位最高,将廖永坚之子廖升收养在膝下。 廖升为廖永安披麻戴孝,扶棺送葬。 木槿哭了,哭得很伤心,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把她放在手心上疼爱、呵护。 廖永安在世时,木槿从未珍惜。 当失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现在享有的一切都来自这个男人的一腔真心。 徐达、常遇春攻下湖州后不久,张士诚企图以廖永安逼迫朱元璋退兵,廖永安誓死不从,自尽而亡。 曾对廖永安多番照顾的元将蛮子海牙不知去向。 有人说已被张士诚秘密处决,也有人说已逃回大都。 吴王派出多批人马四处查访,均无功而返。 “不用再查了”,子薰道。 子薰曾寄养在蛮子海牙家四年多,后被秘密扔到破庙,若不是遇见当时只是穷苦和尚的上位,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 这段过往横亘在子薰蛮子海牙之间,无法抹掉。 就算来到应天城,蛮子海牙也很难心无旁骛。 还不如现在这样,顺其自然,尊重对方的选择。 王爷对蛮子海牙也无心招降,到处查找只是为了子薰心安。 子薰既然不想再找,那便就此停止。 十月,王爷下令百官礼仪由尚右改为尚左,李善长为左相国,仍为百官之首。 不久,御史台设立,刘先生任命为御史中丞,正二品。 在御史中丞之上,为左、右御史大夫,均为从一品,分别由汤和、邓愈担任。 汤和、邓愈常年征战在外,只是挂名,御史台实际主事之人为刘先生。 大都督府大都督,也是从一品,文正之后,大都督之位一直空悬,王爷没找继任之人。 文正在桐县拒不接受治疗,不久伤重而亡。 事后,王爷查清,文正派人去张士诚处买盐,其实是为了刺探对方兵力部署。 可是,派出去的探子被张士诚兵发现后拘押,平江城破后,才被放出,吵嚷着要找大都督。 当探子脱下里衣呈上时,王爷泪流满面,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平江各城门的情况,每处城墙可囤兵多少,弓弩位数量,城内粮仓可存放多少粮食等等。 这个呆子,他怎么不说呢?! 王爷让人把翠英母子找来,抱着文正的儿子铁柱流泪不止,文正这孩子,是咱错怪了他。 “铁柱啊,爷爷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铁柱认真点头,不明白爷爷为何会哭。 王爷提笔写下“守谦”两个字,“孩子啊,以后你就叫守谦,朱守谦”。 翠英的心一抽一抽地痛着,文正是有私心的,他希望用父王的愧疚来护翠英一生周全。 他没犯错,他可以不必死,只要他说出实情,他仍旧是父王最倚重的大都督。 他太笨、太痴了,他本可以像徐达那样立下不朽功勋,流芳百世。 情深不寿。 听说岳父投敌的那一刻,文正慌了,不知怎样做,才能让爱妻的生活恢复原状,他知道义父下一步要收拾张士诚,因此抢先一步派人去平江刺探军情。 被误会挨打时,他没有辩解,他相信事实会证明一切。 入狱后,他担心自己派去的探子早已丧命,再也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于是他在狱中拒绝医治,寄望于用义父的愧疚换取翠英一生的平安。 义父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无论谁求情,义父绝不会饶恕谢再兴。 他的方法很蠢,但是他慌乱之中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义父对他恩同再造,他始终相信义父是天命所归,从未想过背叛。 文正的事让王爷久久难以释怀。 刘先生上书建议乘胜北伐,王爷召集诸将商议。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长趋中原,这是刘先生的看法。 王爷不太认同,认为不可轻敌。 常遇春提议直接奔袭大都。 过于冒进,王爷摇头否决。 王爷的想法是:先剪除两翼,然后直捣腹心。 第174章 孕事 吴王正妃又怀孕了,与上次一样,王府到处喜气洋洋。 不同的是,王爷不再那么高调,到处炫耀。 子薰把徐达和翠微的长女妙云接到身边,和阿隶一起玩。 翠微每天去小佛堂抄经、念经,根本没有余力照顾妙云。 一听说要来梅园,妙云开心得拍手叫好,乌黑的眸子闪着亮光,灿若星辰。 翠微红了眼眶,把妙云狐裘上的带子细细地系成蝴蝶状,“去了梅园,要听话,不许淘气”。 “婶婶放心,我会照顾妹妹”,阿隶牵着妙云的小手信誓旦旦。 走到院子门口,子薰忍不住回头看,翠微仍扶着门框,往这边呆呆地凝望。 子薰冲她做了手势,“回吧”。 梅园的地窖里存了很多坛桂花酱,子薰吩咐人取出来,亲手制作桂花酥,妙云爱吃。 晚上妙云哭着找娘亲,子薰变魔术般地拿出桂花酥。 阿隶也想变戏法,不过他演砸了,五颜六色的黏土沾到他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十分狼狈。 妙云咯咯地笑起来,把剩下的桂花酥一次性全塞到嘴里,跳下床帮阿隶收拾乱摊子。 两个孩子忙活到很晚,后来都累得睡着了。 子薰让奶娘抱回各自的房间。 为了妙云的学业,子薰精挑细选了三名女先生,分别教授经书、兵法和医术。 阿隶去上学时,妙云在梅园读书。 几天后,孙庶妃也被诊出喜脉。 她盼了这么多年,终于得偿所愿。 念着她对阿橚的恩情,子薰派人送去很多很好的补品,并让蒙雪去问用不用为她诊脉。 正妃怀孕,子薰惟恐避之不及,请脉一事早已由名医代劳。 孙庶妃诚惶诚恐,说不用麻烦了,王爷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生照顾,那神情就好像子薰要害她腹中的孩儿。 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相当没意思。 子薰悻悻然咧嘴傻乐,不去正好,抽时间多做些桂花酥,刘先生和章夫人也爱吃。 刘先生坐在桂花树下,与子薰谈天说地。 “子薰啊,以后见到上位要行礼”。 子薰点点头,把一瓣章夫人做的桃花酥放入嘴里。 阳光灿烂,微风拂面,师父的小院真是惬意舒适。 “子薰啊,不能嫉妒吃醋”,刘先生唠唠叨叨,章夫人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子薰啊,要保护好自己,少说话,不争宠”。 “子薰啊,不能恃宠生骄”,章夫人倒了杯热茶,让他润润喉咙。 “子薰啊,有时间多读读书,钻研医术,上位身边离不开人照顾”。 “子薰啊,心里不好受就过来坐坐”。 师父今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一直送到门口,仍在不停地叮嘱。 没过多久,在王爷跟前侍候的宫女也怀孕了。 王府怀孕的人可真不少。 王爷这一年的成就真多。 王爷啊,一直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有多渣。 子薰想四处逛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冯胜的府邸。 有些日子没见到冯胜夫人,她在忙什么呢? 想不到她也怀孕了,在家养胎。 冯胜的大女儿比阿橚大三岁, 大点儿怕什么,女大三抱金砖,子薰很愿意撮合两个孩子的姻缘。 可是,人家冯大小姐根本不感冒,对阿橚半点儿耐心都没有,还时常趁大人不在抢阿橚的玩具。 阿橚撇起小嘴强忍着泪,不想再跟她玩儿。 冯胜夫人扬起巴掌要打,子薰连忙把冯大小姐护在怀里。 冯大小姐知道,祸根是阿橚,于是装出一副乖巧样,说带弟弟去玩,待跑到无人处,恶狠狠怒目而视,“再敢告状,打得你满地找牙”。 阿橚这次没哭。 他发誓,要快点儿长大。 长大了,就能跑得很快很快,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打。 阿橚摸着婶婶的肚子,一脸好奇。 “阿橚,你说这里面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冯胜夫人笑着问。 咦,这里还能住人?阿橚不可置信地看向婶婶。 “阿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子薰也来帮腔。 阿橚看了眼远处霸气十足的冯大小姐,他想要个小妹妹,不会欺负人的小妹妹。 “小妹妹”,阿橚斩钉截铁地回答。 真希望是个女孩儿,可以嫁给啊橚,子薰满怀期待地望向冯胜夫人隆起的小腹。 听说梅园忙得不可开交,戴夫人自告奋勇地过来,问子薰是否招聘厨娘。 有及时雨降下来,为何不接?子薰乐呵呵道:“不给工钱”。 “管饭吗?”戴夫人求职意志坚定。 “不能吃太多”,子薰笑得肚子疼。 戴夫人斜睨了子薰一眼,问:“能不能带零食?” 子薰笑得更厉害了,“开工”。 熊倩走后,钰瑶为生意上的事儿忙得脚不沾地,便把阿春寄养在梅园。 阿春哭着找娘,众人哄不下来,只能交给子薰。 “蒙雪,去把钰瑶找来”,子薰道。 让妙福领着阿春,子薰跟在后面,去莲花池畔转悠,给阿春摘个莲蓬玩。 正当阿春跳着脚喊“还要”时,蒙雪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衣角上滴着血,“侧妃快去看看吧”。 子薰吓一跳,“怎么回事儿?” “沐夫人出事了,快去”,蒙雪说的是钰瑶。 子薰还想再问,却被蒙雪一把拽上马。 蒙雪抱紧阿春,一路狂奔。 数十骑侍卫紧跟在后面。 子薰的心一直往下沉,钰瑶究竟怎么了? “言记冰铺”前面挤满了人,应天府的差役正在现场维持秩序,让围观群众后退再后退,让出一条道。 子薰拉着阿春跑进铺子,血,满地的血,子薰赶紧捂上阿春的眼睛。 钰瑶躺在里屋地板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 “春,春”,钰瑶用尽全身力气,向阿春伸手。 “娘,娘”,阿春大哭起来,“娘,你怎么了?” “好孩子,不哭,娘没事”,钰瑶把阿春紧抱在怀里。 鲜血渗透过来,被子被染红了一大片。 子薰示意蒙雪把阿春抱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掀开被子,查看伤口。 血汩汩向往涌出。 “药,止血药”,子薰声嘶力竭。 一个郎中模样的人摇摇头,上前道:“扎得太深,伤及心肺”。 “没用的,我知道”,钰瑶的声音轻飘飘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175章 钰瑶遇刺 子薰不停地在心里默念,不哭,不哭,千万不能哭。 想办法,赶紧办法,把钰瑶救下来。 拔刀,缝合,做外科手术,不行啊,自己从来没做过,子薰还是哭了。 谁会做手术,谁能救钰瑶一命? 问天天不语,叫地地不应。 钰瑶抓住子薰的手,“答应我,把阿春养在身边”。 阿春有挂名的父亲沐英,沐英有侧室耿夫人,还有外婆冯夫人,有吴王正妃这个奶奶,轮不到子薰啊。 “答应我“,钰瑶死死地盯着子薰,“我只相信你,只有你能把阿春养活,让阿春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答应我”,钰瑶用力摇晃着子薰。 “我答应”,子薰泪如雨下,“我发誓,一定会把阿春抢过来,一定会把阿春抚养长大,一定会教阿春学本事,一定要阿春让战功赫赫,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不用,平安健康就好”,钰瑶凄然一笑。 “别跟上位吵架置气,别争风吃醋,就算是为了孩子,别这样”,钰瑶的气息越来越弱,“上位爱你,一定要爱他,永远爱他。不管后宫有多少女人,生多少孩子”。 “有上位在,你和孩子才会平安,生意靠不住,明白吗?”钰瑶死死攥着子薰的手指。 子薰猛烈点头。 “阿春,阿春,过来,到娘这儿来”,钰瑶抬起手唤着。 阿春扑过来,“娘,娘,血,你流血了,你疼不疼?” “好孩子别怕,娘不疼,阿春,阿春,王爷和娘娘最疼阿春了,是不是?” “是”,阿春摸着被子上的血,“娘,不说了,吃药好不好,吃了药就不流血了”。 “阿春,王爷和娘娘是阿春最亲的爷爷奶奶,阿春一定要孝顺爷爷奶奶,阿春能不能做到?” “能”,阿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娘,吃糖,吃了糖就不疼了”。 钰瑶去接,手伸到一半掉了下去。 “娘,娘”,阿春大哭着。 子薰抹了把眼泪,为钰瑶整理秀发。 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定要将害钰瑶之人绳之以法。 阿春被抱到外间,“爹爹,爹爹,娘”。 沐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子薰起身抱走阿春。 王爷站在铺子外面,接过阿春。 人群已被驱散,街面上空空荡荡,四周只留下黑压压一片侍卫。 如果没做生意,钰瑶就不会丧命。 王爷的赏赐,钰瑶几辈子都花不完。 都怪我,总以为自己有多高明,以为做生意等于自由自在、海阔天空,都怪我,子薰的泪像决了堤的河水。 空空如也,钰瑶再也回不来。 王爷紧紧搂住子薰。 人有旦夕祸福,可是这一切不应该发生在钰瑶身上,她是那样的善良、美好。 王妃挺着孕肚赶到现场,钰瑶的母亲冯夫人也到了,哭天抢地。 子薰浑浑噩噩,很多天都恢复不过来。 “钰瑶,咱们炖个老鸭汤好不好?” “钰瑶,水果罐头的库存是不是不多了?得抓紧时间,再多做一些”。 “钰瑶,你说这个桃酱的味道好不好”。 子薰总是叫错名字。 王爷每天都回听雨轩陪着子薰,让戴思恭开方子抓药给子薰调理身子。 徐达、常遇春已经出征。 正事不能耽搁,王爷把办公室搬到了听雨轩。 “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以及关陇可席卷而下”。 王爷把亲自制定的北伐战略拿给子薰看,“你看这样好不好?” “好”,子薰茫茫然点头。 “子薰”,王爷拥着子薰,“别丢下咱”。 傻瓜,怎么可能丢得下?不管去哪儿,都有一大队的侍卫跟着。 子薰回他一个微笑,放心吧,不会的。 子薰反复看了好几遍北伐战略。 歼敌主力,稳步推进,好计策,王爷是彻底出师了,丝毫没采纳刘先生的建议,深思熟虑定下方案,诸将一致赞同。 十月二十五日,徐达、常遇春率领二十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出发,踏上了北伐征程。 王爷在应天城北的七里山设坛祭神,为出征将士壮行。 王爷郑重申明纪律,不可随意侵犯百姓,”勿妄杀人,勿夺民财,勿毁民居 ,勿废农器 ,勿杀耕牛,勿掠人子女 “。 宋濂先生撰写《谕中原檄》,气势磅礴。 “兵至,民人勿避,予号令严肃,无秋毫之犯”。 子薰再次担负起秘书之责,将沙盘摆好,把放大镜、毛笔放到地图旁,各项资料分类成册,随时备用。 “恐有不法事”,子薰定定地看着这张札记,是杨宪写的,他告发文忠有不法行为。 杨宪昏头了不成?这种事儿岂能乱写乱报? 冤枉王爷的至亲,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检举揭发文正的李饮冰已被秘密处死。 子薰相信文忠,绝对信任。 “咱已经下令让文忠回来”,王爷冷静清醒,没有发怒。 “这其中必有误会”,子薰断然道。 “是非曲直,查查就知道了”,王爷气定神闲,“杨宪也不是心浮气躁之人,不会冒冒失失瞎写”。 怎么查?先断定有罪,再逐一找证据排除? 像文正那样,就算找到了证据有什么用。 “文忠一向忠心耿耿,杨宪才去了几天,他肯定受人蒙蔽”,子薰道。 “先去扬州守一段时间,咱让杨宪尽快查”,王爷早有安排。 “不可”,子薰正色道。 “哦?”王爷挑眉而问。 “临阵换将,人心不服”,子薰道。 江浙之地与方国珍的地盘相邻,方国珍到现在仍然当着元朝的高官。 “方国珍不得不防,还有福建的陈友定、广东的何真”,子薰进一步劝说。 “容咱再想想”,王爷开始摆弄沙盘上的泥人,换来换去,拿不定主意。 “不能让文正的事儿重演”,子薰道。 王爷身形一抖,放下泥人,踱步到窗前,负手而立。 “血亲都不能信,还能信谁?”子薰问。 第176章 你去告诉她们,孩子我养 钰瑶的丧事办完没两天,文英的侧室耿夫人趁子薰不备带走了阿春。 岂有此理,连声招呼都不打。 子薰虽然生气,却也没有轻率行动。 主要原因在于这位耿夫人虽然是侧室,来头却不小。 她是耿君用的女儿,耿炳文的妹妹。 耿君用是淮西二十四将之一。 这二十四名跟着离开濠州另谋出路的亲信,上位一向视为布衣兄弟,生死之交。 徐达、汤和、花云等人均名列其中。 换句话说,他们是上位离开濠州闯天下的底气,是最初的原始资本积累。 耿君用在宜兴战死后,耿炳文率其余众镇守长兴。 长兴是与张士诚对决的军事要地。 “长兴据太湖口,陆走广德诸郡……得长兴,则士诚步骑不敢出广德,窥宣、歙”。 张士诚曾多次派兵争夺长兴,均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这一切都归功于耿炳文。 那么,出身如此显赫的耿小妹为何甘为侧室呢? 这主要是文英的个人魅力所致。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能有多大能耐?长的很帅吗? 长相还在其次,品质才是关键,文英心地纯厚,一片赤诚,深得上位看重。 在上位的二十多名义子中,文正、文忠、文英跟上位最亲近。 文正是侄子、文忠是外甥,与上位都有血缘关系,自不必多说。 文英被收养时只有四五岁,从小生活在身边,跟上位的亲生儿子差不多,再加上这孩子的人品真是没话说。 不争不抢,任劳任怨,始终把义父放在第一位。 那份忠心不是表现出来的,是发于内心的自然流露。 这么好的小伙子,有妙龄少女芳心暗许并不稀奇。 两年前,耿小妹的母亲上街时中暑倒地,幸亏文英及时请来大夫搭救。 稳重干练,遇事不慌,耿小妹对文英一见钟情,情深似海,汹涌澎拜,一发不可收拾,暗自发誓非文英不嫁。 文英和耿小妹的婚事,离不开钰瑶母亲冯夫人的牵线搭桥、极力促成。 在阿春出生前,冯夫人的心中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幻想。 但是一看见阿春的那张酷似邵佐的脸,冯夫人彻底放弃了。 她太清楚女儿的秉性了,认准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 不能耽误女婿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冯夫人不想亏欠女婿,更不希望将来夫妇二人怨怼暗生,家宅不宁。 她要给女婿找一位平妻。 文英担心钰瑶受委屈,坚决不肯。 为了钰瑶生活得幸福,他不觉得委屈。 女婿品性宽厚,一心只为钰瑶着想,冯夫人更觉得对不住,铁了心为女婿张罗,求娶佳人。 听说耿小妹待字闺中,对文英情有独钟,冯夫人亲自上门求亲,在耿府费尽唇舌,担保耿小妹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钰瑶绝不敢造次。 这真是一桩奇事,天下哪有这样的岳母,如此热心为女婿寻觅亲事。 耿母半信半疑,去问女儿的想法。 想不到女儿羞答答一口答应下来。 “给文英当侧室,你也愿意?”耿母不忍女儿 “愿意,他肯定会善待女儿”,耿小妹回答得有些急切。 你才见过人家几面,就如此笃定? 女大不中留,耿母摇头叹气,无可奈何。 既然女儿喜欢,那就把文英叫过来,看看这孩子是不是像传说中的那样好。 关系到宝贝女儿的终生幸福,耿母不得不慎之又慎。 一番考察下来,文英的表现无可挑剔。 耿母写信给儿子,征求他的看法。 文英的婚事是上位的家事,决定权肯定在上位手中。 耿炳文不敢擅专,立马请示。 上位对文英的婚姻状况心知肚明,正一筹莫展时,收到耿炳文的信,连连说好,当即承诺,日后不管任何封赏,钰瑶有的,耿小妹都会有,与平妻无异。 父名难违,上位发话了,文英只能听从,将耿小妹风风光光娶进门。 钰瑶也十分配合,立即交出管家大权。 对于文英和耿小妹的亲事,她是乐见其成的。 阿春名义上是文英的儿子,耿小妹带走阿春原本无可非议。 而且,以文英对钰瑶的感情,定不会亏待阿春。 可是,子薰不能辜负钰瑶的临终嘱托。 她要把阿春抢过来,不惜一切代价。 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能硬抢了。 大不了,掉两滴眼泪,求王爷帮忙善后。 这算不算恃宠而骄?会不会惹人非议?子薰管不了那么多了。 策马疾驰,直奔文英的宅院,推门而入,抱起阿春就走,有话以后再说。 耿小妹自然不敢对抗,但也会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跟王妃说清楚。 阿春应该养在哪里,这事儿得有个公开的说法,不能这样不清不楚的抢来抢去,这是一个孩子,不是谁手中的物件,想拿就拿,想抢就抢,成什么样子?! 阿春是文英的嫡长子,养在别处,算怎么回事?! 王妃把耿小妹劝回去,就派人去找王爷回来。 碽侧妃这次太出格了,不得不罚。 王爷明确表态,子薰一心只为孩子,就算做事欠周全,也没必要惩罚。 钰瑶去世后,耿小妹自然而然成为正妻,按常理说有资格抚养阿春。 但是,阿春是钰瑶的孩子,交给谁抚养理应钰瑶说了算。 逝者为大,既然钰瑶留有遗言,那就按钰瑶的意思办吧。 王妃没兴趣反驳,只是愤愤不平,以后碽侧妃闯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别来找我。 有规距不守,定规距干吗? 看见王爷脸色铁青,子薰的心七上八下,跟在王爷身后,大气不敢出。 “你是土匪吗?一句话不说动手就抢?”王爷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家,不是你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从没这样疾言厉色,子薰被吓哭了,抬手抹泪。 “好好说话,哭什么?”王爷板着脸。 “你是阿春的祖母,阿春从小就是你和钰瑶带着,现在钰瑶不在了,自然要交给你养,好好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一声不吭去抢人,让别人怎么议论?” 子薰低眉顺眼,聆听训示。 “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要学会以理服人”,王爷岂会不明白钰瑶的心思,她这是要把阿春养在咱的身边,这丫头,精明得很,只有咱亲自抚养,才不用担心阿春遭人议论。 第177章 东西六宫 钰瑶遇害,缉拿真凶一事交给应天府衙。 见财起意,持刀行凶的陈掌柜已被当场击毙,但是子薰认为背后另有指使之人,要求彻查。 子薰痛定思痛,反思自己的行为。 错在哪里了呢? 急于求成,识人不明,用人不当。 陈掌柜看起来憨厚,朴实,对顾客真诚、热情、笑容可掬,想不到竟然心怀叵测。 做生意挑选合格的经理人至关重要,去哪里寻找呢? 慢慢来吧,子薰不敢再贸然开店。 先干好手头的工作吧。 自从抢阿春事件之后,子薰一直在看王爷的脸色过日子。 王爷最近在为方国珍的事儿发愁。 想走海运为北伐军输送粮草,可是方国珍不听话。 方国珍曾信誓旦旦地保证,等王爷从张士诚手中夺下杭州,他便献出自己的地盘,主动归降。 文忠占领杭州已经一年了,方国珍迟迟没有动静,显然已经把诺言抛于脑后。 方国珍有自己的小九九,他暗中联络王保保、陈友定,企图据境自保。 王爷相当恼火,派遣使者到方国珍那儿征粮,身为臣子,这是应尽的义务,交二十三万石粮食吧。 方国珍一下子慌了,连夜召集大伙开会,兄弟子侄、心腹、亲信全来了,很多人主张据城坚守,但是方国珍没底气。 打是打不过的,王保保、陈友定也不见得肯出兵相帮。 这可如何是好? 方国珍急得团团转,一不做二不休,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跑哪儿去呢?驾船出海。 只要有钱,到了海上,照样能吃香喝辣,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方国珍加紧变卖财产,召集船只,准备跑路。 言而无信,背后搞小动作,王爷不想再跟他废话。 朱亮祖带兵打到台州,方国珍向陈友定求援遭拒。 守军士气低落,不堪一击,方国珍的弟弟方国瑛连夜逃走。 朱亮祖一鼓作气,进逼温州。 方国珍的侄子方明善也卷起铺盖走人。 王爷又令汤和带兵攻打庆元。 方国珍丢盔弃甲,逃入海岛。 以为逃到海上就万事大吉了吗?非也。 十一月,王爷派廖永忠率舟师入海追击。 方国珍走投无路,奉表乞降。 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王爷本欲加罪,可是方国珍的降表言辞恳切。 “孝子之于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臣之情事适与此类。即欲面缚待罪阙廷,复恐婴斧钺之诛,使天下后世不知臣得罪之深,将谓主上不能容臣,岂不累天地大德哉。” 这番话说得可怜兮兮,王爷不再想降罪惩罚,下旨封方国珍为广西行省左丞,食禄而不任职。 方国珍在应天当起了富贵闲人,王爷也解决了海路运粮的难题。 徐达、常遇春抵达淮安后,派人去沂州招降王宣和王信父子,从沂州攻取益都。 此前王宣父子曾写信,表示愿意归降。 问题是,这父子二人可靠吗?会不会是诈降?王爷心有疑虑。 此事不能掉以轻心,王爷秘密派出情报人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准备粮草之前,王爷就已动手构建信息网络。 探报如雪片般传来,子薰忙得如陀螺一般,片刻不停。 经过反复的对比分析,王爷判断,王宣父子不可信,立即给徐达写信示警。 “王信父子反复,不可遽信,宜勒兵趋沂州,以观其变。” 王宣父子果然降而复叛,徐达亲自带兵镇压,夺取沂州。 王爷又拿起笔,在地图上把益都圈起来,这是下一个进攻目标。 子薰取出大岘山的地图,挂在墙上,王爷盯着地图,愁眉不展。 “闻将军已下沂州,未知勒军何向?如向益都,当遣精锐将士于黄河扼冲要,断其援兵,使彼外不得进,内无所望。我军势重力专,可以必克。若未下益都,即进取济宁、济南二城,既下,山东势寡力竭,如探囊中之物,可不攻自下矣。然兵难遥度,随机应变尤在将军。” 王爷写罢,子薰将其密信封好,交给侍卫,火速发出。 十二月,山东的捷报传来,应天城内,一派喜气祥和。 让大家欢欣鼓舞的不仅仅是攻城略地的好消息,还有王爷将要登基称帝这一重大事件。 李善长率文武百官多次劝进,并拟出即位礼仪,呈给王爷批复。 王爷提出几点修改意见后,登基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有序展开。 吴王新宫已经竣工,王爷决定以新宫做为登基后的皇宫。 皇宫有四个城门,南面为午门,东面为东华门,西面为西华门,北面为玄武门。 从午门到玄武门的中轴线上,从南到北,依次是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乾清宫、坤宁宫。 在午门和奉天殿的中间坐落着奉天门。 奉天殿的东侧为文楼,西侧为武楼。 皇宫的整体布局为前朝后寝,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为前朝部分,乾清宫是皇帝日常工作和休息的地方,坤宁宫是皇后的地盘。 坤宁宫后面是御花园。 坤宁宫的东侧为东六宫,西侧为西六宫,东西六宫是后宫嫔妃的居住地。 东六宫从南向北依次是承乾宫、景仁宫、钟粹宫、景阳宫、永和宫、延禧宫。 西六宫从南向北依次是长乐宫、翊坤宫、储秀宫、咸福宫、长春宫、启祥宫。 也就是说,除了皇后的坤宁宫,承乾宫和永寿宫离皇帝居住的乾清宫最近。 按照群臣拟定的后宫嫔妃制度,子薰身为吴王唯一的侧妃,地位仅次于吴王正妃,应被册封为碽贵妃,可是群臣不同意。 李庶妃为太子的生母,不能位于碽妃之下,理由是:太子的颜面和情绪,不能不顾及。 孙庶妃负有协理六宫之责,位份太低了,难以服众,工作不便展开。 反正说来说去,中心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碽妃的位份不能高于李妃和孙妃。 王爷很想为子薰争取权益,可是苦于找不到足以服众的理由,子薰本人又是一副爱咋地咋地的摆烂状态。 又去向刘先生求取锦囊妙计,哪知刘先生秉承子薰吃亏是福、低调为上的原则,力挺群臣。 不过,王爷临走前,刘先生又暗示,可以在宫殿方面想办法。 王爷是多聪明的人啊,一点就透,决定封孙氏为贵妃,位于众妃之上,但孙贵妃见到李妃和碽妃得行礼。 李妃居住在承乾宫,碽妃居住在长乐宫,孙贵妃居住在景仁宫。 皇后的位置不可动摇,李妃是太子的生母这一事实难以更改,子薰在后宫仍居于超脱的地位。 她是皇上最在意的女子,没有之一。 第178章 登基称帝 反正当不成皇后,后宫位份这些事,在子薰看来好生无趣。 争来斗去,机关算尽,不管是东风压倒了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了东风,最终都得视皇上的心情而定。 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他决定着你的一切,他高兴时跟你讲道理,不高兴了任何处置你都得受着。 不管你的位份多高,哪怕贵为皇后,都有可能被废,何况一个贵妃。 子薰不敢奢望太多,她只盼着他成为皇帝后,还能偶尔是凌川,在意她的喜怒哀乐,关心她的吃穿冷暖,她不开心的时候他想办法哄她开心,她开心的时候他陪着她一起傻乐。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家,子薰却想溜出去四处转转。 以后宫禁森严,再也不可能有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了。 一旦不守规矩,大臣们的唾沫星子能把你淹死。 听说,上位已经下令让儒士编写朱升后宫行为守则——《女戒》。 刘先生正在研究天气预报,他为上位登基选择良辰吉日。 刘先生不仅谋略出众,还是个出色的天文学家,“通经史,于书无所不窥,尤精象纬之学”。 十二月二十二,上位祭告天地,要把登基日期告诉上天。 上位初步选定的日期范围在正月,至于具体是正月的哪一天要等待刘先生的研究结果。 因此,刘先生必须预测出十二月二十二以后的天气变化情况。 绝对不能出错。 这种事儿如果出错了,你让上位的面子往哪儿搁? 如果像陈友谅似地登基当天,下起瓢泼大雨。 那不是吉兆啊。 陈友谅的失败不就说明了这个问题吗? 如果是天命所归,登基那天必然天气晴朗,艳阳高照。 这个难度很大,这时的技术水平并不像后世那样先进。 十二月二十,雨雪交加,天气阴冷。 十二月二十一,雨雪继续,一点儿转晴的迹象都没有。 刘先生,正月初四真的是大晴天?上位跟刘先生反复确认。 说实话,子薰都暗自捏了一把汗。 刘先生笑着点点头,放心吧,上位,正月初四,定会晴空万里。 上位相信刘先生,正如子薰相信凌川。 子薰有一个想法,把听雨轩和梅园从旧王府隔离开。 只有这样,才能把听雨轩和梅园真正变成小王子的私产。 听雨轩和梅园本就位于旧王府把边的位置,这个想法不难实现。 难点在于加盖一座围墙,可能要拆掉旧王府现有的外墙,这个需要征得王爷的同意。 他说中午回来吃饭,子薰站在听雨轩外等,他慢慢地走过来, 阳光洒在他身上,明亮温馨,英俊挺拔,他真好看。 子薰不知不觉看痴了,他走上前,笑了笑,“想什么呢?” “想永远住在这里,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对子薰微笑,“还是要搬过去的”。 这是子薰和他在王府共度的最后一个午后,深深刻在子薰的脑海中,成为心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月初一,降雪停止。 正月初四,一轮朝阳喷薄而出,放射出万丈光芒,普照着大地。 上位身着天自衮服,即皇帝位,国号大明,年号洪武,先到太庙追尊祖先,接着祭告社稷坛,然后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降旨册立马氏为皇后,长子朱标为皇太子。 孙氏被封为贵妃,太子的生母李氏被封为李淑妃,子薰被封为碽妃,胡氏被封为充妃,胡青青被封为顺妃,达兰被封为达定妃。 不知为何,怀孕的宫女卫婉儿没有位份。 皇帝把渡江以来生的七个儿子和一个侄孙告诉祖宗,长子朱标,次子朱樉,三子棡,四子朱棣,五子朱橚,六子朱桢,七子朱榑,侄孙朱守谦。 子薰搬进陌生的宫殿——长乐宫,与李淑妃住对过。 终究还是成为皇帝的妃子,子薰开心不起来。 他不会再把办公地点搬到自己这儿来,因为群臣不答应。 《女戒》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后宫女子不可干政。 皇帝同意把听雨轩和梅园单独圈出来,成为独立的一户,待春暖花开时就动工。 妙福已经八岁,给了宫女的编制。 蒙雪也成为宫女。 除了她们俩,又另外分配了十名宫女和两名宦侍。 其中三名小宫女是子薰从女子学堂中挑选出来的,取名为妙清、妙定、妙秀。 妙福、妙清、妙定、妙秀是子薰的重点培养对象,以后要升为掌事宫女,像蒙雪那样,独当一面。 妙福喜欢学习医术和种地,妙清善厨艺,妙定会功夫、妙秀喜欢裁剪缝纫,各有所长。 其余宫女做些洒扫、帮厨、跑腿等具体的活儿。 两名宦侍,均为十三四岁,都是战利品,指望他们干重体力活还得过几年,好在蒙雪天生神力,子薰为他们取名为宁志,宁方。 阿隶、阿橚、阿春全都养在长乐宫,从此以后,子薰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带孩子,偶尔在皇帝用得着的时候去乾清宫服侍。 妙云回了徐府。 子薰想,得找个机会再把妙云带过来。 群臣的建议是皇帝不去妃子的宫殿留宿,侍寝得到乾清宫来,但是也没规定那么死。 也就是说,皇帝偶尔在哪个妃子的宫殿歇一宿,群臣也不会不依不饶,但是不能经常这么做。 不提倡也没明文禁止,有点儿像大学时期的恋爱。 皇帝很有创意,他把子薰接去了乾清宫。 没办法,子薰的秘书工作做得很出色,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手。 与皇帝心有灵犀的人是很难找的。 山东平定后,接下来要攻取河南。 汤和走海路运送粮草,康茂才北上与徐达汇合,邓愈出兵攻击南阳以北诸郡,分散元军兵力。 洪武元年四月底,潼关以东的河南各地均被明军占领。 皇帝下令把汴梁改为开封府,问子薰想不想去开封。 “你要去开封?”子薰秋水般的眸子中火花四射。 快要被后宫花样繁多的规矩压得喘不过气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正大光明地出宫了。 皇帝笑着点点头,然后定定地看着子薰的眼睛,仿佛能看到日月星辰、壮美山河。 “你看到了什么?“子薰好奇地问。 “看到了自己”,他笑得很开心。 “我的眼里只有你”。 第179章 元朝皇帝 他很喜欢子薰的情话。 子薰要回长乐宫打包行囊,他说轻装简行即可。 多多少少总是要准备一些的,比如零食、衣服之类的,穷家富路,有备无患,子薰心想。 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去指挥作战,确定下一步行动方略。 有些话,他要当面叮嘱徐达。 所以,子薰准备的大包小包全都没用上,扮成上位身边的青衫书童便出发了。 马车上堆了满满两箱子的资料、情报,俨然已成为一间可移动的办公室。 子薰委屈巴巴、唉声叹气,以各种方式求关注。 他在看元朝皇帝的资料,十分专注。 “你想招降妥懽帖睦尔?”这个说法似乎不妥,子薰说完吐了吐舌头。 呵呵,这个想法别具一格,他摸摸子薰的秀发,继续盯着手中的资料看。 子薰此刻完全不在状态,美景美食、漂亮裙子在她脑中轮番闪现,原以为是一场轻松、有趣的探险之旅,想不到如此枯燥、乏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问:“你觉得妥懽帖睦尔会不会自尽?” “他为什么要自尽?”子薰问。 “他会不会以身殉国?”他又问。 子薰不知道元朝皇帝是怎样的人,她没看资料。 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子薰明白此问关系重大,她不敢妄下断论,“我先看看”。 妥懽帖睦尔今年四十八岁,他的父亲是元明宗孛儿只斤·和世?。 传说,孛儿只斤·和世?是被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元文宗孛儿只斤·图帖睦尔害死的。 和世?和图帖睦尔的父亲是元朝第三位皇帝元武宗孛儿只斤·海山。 海山是元世祖忽必烈的曾孙。 元武宗去世后,他的弟弟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继位。 按照约定,元仁宗应册立和世?为皇太子,但是元仁宗没打算履行承诺,封和世?为周王,出镇云南。 泰定帝死后,大臣燕铁木儿发动政变,宣称欲立和世?为帝,后来,以路途遥远为理由,改立图帖睦尔为帝。 图帖睦尔登基后,派遣使臣迎接和世?到京即位,不久,图帖睦尔从大都出发,亲迎和世?,兄弟二人在旺忽察都汇合,五日后,和世?暴卒。 此后,图帖睦尔将和世?的长子妥懽帖睦尔流放到高丽大青岛,一年多后,转而流放至广西静江。 图帖睦尔下旨将自己的儿子册封为太子,但是一个月后,这个太子就去世了。 图帖睦尔担心因果报应,不敢再让自己的儿子继承皇位,临终遗言:让妥懽帖睦尔继承皇位。 但是权臣燕帖木儿却拥立年仅六岁的懿璘质班为帝,懿璘质班是妥懽帖睦尔的亲弟弟。 五十三天后,懿璘质班病逝,妥懽帖睦尔被迎回大都登基。 据说,妥懽帖睦尔行至良乡时,燕帖木儿前往迎接,表达了要立他为帝的想法,但妥懽帖睦尔当时十分害怕,没敢回答。 燕帖木儿心生疑虑,将妥懽帖睦尔接到大都后,并没有马上让妥懽帖睦尔即位。 足足拖了半年之久,妥懽帖睦尔才终于成为皇帝,但是在很多年内,他只是一个傀儡。 四年后,燕帖木儿去世,原因是纵欲过度。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妥懽帖睦尔熬出头了。 朝政掌控在权臣伯颜手里,妥懽帖睦尔仍是一个牵线木偶。 六年后,二十岁的妥懽帖睦尔和二十六岁的脱脱联手发动政变,除掉伯颜,妥懽帖睦尔终于得以亲政,成为真正的皇帝。 脱脱继伯颜之后成为中书省右丞相,位于文武百官之首。 最初,君臣二人配合得相当默契,妥懽帖睦尔勤学苦读,励精图治,脱脱治国有方,朝政焕然一新。 四年后,不知为何,脱脱坚决辞去相位,也许是受到妥懽帖睦尔的猜忌,权臣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太严重了。 但不是所有大臣都有脱脱这样的能力,吏治腐败,天灾频仍,起义此起彼伏,财政入不敷出…… 妥懽帖睦尔不得不再次起用脱脱脱脱为相。 脱脱上任后,决心力挽狂澜,变更钞法,以解决财政危机,并且任用贾鲁治理黄河。 但是吏治腐败,积重难返,百姓生活困苦不堪,贾鲁治河期间,韩山童、刘福通率众起义。 脱脱对起义进行血腥镇压,各地起义被迫转入低潮。 张士诚攻占江北重镇扬州,切断南北运河。 江浙“财赋居天下十七”,江南赋税的北运面临断绝的危险。 妥懽帖睦尔惊恐万分,派脱脱统率百万大军前往镇压。 功败垂成之时,妥懽帖睦尔改主意了,他害怕脱脱成为下一个权臣,像燕帖木儿和伯颜那样的权臣,有能力凭自己心愿改立皇帝。 妥懽帖睦尔听信谗言,临阵换将,脱脱不久被害死。 从此以后,妥懽帖睦尔多次换相,再也没找到像脱脱那样集忠心与能力于一身的大臣。 脱脱之后,各地成长起来的元军地方武装,为争夺地盘,大打出手,妥懽帖睦尔无法控制。 徐达率军北上时,妥懽帖睦尔嫌王保保不听话,下旨削夺其官职和兵权。 后来,妥懽帖睦尔又令陕西元军抵抗徐达的进攻,但是李思齐等人拒不执行命令。 洪武元年正月,妥懽帖睦尔放低姿态,向王保保许诺,只要能阻挡明军的攻击,官职兵权等等悉数归还,但是王保保不为所动,并且发兵太原,除掉背叛他的部将关保。 妥懽帖睦尔一怒之下,下诏削夺王保保的封爵、食邑。 徐达率明军趁机夺取汴梁等地。 看完资料,子薰长舒一口气,如果徐达攻入大都,妥懽帖睦尔会自尽吗? 妥懽帖睦尔会顽抗到底吗?像张士诚那样。 如果妥懽帖睦尔被擒,他会不会如张士诚那般一心求死。 一旦妥懽帖睦尔死在应天,会给明军带来怎来的麻烦。 元军更顽强的抵抗和层出不穷的报复行动? 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 那么,妥懽帖睦尔会不会逃呢?他的求生意志那么强,逃跑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元朝有两个都城,大都和上都,妥懽帖睦尔离开大都之后并非没有去处,所以逃的可能性很大。 第180章 退路 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快速前行,时而有鸟儿低飞掠过,子薰在车内快速翻找资料。 兵临大都时,元朝皇帝是逃是守? 元朝皇帝此时的处境与当年平江城内的张士诚不同,他还有别的城池可去。 隐忍多年,性格坚韧,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轻言放弃。 子薰凝神思忖良久,认为元朝皇帝大概率会逃。 又不是没地方可去,犯不着让自己陷入绝境。 得出结论,子薰正要汇报,一转头,发现他倚在软枕上,双目轻阖,似乎是睡着了。 轻手轻脚地拿出一条薄被给他盖上,他忽地睁开眼,“看完了?” 子薰点点头,托着下巴,凑近他,这狭长双眸,漆黑如墨,甚是好看。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温暖的弧度,“结论如何?” “逃”,子薰言简意赅。 他斜坐不语,若有所思。 他没问原因,这是否代表着英雄所见略同? 午饭没吃,肚子咕咕直叫,子薰取出绿豆糕,递给他一块。 “如果真逃走了,倒是省了不少事儿”,他边吃边说。 “他逃到哪儿,咱们追到哪儿,总言而之,他也过不了安生日子”,子薰道。 这是以后的事儿,当务之急是先把大都攻下来。 走走停停,他有各种事儿,首当其冲的就是粮草问题。 他给了一大堆数字,让子薰计算,然后下令运送三百万石粮草至开封,粮草出自浙江、江西两行省以及苏州等九府。 战线拉得长,粮草供应必须充足。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他所有的精打细算都优先用于让将士们不饿肚子。 接下来的问题是,徐达引兵北上后,谁来镇守开封? 对于北伐明军而言,开封相当于是一个大后方,地位举足轻重。 上位选定的人是冯胜,任命其为征虏右副将军,在北伐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徐达、常遇春。 冯国用去世后,冯胜承袭其职,掌管上位的侍卫亲军,一向被上位视为心腹。 小明王曾以汴梁为都城,时常约为一年。 王保保的养父察罕帖木儿围攻汴梁,刘福带着小明王在百名骑兵的保护下逃走,据说后宫嫔妃,各种宝物全都没带走。 想到这里,子薰意味深长地看了上位一眼。 “怎么了?”他以为自己衣服上有脏东西,左右上下,里里外外,全都查看了一边,挺干净的啊。 看他一脸困惑,子薰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比较而言,他算不上一个好色之徒,听说汤和的妾媵多达几十个。 他只是偶尔动心,并不沉迷。 比如达兰,自从把她带回来,除了生产当日,他再也没去过达兰的住处,但是子薰知道,他对达兰是有心维护的。 后宫其他女子,显然也深知这一点,对达兰虽然疏远孤立,却并不曾蓄意欺辱。 他始终认为,错在自身,与达兰无关。 在他看来,达兰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真是个多情之人,子薰撇撇嘴,心里直冒酸水。 她吃醋的样子娇憨俏丽,清澈如水的双眸盛满星辰,让他不知不觉沦陷其中,忍不住凑过来亲吻。 “别闹”,子薰低呼着躲避。 无奈车内空间有限,她无处可躲,只能仍由他陶醉在清香甘甜的吻中。 真拿他没办法,她身子软软地,深情回应。 唇齿交缠,欲望如猛兽般蠢蠢欲动,他心痒难耐。 一双大手不规矩地乱探,她死死护住,不可。 他意犹未尽地用力吻着,等到了开封,咱要好好疼你。 五月下旬,到达开封府,在一处富户的幽深宅院住了下来。 书房里摆满了地图。 白天,在前厅议事,召见将领和官员,听取汇报,处理政务,晚上回到书房,继续在地图前凝眉思索, 时尔欢爱。 子薰和蒙雪都换上男装,出去乱逛,后面跟着数十名身穿便服的侍卫。 御前侍卫的腰牌十分管用,到了北宋的宫城,子薰一路畅通无阻。 北宋大内墙高五丈,四周城壕环绕,十分巍峨壮观。 一处处宫殿走下来,子薰眼花缭乱,没有相机无法拍照,实乃憾事,幸好带了笔,各种颜色的画笔和纸张,子薰坐在石凳上,细细描摹,她要全都画下来,全部。 侍卫散在四处守卫,蒙雪随侍在侧,子薰心里这叫一个美。 下笔如有神助。 “蒙雪,你看,我画得如何?” “好”。 如此激动的心情,被蒙雪一个字打发了,子薰心中的兴奋劲难以排解,她得找个人诉说。 于是到大街上,买烤鸭、锅贴、羊肉炕馍,带回去跟上位一起吃。 子薰发誓,要把这里的特色美食全都尝个遍。 回去后才发现,上位被一群文武官员围着,根本没时间陪子薰共进午餐。 没关系,把所有的画都带回去,给阿隶、阿橚和阿春看。 先吃饭,这烤鸭,外酥里嫩,肥而不腻,真香啊。 子薰这小日子别提多得劲了。 下午接着去宫城,她要把这里的见闻都画下来,回去讲给阿隶、阿橚和阿春听。 生活如此美好,要是能把家安在这儿,那得多豪横。 六月初,徐达、常遇春回到开封,拜见上位,行君臣之礼。 上位将二人扶起,共同商讨下一步的战略部署。 徐达认为,“臣自平齐鲁,下河洛,王保保逡巡太原,徒为观望。今潼关又为我有,张思道、李思齐失势西窜,元之声援已绝。臣等乘势捣其孤城,必然克之。” 上位表示赞同,展开地图,提示道,“北土平旷,利于骑战,不可无备\"。 上位的思路是选派一偏将为先锋,徐达领兵继后,以山东所产的粮食供给军需,“由邺趋赵,转临清而北,直捣元都”。 徐达担心元朝皇帝会向北逃窜,到时是追还是不追? 王保保屯兵太原,李思奇占据凤翔,咱们骑兵数量有限,不必穷追不舍,稳扎稳打,先稳定中原再说。 徐达领命。 其他未尽事宜,又经过一番仔细商量和讨论,方才议定。 安排好这些事,上位打算回京了,刘先生的信已经送来开封,他最近和李善长闹得不太愉快。 第181章 丞相人选 开封街面上店铺林立,商贩摊位的货物琳琅满目。 做生意养家糊口,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交易促进生产,交易使市场繁荣,为什么偏偏到自己这儿就行不通了呢? 子薰想找出其中的根节所在。 认真回忆着大学时所学的经济学知识,经济持续增长的关键在于技术进步,这个经济增长成立的前提条件是什么呢? 一道灵光闪过,子薰猛然想到,是规则。 既定的规则。 上位现在最关心的是,平定天下,每个人都吃饱穿暖,不受外敌侵扰。 对于商业,上位的兴趣不大。 但是天下太平之后,规则、制度便确立下来,百姓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土地的潜力被充分发掘利用,人口快速增长,需要技术进步,提高亩产量,养活更多的人口,需要提高粮食存储技术,以应对灾荒,这一切都离不开技术的进步。 研究技术,需要大把的空闲时间,需要有充足的余粮,不为每天的吃穿发愁。 子薰想到了很多,一时不知道怎么跟上位说。 走之前的最后一天,他以为只是陪着她上街来转转即可,不承想她满腹心事。 “在想什么呢?” “在想生意”,做生意需要他的支持,子薰不想再隐瞒。 “还想做生意?”他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轻,尽量不勾起她的伤心事。 “生意本身没错,你看这么多百姓,不都是依靠做生意来维持生计,听说徐寿辉以前是个布料商人”。 子薰想了想又说,“钰瑶之所以出事,是因为我们在某些环节考虑不周,以后要想办法避免。” “想做怎样的生意?”他问,他似乎很感兴趣。 收到鼓励,子薰脑洞大开,“我想购买一片土地,种植棉花,然后开一间棉纺织工场,纺线织布,制作棉衣棉被,雇佣大量女工,把工艺流程细分,分工明确,改进机器,提高效率,每个人只负责自己那一个环节,生产出布料,有专人负责销售,让所有的百姓冬天都能买得起棉袄,不但心冬天爱冷受冻”。 “这也是咱的想法”。 “你也这样想?”子薰瞪大眼睛。 “咱希望所有穷人都丰衣足食,饥荒之年都能活下去,所有穷苦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子薰激动不已。 “没错”,他心潮澎湃,“咱打算把一部分田产、房舍、店铺作为私产,全交给你经营,咱不想把子薰困在深宫内宅,咱想看看咱的子薰有多大能耐,能给咱创造怎样的惊喜”。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他善解人意,他雄心壮志,他能力非凡,他光辉四射。 他让子薰心动不已。 子薰真想抱住他,狠狠地亲一下。 但是,要克制,大白天的,这样不好。 紧紧拦住他的手,不松开,永远不松开,就这样一辈子,一辈子是他的女人,一辈子陪他爱他。 第二天,启程回应天,在马车上,他开始问子薰另一个问题。 “你认为刘先生当丞相如何?” “那李善长呢?”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问题?子薰不解。 “杨宪他们说,李善长心胸不够宽厚,而且年纪也大了”。 “刘先生比李善长还大三岁呢?” 哦,这倒也是,他扶额细想,“善长是淮西人,淮西将臣需要牵制”,他在纸上写下这些字。 找了这么多借口,是你自己想换相吗?子薰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上位身边的亲近之人几乎全是淮西旧臣,子薰想笑,又不能出声,一脸诡异。 他报复似地捏了捏她的鼻子,然后拿起一册《宋史》来读。 “这个《宋史》是脱脱第一次当右丞相时主持编写的”。 他点头不语,看得很认真。 “你在看什么?” 子薰把身子歪过去,他顺势一抱,把她放到腿上,紧紧环住,不许乱动。 宋太祖赵匡胤问赵普:为什么唐末以来,混战不息,生灵涂炭? 赵普回答:原因在于地方藩镇权势太重,君弱臣强,若避免历史重演,只有限制其钱粮,削夺其精兵。 宋太祖听后十分认同,逐步解除将领的兵权,史称“杯酒释兵权”。 倚重和约束并行不悖,方是长久之道。 子薰把自己的这番理解写在纸上,拿给他看。 他微微颔首,算是认同。 所以,他想任用刘先生为相,最根本的目的在于牵制淮西将臣的力量。 他是天子,是天下共主,不只是淮西将臣的头儿。 他又把杨宪等人的谏言拿给子薰看。 杨宪等人认为,李善长的学问不及刘伯温、宋濂等人,有心计而无远见卓识,没有宰相之才。 上位有此一问,看来也认为李善长不是丞相的理想人选。 “刘先生怎么说?”子薰问。 他有另一张札记给子薰。 刘先生认为,“李公勋旧,且能辑和诸将。” 这么说,刘先生还是认为李善长是最合适的丞相人选。 不是最好的,但是最合适的。 李善长确实善于调和诸将的关系,虽然缺乏战略眼光,但是在队伍的后勤供给方面,他一直兢兢业业,是一名出色的大管家,他斟酌元制,订立鱼税,设立盐法、钱法、茶法、开矿冶铁,增加财政收入,成绩有目共睹, 似乎这些,还远远不够,没达到上位的期望。 但是过于强悍的丞相,不也是一种潜在的危险? 元朝皇帝妥懽帖睦尔亲政前的权臣燕帖木儿和伯颜都是中书省右丞相。 权衡利弊,如何抉择,最终的决策还在上位手中。 子薰提笔写下燕帖木儿和伯颜的名字。 他淡淡一笑,显然这并不是他当前重点考虑的问题。 他只是对李善长的能力有所不满,至于如何制衡,他自有良策。 又一张札记,递到子薰面前。 “是如易柱,必须得大木然后可;若束小木为之,将速颠覆。以天下之广,宜求大才胜彼者,如臣驽钝,尤不可尔。” 这是刘先生的话,他不想当丞相,他认为,天下之大,定能找到理想的丞相人选,可是这个人在哪儿呢? 第182章 谋士 刘先生对于上位而言,一直都是谋士,至真至诚,全力辅佐。 在上位心中,刘先生是栋梁之材,是肱骨之臣。 知遇之恩,当涌泉相报,刘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倾尽毕生所学,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要助力上位成其功业,实现心中理想,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二人在一起,经常出现的场景是:屏退众人,或者进入密室,密谈很久,得出一个结果,然后公之于众。 刘先生以神机妙算着称,每逢与陈友谅、张士诚对决的紧急危难时刻,刘先生勇气奋发,订立计策,神鬼莫测。 这种风格和方式有助于保密,虚虚实实,克敌制胜,成就了淮西将领的赫赫战功。 上位登基后,以文治天下,像刘先生这样满腹经纶的儒士,越来越得到重用。 以前,上位成天和兄弟们在一起,以后,上位要经常和儒士们在一起。 这种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谁在一起的时间长,受谁的影响就大,这是明摆着的事儿。 最让人抓狂的是,上位和儒士们的商议结果还会影响将领们的前途命运。 兄弟们浴血奋战,拼死拼活,到头来要听儒士们讲规矩,讲礼仪,讲为臣之道,严格遵守各项礼制和法令,而这些条条框框是儒臣们制定的。 儒臣们一心只想着对皇上尽忠,他们制定的规则对兄弟们公平吗?那些堆积如山的长篇大论,将士们也没功夫看呐。当然,就算看,也不一定能看懂。 像徐达、常遇春那样心中不搁这些私心杂念的高级将领毕竟是少数。 大部分将领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消化心头的郁闷。 在这些将领心中,儒臣大多是一种膈应人的存在,尤其是刘伯温,他深得上位信任,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反驳者很难插得上嘴。 战场上协同作战,靠的是战友之间的信任,这些将领很难将战场上的信任转移到那些儒臣身上,当然,淮西儒臣除外,比如李善长,在将领们心中,他几乎是最可信任的文臣,运输粮草,从无耽搁,笑眯眯协调诸将的关系,不偏不倚,处事公正,深得诸将信服。 刘伯温对上位的忠心天地可鉴,他参考隋唐的府兵制度和以往军队屯田的经验,提出守屯结合的卫所制度构想,以加强上位对军队的控制。 废除各翼统军元帅府,设立十七卫亲军指挥使司。 每卫大约五千六百名将士,设左、右、中、前、后五个千户所,一个千户所大约一千一百一百二十人,每个千户所设十个百户所,百户所设总旗和小旗,五十人为总旗,十人为小旗。 将士们统一着装,均为红色的战袄战裙,头戴阔檐红皮壮帽。 “将士攻城时,系拖地绵裙,或红或青绿,以其虚胖,箭不能入”。 据说,卫所的最初设想是张昶提出的。 各卫隶属于都指挥使司,大都督府对各地都指挥使司划片管辖。 遇战事,各卫所听从调遣出征,战事结束,则回归原地。 卫所同时接受兵部的管辖,兵部负责将领的选拔任命以及发布军令,但是兵部无权直接指挥调动军队。 大都督府掌管兵籍和军政。 出兵之令和统兵之权分开,兵部掌出兵之令,大都督府掌统兵之权,二者相互节制,犬牙交错,成为一体,全都控制在皇帝手中。 军队出征,由皇帝任命总兵官,调集不同卫所的兵马,交给总兵官统领。 得胜回朝,总兵官旋即上交帅印,兵马返回原籍。 这一套制度杜绝了将领擅自调动兵力的可能,实际上削弱了将领对麾下部众的影响力。 在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个影响力意味着权力。 部分将领或许心有抵触,但这股子邪火是没办法对上位发泄的,上位有一肚子的道理要跟你说道说道呢。 你是不是酒后乱发牢骚了?你是不是强抢民女了?你儿子是不是上街仗势打人了?你娶的小妾数量是不是太多了…… 都是大老粗,火爆的性子,直脾气,谁能没些缺点呢? 但是面对刘伯温,这些将领就没什么可犯怵的了。 要不是你成天在上位面前瞎叨叨,上位能挑出咱们那么多毛病?能成天想着给咱们立规矩?都怪你,这个糟老头,不在家老老实实待着,整天在上位耳边说东道西,说三道四,指手画脚,惹人生厌。 看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刘先生行事绝无私心,但不代表不会惹众怒。 对于这一点,想必刘先生是心知肚明的,可能,这也是他坚决不肯担任丞相的原因之一。 丞相是用来缓和关系、群策群力的,不是激化矛盾的。 上位离不开这些忠心耿耿的将领,大明需要这些将领征讨平定,镇守四方。 丞相需要海纳百川的胸襟,上位认为李善长没用,但他眼下找不到比李善长更合适的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来。 子薰觉得,丞相好比是一个企业的职业经理人,而皇帝是股东,是老板。 皇帝把政务交给丞相处理,在皇帝和丞相之间形成一种委托代理关系。 皇帝希望丞相尽职尽责,一心只为皇帝的利益着想,丞相希望永享富贵,提高待遇。 需要找到一种合理的机制,将二人的目标绑定到同一个目标上。 丞相之职责任重,压力大,需要健康的体魄。 子薰知道刘先生的身体状况远不如李善长。 李善长懂得休息,懂得放权,在不会动摇自己地位的事情上,他愿意尽最大可能放手,让下边人去做。 但是刘先生不能这样,工作性质不同,每一次出谋划策,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都必须全力以赴,而且还要保密,至少在上位同意公开之前,跟任何人都不能说。 保密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能与他人组成团队,通力合作,凡事得亲力亲为,意味着没人工作和压力,意味着只能独自承受这一切。 看上去荣宠无限,实际上很累很累。 自从来应天以来,刘先生一直处于这种累的状态,难以排解,有时候他想回家,回青田,在后山浇浇花,除除草,什么都不想,每天只顾着吃饭睡觉。 但是不行啊,上位身边离不开人。 第183章 还乡为民 不知从何时起,李善长对刘伯温的不满在逐日加深。 当刘伯温对上位说李公是最合适的丞相人选时,上位脱口而出:他数次想害你,你还为他说话?! 李善长曾有所动作,只是没有得逞。 对于这些,上位的心里是十分清楚的。 刘伯温分析元朝失败的教训,得出结论:“以宽纵失天”。 为避免重蹈覆辙,刘先生认为应该严肃纲纪。 正好赶上中书省都事李彬贪赃枉法,刘先生主张立即处斩,以儆效尤。 李善长出面求情,虽然两人以前走得并不亲近,但总地来说还算客客气气,面子上过得去,何况当初李善长曾向上位大力推荐刘伯温。 同朝为官,这点儿面子不会不给吧。 李善长的要求很简单,等皇上回来再定夺,先不着急处置。 但是刘先生不这样认为,他性情刚直,铁面无私,直接回绝了李善长。 李彬触犯刑律,按律当斩。 我堂堂大明丞相,不要面子的吗?李善长气得胡子直抖。 我不批复,看你如何行刑? 这样争执不下不是办法,刘先生直接给上位写信,快马驰奏,叙述了事情的经过、量刑的依据等等。 上位看过后,立马回信直接批准了刘先生的提议。 就这样,李彬被处以斩刑。 眼睁睁看着亲信丧命,李善长心里那个气啊。 刘伯温,你等着。 出于敬意,上位对刘先生从不直呼其名,而是恭恭敬敬地唤其为“老先生”。 刘先生起初还会客气再三,时间久了,便受之坦然。 相比之下,上位对李善长则总是亲切地说,“善长啊”。 没有比较,就不会心里失衡。 虽然只是一个称呼,但李善长心里是在意的。 同样鞠躬尽瘁,凭什么他刘伯温就是“老先生”,而我……我比他差哪儿了? 李善长位高权重,他心中的不快,自然会有人看在心里,付诸行动,在李善长身边说上几句贴己的话:李相,那刘伯温如此不通人情,不给面子,以后咱们也不必给他留情面。 闰七月,上位和子薰回到京师应天。 李善长告发刘伯温独断专行,在祭坛下行刑,对神灵不敬。 刘先生平时得罪过的人也纷纷群起而攻之,交相诋毁。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但是谣言的破坏力极大,众口铄金。 皇上知道刘先生的性情,起初并未放在心上,还跟子薰开玩笑说:你看刘先生这下捅了马蜂窝吧,善长岂会轻易放过他?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子薰也没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儿。 只要师父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不动摇,别人说些什么,也是无需担心的。 八月,应天从夏至以来一直未曾下雨,专门负责此事的衙门,求神拜佛,祈求上天降雨。 但是上天不为所动,一滴雨没下,可能是信号不好,远在天上的神仙,没收到应天地面发出的请求。 地里的庄稼正处于生长期,急需雨水浇灌。 旱灾,上位对旱灾的记忆是刻骨铭心。 几个月不下雨,禾苗枯黄,泥塘河沟的水淘尽,仍未下雨,田地龟裂成一块一块的,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裂缝,密密麻麻,像父亲脸上的皱纹。 不仅没下雨,还飞来成群的蝗虫,把地里的庄稼苗吃了个干干净净。 祸不单行,瘟疫接踵而至。 再后来,大哥、父亲、母亲相继去世。 那一年,他十七岁。 上位擦干泪,召集群臣商量办法。 上位问:是不是”在京法司及在外巡按御史、按察司”冤枉人,导致怨气太重,上天不肯降雨呢? 上位下令京畿巡按御史何士弘等人绑起来,交由大臣论处。 这事儿跟降雨有关系吗? 嗯,这要听天气预报专家刘先生的意见。 第二天,刘先生进言,要求停办三件事。 “一曰出征阵亡、病故军士之妻数万,尽令寡妇营居住,阴气郁结;二曰工役人死,暴露尸体不收;三曰原张士诚投降头目不合充军”。 很明显,刘先生假借求雨一事夹带私货。 没办法,这属于技术垄断。 在天气预报方面,他有过非常成功的经验,上位对他这方面的能力深信不疑。 刘先生代为求情的这些人都属于弱势群体,除了刘先生,恐怕没人愿意为他们说话。 别的不论,为张士诚的部将求情,刘先生你心里怎么想的? 上位压下心中的不满,下令照刘先生说的办。 “寡妇听其嫁人,不愿者送还乡里依亲;工役释放宁家;投降头目免充军役”。 降雨事关大局,大意不得。 阵亡将士的遗孀改嫁,对上位而言是一件很难接受的事儿,兄弟拿命挣来的功勋财产,却……这让他心里不好受,到头来,阵亡的将士,命没了,家也没了,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就好像说不定自己哪天也会阵亡,自己的妻妾也会改嫁,一想到这儿,他就头脑昏障,无法正常思考。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嘴里念叨个不停,也不知道在骂谁,弄得身边伺候的人大气不敢出。 但是,十来天过去了,依然没有下雨。 针对刘先生的攻击,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就算没有这些告状,上位也是无法容忍的。 刘先生,你欺君! 你仗着自己有点儿小聪明,不把朕放在眼里,信口开河提要求。 刘先生,你太让朕失望了,你不能将此事视为儿戏,这关系着成千上万人吃饭的问题。 皇上火冒三丈,你不是一直你心心念念地想回家吗?回吧!还乡为民! 让你当丞相你不肯,你倒是会置身事外、明哲保身啊。 一心只顾着自己如何舒坦,枉费朕对你的一番信任。 此时恰逢正妻富氏病逝,刘先生便回乡料理丧事。 刘先生走后不久,天降大雨。 这雨算不算是刘先生求来的呢? 反正上位似乎不生刘先生的气了,还派了侍卫去追刘先生,护送其返乡。 刘先生所求的三件事,上位也没收回成命。 上位清楚地知道,刘先生并无私心。 他只是为百姓着想,天下人进言,他是在为民请命。 即使冒着触犯天颜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第184章 攻占大都 七月,元将貊高、关保在元朝皇帝的授意下,发兵进攻王保保,反而被王保保生擒。 王保保派人去大都将此事告知元朝皇帝。 此时,徐达正引兵北上,大都形势危急。 元朝皇帝希望王保保能站出来解危济困,帮他抵挡明军,于是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到貊高、关保二人身上。 闰七月,元朝皇帝下旨,让王保保按照军法处置貊高、关保。 王保保干脆利落地处置了貊高、关保。 元朝皇帝觉得自己对王保保表达的诚意还不够,又把皇太子拉出来背锅,下旨撤销皇太子的大抚军院,与此同时,让王保保官复原职。 让王保保带兵南下,挡住明军北上之路。 元朝皇帝的计划是四路大军同时出动,除了王保保,中书省右丞相也速、陕西行省左丞秃鲁、李思奇各领一路兵马。 这个设想听起来不错,但执行起来大打折扣。 秃鲁、李思奇都按兵不动。 王保保需要时间准备。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也速,但是他的战斗力很弱,被打得溃不成军。 正在调兵遣将、筹集粮草的王保保收到也速战败的消息,率众退至太原。 元朝皇帝的计谋落空,不敢幻想奇迹的发生,他开始启动备选方案,也就是逃亡计划。 去哪儿,他早就想好了,济州岛。 可是明军的行进速度太快了,正当元朝皇帝手忙脚乱地准备搬家时,徐达、常遇春领兵攻克通州,切断从大都去辽阳的通道。 元朝皇帝的计划再次泡汤,怎么办?这可怎么办?他慌了,手足无措,把后妃和太子连夜召集起来商议对策,往哪儿逃比较合适。 最后,他们选择了上都。 拿定主意后,元朝皇帝把北逃上都的打算告诉大臣。 一些大臣不同意逃跑,建议元朝皇帝死守待援。 哪里还有援军啊?元朝皇帝此时无比清醒。 你以为王保保那么听话吗?!他要想救援早就来了,怎会待在太原? 逃吧,只能逃了,元朝皇帝带着媳妇儿子趁夜出城一路向北逃。 危机当前,保命要紧,他只带着一百多名亲眷、心腹逃走了,皇宫里那么多宝贝根本没来得及打包带走。 八月初二,徐达攻入大都,宫门紧闭,府库封存,派重兵在外把守,同时,八百里加急把捷报传回京师应天。 把这一切安排妥当当后,立即派傅友德带三万兵马追击逃走的元朝皇帝。 傅友德策马狂奔,没发现元朝皇帝的踪影,只能带着缴获的十万匹牛羊马回去复命。 难道元朝皇帝跑那么快吗?怎么连个人影也没见着? 原来是方向搞错了,元朝皇帝是从东路往北逃的,而傅友德是从西路追击的。 徐达大怒,让傅友德再从东路去追。 这时,元朝皇帝已经跑远了。 此事非同小可,徐达立即上书请罪。 收到徐达的请罪折子,上位只是淡然一笑,放到了一边,让人把张焕叫来。 “你去一趟大都,把东西运回来”,上位道。 元朝宫廷的各种书籍宝物,统统运回应天。 张焕领命而去,向老大辞行。 “你在这儿先等等,我去拿点儿东西”,子薰说完,翻身上马,飞奔而去。 “得快”,张焕一脸无奈,摊上这么个老大,总是拖后腿,耽误人进步。 想不到上位也来了长乐宫,与张焕正好碰上。 “怎么还没走?”上位脸色一沉。 “老大说捎东西”,张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这个行为算不算消极怠工,被上位逮了个现行,完了,失去上位的信任,以后还怎么混,老大,你就害我吧。 “嗯?”上位冷哼一声,老大,谁是你老大? 张焕很快意识到不妥,连忙改口,“娘娘说要捎东西”。 “捎什么?”上位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所缓和。 张焕摇摇头,老大没说啊。 上位气场强大,张焕此时心虚得紧,真想脚底抹油溜掉。 跟着上位这么多年,外出办差从未有丝毫延误。 出发前跟老大辞行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以前从没干过。 主要是老大私下吩咐过,去大都的话告诉她一声。 张焕打好腹稿,便于上位问起时解释一二。 但是上位气定神闲地喝起茶,好像没打算追究他的过失。 子薰回来时,这主仆二人一坐一站,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把这个给徐达带上,这是翠微让帮忙带的”,子薰把一个包裹交给张焕。 上位继续喝茶,似乎并不反对。 张焕深施一礼,告退离去。 “徐达的家事,你不要瞎掺和”,张焕走后,上位开口道。 “翠微被那个孙氏压得快喘不过气了,连给妙云请的女先生,都让她找借口给辞了”,子薰道。 谢再兴事件发生后一年多,徐达纳了孙氏为妾,掌握管家之权。 翠微终日在小佛堂念经礼佛,不理俗务,徐府一大家子人,不能没个当家主事的。 要说孙氏,能力是有的,说她能比得上王熙凤也不为过,只是心气太高了些。 看着翠微性子绵软,不知计较,而且又有谢再兴投降张士诚那档子事儿,孙氏开始妄想着取而代之,成为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因此处处压翠微一头。 子薰向来不屑于掺和内宅争斗。 但是妙云是她相中的儿媳妇,不能不出手维护。 妙云必须是深受父亲宠爱的徐府嫡长女,妙云生母翠微在徐府的正妻地位不容许任何人挑战。 “还是把妙云接过来吧,那个孙氏……”,子薰不想背后说人闲话,点到为止,他明白的。 “妙云六岁了吧?”这么小离开生母,是不是不太好,他看向子薰。 把徐达的女儿接过来养,这可不是小事儿。 孙氏胆子再大,也不敢虐待妙云。 “翠微是个不理事儿的,能躲则躲,能让则让,孙氏一心想着争宠,争正妻的位子,能对妙云多好?”子薰说出自己的担忧,“可惜这么好的天赋,若不用心栽培,就浪费了”。 子薰要把妙云培养得出类拔萃,以博得他父亲的宠爱、欣赏与关注。 只有最受宠的女儿才可能让父亲爱屋及乌,对女婿倾囊相授。 不知子薰的这番心思,上位是否看出来了,他一向最善于洞察人心。 他久久不语,子薰的心一直悬着,莫名的紧张。 “这事儿得经过徐达同意,咱给他写封信”,上位突然开口道, 第185章 产女 才貌俱佳的民间女子郑婉儿成为上位登基后纳入宫中的第一位妃子。 熊倩之事后,李善长并未放弃寻找,郑婉儿能获得皇上青睐,他的一番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侍寝怀孕后,郑婉儿被封为安妃。 对于这种事儿,子薰是无力阻拦的。 妒妇或恃宠生骄的名声都不好,子薰一直有意避免沾染。 打翻了醋坛子,也只能把酸水往肚子里咽。 为了让自己心里稍微好受些,子薰又在儿子的婚事上想辙,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比虚头巴脑的宠爱要强。 后宫最近喜事连连,皇后与孙贵妃先后产女,那个御前宫女生的也是女儿。 不过奇怪的是,这个宫女未获任何封赏,上位第五女汝宁公主的生母,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 子薰大为不解,行事如此怪异,背后必有文章。 就算生的不是儿子,不能封妃,让她当个美人也行啊。 三个女儿的满月酒时,上位宣称汝宁公主交由皇后抚养。 皇后毫无异议,二话不说答应了。 后宫其他人等对陛下此举交口称赞。 子薰不懂她们为何点赞,后宫的生存逻辑令人迷惑。 皇上破天荒地去了达兰那儿,而且第二天早朝时神采奕奕。 不久,又御前宫女清荷被诊出有孕,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皇上的后宫真是热闹得很! 子薰被召去乾清宫,没话找话说,“汝宁公主的娘去哪儿了?” “怎么想起问这个?”皇上摆好姿势,让子薰为其更衣。 这毛病都是让人惯出来的,难道自己不会换衣服?! 虽然心里各种不悦,但子薰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深厚功力,嘴角噙着丝丝笑意,动作轻柔地为他宽衣解带。 换上常服,皇上在窗前的炕桌旁坐下来,拿起毛笔蘸足墨水写字。 “邓虎” 这不是上位的御前侍卫吗?跟着上位去江阴时,身中数箭而亡。 “是他的孩子”,上位放下笔,“孩子的娘不愿意留在宫里”。 “回家了?”子薰问。 上位摇摇头,“她不愿再嫁,请求去濠州守陵”。 “宫里很多人见过她,知道她是汝宁的生母”,上位道。 对于这个弱女子而言,不留在宫中的话,眼下没有更好的去处。 去守陵,最起码衣食无忧,安全有保障,算得上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 可是,子薰依然感觉心情沉重。 还不到二十岁,花一般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清荷呢?”子薰又问。 心突突直跳,怕会惹怒他。 自从他称帝后,子薰心底的惧意不知不觉逐渐增加。 “充实后宫,咱也没法子,清荷肚子里是咱的骨肉,她不能出宫”。 他的声音十分冰冷,有被激怒的征兆。 子薰默不作声,不敢再问,对汝宁的娘陡然生出些羡慕之情。 至少,她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时间久了,子薰的心定会变得古井无波。 屋子里静地只剩下上位翻书的声音。 “二百人够不够?”上位突然放下书。 “什么?”子薰没反应过来。 “做生意”。 “这要看怎么用,可以先试着来”,子薰有意打破相对无言的尴尬,“可能差不多吧”。 “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出宫去转转,去梅园,去听雨轩,去看看咱们的田产、铺子,回宫之后高高兴兴,不能哭丧个脸,看着不喜兴”,他站起身,舒展双臂,“咱的后宫,咱也做不了主,别因为这些事儿闹得不开心。做生意,赚不赚钱不要紧,有个借口溜出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喝一碗热气腾腾的鸭血汤,多好”。 他什么都懂,子薰接不上话。 “以后还会有人进来,和你争,跟你抢,你怎么办,每天跟咱吵架?发脾气?” “你喜欢这样的日子?”子薰问。 “不喜欢,咱就想着每天只和子薰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几亩薄田,生一大堆孩子”,他走到子薰身边,“可是咱做不到,从今以后,咱只能是皇帝,每天上朝,处理政务,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有多少个女人,生了多少孩子,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全都记录下来”。 子薰听着,他像是在告别,他在跟子薰说:咱只能这样,咱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你接受或不接受,你或留或走,你或喜欢或不喜欢,咱都是这样,没办法改变。 “咱不希望你整天闷闷不乐,不希望用这高高的城墙困住你的一辈子”,他望向窗外,“你跟着咱,原本就不是为了这个,你想要的,咱尽可能给,但是有些事情,咱也身不由己。” “让你过来,不是为了侍寝,咱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咱喜欢孩子,每个孩子都喜欢,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咱曾想着你再多生几个,省得阿棣、阿橚长大了,咱会觉得孤单,可是戴思恭说你不能生了。没事儿,别伤心,有咱陪着你,咱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你是不是高兴,不管你愿不愿意跟咱说话,不管你是不是嫌弃咱娶了那么多女人……” “在驴牌寨的时候,我托人到处找你,如果当时能找到你,后来就不会被陈寨主吓走,一直在寨子里过日子。我让人在山上开垦了上百亩耕地,还打算建起坚固的围墙,咱们在一起,可以在那儿生活,不愁吃穿,像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子薰说着说着哭了。 生活再也回不去了,只能照现在的样子一步一步走下去。 为了让她开心一些,他尝试了各种努力,他做不到的事情,她不能强求。 他贵为天子,富有天下,却离她想要的生活越来越远。 他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语,”咱在应天郊外种了五十亩棉花,要不要去看看?” 子薰急忙点头,她太想去看了。 “你说的棉纺织工场,咱也让人选好了院子,雇了三十名女工,用的是最先进的纺车,你得抽空去把把关。” “咱们也有世外桃源,听雨轩和梅园就是咱们的私产,在里面饮酒煮茶,洗衣做饭,等咱忙过这段时间,咱带你回去”。 第186章 阿橚的亲事 “为人君者需要做到公平、公正,赏罚分明,行事有理有据,需要了解事情的真相,需要把握处理事情的尺度,需要让忠心耿耿、做出贡献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让贪赃枉法之辈受到应有的惩处”,他叹口气,“为人君者需要勤政爱民,兢兢业业,处理大量政务,咱真想变出另一个自己,整天陪着子薰游山玩水,哄子薰开心,可是咱分身乏术,咱只能委屈子薰过着单调、乏味的生活,只能委屈子薰看着别的女人给咱生儿育女……” “咱对不起子薰,咱一直想做子薰心中的凌川,可咱现在是皇帝,没有资格偷懒,一旦延误政务,你知道会有多少人遭殃?” “咱是个自私的人,咱希望忙了一天,能跟子薰说说话,念叨念叨身边的事情,希望子薰能不生气,不因为后宫又多了几个嫔妃而生气,也不因为嫔妃生下孩子而不高兴。” 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说得嘴里泛苦,子薰为他倒了杯清水,滴了两滴蜂蜜,搅拌均匀。 他一饮而尽,不管吃东西还是喝酒、喝水、喝汤,他向来豪迈,只要不太烫,都是以最快的速度下肚。 他把一份名单交给子薰,上面是两百名亲信的名字。 “是不是大材小用?”子薰问,“不如用宦官?” 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跟着她做生意,太浪费人才了。 元朝皇宫里有很多宦侍,过段时间就会押送至应天,子薰觉得到时候从中挑选一些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即可。 “宦官不能识字,不会功夫,不适合”,他一口否决。 “宦官也可以识字,可以学功夫啊”,子薰道。 “咱说不能”,他的语气十分坚决,“咱不希望宫里出现赵高这样的人”。 没必要在这些细节问题上争论,能凑齐人手就行,子薰接受他的决定,开始另一个话题,“我想明天出宫去看看,你有时间吗?” “没有,让林峰跟着去吧“。 林峰是这两百侍卫的头儿。 “他们不懂做生意,需要对他们进行培训”。 “那是当然,全听你的,咱只管等着收银子,收布料,收战袄”。 “林峰他们只负责经营,账务交给蒙雪、妙福来管,我亲自教她们”。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没问题”。 一阵冷风刮过,他拿起白色的狐裘给子薰披上,“事情尽量交给别人做,自己动动嘴,写写字就行,别太累,林峰办事不会出岔子“。 合着做生意只是给自己解闷的游戏?高兴了玩两把?忘记了就放在一旁?子薰哑然失笑,小看人,我才不是这么没责任心。 在他的百般劝解下,子薰逐渐接受了这些现实。 他是皇帝,他很忙,他要娶很多女人,生很多孩子,但这都只是职责所在,不关乎爱情,他爱的人只有子薰,否则…… 咦,他好像没发誓,失策,不应该那么快被说服。 不过,就算发了誓,也没什么用,很多事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但愿他的内心永远存着这份温柔。 子薰摩挲着茶杯边缘,她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的宠爱上,自己掌握主动权,才能进退有度。 冯胜夫人果然生了一个女儿,白白嫩嫩的小脸,晶莹剔透,乌黑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宛如坠入凡间的小精灵。 最重要的是阿橚十分喜欢,嘴里不停地喊着,“妹妹,小妹妹”。 阿橚跑着去跟父皇道喜,“父皇,父皇,小妹妹,婶婶家的小妹妹”。 ”阿橚喜欢?”父皇问。 ”喜欢“,阿橚眼睛闪亮。 ”那好啊,等她长大了,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阿橚不太懂媳妇是什么意思,“娘是爹爹的媳妇”。 “对,没错”,父皇开怀大笑。 “阿橚喜欢妹妹,妹妹给阿橚当媳妇”,阿橚搂着父皇的脖子猛烈地亲了两下,“谢谢父皇”。 父皇一怔,旋即捧腹大笑。 我的儿,你才多大?! 看来,这门亲事有戏了。 子薰独自一人在屋里,精心挑选上等艾绒,给皇上做护膝,天气一冷,他膝盖有些疼。 门被推开,探出一个小脑袋,“祖母”,奶声奶气的声音,是阿春。 子薰露出笑意,“来,过来,给祖母抱”。 也许是吃得多的缘故,阿春长得格外茁壮,比妙云小一岁,但是比妙云的个子高出不少。 阿春伸出小手,摸了摸子薰的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祖母,糖,爹爹给的”。 接过糖,“爹爹来了?”。 文英一有时间就过来看阿春,带着儿子玩会儿,再回家。 “祖母,小弟弟,爹爹说,阿春有个小弟弟”。 看来,耿氏生了个男孩,得准备一份厚礼送过去,上次抢走阿春,好在文英对耿氏连哄带劝,耿氏见了子薰亲切如常,并未生分,让子薰很是过意不去。 上位说得没错,一家人,有事儿好好说,不能抢来抢去的。 什么时候生的呢?怎么没听说?子薰把蒙雪叫了过来,“耿氏生了?” “没有啊”,蒙雪道,“文英将军昨儿还来了呢”。 “去库房挑些礼品送过去,问问哪天生?\"子薰道。 “好,我马上去”。 蒙雪从文英那儿回来,进屋跟子薰回话:“我问过了, 说是这两天生,咱们用不用……” “你盯着点儿那边的动静,到时候我得过去”,子薰道。 “听说,皇上赐文英将军姓沐”,梦雪道。 “沐英”,子薰一愣,“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刚才回来的时候,听皇上跟前的小德子说的”。 小德子是御前宦官,十五岁,长得十分讨喜,很机灵,嘴巴也甜,看见蒙雪就喊姐姐。 那阿春以后也不再是朱春,而是沐春。 听说大臣早就提过此事,让上位的养子都恢复原来的姓氏,以免混淆皇室血脉。 子薰一时想得出神。 “娘娘”,蒙雪低声唤道。 子薰应了一声,整了整衣服,“走,去吃饭吧”。 旁氏领着三个小家伙在耳房,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娘,妙云妹妹什么时候来?”,阿棣问。 “过两天”,子薰答。 徐达已经回信:皇上和碽妃娘娘对小女的照顾,微臣感谢不尽。 第187章 再去开封 子薰一口气从浙东聘了五位女先生,为了把妙云培养成“女诸生”,真是下了血本。 等女先生一到,便把妙云接过来。 正这样想着,上位推门进来。 阿棣第一个发现,“父皇”。 自从子薰把他养在自己身边,阿棣明显比以前爱说多了,虽然还是不如阿橚、阿春会撒娇争宠。 “父皇” “祖父” 阿橚、阿春也纷纷跑过来。 上位抱起最小的阿春,宠溺地揉了揉阿棣和阿橚的头。 子薰站起身抿着嘴笑,一家人在一起真好。 庞氏和蒙雪行礼后,退了出去。 妙清拿来一套干净的餐具,给上位用。 “祖父,高一个”,阿春搂住上位的头。 “好嘞”。 上位是个实诚人,有求必应。 这小子真够沉的,举了两下,把阿春放下来,坐到桌边吃饭。 阿春心满意足,一脸陶醉。 阿橚也想蹭过来,子薰微微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父皇累了。 阿棣夹了两大块鱼肉放到小碗里,给父皇端过来。 “好孩子”,父皇捏了捏他的小手。 “父皇”,阿橚不甘人后。 “阿橚也是,阿春也是,都是好孩子”,上位眼中笑意灿烂。 子薰盛了一碗白白的鱼汤给他,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 “再来一碗”。 食不言,寝不语,大家开始各自吃饭。 一餐完毕,旁氏和蒙雪把孩子带走。 回到书房,两人静静地喝茶,沉默而不尴尬。 子薰把女先生的资料拿给他看。 “不错”,他微微点头,“妙云这孩子聪明,咱看着也喜欢“。 子薰会意一笑,低头添水。 “咱准备把刘先生接回来”。 子薰手上动作一顿,面露喜色,“好啊”,看来上位的火气已消。 “妥懽帖睦尔逃到了上都开平,咱想着先不不理他,先平定中原,大都改为北平府,应天为南京,开封为北京”。 “先打王保保?” “嗯,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杨璟都去”。 “谁守北平?” “孙兴祖、华云龙统兵三万镇守北平”,他摸着茶杯边缘,“咱得去趟北京,你跟咱一起去,带上蒙雪和林峰”。 子薰点头称好。 他定定地注视着子薰,眼中情意缠绵,丝丝缕缕罩在她身上,“不困在内宅,也没必要困在生意上,跟着咱到处走走吧,天下很大”。 子薰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也不想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不想成为只会争风吃醋的怨妇,即便在这样的时空里,女子施展才能的空间十分有限,也一样有可能活出自己的精彩。 “在咱面前,不用装贤惠大度,有委屈就说出来,在长乐宫,在听雨轩,在梅园,在咱们的田庄和铺子,自己想怎样便怎样。” 子薰从不想用内心的自在去交换所谓的富贵。 美好的生活需要两个人共同创造,他在努力,她也不会懈怠。 曾几何时,她对后宫生活充满了厌倦,虽然只是刚刚开始。 毫无人情味的算计、争夺,终日不停,为了活着,丢掉身上所有的美好,只剩下狠戾阴鸷、残酷无情,想想都令人疲惫不堪。 在他的鼓励下,她想试一试,找出一种方式,和他一起温暖而有生趣地相互陪伴着,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这次动身,子薰的准备时间要充足一些。 蒙雪和妙清大显身手,做了很多美味的零食,在路上吃。 马车像一间小房子,照例摆着地图和各种公文资料,但子薰的心恣意飞扬。 像飞屋环游记中的老屋,日常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这次出行的舒适度,远远大于上次,可见他是花了一番心思的。 在他心里,子薰不是工具人,不是生孩子的工具,不是整理文件资料的工具,而是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人,会哭会笑,会难过会伤心,他没有时间关注子薰的每一个小情绪,但是他在努力,努力达成子薰的心愿。 他的好,子薰能感受得到。 两盆生机盎然的绿植,令人倍觉神清气爽。 历史上,蒙古铁骑纵横天下,横扫亚欧大陆,战斗力惊人。 从小锻炼出的精湛骑术,矮种战马顶尖的奔跑速度,严明的军纪,都是构成蒙古铁骑强悍战斗力的重要因素。 此外,出色的情报工作也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助力。 据说,他们喜欢结交、招募商人,收集详细的情报。 商人游走各地,见多识广,嗅觉灵敏,是相当不错的情报来源。 子薰在思考,如何打败王保保。 听说,王保保生而敏悟,智力不俗。 如果徐达、常遇从北平出发,进军太原,王保保将如何应对? 王保保是察罕帖木儿的养子,被察罕帖木儿的部众称为“小总兵”。 派小股骑兵以突袭的方式进行试探,寻找对手薄弱部位,灵活机动。 蒙古骑兵善骑射,据说弓箭最远可射击三百米,在快速运动中随时射箭。 这是一个不容易对付的敌人。 不知道上位是怎么想的。 上位正在谋划粮草之事。 忽而凝眉思索,忽而奋笔疾书,忽而翻阅资料,专注工作的男人,很帅,子薰一时看呆了。 他是个工作狂,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工作。 他对工作保持着高度的热情,他喜欢指挥作战,每次站在地图前,便激情四射。 他一向不急不躁,稳扎稳打,逐步推进。 他认为,实力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灵活的战术只是锦上添花。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把《孙子兵法》上的这一思想运用到了极致。 他认为克敌在兵,他身先士卒,与将士同甘共苦。 在他心里,每一位将士都是他最亲的兄弟。 准许阵亡将士的遗孀改嫁时,他的心崩溃了。 他把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到提出这一请求的刘先生身上。 你仗着有点儿知识,指指点点,瞎提要求,你知道你的安稳日子如何得来的? 这江山,这天下,就是靠着无数将士的流血牺牲打下来的。 一想起这事儿,他心里就难受得紧。 每每此时,他觉得刘先生跟他不是一路人,不能体会他心中的各种苦。 等他冷静下来,他会发现,刘先生的出发点是好的。 刘先生殚精竭虑,一心为社稷着想。 第188章 都城选择 午饭是在车内吃的,还算丰盛,有肉有菜有汤。 冰块用棉被裹严,放进木箱中,当冷箱用,将把事先炖好的鱼和肉放进去,吃的时候放些蔬菜加热即可。 两个人的生长环境不同,生活方式也相差很远,他对吃穿都不太讲究,最大的追求是吃饱穿暖,而子薰追求生活舒适度,追求营养搭配、食疗养生。 在舒适的环境中,子薰更能发挥潜能,做起事来事半功倍。 他努力适应子薰的生活方式,把一颗心交到子薰面前,任由发落。 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他是皇帝,在皇权至上的时代,他想找多聪慧多美丽的女子都能找到。 可是,他偏偏对子薰花尽心思,投其所好。 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子薰的各种小情绪,他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子薰的爱和照顾,可是,他没有,除了每天忙不完的工作,他愿意分出一些时间和精力去顾及子薰的感受。 也许,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是爱。 有时,是一朵盛开的小黄花。 有时,是一碗刚出锅的鸭血粉丝汤。 有时,是抄写的一首情诗。 有时,会瞎编一个故事。 有时,一起踏雪折梅。 有时,坐在台阶上对着一闪而过的流星许愿。 这些细微之处的诗情画意,让子薰的生活变得生动而有滋味。 他时时刻刻在想着子薰,想着遇到的美好分享给子薰。 他愿意放慢脚步,以便和子薰并肩而行。 只要子薰高兴,他便把喜悦堆满眼角眉梢。 停下来休息时,子薰钻出车外,在暖暖的阳光下,放松撒欢,脱下鞋袜,在小河中的石头上跳来跳去,采摘路边的野花,编成一个大大的花环,戴在头上。 他站在一旁,看着白嫩光洁的芙蓉脸上洋溢着笑意,心中一种不由得一荡,幸福的小泡泡溢满心间。 起风了,他拿起红色的大氅给她披上,将她鬓角的乱发轻轻梳理到耳后。 这次到开封,仍住在上次的宅子里。 城内的宫殿正在修缮中,便于“天子于春秋往来巡狩”。 上位在工部官员的陪同下,去视察施工进度,子薰关在屋里睡大觉。 徐达、常遇春、汤和、冯胜等人要过两天到,上位除了巡视城墙、宫殿,大部分时间还是用来研究接下来的行动方略。 与元军作战,应天城距离北方前线太远,朝廷部署军事行动,指挥调遣兵力多有不便。 很多大臣建议定都开封,“有天下者,非都中原不能控制奸顽”。 开封是北宋的都城,小明王也曾定开封为都城。 都城的选择,需要综合考虑经济、政治、军事、地理等各种因素。 应天城内有现成的宫殿——吴王新宫,在此建都,能节省大笔开支。 这里交通便利,水路四通八达,是天下各种物资的汇集地。 应天所在的江南地区此时是全国经济重心,盛产粮食,纺织业、制盐业发达,商业繁荣,而且虎踞龙盘,地形险要,背靠钟山,北临长江。 历史上,东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六朝都曾在此建都,可是这六朝存续时间都不长,上位觉得很不吉利。 在何处建都,成为上位的一块心病。 二十余年的战火蹂躏,开封民生凋敝,如果定都开封,那么所需物资都得从南方转运,将耗费大量的民力物力,不利于休养生息。 开封地处中原,大臣们坚持劝谏,“君天下者宜居中土,汴梁宋故都,劝上定都”。 “四方朝贡,道里适均,父老之言,乃合朕志”,经过考察后,上位认为群臣说的在理。 应天和开封同时定为都城,实行两京制度,天子于春秋往来巡狩。 这是一个折中的方案,开封无险可守,四面受敌,应天地势险要,正好可以弥补。 不过,上位似乎仍在犹豫之中,有意放缓开封宫殿的修缮速度。 上次子薰来开封,只顾着享美食、逛宫殿,对这座城市中的穷苦百姓所知甚少。 这两天,跟在上位身边,看了许多资料,心情逐渐沉重起来。 上位心系百姓,在他身边,不能只顾着拈酸吃醋,子薰深感汗颜,工作起来更加卖力。 徐达带了很多书过来,都是从民间搜集的,有不少是自己花钱买的,野史、游记、杂谈等都有,最多的是医学膳食方面的书籍。 “他这是在感谢你对妙云的照顾”,上位私下里对子薰说。 “怎么会呢?这些书是给你的”。 上位轻哼一声,“咱又不学医,咱也不做饭”。 “咱学了医术,是为了照顾上位,咱做了饭,是给上位吃”,子薰模仿着他的口气说道,“咱看他这一番心思全在上位身上”。 “那是”,上位很受用,为徐达的忠心,也为子薰的花言巧语。 头一次见识到徐达行事之稳妥,子薰印象深刻。 这个最受上位看重的大将军,不善言辞,不张扬,不显山露水,只是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尽心尽力,尽职尽责。 经过几天的商议,对王保保作战的行动方案基本确定,徐达、常遇春等人快马加鞭,准备攻取秦晋之地。 上位从史书中总结经验教训,认为“天下之务,非贤不治”,天下大治,离不开各种各样的人才。 各级行政机构的正常运转需要大量官吏,这些人才从何而来呢? 除了任用元朝归降的官吏,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就是荐举,鼓励各地积极推荐人才,派官员拿着钱去各地寻访贤能之士。 为了发掘、招揽人才,上位多次下诏。 九月,上位再次下诏,求贤若渴。 按照上位的部署,兵分两路夹击王保保占据的太原,一路由常遇春、傅友德率领,攻取保定、中山、真定等地,另一路由冯胜、汤和率领,从河南渡河,攻取泽州、潞州等地。 捷报传来,常遇春、傅友德攻克保定,冯胜、汤和正集结兵马,即将出动。 十月,冯胜、汤和占领泽州、潞州,接下来,徐达将率主力出发,与常遇春在真定汇合。 第189章 护主 后宫规矩森严,绝对不可能允许后宫嫔妃抛头露面,做生意,那样会有损皇家形象。 可是,这点儿小事儿,难不倒聪明绝顶的上位。 他给了子薰另一个身份,亲军都尉府后卫副指挥宋洋,正五品。 为了使这张白皙俊美的面孔更接近武将的形象,他还特别设计了一条疤痕。 子薰化完妆给他看,他满意地点点头,以假乱真没问题。 名义上,林峰是子薰的顶头上司,正四品。 上位前前后后一共拨给子薰一千人,其中五百人,名字没在都尉府登记,用于做买卖,联系业务,当掌柜,管理田庄农舍,这其中包括留在听雨轩、梅园的二百人。 人员的具体分配,由子薰相机决定,无需请示,自己作主便好。 上位说,他只管收银子或物资。 另外五百人,是子薰出宫办事时的属下,直接归都尉府管辖。 当他们齐刷刷站在自己面前时,子薰恍然有了当寨主的感觉。 这一切安排妥当,便启程回应天。 有了人手,有了可以出宫的令牌,子薰想办点儿私事,其实可能也算不算是私事,因为这也是上位的事。 她要暗中调查当年流产的幕后真凶。 上位有很多正事要忙,子薰不想让他分心。 时隔多年,再次调查可能困难重重,不过子薰不急,她相信,终会查个水落石出。 五位女先生成为长乐宫的女史,教妙云和小宫女们学知识。 上位不许宦侍识字,子薰没敢破这个规矩。 不过,宁志和宁方各有各的才艺,宁志善长表演,口才好。 子薰出宫的事不能让人发现,宁志守在门口,碰上惹不起的硬茬,比如胡顺妃胡青青,宁志便碰瓷,假摔,只要被碰一下马上就哭天抢地,仿佛受了多大伤害,即使到了上位面前也毫不心虚,振振有词,说得头头是道,绝对是声泪俱下。 倘若有人不吃宁志这一套,比如皇后,宁方便出场了,他的方式简单而笨拙,那就是自残,如果有人胆敢硬闯,宁志就豁出命去乱撞乱碰,哪危险往哪儿扑,直到鲜血直流,惨不忍睹。 除了皇上,任何人想进长乐宫,都得经过碽妃娘娘同意,这是长乐宫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宁志和宁方不在时,妙定守在门口,这姑娘不爱说话,能动手决不动口,即便是皇后亲临,也只冷冰冰的回一句,“我家娘娘身体不适”。 相比之下,妙福就可爱多了,见了人,只要不是皇上和碽妃娘娘,她就拿出一大堆好吃的,摆在路中间,她本人也跪在路上,把道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如果连妙福都没拦住,蒙雪就出场了,她会大大方方、镇定自若地假传圣旨:“皇上口谕,碽妃娘娘身体不适,谁都不见,违者斩”。 没人愿意触这霉头。 真闹到了皇上面前,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皇上最忌讳的就是后宫不和。 皇上一遇到这事儿,总是装糊涂,和稀泥。 “身体不适,那就好好养着。咱这儿正忙,没时间去看她,让她多休息“。 子薰去看了郊外种的棉花,长得不错,就是产量低。 看着满地的洁白棉花,看着地里忙着摘棉花的短工,子薰才真切地感受到又可以开始做生意了。 导致低产的原因是什么呢?肥力不足?浇水不够?还是种植方式的问题? 凭着在梅园种植棉花积累的经验,排除了病虫害、种植密度等因素后,子薰认为是土地缺乏营养所致,于是让人四处搜集动物粪便。 子薰又去了棉纺织工场,在这里,各道工序是分开的,去籽、弹棉花、纺线、织布分别在不同的房间进行。 机械的改进是效率提升的关键,子薰聘请了工匠专门研究各工艺流程的工具,并且设置了实验室。 回到宫中,子薰听说达兰又怀孕了。 胡青青又跑到长乐宫撒野。 只要后宫有人怀孕,她就不痛快,然后就跑来长乐宫出气,各种挑衅,似乎是长乐宫挡了她的怀孕之路。 简直是莫名其妙! 你怀不怀孕,关别人屁事! 不过,子薰倒也不是真的生气。 今天胡青青也没讨着便宜,硬是碰了妙福的软钉子。 “我家娘娘真的感染了风寒,要不娘娘您先回吧,等我家娘娘养好了身体,再去拜访您。” “我家娘娘绝对是一番好意,怕万一过了兵气给娘娘,不忍心娘娘您遭罪”。 “娘娘,这是妙福新作的桃花酥,你尝尝吧,可好吃了,娘娘,你看这花瓣是不是很好看,我用桃酱做的,这个桃酱可好吃了,烤馒头片上抹上一层,别提多香了,娘娘,您把这罐桃酱带上吧“。 ”娘娘,这是今年新晒的柿饼,特别甜……” 其实,胡青青也不是真的想见子薰,她只是想出出气,她只是想让子薰不自在。 但是,她也明白,自己一直没怀孕这事儿,跟子薰没多大关系,皇上也没少去她那儿。 可是,她就是气儿不顺。 她听说子薰私自出宫了,所以兴冲冲的过来一探究竟。 她真想找出个蛛丝马迹,好好出一下心中的那口恶气。 凭什么,皇上每次出去都带着她? 她这是狐媚惑主! 胡青青就是觉得子薰夺了她的宠爱。 可是这话又不能跟皇上说。 在皇上跟前,她一向千娇百媚,温柔多情。 她觉得,在后宫之中,没有一个人比她更爱皇上,连皇后都比不过她。 有时候,她觉得皇后很可怜,接连生两次怀孕,生的都是女儿。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单相思。 胡青青一直盼望着能给上位生个儿子,这是他们爱情的结晶。 她害怕后宫的女人越来越多,皇上会渐渐忘了她。 她忽而自信,忽而彷徨,忽而吃崔,忽而释然,或许,只有生个孩子,才能让她获得一些安全感,让她能静下心来,踏踏实实的生活。 父亲总跟她说,要学会感恩,要记得上位的好,要体谅上位很忙,不能跟碽妃争宠。 父亲说,要有耐心,不能急躁,不能乱了方寸,只要上位的心在你身上,什么都不用担心。 可是,胡青青听着这话,莫名心虚,上位的心真的在我身上吗? 第190章 淑妃李氏 利高者疑。 获利最高的人嫌疑最大。 子薰当年流产,谁获利最大? “当生天子”的传言,张士诚的人知道,陈友谅的人不会不知道。 阻止子薰生下孩子,对他们有利。 问题是,张士诚和陈友谅相信这样的传言吗? 子薰见过张士诚的谋主张士德,显然他是不信的。 如果张士诚或陈友谅相信“当圣天子”的传言,如果吴青是张士诚或陈友谅所派,最直接了当永绝后患的方式是让子薰彻底消失。 当年吴青完全有机会了结子薰的性命,可是他没有,他恐吓,却并未动手,显然他的目的只是让子薰无法生下孩子。 就连元朝皇帝也未必相信,当年让子薰入宫,看重的更是她的父亲道童国王。 这个家族有着元朝唯一的国王爵位。 因此,当冒名顶替的娜娅于入宫途中逃走时,元朝皇帝并未雷霆震怒,并未大张旗鼓的搜寻,反而以各种方式安抚这个家族。 除了上位的对手,谁还可能对子薰的腹中胎儿下手呢? 难道是内宅之人?或者小张夫人? 子薰对小张夫人成见极深,一遇到坏事发生,就觉得她必然掺和其中。 小张夫人出手,获利的方式必然是通过上位或者夫人。 夫人会做这样的事吗? 不会,绝对不会,当时她和上位感情深厚,绝不可能做出伤害上位之事。 子薰小产,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子薰生下儿子,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养,上位的前四个儿子,都是抚养在她膝下。 显然,对于子嗣一事,夫妻二人是有约定或者默契的。 庶出之子不会影响夫人的正妻之位。 如果她容不下子薰,完全可以在子薰生下儿子之后再动手。 事实上,她的确动手了,子薰差点儿丧命。 除了夫人和子薰,当时上位的内宅之中只剩下二夫人李氏。 如果子薰当年顺利产子,那应是上位的第二子,当年长子朱标三岁。 虽说朱标已被上位和夫人当成嫡长子对待,当时并未正式宣布朱标的继承人身分。 当时四面受敌,危机重重,上位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 夫人与上位一体同心,也不会在这些事上花太多心思。 只有李氏,嫌疑最大。 会是她吗? 夫人因为早年小产很难再有身孕,遍寻名医无果,才会想到为丈夫纳李氏为妾。 为何夫人会选中李氏,而不是别人。 或许,因为夫人知道上位对李氏不敢兴趣,从无非分之想。 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夫人那样聪慧之人,绝不可能引狼入室,她只是想找个肚子生儿子。 李氏木讷,无趣,一心只读圣贤书,无疑是最佳人选。 上位当时最需要的是打胜仗,最想看兵书。 因此,上位和李氏没有共同语言,虽然李氏通读四书五经,懂儒学,善诗词歌赋,可上位当时面临的最大问题是生存。 李氏虽然满身书卷气,却口才不佳,不会打理家务,看见上位时常会紧张,远不如夫人能为上位助力良多,把家里家外收拾地妥妥当当,将士家眷的吃喝冷暖全放在心上,让将士们奔赴沙场无后顾之忧。 一个不受丈夫宠爱又不善争宠的妾室,唯一的出路只有孩子。 李氏不是傻子,不会不清楚自身的处境。 以当下来看,上位的前三个儿子都是李氏所出。 即便长子出点儿什么意外,也丝毫不会影响李氏的地位。 只要夫人没生下嫡子,内宅之中,无人能威胁李氏的地位。 她是上位继承人的生母,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母凭子贵,单靠这一点,就无人敢轻视。 她可以一直在上位的内宅衣食无忧地生存下去。 上位喜爱与否,对她而言不重要,她根本不在乎,她要的只是生活的安稳和牢固的地位。 所以,她从不争宠,从不吃醋,从不嫉妒,不管上位有多少女人,似乎都与她无关。 如果李氏活得足够长,她还有可能成为太后,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一个后宫的女子不在乎皇上的宠爱,似乎很难找到她的错处。 子薰没想到,淑妃李氏才是后宫之中隐藏最深的那个人。 这终归只是猜想,子薰要找到真凭实据,交给上位处置。 李氏久居内宅,她是如何认识吴青的呢? 吴青和李氏必有一个前线之人,这个人会是小张夫人吗? 她敢对上位的子嗣下手吗? 子薰让人去查吴青所有的关系网,吴青认识的所有人逐一排查。 子薰不想把动静搞大,打草惊蛇,要求务必暗查,慢一些没关系,反正李氏就在宫里,跑不了。 如果真是她做的,上位定会给出一个说法。 哪怕她是太子的生母。 林峰的手下王治先去了苏州府, 占领平江路后,上位下令改为苏州府。 子薰需要首先排查张士诚的嫌疑,光推测没用,关键还得看调查结果。 紧接着,又派李虎去了江西,排查陈友谅的嫌疑。 子薰从未琢磨过内宅之事,她最在乎的向来是上位的想法。 可是自从把怀疑对象锁定为李氏,心情格外沉重,她如果是胡青青那样咋咋呼呼的性子还好对付,偏偏是个绵里藏针的主儿。 李氏此人,性格柔软的如同一团棉花,随你怎么揉捏,没有半点儿火气,只是淡淡地笑着。 她知道子薰不会太过分,因为皇上不许,大臣不许,天下读书人不许。 太子的老师是宋濂先生。 宋濂先生是读书人的楷模,与很多儒士私交甚厚。 门对门住着,她逆来顺受,子薰拿她没办法。 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引起皇上注意。 子薰盼着师父早点儿回来,为她指点迷津。 当然,这事儿也不能对师父透露,跟师父说了,就等同于告诉了上位,上位才不会保守秘密。 在查到真凭实据之前,只有林峰和四名手下知晓此事。 除了王治,李虎,还有两个人,名为段绍文,高锐。 当然,子薰不会让他们了解所有的事实真相,如同拼图,分成若干份,每个人接触自己手中的那一份,最终完成拼图的人只能是子薰自己。 十一月,刘先生返回应天。 子薰有很多话想跟师父说。 第191章 后宫诸人 “师父,你说王保保厉害吗?你说王保保知道咱们去攻打他的太原,他会怎么做?” 这是子薰的开场白,她对战事感兴趣,虽然她心中有其他的疑惑。 “老臣不知”。 “师父”,子薰不满地叫道,你老人家别把对上位的火气撒到我身上,“我可是一直向着师父的”。 刘先生呵呵一笑,“老臣真的不知”。 子薰无语,这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过,子薰早已准备了后招。 “师父,你看,香喷喷的牛腩,我给您盛点儿,您尝尝,这可是我亲自下厨做的,都没给上位吃,全都给您带过来了”。 刘先生接过碗,凑近闻了闻,“嗯,不错,很香”。 吃了几块牛腩,又喝了一杯茶水,刘先生才慢条斯理地说:“王保保此人不可小觑,擒贼先擒王”。 “师父的意思是说,此战胜负难料?” 刘先生摇摇头,“此战必胜”。 “败军之将有什么可厉害的?” 不对,蒙古全民皆兵,王保保万一逃走呢,他会不会卷土再来? 所以,此战的头号目标不是城池,是王保保,或生擒或斩于马下,不能让他逃脱。 “师父,这些话跟上位说了吗?” 刘先生点点头。 上位正是看了奏折之后,才派人去青田的。 可是上位有爱才之心,他想招降,他还夸王保保是奇男子。 刘先生的看法是:立斩无赦,永绝后患。 生擒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生擒,就会有所顾忌。 战机稍纵即逝,困手困脚,可能让敌人有机会逃跑。 刘先生认为王保保不会投降,此人意志力顽强,有他在,将后患无穷。 上位将如何抉择? 晚上,子薰被请至乾清宫。 “王保保会投降吗?”子薰觉得有必要跟上位再提一下刘先生的观点。 “他如果肯投降,咱定不会亏待他”。 “刘先生觉得王保保不会投降”。 “刘先生五十七岁,王保保二十六岁,刘先生只是在科考那年去过大都,你觉得刘先生对王保保了解多少?”上位问道,从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拿刘先生的看法质疑上位的决策,这算不算大不敬?子薰不敢再吱声。 虽然她只是一番好意,但是她不想被误解,不想被有心有人利用、渲染、加害。 自从发现了李淑妃这个对手,子薰的言行不再那么随意。 这个女人就像一头恶狼,一旦让她发现破绽,就会被死死咬住,不丢命也得伤筋动骨。 她比小张夫人更狠,更有谋略,更能忍耐。 小张夫人没她读书多,没她地位扎实。 这么多年,李淑妃的书不是白读的,听说近来她很关心太子的学业。 她的学问终于派上了用场。 但是她依然很低调,低调得让人常常忽略掉她的存在。 子薰必须谨言慎行,小心应对。 “怎么不说话?”上位语调柔和。 说什么呢?怕说错话冒犯天颜。 心里有压力,口舌便不太爽利,怕出错,怕被罚,怕上位不高兴,各种怕,各种担心。 “今天给师父做的菌菇牛腩汤,师父很爱吃”。 “没给咱留一些?” “剩下的不好吃, 明天专门给上位做,放些山楂解腻”。 上位最近胃口不太好,可能是担心前线战事。 子薰给他煮的黄豆嘴鸡汤面,外加麻酱烧饼,里面放了鸡蛋、黄瓜丝和胡萝卜丝,还有几碟清爽可口的腌菜。 “想吃鱼”,他搂住她,在她的颈项亲昵地蹭了蹭。 “明天做一桌鱼菜,清蒸、红烧、油炸、鱼汤,十二种做法,上位肯定大饱口福”,子薰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咱是凌川,你忘了,咱是你的凌川”,他的呼吸变得十分暧昧,子薰羞红了脸。 第二天,从乾清宫回长乐宫的路上,遇见了孙贵妃。 她瘦了很多,宫装空空荡荡的,听说,自从上次生产,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大好。 “娘娘安好”,孙贵妃主动行礼。 子薰像以前那样,坦然地受着,虚扶了一下,”妹妹,无需多礼”。 这是一个十分怪异的现象,明明她的位份高于子薰。 但是上位的旨意,她不得不遵从。 孙贵妃是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每天都去。 除了子薰,别的妃嫔均是如此。 在后宫,子薰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所在,也是众矢之的。 因此,胡清青总想拿子薰撒气,却又惹不起,因为有皇上撑腰。 每次都扫兴而归,却从不长记性,看见子薰,就搂不住火,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 上位全当不知道,从不管后宫琐事。 他赋予子薰不给皇后请安的特权,就是为了给自己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他可不想陷入后宫是是非非的泥潭之中。 他维护子薰的方式,就是切断她与其他后妃的一切往来。 有了达兰的前车之鉴,他知道在后宫之中被孤立有多惨,因此他给子薰另一片天空。 未经允许,宫人不得与外界联系,这是规矩。 子薰出宫之事,后宫诸妃等人不是没有怀疑,但是苦无证据。 礼仪是虚的,皇后看重的是夫妻情分,请不请安,子薰在上位心中的地位都是如此。 皇后不想和上位因为这些小事闹得不愉快。 上位是爱才之人,必有用才之心,他不会让子薰闲着。 子薰再怎么离经叛道,终究是为上位所用,所以皇后能接受,也懒得去管。 郑安妃年龄最小,出身于平民之家,家中无人为官,气势上便弱了一些。 颇识时务,安分守己,郑安妃对大家而言没有威胁,也没什么利用价值,因为皇上不怎么喜欢。 不过,胜在年轻,又家世清白,守本分,小小的年纪与诸妃平起平坐,众人本着莫欺少年穷的原则,对郑安妃均维持着表面的客气。 相比之下,胡充妃和达定妃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谁让她们觉得碽妃好。 胡充妃在后宫中年龄最大,比皇后还大两岁,而且不会保养,脸上皱纹渐增,比实际年龄显老,看起来更像是上位的姐姐,虽然她实际比上位小两岁。 达定妃顶着陈友谅小妾的帽子,无人敢和她走动,没人想跟她说话,甚至连坐在她旁边,都觉得晦气,每次去给皇后请安,都是胡充妃和达定妃挨着坐。 这两个苦命人,处境相似,同病相怜,私下有些往来,或交换些吃的,或互换些赏赐,总之,让自己的生活不至于太过孤寂。 相互慰藉,抱团取暖。 第192章 阿棣的志向 元朝皇帝北逃途中,给王保保下旨出雁门夺回大都。 当徐达、常遇春、冯胜率明军出动的时候,王保保已经率十万大军离开太原,正在北上。 双方都在半道上,他们将如何抉择呢? 有人建议带兵返回北平,徐达没有接受,继续进袭太原,端了王保保的老巢。 北平城池坚固,而且有三万守军,即使人数不占优势,也能抵挡一段时间。 行至保安时,王保保犹豫了。 这次他几乎倾巢出动,没在太原留多少兵力。 丢了太原,他能去哪儿呢?大都这个目标太大了,即便攻下来,也未必能守得住,无法作为大本营。 北平,对明军而言,意义重大,他不想成为靶子,吸引一批又一批明军来攻。 如果徐达拿下太原后,回师北平,王保保将腹背受敌。 想到此,王保保惊出了一身冷汗。 立即掉转马头,回太原。 十二月,徐达率明军与王保保在太原城西展开激战。 三天过去了,仍未分出胜负。 徐达接受郭英的计策,夜袭王保保大营,常遇春领兵继后。 这天夜里,王保保正在营帐中读书,突然喊杀声大作。 不好!王保保当机立断,跑出营帐,扯过一匹马,飞奔而逃。 慌乱之中,只有十八骑亲随跟着。 常遇春策马狂奔,紧追不舍,到忻州才停下,救出被王保保扣留数年的使臣汪河。 这场对决,以王保保的惨败告终。 中原骑兵战胜了蒙古精锐骑兵!捷报传来,应天城内一片振奋。 上位大呼过瘾,高兴地拉着文忠,要痛饮三杯。 文忠奉命回到应天,春节后率军北上,发兵上都。 上次被杨宪告发文忠不法,上位不仅丝毫责备,反而大加赏赐,金银财宝,宝马良驹。 文忠深受感动,杨宪的检举,他当时就十分清楚,他想过以何种方式辩解,他想过不受信任的后果,他也曾担心自己会像文忠那样,下场凄惨,他曾怒不可遏,他曾心灰意冷…… 他想了很多,他唯独没有想到,上位,不,义父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一如从前那般信任,还有疼爱。 这份沉甸甸的感情,让文忠心中疑虑尽消。 比以往更加忠心,比以往更尽职尽责,比以往更加拼命表现,只为义父一句赞许。 他听说皇后和碽妃都曾为自己说尽好话,对此,他铭记在心。 阿棣快美上天了,日也盼,夜也盼,哥哥终于回来了。 八岁的阿棣整日整夜地跟在哥哥后面,那崇拜的小眼神连皇上看见都心生醋意。 “哥哥,快说说,你是怎么打张士诚的?父皇一直夸你”。 “哥哥,你教我射箭好不好?我会骑马,我跑得可快了,不信你看”。 “哥哥,你看这个沙盘,是父皇和母妃一起做的,我们对决一局好不好?” 夜里做梦都在叫哥哥,早晨醒了穿上衣服就要找哥哥,连饭都顾不上吃。 上位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夜,意义非凡,皇子、后妃、大臣悉数到场,无人缺席,包括子薰。 子薰不擅与人交往,出席这样公开、盛大的场合十分犯怵,一般能躲则躲。 不参加上位不答应,他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子薰没办法,只能出席。 后宫某些人已经议论纷纷了,她不想过于特立独行。 随大流,是最好的自保方式。 上位和皇后并排坐在最上方,子薰位于孙贵妃之下,李淑妃位于孙贵妃之上。 这样的安排,群臣十分满意,太子生母本就身份贵重。 阿棣想跟哥哥共用一桌,不住地往文忠那边看。 子薰几次三番想提示阿棣,注意仪态仪表,遵守用餐礼仪,可是人家连半眼都不往这边瞟,只能干着急。 孙贵妃善解人意地递给子薰一个安慰的眼神,被皇上和皇后看在眼里,帝后二人相视一笑,对孙贵妃的懂事得体十分满意。 文忠综合运用各种方式安抚着阿棣,口型、手势…… 大庭广众之下,兄弟二人眉来眼去。 “父皇,我要去哥哥那边”,阿棣忍不住了,他要时时刻刻跟哥哥在一起。 皇后笑了,慈爱之心尽情显露,转头看向皇上,“快答应棣儿吧,他可是等不及了”。 这小子眼里只有哥哥,他以后要是有文忠的本事,倒也不错。 皇上哈哈一笑,“去吧”。 父皇终于发话了,阿棣立马快步走到哥哥的身边坐好,一脸的得意。 阿棣跟哥哥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只剩短短的两天。 送别时,依依不舍。 “哥哥,等我长大了,我要跟你出征”。 “好,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一起上阵杀敌”。 这是他跟哥哥的约定,阿棣郑重的点头。 阿棣风头出尽,招惹来浓浓醋意,二皇子朱朱樉和三皇子朱棡心里很不痛快,尤其是朱棡,他浓眉大眼,虎头虎脑,聪明出众,能说会道,平时最得父皇母后欢心。 阿棣那样胡闹,父皇母后也不管管,他搞不明白,这个不爱说话,只会淘气闯祸的弟弟,这两天发的什么神经? 要论勇猛善战,谁比得上常遇春?那可是大哥的准岳父。 这个阿棣成天盯着文忠哥,想干什么? 不久,常遇春攻克大同。 收到捷报时,上位正在长乐宫用饭。 “是哥哥,是哥哥,对不对,父皇,是不是?”阿棣兴奋地两眼发光。 “是常将军和你哥哥一起”,子薰纠正道。 “你娘说得没错”,上位把阿棣抱到腿上,“咱知道你喜欢哥哥,咱大明啊,可不只是你哥哥一员猛将,你徐叔叔,你常叔叔,都厉害得很”。 “儿臣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厉害,父皇,你教儿臣吧,父皇,好不好?”阿棣眼神炽热地央求道。 “好,咱教你,你先跟着你娘把孙子兵法都背下来”。 “儿臣现在就会背,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第193章 阿棣学兵法 有这样一个露脸的机会,能不好好珍惜?阿棣背诵十分起劲。 “行,就到这儿吧,咱知道了,棣儿喜欢兵法,不爱读四书五经”。 哪壶不开提哪壶,阿棣心虚地反问,“谁说的?父皇”。 “这还用说吗?你挨罚的时候,三个哥哥都在”。 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苦恼,“父皇,是不是记住了,就不用抄写了?” 想不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先生讲的,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父皇检查吧”。 拿起书随便抽查了两段,想不到一字不差。 没想到,棣儿是个神童啊,过目不忘,跟他娘一样,上位不由自主地望向子薰。 虽然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并未显露分毫,上位耐心地对阿棣说:“如果你记住了,可以跟先生说”。 阿棣很为难,他不想说,如果把二哥和三哥比下去,他们会合伙欺负人的。 “怎么了,棣儿?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咱?” “没事儿,父皇,儿臣会听父皇的话,跟先生说”,经过一番内心挣扎,阿棣还是打算自己解决这事儿,他不想跟三哥一样,动不动就告状,整天光想着如何讨父皇母后欢心。 不思进取,阿棣很是看不上这种行为。 大丈夫志在四方,这是哥哥说的,阿棣深信不疑。 满腹心事却又不肯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上位一看这情形,猜出个八九分,肯定是老二和老三说什么了。 御前侍候的小德子有时会跟皇上说上一嘴,四皇子喜欢自己一个人玩。 屁话!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人玩?文忠在的那几天,他多高兴啊。 有必要对老二和老三教导一二,多跟太子学习,知道爱护弟弟。 在上位眼里,太子真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好哥哥,弟弟们的学业他一有时间便会过问,亲自检查,没少在父皇面前夸四弟。 看来阿棣的聪明是有目共睹的,下来得跟先生好好谈一谈棣儿的教育问题,因材施教,因利施导,这孩子既然喜欢兵法,不妨多加培养。 上位精心挑选了几个身手不错的将领轮流教阿棣功夫,老二和老三也强烈要求加入,上位召集大臣商量一番,将这门课程固定下来,所有的皇子都必须学习。 除了骑射、武功,打仗最关键的是要用脑,子薰打算亲自上阵,教阿棣学习兵法。 把以往的战役梳理成文章,划出要点,再配上图形。 上位看过之后稍加修改,交给教授兵法课的武先生进一步完善,成为皇子们的通用教材。 子薰找工匠制作出了几个沙盘,放在专门的房间,模拟实战进行教学,阿棣、阿橚、阿春、妙云一起教。 上位又把子薰的这个经验推广到兵法课,让所有皇子都受益。 阿棣在兵法方面很快脱颖而出,除了天赋异禀和兴趣之外,主要还在于子薰的陪练,每天用沙盘模拟实战。 阿棣、阿春、妙云都学得很好, 只有阿橚是个例外。 阿橚只对医学和种地感兴趣,他对所有的植物都感兴趣,发现一种新植物就迫不及待地画下来,种到长乐宫的后院内。 陆陆续续,后院已经种了二三百种植物,已然成为一个小型植物园。 人生没有固定的模式,人这一辈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着。 子薰打算让阿橚拜戴思恭为师。 “真的想好了?”上位问。 子薰含笑点头。 这还用想吗?既然阿棣喜欢,那就给他一个机会呗。 “不想让他建功立业?”上位又问。 子薰摇头。 一将功成万骨枯,建功立业哪儿那么容易的? 阿棣喜欢兵法,她不会拦着,阿橚想学习医术,她也会成全。 这副淡泊名利、不争不抢的样子,让上位感动不已。 这样的女子在身边,省去多少不必要的算计和图谋,他的子薰总是那么好。 皇子之间血腥的皇位之争,在历史上不断重复上演,上位每次在史书读到这些都不寒而栗,也困恼重重,皇帝的儿子如何才能做到兄友弟恭呢? 幸亏子薰没有争夺之心。 阿棣喜欢兵法,长大后镇守边关,阿橚喜欢医术,可以当个富贵王爷。 情人眼里出西施,此时此刻,在上位的心里,子薰的形象近乎完美。 子薰自己清醒得很,教孩子们学习兵法,是为了让他们自保,阿橚没兴趣,她不想勉强。 皇位于子薰而言毫无吸引力,她不会怂恿孩子们去争,但是也绝不会放弃自保,不能任人拿捏,不能让人逼得无路可退。 如果只有亮出獠牙才能保平安,那就武装到牙齿。 只要孩子们能平安、健康地活着,子薰心愿已足。 话说明军的下一个目标的是关陇地区。 二月,常遇春、冯胜率军渡河直奔陕西。 三月,徐达率主力进逼奉元路,元将张良弼弃城逃奔庆阳。 上位下旨,奉元路改为西安府,并赈济饥荒。 随后,徐达令常遇春、冯胜进攻凤翔,耿炳文镇守西安。 凤翔守将李思奇无心恋战,率十万余部众逃往临洮。 四月,徐达统兵行至凤翔,与诸将商议下一步的作战部署,决定先打临洮。 冯胜抵达临洮后,李思奇束手投降。 元朝皇帝身在上都,却无时无刻不想夺回大都,他惦记着卷土重来。 徐达、常遇春率明军主力进攻陕西时,元朝皇帝趁机派也速率万余骑兵,奔袭通州,被明军首将曹良臣以疑兵之计吓退。 为断绝后顾之忧,上位令常遇春还师北平,准备进兵上都开平。 五月,小张夫人携女来到应天。 子薰担心与这位瘟神碰面,给自己带来血光之灾,央求上位准许自己出宫去听雨轩住段时间。 上位正日夜担心元朝皇帝会不会再次派兵攻打北平。 自己的请求提得不是时候,子薰先打了退堂鼓,“太忙就算了,我先回去了”。 “别走,回来,等咱忙完手中的事儿,今天晚上回听雨轩”。 没听错吧!子薰怔在原地,暗暗掐了一下胳膊,疼,不是梦。 想不到上位对工作也有如此懈怠的一天,破天荒头一回。 子薰满心的罪恶感,想劝上位收回成命,正事要紧。 “张焕,过来,把这些装箱子,搬到听雨轩,咱去那儿住两天,安排好人手跟着“。 子薰扶额感叹,上位并没想丢下工作,只是换一个办公地点,是自己想多了。 这个工作狂,他怎么舍得给自己放假,晕。 早知如此,躲进乾清宫即可,何必费劲去听雨轩。 第194章 谋算 故地重游,心里有些小雀跃。 那种灵魂契合的感觉不是皇宫大内可比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按着子薰的心理而设,怎能不喜欢? 恰如一次郊游,一顿野餐,瓜果蔬菜鲜嫩欲滴,随吃随摘。 虽然主人已经搬离,这里的一切仍旧维持了原样,每天有可靠的内侍收拾打扫。 张良弼兄弟是明军的下一个对手,上位正在反复推演进攻路线,并分析二人投降的可能性。 偷得浮生半日闲,子薰的心,犹如一曲清新自然的轻音乐,轻快松弛,缓缓流淌。 洗手做羹汤,新鲜的食材随着子薰的心意波动跳舞,交汇成一道又一道的美味。 全新的菜式,新颖别致中带着些空灵,算得上超常发挥。 上位眼前一亮,端起一碗面条品尝,暖暖地滑入胃里,如此熨帖,四肢百骸尽皆陷入欢愉之中。 最懂咱的还是子薰。 尽享二人世界,甜蜜而温馨,如此良辰美景,真的不忍心打破,可是又不得不说。 “郭英有个妹妹,叫云宣,今年十八,还有……”,上位低头喝了口汤,“还有,义父的女儿郭惠,今年十七,群臣们商议,纳入后宫”。 室内寂静无声,如同时间停止流逝。 逃也逃不走,躲也躲不开,沉重的无力感,如凶猛的浪头,将子薰卷入深不可测的海中。 “别跟咱生气”,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虎口处厚厚的茧子轻轻摩擦着子薰的手,“义父没有儿子了,他的功勋富贵,得有人……” 短短数语,上位说得十分艰难。 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做不到。 贵为天子,他拥有很多,偏偏子薰最想要的,他给不了。 扑面而来的歉意和无助,映衬着他的脸有些憔悴,仔细一看,竟然生出了几根白发。 不忍他饱受内心的磋磨,他的时间、精力,他的头脑、智慧,不应浪费在儿女情长上。 他四十一岁了,不再年轻,他还有那么多远大的抱负没有实现。 世上美好的事物很多很多,据为己有不等于爱。 既然不能兼而有之,那就成全和放手吧。 “没生气”,子薰的笑轻轻浅浅,“见过她们了?” 皇帝选妃,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子薰不怪他。 上位苦苦一笑,缓缓点头。 “郭夫人来应天是为了送女儿入宫?” “咱立刻让她回去”。 “不用”,子薰不想拉仇恨,撵走郭老夫人,最起码同时得罪皇后和郭惠,不想为内宅之争浪费心力,顺其自然吧。 过了许久,子薰突然问,“好看吗?” “什么?” “郭云宣和郭惠长得美不美?” 他苦笑不已,他只是见了郭英的父亲和郭惠的母亲,“咱没见过”。 “不许你变心”。 “不会”。 “你保证”。 “咱保证”。 “你若变心,我就走”。 “咱不变心,绝对不变,咱发誓”。 “可以娶进门,可以养在后宫,可以有孩子,但是不能动心,这是底线”。 “不会,咱肯定不会”。 “你若是动心了,逃不过我的眼睛”。 “咱知道,咱的心永远都是子薰的,子薰一个人的。” “拉钩”。 “……” “骗人是小狗”。 “……” 他憨憨的囧态,像极了多多年前破庙中的那个脏和尚,算了,何苦相互为难。 第二天,他去上早朝时,她仍在熟睡中,芙蓉面纯净平和,呼吸轻柔,如春天里最温柔的风,由内而外透着恬静、安然。 子薰醒后扮成宋洋去郊外皇庄转悠。 纵马驰骋,享受阳光照拂,酸涩的心变得温温软软。 “宋兄,王治调查结束,是否让他回来?\"林峰策马上前,与子薰并排而行。 “有什么发现?” “陈友谅当年是倪文俊的部下,一心盯着倪文俊的动向,想取而代之,没心思干别的”。 “会不会是倪文俊?” “倪文俊当时想废掉徐寿辉,当皇帝”。 “徐寿辉呢?有没有可能?” “这个人最喜欢做生意赚钱,没有称霸的野心”。 “让王治回来吧,李虎那怎么样?” “蛮子海牙跟张士诚提过这个,张士诚没信,说了这句话”,宋洋说着把一张纸条交给子薰。 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子薰哑然失笑,群雄逐鹿,靠的是实力,不是某句传言。 可能会制造神乎其神的传言,吸引追随者,但是绝不会相信。 被传言牵着鼻子走,有失英雄本色,实力才是亘古不变的硬道理。 “让李虎也回来吧”。 “是”。 “让高锐去滁州”。 “滁州?”碽妃娘娘这是要查谁。 作为上位的亲信侍卫,林峰不想卷入内宅争斗。 “去查郭天叙的夫人钱氏,听说她改嫁了”。 “是”。 子薰没怀疑过钱氏,她就算有心,也没这个机会,更没这个能力,上位对所有亲近郭天叙的人都有戒备防范之心。 可是,如果不说查钱氏,林峰会很难办。 上位与郭天叙的矛盾众所周知,郭天叙没有子女,而且母亲已经去世,在世的亲人只有钱氏。 皇后以前的大丫鬟如梦,也在滁州,嫁给了当地的富户。 皇后的养母小张夫人,不在应天的日子,也是在滁州生活。 李淑妃的大丫鬟小菊是滁州人,小菊的祖辈虽不富裕,但子嗣繁盛,至今有三十多口男丁。 小菊每年都会休假回滁州两三趟,与那里的人有些联络再正常不过。 李淑妃是个孤儿,没有亲人,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若想成事,必然需要借力,除了小菊,她最熟悉、最了解的人是皇后,以及皇后身边的人。 李淑妃的三个儿子都养在皇后膝下,她平时来往最密切的人是皇后。 就算皇后不曾参与,甚至毫不知情,但不意味着她和她身边的人没被李淑妃利用。 利用的方式有很多种,收买是最笨、最容易露馅的一种。 李淑妃不笨,她会调动人的情绪。 当年如梦对子薰的怒气和恶意,说不定就有她的挑拨。 只要开始查,总会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秦淮河东边新开了一家炙肉铺子,听说味道不错,子薰想过去尝尝,于是打马回城。 第195章 蓄意培养 午饭后,子薰又去了洋林棉布庄,这是棉纺织工厂的名字,名义上是宋洋和林峰合伙开办的,实际上是皇上的私产。 工匠把改进后的纺织机械制成小的模型,方便子薰摆弄。 把模型带回听雨轩,翻看书籍,寻找改进之法。 “戴夫人来了”,蒙雪进来道。 自从子薰搬入皇宫,这还是第一次见戴夫人。 听说戴思恭死活不肯入太医院为官,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正好可以问问她夫人。 跟往常一样,戴夫人带来了亲手烹制的美食,这次是新鲜出锅的水煮鱼。 边吃边聊。 “前两天郭夫人生病,我跟着去的”。 如果病人是孩子和女子,戴思恭出诊会带上夫人。 戴夫人懂医术,擅食疗。 “郭大小姐……”戴夫人说话吞吞吐吐地。 “怎么了?”子薰问。 “你见过吗?” 我那对母女干嘛,唯恐避之不及。 子薰摇头。 “那长相……那说话办事的样子……”戴夫人欲言又止。 “长得很美?”意料之中,她娘就不难看,子薰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不只是美”,戴夫人微微叹了口气。 天下之大,百媚千红,别出一格,各具特色,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她长了一副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美貌,也跟我没关系,反正已经想开了。 “很像”,戴夫人进一步提示。 “像什么?”子薰漫不经心的一问,对郭惠的长相毫无兴趣。 总之,这对母子只要不来找麻烦,就已经求神拜佛了,子薰只是不想和她们有任何关联。 “嗨,你看我,唠叨半天,快喝汤吧”。 也是,什么也比不上美食,子薰很听劝,认真吃鱼,突然想起一事,“戴医生不想当太医?” “我也劝过他,不听”,戴夫人一脸无奈。 反正都要给上位看病,进太医院多风光,真搞不懂戴思恭怎么想的。 各有各的追求,每天在太医院点卯,确实拘束了些,子薰渐渐有些理解。 戴夫人走后,蒙雪进来收拾碗筷,“娘娘,戴夫人想说什么?” 子薰也没搞懂。 朋友之间在一起坐坐,喝茶聊天,叙叙旧,扯东到西,不一定有什么事儿。 有事儿也会直接说,不会遮遮掩掩。 既然没说,那就是没事儿。 数日后,子薰回宫,途中巧遇胡青青。 幸灾乐祸,想看好戏,她眼神里的情绪与往日不太一样。 以往她看到子薰,眼睛里都在喷火,一副恨不得把子薰生吞活剥了的样子。 不管胡青青把对子薰的恶意如何明晃晃地写满全身,上位就是装作看不见,对胡青青的宠爱和赏赐丝毫不受影响。 所以,子薰偶尔会在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之时,愤恨地骂上两句“渣男”。 妙福给子薰端来茶水,站在原地,不肯离去。 子薰瞟了一眼,“有话说?” “娘娘,奴婢听小德子说,郭惠进宫了”。 郭惠,郭夫人,这对母子,真是阴魂不散,走到哪儿都能听见她们的名字。 “嗯,知道了”,子薰淡淡的回了一句,对这个她实在提不起兴趣。 “小德子说,郭惠跟娘娘长得一模一样,连走路说话都像,他差点儿认错了”,妙福低声哭泣着,“他下次再敢这样说,我叫宁方撕烂他的嘴”。 “像就像呗,哭什么?” “顺妃身边的彩玉说,她比娘娘年轻”,妙福气鼓鼓地,“这个彩玉,狗仗人势”。 是啊,差着十来岁呢,怪不得胡青青是那副神态,她在等着看子薰失宠的那一天。 想不到小张夫人为了荣华富贵,连女儿都舍了,以前还真是高看她了,子薰哑然失笑,不知道,她算计来算计去,究竟为的是什么,她可救这么一个孩子,竟然舍得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生活在别人的阴影下,终身成为别人的替身。 如此疯狂,不可理喻。 可能戴夫人今天想说的也是这件事。 “不哭了,妙福,不哭了,没事儿,皇上不喜欢她”。 “真的?”妙福的脸如小花猫一般。 “真的,上位只喜欢我,不喜欢她,放心吧”。 “那奴婢就放心了”,妙福转悲为喜。 这孩子天真地可爱,上位喜欢谁,不喜欢谁,岂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不过,她有这份心,难能可贵。 感动之余,子薰想起另一个人,“有没有听说郭云宣?” 郭英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子薰想对郭云宣照顾一二。 “听说是个才女”,妙福道。 择定吉日,两位妃子同时入宫,郭惠被封为惠妃,郭云宣被封为宁妃。 册封当天,子薰借故出宫了,很晚才回。 一个月内,皇上去了惠妃那儿五次,宁妃那儿两次,其他妃子零次。 短期来看,小张夫人的谋划还是很有用,立竿见影。 爱情这回事儿,就是不能太上心,否则伤心、伤神、伤身体。 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子薰开了一个酒楼,五家点心铺子,六家制冰的铺子,还有十家水果铺子,三家包子铺,各类铺子,一家总店,数家分店,分类管理,连锁经营,每天收现银,十天对一次账,所有账目都归妙福、妙清她们管理,所有银钱定期定额装箱入私库。 子薰赚钱的本事令上位连连惊叹,这么多铺子,各项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想不到咱的身边藏着一位女丞相”。 清晰的逻辑,适当的放权,及时到位的监督反馈,把这些梳理清楚,却也不是难事。 子薰之所以举重若轻,因为那不是自己的银子,因为赔钱也没关系,反正上位财大气粗。 不知道是不是受子薰赚钱能力的影响,接下来的一个月,上位没有宠幸任何嫔妃,他想让子薰去乾清宫,子薰不肯。 你可以有别的女人,可以和别人的女人生孩子,但是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我是一个人,有感情,有尊严,有面子,会伤心,会失望,会难过,会不高兴。 总之,你想和我在一起,得我也想和你在一起才行。 我不会委曲求全,勉强自己,那样久而久之,彼此都没意思。 可以说公事,可以带着孩子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可以一起吃饭,一起赏月,一起散步,一起谈心,唯独不能同榻而眠。 你那么轻易地和别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又过来向我百般示好,是否接受需要看我的心情。 第196章 住进昭仁殿 虽然心里火气很大,但是为了明哲保身,子薰表现得温柔似水,楚楚可怜,有点儿醋意,又不太酸。 “张良弼逃到了宁夏,你怎么看?”上位首先开口,这是子薰喜欢的话题。 最近一心扑在生意上,对这些没怎么关注。 见子薰愣神,上位稍加提示:”王保保在宁夏“。 哦,子薰恍然大悟,不能冷场,那就随便问一句吧:“他们俩会不会掐起来?” 反正元军将领之间互掐是常有的事儿,这么问没毛病。 上位没有应答,显然没切中他心中所想。 子薰走上前一看,地图上的庆阳两字,画着一个粗重的圆圈,“庆阳?” “张良弼跑了,张良臣和他父亲还在庆阳”。 看来,上位关心的是能不能顺利拿下庆阳。 子薰佯装思考,“能招降吗?” 如同英文作文中的万能句式,只要有战事发生,问这句话准没错。 “这兄弟二人狡诈多端,不可信”。 “不能上当”,子薰又来了一句。 “对,没错”,上位提笔写下密旨,“张良弼兄弟多诈,若来降,当审处之,勿堕其计也,钦此”。 子薰的心扑扑直跳,她只是糊弄两句啊。 喝口水,压压惊,寻机溜走吧,省得惹祸上身。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上位问道:“去哪儿?” 乾清宫内,子薰的日用品一应俱全,“嗯……转转”。 上位看了眼外面的漆黑夜色,“让蒙雪跟着”。 子薰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直接飞回长乐宫。 “碽妃娘娘,小心”,是彩玉的声音。 子薰闷头赶路,差点儿将她撞翻。 “哟,大晚上的,被皇上轰出来了吧”,这冷冰冰的声音,不用看都知道是胡青青。 不理她,继续赶路。 胡青青哪肯轻易放过,挡在子薰面前。 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定然是遭了皇上厌弃。 蒙雪拔下簪子,放在胸前,准备随时攻击,“顺妃娘娘有何指教?” 彩玉吓得脸都白了,“娘娘,咱们快走吧,皇上还等着呢”。 胡青青凤目圆睁,瞥了眼蒙雪手中的簪子,终将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走出十余步,胡青青放出狠话,“看你还能得意几天?有人比你年轻多了”。 蒙雪一时搂不住火,想扑过去,手撕胡青青,子薰将她死死拉住。 “快走吧,娘娘”,彩玉低声劝道。 看着她们主仆二人走远,子薰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不想再去乾清宫,想一个人静静。 第二天早晨,子薰是被吵醒的。 “娘娘,快醒醒,娘娘,醒醒啊,娘娘”,妙福不住声地叫着。 子薰睡眼惺忪,“什么事啊?” “小德子来传旨,让娘娘去昭仁殿”。 “去哪儿干嘛?” “小德子说,皇上派张焕去了庆阳, “什么?!”子薰猛然坐起,“张焕走了,皇上怎么办?” 那么多侍卫呢,也不一定非得张焕在啊,妙福一头雾水,“不知道啊”。 “衣服,拿衣服”,子薰催促道。 妙福拿过来,接着说:“皇上让娘娘搬到昭仁殿住几天”。 子薰匆忙梳洗完毕,来到院中,小德子脸上堆满笑意,“娘娘不必着急,皇上正跟李丞相议事”。 不着急,你那么早过来?! 话虽如此。小德子毕竟是皇上跟前的人,子薰也不好发作,忍着火气吩咐道:“妙清,给德公公上茶”。 “谢娘娘”。 小德子年龄虽不大,但一向十分稳重,若非皇上发话,不会这么早过来宣旨。 子薰去后院稳了稳心神,又让蒙雪检查了一遍着装,方回到正院,“德公公,咱们走吧”。 “娘娘请”。 经过御茶房时,远远看见李善长从乾清宫出来。 上位刚下早朝,李善长就跟着来了乾清宫,是有什么急事吗? 现在是上位工作时间,子薰不敢打扰,直接去了昭仁殿后西室。 昭仁殿是皇上读书的地方,殿后三室均是藏书之处。 后西室的藏书搬走了一半,在靠近槛窗的位置放了一张双人黄花梨木床。 地上放着一个檀木箱子,子薰打开一看,是自己的日用品,原本放在皇上西暖阁的寝室。 皇上,这是要作何安排? “子薰,子薰”,是皇上的声音。 子薰起身相迎。 “以后你就住在昭仁殿,在抱厦吃饭、待客,在东西次间读书,累了在后室休息,晚上陪着咱“。 “这里是皇上的书房”。 “咱也在这儿读书”,皇上兴致勃勃,“就这么定了。” “有违礼制“,子薰可不想是被群臣的唾沫淹死。 上位呵呵一笑,“小德子”。 小德子躬身进来,双手捧着一套衣服。 上位接过来,“下去吧”。 小德子应声退出,把殿门关上。 上位又把西后室的门关严,“来,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子薰接过来一看,是内侍的服装,跟小德子的衣服款式相同。 “换上试试”,上位说着去解子薰的外衣。 “我自己来”。 上位想起一出是一出,子薰有苦难言。 “不错,不错”,上位把子薰揽入怀里,“以后就住在这里,陪着咱”,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喃喃低语,“别让咱当孤家寡人”。 子薰靠在他的胸前,“张焕去了庆阳?” “咱让他去传密旨”。 “不会出事吧?” “能出什么事?放心吧”。 就这样,子薰成为昭仁殿的宦侍,专职侍候皇上读书,还有了另一个名字:小林子。 白天小林子可以自由活动,包括回长乐宫,但是晚上必须和上位一起吃饭,晚饭后直到第二天早晨,必须在御前侍候。 “善长身体不好,中书省无人主持,刘先生推三阻四,执意不肯为相。咱打算把杨宪提拔上来”。 这种大事,子薰只能当个听众。 “子薰,你猜刘先生怎么说。” “师父怎么说?” “刘先生说杨宪器量不足,意气用事,不能做到心静如水。”上位顿了顿,接着说,“咱看刘先生平时与杨宪私交甚厚,还以为他会力挺杨宪为相”。 “因私废公,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咱又问刘先生,汪广洋怎么样。”上位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刘先生说汪广洋见识短浅”。 师父一向直言不讳,不考虑是否得罪人,子薰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最后,咱问刘先生,胡惟庸如何?” 子薰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听着。 “刘先生认为,胡惟庸既无才干也无胸襟,让他当丞相,将坏大事。” 第197章 恐怖的梦境 “咱想着,既然杨宪、汪广洋、胡惟庸都有缺点,不如刘先生当丞相吧”,上位的声音渐渐冷下来,“没想到人家刘先生看不上丞相之职,坚决不肯当”。 “师父身体不好,心有余而力不足”。 “哼,咱看他身体好得很,拒绝咱的时候,滔滔不绝,振振有词”。 子薰心一慌,上前抱住他。 “怎么了?”他的声音温软下来,\"想为刘先生求情”。 “担心你太累”,子薰柔声低语,“事事需要费心,又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只能苦了你。” 他的心犹如浸入了暖洋洋的水里,被呵护,被温暖,“咱不怕,咱有你,有了你,咱什么也不担心”。 上位发火了,得给师父通风报信。 子薰第二天寻了机会急忙出宫去。 后宫嫔妃未经允许不能出宫,见到子薰,章夫人大大吃了一惊,眼睛睁得圆圆地。 师父去了宋先生那儿,子薰扑了空。 “要不你跟我说吧,等老爷回来,我告诉他”。 子薰迟疑了一下,忍住没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来看看师父,师父身体还好吧”。 章夫人面露忧色,“不太好,总是咳嗽”。 “吃药了没?” “大夫看过了,也吃着药呢,就是……总熬夜,好得慢”。 “熬夜干什么?”御史台有那么忙吗?子薰不懂。 “看书,写字,朝中的事他从来不说”。 “也许是写奏折”。 “我觉得也是”。 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章夫人把家里仅存的桃花酥和茶叶打包交给子薰。 弄得好像永别似的。 子薰不敢说自己随时可以出宫,因为会遭到师父的训斥,而且很可能暴露宋洋这个身份。 一旦暴露,连上位都很难护得住。 没有这个身份,将永远困在深宫,子薰不敢有丝毫大意。 天阴得很沉,像是要下雨,昭仁殿的灯亮着,子薰径直进去,上位正在里面读书。 子薰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回来了”,上位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子薰,“下不为例”。 “知道了”,子薰的心忐忑不安,远远地垂手而立。 “过来吧”。 子薰往前挪动两步。 他伸手一把将子薰拽过去,动作强横而生硬。 疼,子薰强忍着,没敢挣扎。 “没规矩不成方圆,这规矩不仅是来约束人的,也是用来保护人的”,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咱以为你懂”。 子薰默默承受着他的失望。 过了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咱和刘先生之间不需要隔着一个传话筒”。 “咱是太放纵自己,也太放纵你了”。 “咱不希望子薰学会花言巧语骗人”。 “我没有”,委屈的泪水在子薰的眼眶里涌动,“我没骗人”。 我是坏了规矩,可我对你是真心的。 他抬起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皇后说,咱的心早就练得跟铁一样硬”。 “可是,咱唯独对你心软”。 “咱对自己下得去手”。 “还记得你跟咱讲的那个故事吗?那个猎人在森林里被铁夹子夹住腿,血腥味吸引来一群狼,为了活命,猎人把自己的腿砍掉了”。 “那得多疼,换做是咱,咱也这么干”。 “子薰,咱不会辜负刘先生,你不用担心,以后不得再去”。 子薰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发泄着怒火,如坠入冰窟,浑身冰凉,不停颤抖。 被他拦腰抱起,放到西后室的床上。 子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毫无知觉。 他也发现了异常,慌了神,不停地叫着,“子薰,子薰,子薰,答应一声,答应咱”。 没有反应。 “子薰,子薰”,他继续叫着。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照射进来,十分刺眼,抬手去挡,却传来喜极而泣的哭声。 “娘娘,你终于醒了,娘娘,娘娘”,是妙福。 “娘娘,娘娘”,是蒙雪。 “娘娘,醒了,我去端饭”,是妙定。 “这是在哪儿?”子薰有些纳闷,“你们哭什么?” “娘娘,这是昭仁殿呀,你从宫外下着大雨跑回来,浑身都湿透了,后来就发高烧,上位都急坏了”。 “上位,他没怪我?” “怪你什么?不是上位让你出宫去看望刘先生的吗?” 明明记得他说下不为例,还说要下手什么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头晕晕胀胀。 “娘娘,喝药吧,喝了药就好了”。 药很苦,妙福递上一碟红果蜜饯。 酸酸甜甜地,嚼着嚼着胃里开始咕噜咕噜叫,很饿。 “鞋呢?”子薰欲下床去抱厦吃饭,妙福蹲下身动作轻缓地把鞋子给子薰穿鞋。 平时都不用这样伺候,自己有手有脚,没必要事事让人服侍,搞得连幼儿园小朋友都不如,今天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妙定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子薰拿过来,急切地倒入嘴里,一口气喝尽,胃里舒服多了,由内而外散发出暖意。 “上位在哪儿?” “听说去了文华殿”。 “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 “再吃个包子吧,娘娘”。 “拿到抱厦去”,子薰边说边往外走,这里是皇上读书的地方,不好把饭菜味弄得到处都是。 走到门口处停下来,“我昨天穿的衣服在哪儿?” “在抱厦”。 衣服堆放在抱厦西间的杂物柜,尚未干透,上面印满了深深浅浅的水渍,裹在最里面的袖口湿漉漉地,用力一拧,滴下两滴水。 这被大雨淋湿的外衣怎么解释?脑中竟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上位冰冷而饱含怒气的声音,至今仍回荡在子薰耳畔,“咱对自己下得去手”。 子薰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难道是一场梦? “娘娘,再喝碗粥吧”。 起身时脑中倏地一片空白,几欲跌倒,蒙雪用力扶稳,“娘娘”。 “没事”。 吃饱饭,斜靠在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户疏疏落落地照进来,暖乎乎的,子薰想出去转转,可这里是秩序井然的乾清宫,不时有朝臣出入,终究还是忍下了心头的冲动。 正当子薰怅然若失之际,急匆匆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子薰的心陡然一动,是上位。 吱呀一声,门开了,“子薰,子薰,醒了”。 他三步并两步直奔子薰身边,左右端详,然后紧紧地搂入怀里,“醒了就好了,把咱吓坏了”。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关上门。 第198章 被皇后发现秘密 子薰紧紧贴在他身上,想汲取些温暖。 他用力地把她箍进怀里,就像温暖的土壤包裹着种子。 他的身子很暖,很暖,子薰心头的恐惧渐渐消失,不知不觉睡着。 张焕被擒的消息,上位没有隐瞒。 张良臣声称愿意投降,徐达令薛显带兵前往受降,张焕主动请缨一同去,遭张良臣趁夜偷袭,薛显力战突围,负伤逃走,张焕被俘。 既然敢诈降,张良臣必然有顽抗到底之心,张焕凶多吉少。 子薰忧心不已,张焕本是纳哈出的部将,从驴牌寨开始跟着子薰,向来忠心耿耿,亲如手足。 没有张焕拼死相护,或许子薰早已死在陈寨主的刀下。 军法严明,子薰不敢求情,没识别出张良臣的计策,张焕本就有过。 上位令徐达相机行事。 徐达派兵切断进出庆阳的所有通道。 张良臣数次出击,均被击退,慌忙向王保保求助。 徐达派轻骑将送信之人擒获。 眼见庆阳被明军团团围住,王保保派部将韩札儿前去增援,徐达急调兵马截击。 韩札儿战败撤走。 庆阳成为一座孤城。 两月后,城内粮草断绝,人心惶惶。 张良臣的手下姚辉偷偷派人出城与徐达联络,表示愿意投降,他说张焕仍然活着。 徐达让来人回去告诉姚辉,保住张焕不死可将功抵过。 上位把这则消息拿给子薰看。 子薰破涕为笑。 生活真是来不得半点儿马虎、懈怠。 自从只能跟上位同心协力,并肩作战,不得偷懒耍滑,不能心生怨念。 六月,元朝皇帝再次派也速带兵攻打通州,元上都开平兵力空虚。 上位令常遇春、文忠避实就虚,趁机进攻开平。 “骑兵一万,步兵八万,咱定让他再搬一次家。”上位信心十足。 也速收到情报后,慌忙北返救驾,被击败。 不久常遇春、文忠攻下大宁,进克开平,元朝皇帝仓惶北逃。 子薰不知如何形容上位的高兴劲儿,反正从内到外,再从外到内,经过几个循环的酝酿,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无不诉说着喜悦,渗入骨髓,脚步轻快,嘴角不由自主上扬,脾气好的惊人,连小德子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热茶杯,都没生气,反倒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地问小德子有没有烫着,吓得小德子跪倒地上连连磕头。 与上位相比,子薰的世界就显得昏暗多了。 胡青青可能发现了子薰经常不在长乐宫的秘密,最近找茬的频率激增,几乎每天一次,由于没抓着真凭实据,她的态度也不是特别强硬,通常在宁志这儿就打了退堂鼓,不敢再逼。 可怜的宁志,作为长乐宫的第一重防卫,从脸到脚,经常挂着伤。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德子神色慌张地从外面跑进来,递给上位一张纸条。 小德子原先是元江浙行省左丞达识铁睦迩家的奴婢,后来被张士诚掳进宫去,拜一个肚子里有不少墨水的老宦官为师,虽说经常挨打受气,却也认识了不少字。 看完纸条,上位快速地扒拉两口饭,起身往外走,“咱得去趟坤宁宫,皇后查了起居注”。 皇后肯定发现了,子薰慌了手脚。 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别担心,没咱的同意,皇后不会跟任何人说,好好待在昭仁殿,哪儿都别去,咱让石头守在外面,没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进入”。 皇帝的一言一行都会记录在起居注,只有皇帝、皇后有权查阅。 这些天,子薰每晚都和上位在一起,起居注都有记录。 一看起居注,就会了解得一清二楚。 皇后很少亲自查阅起居注,只是在妃嫔怀孕时,会让有司官员调阅核实。 定然是有人在皇后面前暗示,或者挑唆,或者明着告状。 自从上次被关地牢,子薰与皇后再不复以前的亲切客气,疏远得很。 因为那件事,皇后的奶娘周嫂被杖毙,而且是皇后亲自监刑。 这是上位对皇后的惩罚,让皇后颜面尽失,让文武百官、亲朋好友,都清楚地知道:上位对皇后的情深意重并非没有下限。 这种冷酷的做法定然影响夫妻感情。 对于丈夫的变化,皇后是感触最深的。 从那件事起,即便夫妻同房,丈夫眼里的那份炽热,都再也没有了,或敷衍了事,或勉为其难,总之,不是以前那种迫切地想。 从那件事起,皇后这个名分,不再是正妻,而只是一个职位。 一个看似和皇上关系亲密,实则仅有表面联系的职位。 她当时没想把子薰怎样,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让他不得插手政事,不得吹枕边风影响上位对兄弟们的感情。 即使早已把子薰定位为红颜祸水,皇后也从没起过将其除掉的心思。 子薰只是一个女人,上位很喜欢很喜欢的女人,如果这点儿要求都得不到满足,上位对工作的激情如何维持?上位的聪明才智如何激发? 皇后最喜欢,最在意的是重八哥桀骜不驯、意气风发的样子。 从前义父各种猜疑,郭天叙兄弟各种陷害,重八哥的精神头始终没被磋磨掉分毫。 她最爱这个男人踌躇满志、挥斥方遒的样子,如何子薰能让他永远保持这种状态,她容得下。 可是她受不了他的那种冷漠,他对自己提不起半点儿兴趣的样子。 他从不想听她解释,他从没给她解释的机会,他从不想知道她背后的苦衷,他只想让她知道并永远记住:伤到子薰就是不行,不管什么原因。 他如此霸道、强横、不讲道理,他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皇后的心很痛很痛,痛得已经麻木了。 养母一心一意把惠儿培养成子薰的样子,以为皇上喜欢的只是那张魅惑众生、倾国倾城的脸。 可是皇上根本不吃那一套,皇上更喜欢的是子薰骨子里的性情。 这些,养母是不懂的,自然也无法教给惠儿。 养母几乎是上位恐吓走的,只因为子薰不喜欢。 养母走后,皇上才去宠幸惠儿。 第199章 常遇春病逝 “妹子,妹子”,上位一路叫着进了坤宁宫。 皇后最爱听的,就是重八哥唤她妹子。 既然有事求人,就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只要皇后肯放过子薰,他可以常来坤宁宫,他可以让郭惠侍寝,一切都可以谈。 像是做梦一般,多久没听见重八哥这样喊自己。 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皇后连忙擦了把泪。 “妹子,妹子”,皇上直接闯进东暖阁,那着急忙慌的劲儿,让皇后恍然想起了他被义父夺了兵权时的样子。 子薰的安危竟然跟兵权那般重要。 皇后的心被刺得生疼。 皇上快步走进来。 “臣妾恭迎圣驾”,皇后郑重行礼。 皇上赶紧相扶,“来,妹子,别这样”。 在窗前的炕上坐定,皇后问:“皇上怎么有空过来?” 既然已经到了坤宁宫,皇上便不再焦急,慢悠悠地定睛望向皇后,“咱来看看妹子“,皇上抬手去摸皇后的脸,深情款款,“有皱纹 了”。 皇后赧颜,“臣妾老了”。 “是咱不好,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皇上的语气中歉意明显。 “人都会老的,臣妾蒙皇上看重,没有委屈,皇上忙于政务,要多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皇后这是要开始劝谏了? 皇上端起茶杯,用盖子把茶叶拨到一边,迅速调整自己的情绪,“还是像以前那样,叫咱重八哥,咱爱听”。 “重八哥”。 “妹子”。 皇后眼眶渐渐湿润,“子薰这样不是长久之计”。 “咱离不开她”,皇上的声音很低,像个犯错的孩子,“都是咱不对,与子薰无光”。 “皇上慎言,千金之躯,怎会有错?错的只能是……”皇后没说完,反正皇上都懂。 一旦事发,他能护得住子薰吗? 群臣、嫔妃,无人希望子薰专宠。 皇上能舍得下一个两个,能舍得下所有吗? “妹子”,皇上的声音中透着一股无助感。 “嗯?” “帮咱瞒下此事”。 怎么瞒? 如果起居注不记录,子薰怀孕怎么办? “起居注可以不写,子薰如果有孕?” “这么多年都没有,她的身子怕是不能了”,都怪咱,让子薰的身子连番受损。 健健康康的一个人,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皇上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皇后扭头去,不欲再看皇上那副悔痛不已的样子。 后宫之中,不能再生的,难道只有子薰一人? “皇上还是让人把起居注改了吧”,这样更保险一些。 胡青青既然能想到这一点,跑过来告状,自然会打起居主的注意,不是没有漏洞可钻。 “好,咱这就去安排”。 皇后起身相送。 在柔和的光线下,她的身子显得格外瘦弱。 他忍不住拥她入怀,“晚上,咱过来”。 有事的时候,才更深切地体会到,还是发妻最好。 哪怕只是过来素着睡一晚,也能堵住群臣和妃嫔的悠悠众口。 修改起居注?!没听错吧。 对于皇上的这种无理要求,起居注官员可以拼死力谏,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让皇上死了这份心。 这事儿跟死脑筋之人说不通,皇上特地找了头脑最灵活的一位。 虽然惊愕不已,但还是很听话。 起居注很快改好,上位仔细查看后,很满意,寻了个别的理由,给了此人弟弟一个九品小吏的职位。 皇后的侍寝次数越来越多,皇上偶尔在坤宁宫留宿,绝大多数情况下都在亥时五刻前会前回乾清宫。 其中内情只有皇后知道,这一切只是为皇上和子薰打个掩护。 皇上很少来真格的、 重大隐患得以解决,皇上的心情又渐渐松弛下来,有时间便去昭仁殿腻腻歪歪一会儿,当然只是琴清搂搂抱抱,更进一步的想法要在夜深人静时再付诸行动。 这样甜甜蜜蜜的小日子,皇上过得不亦乐乎。 这天,累瘫了的传令兵被搀进乾清宫,扑通跪倒。 “皇上,常将军在柳河川,突发暴病,不治而亡”,传令兵嘴巴干裂出血,声音嘶哑,他是常遇春的心腹。 “什么?你说什么?” 在噩耗的重击下,上位猛然站起,声音颤抖着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传令兵声嘶力竭,几欲昏厥,“皇上,常将军在柳河川,突发暴病,不治而亡”。 “怎么会?怎么会?”上位重重地跌坐在御椅上,闭了闭眼。 小德子微微上前几步,随时准备扶起皇上。 再睁眼时,上位的震惊已稍稍平复,他强忍着锥心的悲痛,脸看起来有些变形,“传旨,送常将军回应天”。 茶饭不思,泪流不止,皇上状态堪忧,子薰让小德子去请戴思恭。 “都怪咱,都怪咱”,上位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莫非是专宠子薰让咱遭了天谴,以至于痛失良将。 迷信,似乎是一种心理惯性,让上位不由自主地往因果报应方面想。 子薰回了长乐宫,不再扮演小林子。 整个应天城陷入巨大的悲痛之中,皇上让宫廷画师,为常遇春画一幅身穿龙袍的肖像,放于功臣庙中。 上位亲自出奠,赐葬钟山之下。 葬礼过后,上位让常遇春的长女昕芷入宫,到皇后跟前学习规矩礼仪,以备日后与太子完婚。 常遇春的部众交给文忠统领,上位令文忠奔赴庆阳,协助徐达攻城。 张良臣打算死扛到底,至今不降。 上位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夺下庆阳。 元朝皇帝逃到应昌后,令元将脱列伯、孔兴率重兵猛攻大同。 八月,文忠率兵行至太原,收到急报。 怎么办?皇上的命令是去庆阳,可是大同危急,不能不管。 有人建议,派人快马加鞭火速回京报信。 战机稍纵即逝,等不得。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文忠果断下令,驰援大同。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文忠率主力到达白杨时,先头队伍已经扎营,文忠急令前移,临水扎营。 脱列伯率精锐趁夜偷袭。 文忠坚壁不动。 天亮时分,元军主力到达,文忠令西营迎战,拼死抵抗。 两个时辰后,元军士气转弱,文忠趁机派精锐夹击,披甲上阵,冲锋在前,势不可挡,元军大溃。 脱列伯被生擒,孔兴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杀害。 元朝皇帝大势已去。 收到文忠的捷报,上位欣喜若狂。 失去常遇春,他还有文忠。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子薰,小德子快去,把子薰接来。 子薰又成了昭仁殿的小林子,日日服侍君侧。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他敏感而又脆弱,生怕自己行差踏错,他为的不是一己私念,子薰不忍责备。 第200章 张焕不知去向 八月,庆阳。 张良臣的部将姚晖打开城门投降,陕西地区得以平定。 “张焕怎么样了?送回来了吗?他伤得重不重?几天能到?“子薰准备了很多上好的药材,治内伤的、治外伤的全都有。 “要不让戴医生去庆阳看看?好得差不多了再回来?”长途颠簸,加重伤势就不好了,只要活着,子薰就放心了,创伤可以慢慢医治。 不急,活着就好。 子薰要的只是一个肯定的答复。 张焕还活着吗? ”咱让徐达、汤和回应天休整,到时候张焕就回来了”。 这么说,张焕还活着。 子薰差点儿高兴得手舞足蹈,不过得注意形象,自己现在是循规蹈矩的小林子,不能露出破绽。 “为了救出张焕,咱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有人想趁机揩油,邀功请赏。 子薰眸中含笑轻嗔一声,走到书房门口向外望了望,殿门关着,又侧耳听了几秒,四周安静得很,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放下帘子,快速回到他跟前。 “闭上眼睛”。 “……”他先是无语惊诧,继而顺从合上双目,悠然等待她的入侵。 捧起他的脸,霸道而热烈的吻直直落下,香舌轻叩,缓缓滑入,急切地寻觅着他,痴缠着他,吸吮着,迎合着。 浑身酥麻,欲仙欲死,让他忍不住轻哼一声。 如果不是在白天,咱真想…… 他用力压下如潮水般汹涌澎湃的欲望,起身而出。 上位提前布置下庆功宴,为徐达、汤和接风洗尘。 子薰寻了个理由找戴思恭入宫,让他提前做好准备,给张焕治伤。 关于在何处建都的问题,上位再度召集群臣讨论。 元朝的残余势力尚存,群臣提出的建都方案仍主要着眼于中原的城市,长安、洛阳、开封和北平成为备选。 上位认为,在中原建都,已经不符合当前形势的变化。 主要症结还在于财力的问题,中原这些城市久经战火,民力尚未得到休养生息,无法提供足够的财源供养一座都城。 如果所需物资全都从南方运出,水陆转运耗费巨大,会加重江南百姓的负担。 定都北平的话,元朝的旧宫殿需要扩建,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经过多方辩论,上位提出在家乡临濠建都的想法。 应天形势险峻,易守难攻,是都城的理想选择,但是距离中原有点儿远,不便于朝廷控制天下,而临濠距离中原比较近一些,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淮西将臣的心中那叫一个欢欣雀跃,在自己的老家建都,这真是上天的福荫啊。 苍天有眼啊,苦尽甘来了! 众臣没有异议,上位下诏,以临濠为中都。 数日后,徐达、汤和回到应天,却不见张焕的身影。 一封辞职信交到上位手上,又被转交给子薰。 他竟然敢撂挑子不干!! 胆肥了是吧?! 掘地三尺,也得把他找出来,让他尝尝我鞭子的厉害,子薰气得直发抖,她真的怒了,“石头,你去找张焕,找不到你也别回来了”。 “老大,他那么多心眼儿,要想躲着,我怎么找得到啊”,石头恨不得下跪求饶。 “他老婆孩子不都在应天吗?去问,去他家门口蹲点儿,不信堵不住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老大,他信上怎么说的?” “他说没脸见上位”。 ”老大,可能他就是觉得丢面,丢不起这个人,他什么时候办差不是漂漂亮亮的,老大你想想”。 “那怎么办?就由着他在外面瞎晃荡?” “老大,可能他过段时间就想通了,在哪儿混也比不上在皇上跟前当差啊”。 你倒明白,子薰狠狠瞪了他一眼,“继续找,找到之后立马押回京师”。 “遵命,老大”。 上位真是胸襟宽广,张焕跑了,他竟然只是一副没想到的震惊表情,之后便没了下文。 下一道海捕文书,什么人捉不到? 思来想去,子薰觉得这个法子见效最快,可是上位不答应,直摇头。 “他只是请个假,休息一段时间,又没犯错,咱为什么要下令抓他?” “他万一不回来呢?”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少了他一个黄豆芽,咱还能不吃菜了?” 这是气话,子薰不敢再继续说下去,怕挑起上位的怒火。 他一发怒,后果很严重。 子薰晓得的。 上位眼下最关心的人才问题,虽然多次下旨并在各地张贴榜文,广揽人才,可还是不够用。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上位所需的人才并不仅限于饱读经书的儒士或者官吏,只要有一门精通才艺,都欢迎举荐。 比如,善于经商的富豪,善于耕田的农户,处事练达之人,博学老成之人,精通术数之人,贤良方正之人……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基本上,在某方面突出优点的都可以毛遂自荐或者找人荐举。 有的直接任用封官,有的经过考试根据成绩而定,也有的人不能胜任其职被换掉。 这么多陌生的面孔进入各级机构,如何有效管理是个难题。 上位为此很伤脑筋,李善长缠绵病榻,太子只有十五虚岁,上位压力山大。 子时睡觉,卯时上朝,睡眠严重缺乏,上位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 哪怕梳头宫女动作极轻,梳子上仍挂满头发,触目惊心。 “能不能让杨宪分担一些”,子薰在四下无人之时偷偷地问。 后宫不可干政,宦官更不能,这是铁律,后宫之内,无人例外,哪怕贵为皇后都不可以。 “嗯,咱也是这么想的,刘先生是指望不上了,早朝时咳嗽起来”,上位面露不忍,“如此聪慧之人,怎么不知道好好调养“。 刘先生一心为上位分忧解难,全心全意关注着朝中之事,哪得片刻松懈? “中都曼衍, 非天子居也” 刘先生认为中都无险可守,不适合建都,上书反对。 上位免了刘先生的早朝,让他先养好身体再说,然后把刘先生的奏折放到一边,没有理会。 上位有着自己的看法,“临濠前江后淮,以险可恃,以水可漕”。 李善长等淮西大臣极力赞同。 第201章 暗掐 故土难舍,在自己的家乡建都,于上位而言,是一个理想,是隐匿于内心深处的渴望,是对故乡浓浓的依恋。 九月初六晚上,昭仁殿。 上位正伏案读书,子薰在为一株梅花盆栽剪枝。 小德子连敲了三下门,这是一个暗号,说明有紧急情况。 子薰掀帘子出屋,“何事?”。 小德子一路小跑着进来,“皇上,达定妃娘娘要生了”。 上位噌地站起,“多长时间了?御医去了吗?皇后知不知道?” “回皇上,皇后娘娘已经过去了,陈御医也去了”。 “好,咱知道了”。 小德子见皇上没有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子薰,换件衣服,跟咱去达兰那里,她上次就生得不容易”。 皇上总是对达兰歉意满满,除了怀孕这两次,他从不去达兰宫中,既不愿想起,也无暇过问,只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守在那里,让宵小之徒不敢行不轨之举。 在达兰宫里,皇后和孙贵妃都在,见皇上和子薰一起进来,均下跪行礼,皇上扶住皇后,同时虚扶了一下孙贵妃。 子薰一丝不苟略带虔诚地向皇后行礼,感谢她的放过之恩。 皇后神色平静,双手扶起,“子薰,无需多礼”。 自从关地牢事件,这是子薰第一次离皇后这么近,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皇后的态度如此亲切,算是道歉吗?纵然她当时没想要子薰的命,却也让子薰吃尽了苦头。 爬满各种小动物的漆黑地牢,是子薰心中永远的噩梦。 子薰回之以温和的微笑。 之后,孙贵妃向子薰福了福身,算是行礼。 达兰此刻疼痛稍缓,正在大口吃饼,以补充体力。 她对皇上的宠爱,后宫女子的善意从来不敢过多奢望。 有了上次的教训,达兰这胎格外用心,既不让自己吃得太多,又每日坚持散步,不让胎儿长得太大,又锻炼自己的体力。 算着日子快到了,便早早地开始备下肉糜烧饼,不疼的时候就马上吃两口。 又一波剧烈的宫缩来临,达兰疼得叫出了声,“啊”。 “娘娘, 用力,用力啊,娘娘”。 听声音是上次的产婆,想必是皇上或者皇后一早备下的。 听着达兰的喊声,皇上站起来,呆呆地望一会儿,复又坐下,眉头紧皱,拳头紧握,仿佛在帮达兰使劲儿。 他真的很在意产房中的女子。 子薰不清楚,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子,除了每日向皇后请安,除了偶尔与胡充妃走动,她从不与后宫其他人来往,包括子薰。 接受过她传达出来的善意,子薰却不知如何接近她,走得越近越可能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她会让皇上动心、牵挂。 不想面对,不想探究,子薰只能远远地躲开。 不知疼了多少回合,疼到最惨烈时,达兰的声音都变得扭曲,皇上差点儿冲进产房。 婴儿用响亮的啼哭声拦下了他焦躁不安的父亲。 “生了,生了,皇上,皇后,是位小王爷,恭喜皇上”。 “好,好,好,赏”,上位接连说了几个“好”。 咱的第八子出生了,他看向子薰,面带乏力、放松的笑。 这个男人真是毫不掩饰对达兰的真情。 他的手兴奋得有些发抖,子薰走过去,紧紧握住。 顺顺当当产下一个六斤八两的健康男娃,达兰便安心地睡着了。 她知道,皇上就在院子里,为她守着,她什么都不用担心。 子薰进来把脉时,为其睡得如此香甜而惊讶不已。 心头猛地一酸,她是爱皇上的,他们互相爱着。 将一应琐碎事物都安排妥当,上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他不让子薰先走,让子薰陪在他身边。 子薰紧挨他站着,悄悄拉住他的手,任衣袖自然下垂,遮在外面,然后狠狠地掐他,渣男,四处留情。 他忍住痛,回握住子薰的手。 子薰再掐,他握得更紧些,就是不肯松开。 胡青青再次气炸了肺,凭什么别人都能生,偏偏自己一直没动静。 好在长乐宫早有防备,宫门紧闭,对外宣称碽妃娘娘病了,除了皇上,任何人都不见。 搞得胡青青一肚子邪火没处发。 上位对胡青青的惹是生非视若无睹。 九月二十七,清荷腹痛开始,听到消息时,上位正在忙各郡县设学校之事。 清荷怀孕后一直生活在坤宁宫,与皇后相处融洽,所以清荷生产之事全交给了皇后处理。 一个七斤六两的小家伙降生了,他是皇上的第九子。 上位为自己当出生的两个儿子提笔写下名字:朱梓和朱杞。 除了大量的赏赐外,上位打算封清荷为云妃。 因为,清荷曾说,她最喜欢看彩云。 等清荷出满月后,就择吉日正式行册封之礼。 这天,上位正跟杨宪、胡惟庸等人议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如梦慌里慌张地跑来,“德公公,清荷娘娘不好了,快跟皇上说一声吧”。 小德子十分犯难,皇上今天火气不小,他不敢进去打扰,“请御医了没?皇后在不在?” “陈御医在把脉,是皇后让我过来的,清荷娘娘那张脸白得吓人,一直念叨着皇上,求求德公公了,去禀报皇上吧“,如梦急得眼泪直流。 “姑娘别哭,咱家去看看”,小德子咬了咬牙,硬着脖子推门。 里面,杨宪与胡惟庸正争吵地脸红脖子粗。 皇上抬眼发现了小德子,沉声问道:“什么事?” 杨宪与胡惟庸顿时住口,闪避到一旁。 小德子疾步上前,“皇上,清荷娘娘病势不轻”。 “让皇后处理”。 “是”。 “等一下”,小德子尚未退至门口,听到皇上的声音立马停下。 “病得重不重?”皇上说话间已站起身。 “病势危急,皇后娘娘不放心,让如梦过来回禀皇上”。 小德子特意说得严重些,他和清荷曾同在御前侍候,算是有些交情,多次承蒙清荷为其说好话,对这个聪明、善良的姑娘心存感激,伺机图报。 “咱得过去看看”,皇上说着转头对杨宪与胡惟庸冷声道:“回去把你们的想法写折子递上来”。 第202章 清荷病逝 刚走到坤宁宫门口,就隐约听到了哭声,肝肠寸断的抽泣声,夹杂着声声的呼唤,是清荷身边的小宫女石榴在哭喊:“娘娘,娘娘”。 上位的心咯噔一下,陡然下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使尽浑身力气往前奔。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生的时候不是没费事儿吗?这才几天? “皇上”,不知是谁高声喊着跪了下去。 撕心裂肺的哭声,如同悲伤的浪潮,重重地拍打着皇上的心。 皇上径直冲向清荷的房间。 皇后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出来,跟皇上撞了个满怀。 “怎么回事?” “都是臣妾的错,清荷去了”,皇后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都是臣妾的错”。 什么?! 皇上身形晃了几下,差点没站稳,小德子忙上前扶住。 “咱去看看”,皇上踉踉跄跄地往里闯。 皇后移动身躯,挡在皇上前面,“皇上,去看看孩子吧”。 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心头,皇上颤声喝道:“闪开”。 “皇上,皇上”,石榴膝行迎出,失声痛哭,“娘娘说,不悔!皇上去看小王爷吧“。 皇上望向屋内,一幅白布覆在清荷身上,隐约可见鹅黄色的宫装,那是她最爱的颜色。 婴儿的哭声骤然响起,皇上一步一步挪到院中,接过孩子,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滑落。 上位神情呆滞地坐于昭仁殿内,痛彻心扉。 他对不起清荷,她原本可以到年龄后出宫嫁人,过着美满幸福的生活。 只是因为他路过时多看了一眼,便被安排到御前侍候。 清荷长得有几分像子薰,尤其是眼波流转的那一瞬,像极了,他酒醉后,情不自禁,拉着她去了东暖阁寝室。 清荷去世后,第九子朱杞由皇后亲自抚养。 为了给这个孩子祈求上苍的庇佑,上位决定将封王的日期提前,令群臣加速商定王府官制。 十二月底,急促的马蹄声在应天城内响起,传令兵喊破了嗓子,“兰州急报”。 王保保瞅准明军南返的空档,从甘肃出兵突袭兰州。 明军守将于光被杀。 上位火冒三丈,他也是要面子的。 对于王保保这个战斗力强韧彪悍的领兵大才,他心存执念,多次苦口婆心地写信劝降,却都被置之不理。 来而不往非礼也,上位立即召集诸将商议对策,这次定要再把王保保和元朝皇帝打得屁滚尿流。 此时王保保在甘肃,元朝皇帝在应昌,先打谁呢? 有人认为,王保保之所以进犯边境,是因为元朝皇帝尚存活于世,如果元朝皇帝不在了,王保保势单力孤,可不战而降,因此应先灭了元朝皇帝。 但上位不这么看,就算元朝皇帝死了,还将有太子爱猷识理答腊,放着王保保不打而去攻击元朝皇帝,是舍近求远。 难道上位的意思是先打王保保? 非也,上位的思路是双管齐下,兵分两路。 徐达统率西路军自潼关出西安,直捣定西,进攻王保保。 文忠带领东路军出居庸关入大漠,追击元朝皇帝。 重兵当前,王保保和元朝皇帝均自顾不暇,无法相互救援。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洪武三年正月,上位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文忠为左副将军,统兵北征。 昭仁殿内,子薰把定西和应昌的地图挂到墙上,将车道岘、沈儿峪等定西附近战略要地勾出来,又将野狐岭、兴和、察罕脑儿、开平等地连接成线,这是文忠的行动路径。 然后开始摆放两地的沙盘。 正忙得不亦乐乎,林峰进来回话,交给子薰一个竹筒。 “这是昨天收到的”。 这是高锐在滁州发出的飞鸽传书,子薰打开竹筒,展开密信,匆匆看了几眼,吩咐道:“继续查”。 “是”,林峰领命而出。 中午,上位来昭仁殿与子薰一起用饭。 “让高锐行事低调些”,上位边吃边说,“钱氏在白家地位不低,听说白老太太早已退居幕后,钱氏是真正的掌事之人”。 “她在百家也没生育”,子薰道。 “你可能有所不知,白老太太也没有亲生子女,钱氏丈夫的兄弟姐妹是妾室所生,这可能是白家不成文的规矩”。 “还有这样的规矩”,子薰心中暗道。 掌家便不能生子,白家的规矩当真别具一格。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这样做的好处很多,没有亲生子女,不会有私心,会处事公正,能一碗水端平,甚至还会收养有潜能的幼子,以壮家门”,上位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子薰碗中。 为了让子嗣繁茂,无所不用其极,白家的行事风格,跟春秋时期齐国权臣田常有得一拼。 “白家更看重的是掌事之人的能力”。 上位点点头,“正因为如此,白家才会接纳被休弃出门的钱氏”。 “钱氏当年被休,一定恨透了咱们”,子薰顿觉后背一凉。 上位淡然一笑,“让她留在郭家,也不会安生”。 “万一她从旁支收养个孩子,也是个麻烦”,子薰随口附和道。 上位微微耸眉,“这是皇后的主意,是小张夫人容不下钱氏”。 钱氏若在,便永远都有人证明小张夫人的妾室身份。 这对于有才华、有心机的美貌妇人小张夫人而言,是无法忍受的。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子薰忽然想起《红楼梦》中的这句话,不由得在心中冷冷一叹。 千算万算,小张夫人大概没算到,同时入宫的宁妃郭云宣已经害喜了,郭惠的肚子却毫无动静。 小张夫人知道消息后得有多郁闷啊,这样想着想着,子薰内心浮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原来自己是如此睚眦必报的俗气之人,细想一下,也并无不妥。 怪只怪小张夫人心黑手狠,种下太多恶果。 为了掩饰情绪波动,子薰转移话题,“我去钟粹宫看过了,云宣脉象平稳,胎儿很健康”。 “好,辛苦了”,喜悦之情渐渐冲淡了眸中的忧伤之色。 清荷死后,他一直愁云惨淡,即使贵为天子,得上天眷顾,也有那么多无能为力之事。 子薰轻轻摩挲他虎口处的茧子,试图抚平他心底的忧伤。 第203章 白家 白家是医药世家,以经营药材为主,在淮西各地均有药材铺子的分店,已有七八十年的历史。 白家在泗州盱眙的分店大约有五十年的历史,钱氏去过泗州盱眙,而且不仅一次。 当年害子薰流产的吴青是泗州盱眙人。 泗州盱眙有三四家药铺,以白家老号规模最大,种类最全,而且坐诊大夫医术精湛,药铺口碑极佳。 几乎所有的当地人都去过白家药铺。 钱氏回滁州没几天,她的婆婆——郭子兴的正室张夫人就过世了,葬礼过后不到一个月,钱氏就被郭家族老用一纸休书赶出了郭家大门。 这其中当然有上位的默许。 最主要的还是小张夫人的四处游说。 钱氏克夫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被逐出家门,连半点儿反驳之力都没有,钱氏的内心定然是不甘心的。 钱氏出生于定远一个普通的农户之家,父母早逝,只剩两个年幼的弟弟。 能嫁给郭天叙,确实是钱氏攀了高枝。 钱氏虽然相貌并不出众,但胜在聪明、有心计。 落落大方、懂事得体、孝敬公婆,据说郭子兴当年对这个大儿媳十分满意。 白老太太的第六子白展文丧偶后一直未娶,据说此人花天酒地,无恶不作,而且好赌成性,欠了很多赌债,差点儿白老太太逐出家门。 这样一个人,好人家的闺女谁会嫁给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人人唾弃的白展,与走投无路的钱氏,因缘巧合,成了一对苦命鸳鸯。 在白家中,白展文有一个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没有子嗣。 甭说儿子,连个女儿都没生,前任媳妇就被白展文霍霍死了。 数百家分店,诺大的家业,管理起来绝非易事,白展文没这个能力,可是他可以娶一个能干的媳妇。 而且是以前没生育过,以后也绝不能生育的女人,这是白家的传统,掌家之人不能有亲生子女。 白展文需要很多钱来偿还赌债。 赌场老板扬言,要是白展文不还钱,就剁了他的手脚。 当钱氏跟他谈条件时,他根本没得选,立马就答应下来。 通过白老太太的考核后,钱氏喝下了一碗药,一碗再也无法生育的药。 她仰起头,一口气喝下,没有半丝犹豫。 已经被逼到这个份上,她无路可退,没地方可去。 从此,钱氏嫁入白家,被白老太太当成接班人培养。 自此,钱氏昂头挺胸,重新做人,谁也不敢小瞧。 白家是大族,加在一起,五六百人,仅白展文的同辈就有近百人。 这还仅仅是白家族谱上的数字。 财大气粗,热衷生育,明里暗里,没冠以百姓的子女不知有多少。 小张夫人知难而退,不敢再痛打落水狗。 子薰小产时,钱氏已被定为白家的继承人,能动用大量钱财,也就是说,她已经有实力雇凶商人。 只要能出得起钱,吴青这样的人不难找。 问题是,钱氏害子薰,对她有什么好处?单纯只为报复吗? 如果恨得牙痒痒,为何没让胡青取了子薰性命,当时胡青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这样做。 李淑妃的大宫女小菊去过白家药铺很多次,她的家人去的次数更多,滁州城内,只有这一家药铺,当地百姓生病后只能去那儿抓药。 子薰看完这些信息,不由得深吸一口气,白家这样的庞然大物,的确不好惹。 再次叮嘱高锐低调再低调,以保证自身安全为上,调查可以慢慢来,子薰让林峰飞鸽回信。 如果硬给白家扣上一个罪名,不是不可以,可是上位不想那样做,一来有失公正,二来会打草惊蛇。 这个法子太笨了,不是上位的风格。 他希望子薰如庖丁解牛那般灵活、机智地暗中调查。 先摸透对方的底细,再动手也不迟。 三月,徐达统兵到达定西,王保保闻讯撤到车道岘,兰州之围得以解除。 四月,徐达进至沈儿峪,与王保保隔着一条深沟相对,安营扎寨,伺机出战。 王保保派数千精锐骑兵走小道,突袭明军东南营寨。 明军将领胡德济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仓皇应战,阵势大乱。 徐达大怒,亲自上阵,击退元军,挽回败局。 第二天,徐达再次挥师出击,大败王保保。 王保保这次输得比上次还惨,只带着老婆孩子几个人逃脱。 据说,到了黄河边,没有船只,王保保一家人只能抱着根木头过了河。 胡德济是胡大海的养子,被押送回京师交由上位的处置。 胡大海两个儿子,一个被上位依律处斩,一个死于婺州苗军叛乱,如果胡德济被军法处置,那胡家连个顶门立户的男人都没了。 上位不忍心重罚,只是解其将职,令其戴罪立功。 与胡德济同时被送到应天的,还有王保保的亲妹妹观音奴。 上位对观音奴礼待有加,安排到皇后身边服侍,与常遇春的女儿昕芷一起学习宫中礼仪。 观音奴今年十四岁,正值妙龄,花样年华。 上位有意将其许配给二皇子朱樉,以此向王保保表达招降的诚意。 身为父亲,只考虑到自己的需要,也不问问儿子是不是乐意,朱樉怨气冲天,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身为皇子的苦恼。 从小到大,从来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父皇不是不知道,我喜欢的是邓欣悦,一直都是。 那观音奴就算长成一朵花,我都不娶,欣悦已经跟我说了,非我不嫁。 一想到邓欣悦那娇滴滴的可爱小脸,朱樉就暗暗在心中发誓,欣悦不娶。 朱樉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皇后就立刻变了脸,厉声喝道:“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作主,岂能由着你胡来?!” 从未见母后发过这么大火,朱樉吓得身子一抖。 皇后的方式都算是客气的,李淑妃直接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打下来,“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 疯了,简直是疯了。 朱樉灰溜溜地逃走。 人生大事,半点儿由不得自己做主,朱樉整个人都蔫了。 自己算什么?就是父皇、母后手中的一枚棋子,想放哪儿放哪儿,朱樉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万事不如意的可怜人。 第204章 杨宪与李善长之争 洪武三年正月,皇上下旨确立王府官制,分封诸王的计划又向前推进了一步。 二月十七,郭宁妃诞下一子,为皇上的第十子,起名为朱檀。 四月初七,皇上正式下诏分封,从二皇子朱樉到十皇子朱檀,全部封王。 二子朱樉为秦王,三子朱棡为晋王,四子朱棣为燕王,五子朱橚为吴王,六子朱桢为楚王、七子朱博为齐王、八子朱梓为潭王,九子朱杞为赵王,十子朱檀为鲁王。 文正之子守谦获封靖江王。 皇位的传承实行嫡长子继承制,其余皇子分封为王,镇守各地。 为避免出现汉朝七国之乱、唐末藩镇割据那样的局面,诸王只有王爵番号,享朝廷俸禄,未曾分封土地。 秦王的封地为西安,晋王的封地为太原,燕王的封地为北平,吴王的封地为杭州,朱桢的封地为武昌。 北平曾是元朝的都城,杭州是赋税重地,上位对子薰的两个儿子似乎格外厚待。 并非无人提出反对意见。 有大臣上书:钱塘财赋地,不宜封王。 此人反对得并不坚决,遭到皇上厉声怒斥后,便偃旗息鼓了。 想当初,张士诚为得到杭州,与元军多次大打出手,最终还是用了一定计策,才终于捞到手。 没想到这块巨大的馅饼居然落到了阿橚身上,可见嘴甜会哄人是有好处的。 不可思议,如芒刺在背,不足以形容子薰此刻的感觉。 上位下旨前并未透露分毫,如果提前知晓,子薰会反对的。 吴王这个称号,意义重大,上位登基前自称吴王。 把阿橚封为吴王,会不会引得群臣想入非非,有所图谋? 作为当娘的,阿橚无欲无求的性子,子薰再清楚不过,这孩子只适合当一个富贵王爷,对皇位没有半点儿想法。 当吴王,一举一动都可能被关注,无异于放在火上烤,对他有百害无一利。 皇上兴冲冲地走进昭仁殿,一把抱住子薰,“你要怎么谢咱?” 很显然,他正在为自己的巧妙安排而得意,没意识到阿橚的微妙处境。 “封阿橚为吴王,是不是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上位不以为然,”咱舍不得把阿橚封得太远,难道你就舍得?”。 这话如果传出去,会给阿橚拉多少仇恨?子薰轻轻白了他一眼。 “橚儿只有八岁,离就藩还有很多年,让咱再仔细想想,你也留心些,想让阿橚去哪儿,跟咱说一声”。 想不到他这样好说话,并不固执己见,子薰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也许是自己过于紧张了,太子名分已定,地位稳固,岂是一个吴王称号所能影响的? 李善长久病未愈,中书右丞杨宪才干出众,能言善辩,日益得到上位的赏识、重用。 相比之下,位于其上的汪广洋则显得木讷寡言。 汪广洋,年少时曾拜元朝官员余阙为师,满腹经纶,多次献计献策,深得上位看重。 当李善长告病时,上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汪广洋主持中书省政务,下旨封他为中书左丞,这个职位在中书省仅次于李善长、徐达。 但是,谦逊平和的汪广洋遇上雄心勃勃的杨宪,则显得战斗力明显不足。 几个回合下来,汪广洋渐露败迹。 在办公室争斗方面,杨宪长袖善舞,仗着上位的宠信和器重,安插亲信,打击异己,各种手段齐上阵。 相比之下,汪广洋简直弱爆了,只有受欺负的份儿,毫无还手之力。 五月,杨宪指使御史刘炳等人上书弹劾汪广洋,理由是:“奉母不如礼,以为不孝”。 皇上重视孝道,无人不知,汪广洋竟敢不孝顺亲生母亲,简直大逆不道! 上位雷霆震怒,直接批准刘炳等人所请,将汪广洋罢官。 汪广洋被革职遣返回乡,杨宪顺理成章的成为中书省地位最高之人,干起事来更加得心应手。 斗垮汪广洋后志得意满的杨宪,忽略了一个实力强大的对手。 这个对手是谁呢? 李善长和胡惟庸,以及他们代表的淮西群臣。 杨宪是太原阳曲人,汪广洋是高邮人,两人均不属于淮西阵营。 六月,皇上下旨擢升杨宪为中书左丞。 杨宪的志向远不止此,他奋斗的目标是取代李善长,成为百官之首,皇上和太子之下,万人之上。 杨宪和李善长的矛盾由来已久,上位登基之前,杨宪就多次联合他人攻击李善长,没有宰相的才能。 李善长对杨宪也是百般看不顺眼。 杨宪对李善长的位置早有觊觎之心,只是一直苦无机会取而代之。 李善长跟刘伯温的关系公开僵化后,杨宪更是对刘伯温言必称师。 无奈刘伯温毫无争权夺利的想法,一切皆出自公心,对杨宪助力不大。 得到如今的地位,全都源自于杨宪自身的不懈争取。 争强好胜的杨宪,与宽厚谦和的汪广洋相比,李善长、胡惟庸等人显然更愿与汪广洋共事。 面对杨宪官职的升迁,胡惟庸向李善长表达了自己的担忧,“杨宪为相,我等淮人不得为大官矣”。 李善长安慰胡惟庸道:放心吧,他蹦跶不了多久,早就在暗中搜集他的罪证,只待时机一到,立即呈给皇上。 杨宪此人,狼子野心,敢跟我斗,也不颠颠你几斤几两,李善长在心中冷哼不已。 李善长不是汪广洋,他为相多年,绝非性格绵软之人,对于杨宪的虎视眈眈,他并非没有防备,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将其一击毙命。 跟随上位多年,李善长对上位的喜爱偏好、心理活动早已揣摩得一清二楚,从始至终,杨宪都不是他的对手。 纵使对李善长有各种不满,只要没犯下大错,上位终究还是会念旧情。 不久,李善长、胡惟庸出手反击,列出杨宪的多项罪状, 其中,最让上位气愤难忍的是,杨宪目无尊上,不将皇太子放在眼里,太子召见时都敢找理由拖延。 岂有此理! ”查!彻查!给咱查个一清二楚“。 方国珍的幕僚詹鼎,才华出众,有心投效,寻找机会向上位献出万言书。 上位看后连连称赞,令中书省量才录用,安排官职。 但是,在杨宪的阻挠下,一直没能做官。 杨宪的心腹御史刘炳,为达目的,攀诬刑部侍郎左安善。 在李善长、胡惟庸看来,杨宪的罪状罄竹难书,这些仅是冰山一角。 彻查的结果毫无悬念,杨宪被依律处死。 这轮争斗以李善长、胡惟庸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第205章 长乐宫密道 洪武三年二月二十四,皇上下旨将郭子兴追封为滁阳王,皇后的养母小张夫人为滁阳王夫人。 女儿郭惠迟迟未能怀孕,小张夫人忧心忡忡。 对于皇上的喜好,她下了不少功夫用心揣摩,但是最终收效甚微,不得其法。 在后宫争宠方面,小张夫人虽然心急如焚,却帮不上忙。 最了解皇上的人,当然非皇后莫属,小张夫人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在小张夫人的指导下,郭惠跑到皇后面前哭诉,“长姐,你帮帮我吧,母亲说只有你能帮我,皇上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来储秀宫了。” “怎么帮?”看着这张酷似子薰的脸,皇后在心中叹气连连,真是一场孽缘! “帮妹妹赢得皇上欢心,长姐服侍皇上多年,自然对皇上的心思了解得一清二楚”,郭惠楚楚可怜地说道。 “你爱他吗?”皇后问。 “什么?!”郭惠不懂,这跟爱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爱他,就在储秀宫静静地等着,他不会一直不理你,如果你不爱他,那就躲得远远地,别让他发现”。 “长姐”,还想进一步撒娇。 “我累了,你回吧”,皇后的心疲惫不堪,她嫁给重八哥时,只想着两人同甘共苦,希望有一日能苦尽甘来,现在重八哥成为了九五至尊,而他的女人在后宫人满为患。 见皇后脸色不好,郭惠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执着,先回储秀宫。 女儿没能达成心愿,小张夫人哪肯轻易罢手? 借着入宫面见皇后的机会,小张夫人晓以利害,分析利弊,最后总结发言:姐妹同心,其利断金,除了惠儿,你还能信谁? 胆小怕事的孙贵妃?深藏不露的李淑妃?猖狂无脑的胡顺妃? 很明显,她们都不会真心支不二地持皇后,她们在意的只是自身利益。 面对养母的摆事实讲道理以及恰到好处的泪水,皇后只能答应为郭惠指点迷津。 群臣对杨宪铺天盖地的攻击,让上位心中深感不安。 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官员,他们的势力是不是过于庞大了? 鉴于子薰对杨宪的一贯支持,上位让子薰呆在长乐宫暂避风头,同时令高锐暂停调查。 晚间,长乐宫西暖阁内。 上位屏退众人,将靠墙的矮柜移开,用铁棍撬开上面的地板,露出一个深洞。 子薰差点儿惊掉下巴,拿灯笼过来一照,竟然是一个密道。 上位示意她别出声。 不可置信地看向上位,子薰无声地用口型发问:“这是怎么回事?密道通向哪里?” 上位接过灯笼,拾级而下,子薰挪动矮柜,顶住门口,并把窗帘拉严,方跟在后面下去。 密道很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四壁成弧形,不知道涂抹了何种物质,表面很光滑,没有尘土掉落。 直到子薰跟了过来,他指着前方做了个手势,好像是在告诉子薰要一直往前走。 子薰没敢出声,紧走几步,上前握了握他的手。 大概走了一顿饭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级级陡峭的台阶,看来是到达目的地了。 这是哪里呢? 上位回头让子薰躲开些,自己上到台阶中间,用铁棍向上杵了几下,上方的地板出现松动,掉下一些碎土,上位用衣袖挡住脸躲了一瞬,然后向上走了几步,抬起双手将地板挪开。 是昭仁殿西后室。 上位双手撑着地面,一跃而上,然后转身面对着密道口蹲下,向子薰伸出手,像孩子一般轻松得意地笑着。 子薰的心狂乱无章地跳个不停,上位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这条密道若是让人发现了,长乐宫诸人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有死路一条。 他看出了子薰的惊慌忐忑,上前一把搂住,“别怕,有咱,咱定会护你周全”。 “怎么会有这个?” “这是咱想出的完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子薰不懂。 “但愿永远也用不上,咱死之前……” 子薰紧紧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不吉利,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 五月,文忠抵达开平,数日后,向应昌进发,途中生擒一名信使,得知元朝皇帝已于四月病逝,于是派人回应天报信。 六月,上位听闻消息后,久久无法平静。 对手突然消失,心里空荡荡地。 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下王保保会投降了吧,上位奋笔疾书,再次写信劝降,许以爵位功名,只要答应投降,一切都好商量。 元朝皇帝妥懽帖睦尔“知顺天命,退避而去”,上位为其定谥号为“顺帝”。 元顺帝死后,太子爱猷识理答腊继位。 文忠下令全速行进,击败前来迎战的元军,包围应昌。 城内人心惶惶,无心恋战。 只有了一天时间,明军就占领了应昌。 情急之下,爱猷识理答腊慌不择路,丢下儿子买的里八剌,带领数十骑,打马狂奔,逃往旧都和林。 文忠率精锐追至北庆州,不及而还。 捷报传来,上位令礼部张贴榜文:“凡北方捷至,尝仕元者不许称贺。” 曾在元朝为官,目前在朝廷中地位最高的,非刘伯温先生莫属。 这明摆着是在打脸啊,一时间猜测四起,上位定然是厌弃了刘伯温。 刘先生识趣地宅在家里,大门紧闭。 上位对买的里八剌以礼相待,准许他身穿蒙古服装来奉天殿朝见,封他为崇礼侯,并且赏赐了住宅。 然后,上位颁布《平定沙漠诏》,宣布:如果爱猷识理达腊愿意归附,“朕当效古帝王之礼,俾作宾我朝”。 七月,上位再次释放招降诚意,声明:如果爱猷识理达腊表示臣服,“尚可为一邦之主”。 孙贵妃近来对阿橚的热情陡增,好吃的,好玩的,频频送来,每天以各种方式献殷勤。 阿橚很吃这一套,每天放学后一进家门,先问孙母妃今天又送了什么好东西。 子薰相当吃醋,出去一整天,连亲娘都不想,光顾着那些没用的。 善解人意的阿棣和妙云一起跑来,蹦蹦跳跳,玩出各种花样,哄子薰开心。 第206章 山雨欲来 杨宪之事后,子薰尽量不出宫,就连去昭仁殿的次数也急剧减少。 前线战事稍歇,上位近来忙于和宋濂等大臣商议论功行赏之事,鲜少有时间陪子薰, 朝堂平衡之道,很伤脑筋。 封赏有功之臣,需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关系。这些事,子薰不懂,也不感兴趣。 孩子们都去上学,子薰专心钻研美食。 没有冰箱,储存食物是个难题,身为资深吃货,子薰对于干制、低温和密封等方法都颇有研究, 延长食物保质期的每一个法子,都是发财妙招,做生意开店铺全用得着,因此子薰格外留心。 比较而言,子薰更喜欢低温的方式,因为更能保持食材的新鲜度。 子薰喜欢挖地窖,乐此不疲,在上位的默许下挖了足足挖了五个地窖,里面存放着各色食材,全都是上位喜欢的。 由于经常给上位做饭,长乐宫平时对食材的需求比别处约多出一倍,与尚膳监打交道的事儿一般均由蒙雪出面。 蒙雪一向为人豪爽,出手阔绰,和尚膳监正四品太监杨普交情很深,称得上是死党,铁哥们儿。 不似之前那般忙碌,子薰在长乐宫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恬淡。 妙福进来倒茶,低声嘟囔了一句“奇怪”,子薰没听清,“什么?” “娘娘,胡顺妃已经有一个月没来找茬儿了,真是件怪事”。 以前隔三岔五就要来闹一场,最近怎么突然安静了?难道是转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如果不是遭遇重大变故,胡青青直率鲁莽的大小姐性子能变吗? 想到这儿,子薰问道:“最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妙福凝神细想了片刻,“没听说呀”。 正说话间,妙定把一个大箱子搬进来,啧啧称叹:“孙贵妃天天送东西,小王爷这下可得美坏了”。 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 子薰感觉不妙,“孙贵妃这样送东西有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吧,你说呢,妙福。”妙定道。 “没错儿,一个多月了”,妙福道,”以前孙贵妃也给小王爷送东西,大概一两个月一次,没这么勤“,妙福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娘娘,怎么这么巧?” “是不是背后憋着什么坏?”妙定紧皱眉头,“娘娘,咱们要不要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子薰想不出胡青青能憋着什么大招。 “总不能束手待毙”,妙定一向直言快语,“要不准备些吃食,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得吃饭”。 “娘娘,我和妙清去地窖看看缺些什么,都补齐了。“ 子薰点点头,”去吧“。 妙福出去不久,蒙雪急匆匆进屋,眼圈红红的,”娘娘“。 ”怎么哭了?”蒙雪是十足的女汉子,内心强韧得很,这副哭相,子薰还是第一次见到。 “祖母病了,奴婢得回老家看看”,蒙雪是定远人,父母早逝,自小由祖母养大。 这些年,祖母虽然有几个叔叔照顾,衣食无忧,但是如今病重,家里捎信过来,蒙雪不能不回。 “回去吧,别哭了,去找戴医生推荐两位医术精湛的大夫一起回去,给老人家仔细检查检查,好好医治”。 “谢娘娘,奴婢明天就走”。 很多事都赶到一起了,子薰心里不踏实,难免要多嘱咐几句:“回去的路上,要多注意安全,少管闲事”。 “奴婢一定快去快回”。 蒙雪说完正要退出,子薰又想起一事,“妙福正在地窖清点,走之前去趟尚膳监,把需要充的都补齐了,越多越好”。 蒙雪露出忧色,”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要不我过两天再回?” “现在没什么事儿,你先回吧,有事儿的话我让林峰派人去找你。” 蒙雪点点头出去了。 子薰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蒙雪走后,长乐宫身手最好、战斗力最强的是妙定,可是她只有十三岁。 旁氏经历了丧子之痛后,心里只有阿棣,整天想着给他做好吃的,连子薰都要往后排,排到九霄云外,排到旁氏想不起来的地方。 一旦出事儿,比如被人栽赃陷害,被人胡乱攀诬,身为皇上的妃子,是不能私逃出宫的,只能硬生生地受着,靠着皇上的信任和宠爱,度过重重险关。 不管对方打算如何下手,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活下去,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但愿是虚惊一场。 想到这儿,子薰写下一个单子,列出常用药材,让宁志去御药房跑一趟,他跟那儿的管事太监混得很熟。 下雨前,很多小动物行为反常,燕子低飞,蚂蚁搬家,鱼儿浮水…… 山雨欲来风满楼,最近怪事连连,不得不防。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自己的前途命运全都系于皇上的一念之间。 不是不信任皇上,只不过,他身为天下共主,需要权衡利弊,需要取舍抉择,不是任何时候都能不顾一切地护着她,她得学会自保,学会保护孩子。 一旦自己有事,最先遭殃的就是两个年幼的孩子。 所以,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哪怕一时受了委屈,也要咬牙坚持下去,坚持到柳暗花明。 “不到万不得已,咱不会……” 发现密道的那天,上位说的话突然在子薰耳边响起。 难道上位已经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要不然他为何要给自己看密道。 子薰当时没有细想,还觉得上位杞人忧天。 长乐宫所有人都知道地窖的存在,一旦里面的食品、药品被清空,就只能靠钱了。 夜里,子薰将私藏的金银细软打包和几套匕首一起放进密道里。 或许上位会迫于压力做出一些违心之事,但是绝不会断绝她所有的生路。 她始终相信,上位的心里有着凌川对子薰的柔软与不舍。 第二天,子薰又去后面的院子转了几圈,里面的植物都是阿橚凭喜好种植的,能吃的东西很少。 子薰让宁志出宫一趟,买些种子带回来,蔬菜种子、粮食种子都要,五谷杂粮,种类尽量多些。 一切准备妥当后,子薰打算再去昭仁殿一次,抹除在那里留下的生活痕迹,不给人留下把柄。 然后,宅在长乐宫,静待暴风雨的到来。 第207章 禁足 晚饭前,子薰换上小林子的内侍服,去了昭仁殿。 小德子向子薰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上位在乾清宫忙着。 子薰的日常用品像往常一样摆着,没有任何变化,昭仁殿内的一应设施都如往常一样。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哪儿有什么近在眼前的危险? 西内室靠墙的柜子上胡乱摆放着几本书,有的半翻着。 子薰将合上书,放归原处。 其中两本书应放在东内,子薰拿起书向外走,刚出西内室门帘,殿门缓缓开了。 子薰以为是上位,没有躲避。 以往,子薰在的时候,除了上位,无人敢直接推门而入,连小德子也不例外。 进来的不是上位,而是一个年轻的身影,一位身材挺拔的儒雅少年。 是太子。 见到子薰,太子显然一惊,随即行礼退出。 他的头一直低着,有意避开子薰。 他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达着“非礼勿视”,略显稚嫩的面庞微微泛红,其神态相当窘迫。 搞得子薰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上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并未发现不妥。 “太子殿下”,是一名儒臣的声音。 子薰感觉似曾听过,却又辨不出是谁。 随后是进入乾清宫的脚步声。 要知道是太子,就应该避开了,子薰后悔不迭。 子薰浑身不自在,将自己的日用品快速放到大木箱内锁好,写下一个纸条,打算路过乾清宫时交给小德子让他木箱收起来。 关严殿门出来,发现小德子没在外面,子薰只能先回长乐宫。 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缝。 怎么会如此大意,竟然让太子发现了,子薰连连自责。 见子薰脸色不好,妙福忙迎上来问:“怎么了娘娘?” 子薰摇摇头,“宁志回来了吗?” “回来了”。 “买了多少?” “挺多的,尚膳监的人帮着来回来的”。 “孙贵妃给阿橚送东西了吗?” “送了”。 “两位小王爷和妙云小姐正在吃饭,以为你不回来吃了,所以没等”。 “我现在没胃口,得回屋睡一会儿,等饿了再吃”,子薰边走边说,“吃了饭,让他们温习功课,不得到处乱跑”。 “奴婢知道了”。 换上家居服,躺到软榻上,子薰根本睡不着。 被太子发现这件事,将会带来多严重的后果,子薰翻来覆去,一直在脑海里过这件事。 以前,太子从未在这个时间去昭仁殿,他日常学习和办公的地点在文华殿,每天上午会来乾清宫学习处理政务,子薰总能很巧妙地避开。 越想越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三个孩子去上学了,妙云扮成男孩子,以陪读的身份与阿棣、阿橚一起去。 从浙东请来的女先生,有三位已被上位提拔为女史,分管各司,只剩下两位,晚上辅导孩子温习功课。 子薰正吃着早饭,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急促而有力。 宁志跑过去开门。 “碽妃娘娘何在?”,听声音是坤宁宫的太监陈九。 听这口气,是要传旨。 子薰连忙出去接旨。 “皇后娘娘懿旨,碽妃不守后宫规矩,罚抄《女诫》百遍,禁足长乐宫,只留旁玉凤、妙福、妙清、妙定四人服侍,其他人等待发落。”陈九字正腔圆地宣旨后,语气和缓下来,“娘娘莫怪,这是皇上和皇后的意思”。 子薰报之以感激的神情,“碽妃领旨谢恩,娘娘千岁千千岁。” 妙福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趁人不备塞到陈九手里,“公公,要禁足多久啊?” “这个皇上和皇后没说,咱家也不清楚”,陈九用袖子盖住荷包,又说,“兴许皇上一高兴,明儿个就解了禁,也没准儿得三五个月”。 “最长三五个月就能解禁?”妙福追问道。 陈九脸一沉,一摆拂尘,”这个咱可没说,也许是三五年呢”。 “公公,公公”,妙福还想问问两位小王爷怎么办,可是陈九早已扬长而去。 就这点儿银子,你还想问多少话?! 宁志、宁方,两位女先生,还有其他宫女都被侍卫驱赶出去,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给。 混乱之中,宁志、宁方跪在地上,朝着子薰磕了三个响头。 两位女先生冲子薰福了福身,算是道别。 哐当一声,长乐宫大门上锁。 所有的喧嚣都被挡在了外面,长乐宫内一片狼藉。 旁氏疯另一般跑到子薰面前磕头,“娘娘,我得去找小王爷,大门锁上了,小王爷放学进不来”。 “啊棣和啊橚自有皇上护着,你哪儿都不许去”,子薰一字一句说得有力而清晰。 “这不行啊,娘娘,小王爷打小就没离开过奴婢”,旁氏不住地磕头。 子薰向妙定使了个眼色。 妙定心领神会,一掌劈下去,旁氏当场晕厥。 看着忙忙碌碌收拾残局的三个瘦小身影,不由得眼角湿润,她们三个中,十三岁的妙定年龄最大,妙福和妙清都虚岁十二。 都是我害了她们, 旁氏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从此要和她们仨相依为命了,子薰拿起笤帚跟她们一起打扫院子。 “娘娘,你还得抄写《女诫》,这些活儿我们来”,三人围在子薰身边,把手叠放在一起,表达着共渡难关的决心。 子薰把自己的手也放上去,“如果能活着出去,你们若是想出宫嫁人,我就为你们准备好嫁妆,若是喜欢阿棣或者阿橚,我定让他俩纳你们为侧妃”。 “娘娘”,三人纷纷跪下,抹着眼泪。 “哭是没用的,咱们得先得活下去,活到解禁的那一天。妙福,拿出几十个鸡蛋来,放到后院耳房的火炕上,孵化小鸡”。 “尚膳监送来的饭菜,可能会被人动手脚,先放在太阳底下晒干,等小鸡长大些,试过没毒,咱们再吃,眼下先吃地窖里存的那些。” “每个人都必须吃饱穿暖,不能为了省钱饿肚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最重要的是健健康康活下来。” “妙定,你抽时间想想,教我们三个人一些功夫,既能强身健体,危急时刻也能自保。” “妙清,所有被褥、衣服都交给你管理,你要确保我们所有人都有棉被、棉衣御寒,不够的现做”。 “妙福,在后院的温室内种上花生、大豆”。 暂时想到这么多,子薰说完,觉得有些累,于是回到屋里抄写《女诫》,她们三人也各去忙碌。 第208章 算计 禁足之令,是以皇后懿旨的形式下达的,为何不是皇上的圣旨? 是皇后的单方面行动吗?不可能,长乐宫的侍卫并不听命于皇后,除非接到了皇上的旨意,否则陈九进不来长乐宫。 阿棣和阿橚会被送去哪儿呢?皇后那儿吗? 自己被禁足了,阿棣和妙云的婚事还能成吗?阿橚和冯胜二丫头冯姗的婚事会不会告吹? 想到清荷殒命,子薰不由得浑身发抖。 皇后可信吗? 悔之晚矣,以前光想着做生意赚钱,想着当好皇上的秘书以固宠,唯独没认真思考过后宫生存攻略。 只要能一辈子能平平安安地,得不得宠又有什么关系?出那风头作甚?! 越想得多,越难以入睡,恨不得马上做些什么第二天就解禁。 长乐宫当前处于劣势,用银子的地方多,子薰撬开密道上方的地板,拿着蜡烛往下走。 足足二十个包袱依次排开,几乎是子薰的全部家当,或大或小的金条、金叶子、金锭、银锭,还有价值不菲的首饰。 金条和金叶子放在最里面,子薰径直往里走。 一时没注意脚下,忽地被绊了下,定睛一看,是两个猪肉火腿,上面还放着一封信,是上位的笔迹。 子薰不由得一笑,心头的阴霾稍散,坐到地上拆信,“棣儿交由皇后,橚儿交由孙贵妃,妙云回府,安好勿念”。 寥寥数语,简短的内容,这就完了?! 把人关起来,也不给个说法?! 除了两条猪腿,还有满满一袋子核桃和两包桃花酥,很沉,子薰往返三次才搬完。 总算没彻底被打入冷宫,还能想着给送肉吃,这说明有希望解禁,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心里有了点儿安慰和盼头,不再惶惶不安,便很快睡着。 取出一包金叶子交给妙福,让她分成二十份装在荷包里,偷偷塞给送饭的尚膳监小宦官,不是为了换吃的,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不让人不觉长乐宫吃喝不愁。 一旦地窖被搬空,那才当真是灭顶之灾,子薰不敢奢望上位每天都有时间往密道送吃食。 打开桃花酥,子薰迟迟不敢下嘴,万一上位真起了杀意,小命就玩完了。 但是,又不能不吃,即使是上位偷偷送来的,那也是上意,违逆不得。 凭借脑中残留的历史知识,子薰知道阿棣会当皇上,可她不知道阿棣的生母命运如何。 就算皇上有歹意,也不能让人认定是皇上所为,要不然让阿棣和阿橚以后如何抬头做人? 得想个两全的法子。 子薰把妙福叫进屋,“以前顺妃丢在宫门口的钗子还在吗?” “在,我收起来,娘娘要用?”妙福问道。 子薰点点头,“把孙贵妃送给阿橚的玩具也挑几样拿过来”。 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换一身上位最喜欢的衣服,将头发盘起绾成发髻,取出皇上最喜欢的钗子插进去。 画眉点唇,轻施粉黛,而后揽镜自照,已然妆成换上位最喜欢的样子,子薰凄然一笑。 把今天抄写的《女诫》全都平铺到桌子上。 然后把有毒的药粉倒入铁盒内,将顺妃的钗子放进去,左右摇晃数十下,让药粉充分渗进钗子。 孙贵妃送的玩具重复以上步骤。 再将药粉重新封装保存,把铁盒清洗干净。 最后摘掉手套洗净双手,换上干净手套,倒杯热茶,打开桃花酥,窗外红艳艳的阳光泼洒来,光影斑驳,微微晃动,眼角不自觉地淌下泪来。 目光移向墙上阿棣、阿橚的小像,子薰拿起一瓣桃花酥放入嘴中,用力地嚼着。 为了孩子,这桃花酥非吃不可。 吃了整整一块,然后躺到床上,静静等待一个结果。 直到天黑,身体仍未感觉异样,子薰把钗子和玩具收起来放好。 看来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之后,子薰每天忙忙碌碌,或到厨房帮忙,或到温室浇水施肥,或者去喂刚孵出的小鸡 旁氏醒后,不再吵着找阿棣,大包大揽了厨房所有的工作。 除了不能见到皇上,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一百遍《女诫》抄写完毕,皇后没有下达进一步的惩罚。 上位陆续在密道放了不少吃食,或两三天一次,或五六天一次,以肉制品和坚果干货为主,偶尔会有点心、炊饼和蜡烛。 十一月,皇上大封功臣,李善长为韩国公,食禄四千石,徐达为魏国公,食禄五千石,常遇春之子常茂为郑国公,食禄三千石,李文忠为曹国公,食禄三千石,冯胜为宋国公,食禄三千石,邓愈为卫国公,食禄三千石,汤和为中山侯,食禄一千五百石…… 子薰拿着名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没有刘先生的名字。 也许是漏写了,上位一向看重刘先生,不会不封爵。 数日后,终于在上位的札记中见到了刘先生的名字,御史中丞刘伯温为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石,中书右丞汪广洋为忠勤伯,食禄三百六十石。 刘先生的爵位、年禄为何排在最末,子薰搞不懂,也没心力去想。 生活终究是不同了。 以前面对上位,内心安宁,现在看着他写的札记,隐隐有了惧意。 有了一次的情非得已,便可能会有第二次。 有了一次的舍得,以后不知还会发生多少次。 子薰不敢细想,只能强撑着过一日算一日。 皇权高高在上,主宰生杀大权,令人望而生畏。 夜深难眠时,子薰会读医书,只有读书时,才能忘却一切烦恼。 上位今年四十三岁,年势渐长,身子不如从前强健,终有一日,他会用到我,子薰开始专心研究上位的身体状况、饮食习惯。 只要对他有用,便有脱困的一天。 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押注于他的宠爱与不忍。 郭惠妃和胡顺妃先后有孕,子薰突然明白了些什么,原来是自己专宠,挡了别人的道儿。 也或许,这是上位向群臣的一种妥协。 这么多年来,上位在胡青青那儿留宿次数不少,而胡青青却一直未曾怀孕,子薰也暗暗观察过胡青青的气色,很健康,没有不孕的征兆,以前以为是自己医术浅薄,没看真切,现在想来,应是上位有意为之。 他算计了胡青青。 有子而跋扈的胡青青,是上位不愿看到的,更何况她还有一个战功赫赫的父亲。 此次封赏,胡青青的父亲胡美被封为豫章侯,食禄一千五百石。 受宠幸而未怀孕,是谁帮上位做的呢? 难道是戴思恭,怪不得他执意不肯入宫为太医。 想起自己这么多年喝避子汤药,子薰心里慌得不行,戴思恭不会把我卖了吧? 第209章 春季耕种 蒙雪回来后跪在乾清宫外磕头求情,被侍卫关押,数日后,上位将其释放,让冯胜夫人领回去。 能准许蒙雪回到旧主处,子薰十分感动。 蒙雪是个直脾气,性情急躁,搂不住火,留在宫里,难免受牵连。 回到冯胜夫人那儿,对蒙雪而言,是最好的安排。 想念孩子,无一日不想,子薰在除夕夜,用小刀在密道墙壁上刻下棣和橚两个字,希望上位能成全。 洪武四年正月初一,阿棣领着阿橚来长乐宫拜年,被侍卫挡在外面。 “阿棣” “阿橚” “给母妃拜年,愿母妃平安健康”。 接着,是文忠的声音。 “文忠,给干娘拜年,祝干娘福寿安康”。 之后,是文英和阿春的声音。 “沐英,给干娘拜年,祝干娘吉祥安泰”。” “阿春,给祖母拜年,祝祖母健康长寿”。 最后,是花炜的声音。 “花炜,给娘娘拜年,祝娘娘顺遂平安”。 “王大人,请开宫门,让娘娘与家人见上一面”,妙福高声道。 “娘娘,皇上有旨,长乐宫门不能开”。 妙定搬来桌子,纵身一跃,跳到桌子上,把事先备好的红包撒向墙外,里面装着金叶子。 “这是娘娘给的压岁钱,娘娘一切安好,大家回吧。” 红包这端系着红线,红线握在妙福手里,防止突然掉落,伤到墙外之人。 “见不到母妃,我们不走”,是阿棣的声音。 “对,我们要见母妃”,阿橚附和道。 “我要见祖母”,阿春也不甘落后。 “阿棣、阿橚、阿春、阿炜、文忠、文英,我很好,不用担心,回去吧,不可坏了规矩“,子薰忍着汹涌的泪意朗声道。 魏国公徐达夫人谢翠微,楚国公廖永安夫人木槿,郢国公冯国用夫人,宋国公冯胜夫人给后宫送的新年贺礼,都有碽妃一份,皇后让宦侍送来长乐宫。 子薰让妙福记录在册,有食物、有蜡烛、有常用药品、有医书,甚至有上好的红罗炭。 几位夫人仁心善举,皇后也有意放水,子薰记在心间。 碽妃虽被禁足,但没被褫夺封号,四位国公夫人的行为并无不妥。 随后,秦王朱樉的未婚妻观音奴向皇后请求拜见碽妃,崇礼侯买的里八刺送过年礼品给碽妃。 子薰被禁足,引发归降元将内心的不安。 观音奴的请求遭拒。 买的里八刺的礼品经内侍检查后送到长乐宫,全是吃的,买的里八刺这个小孩倒是很会送礼。 外朝命妇每月初一、十五入宫觐见皇后。 正月十五,韩国公李善长的夫人送给后宫的礼物中,也有长乐宫一份,是一袋麦种。 这份礼物是每位嫔妃都有,还是只给了长乐宫?子薰不得而知。 不知李善长为何有此一举,但无疑是一份善意。 或许不像刘先生那般不计私利只有公心,但李善长心机之深沉远非心浮气躁之人能比。 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让人记忆深刻。 淮西将臣势力庞大,上位一直有心牵制,打算任用刘先生为相,提拔重用杨宪,其用意无不在此。 难道李善长在以这种方式向上位示弱、示好? 不久,李善长病愈,上位下旨令其退休,提升中书右丞汪广洋为中书右丞相,参知政事胡惟庸为中书左丞。 看来,上位想用汪广洋牵制淮西将臣,除了李善长,汪广洋的官职和爵位居于百官之首。 二月,刘先生的病症缠绵难愈,上位赐其归家休养,临走前,刘先生再次提示上位:王保保未可轻也,临濠不宜建都。 无论李善长如何示好,关键时刻,他不会为子薰说话。 就算刘先生再想置身事外,涉及子薰生死攸关之事,刘先生也一定会不顾一切,挺身而出。 刘先生走了,阿棣、阿橚、阿春年龄尚小,今后谁能替子薰在上位面前发声呢? 文忠和沐英虽然有心,但是他们长年征战在外,就算短暂回应天,身为武将,很多事也插不上嘴。 子薰苦思对策,如何安全稳妥地保持与上位的沟通渠道。 还得靠自己。 被禁足后,子薰一直没敢与上位书面联络,怕被人抓住把柄。 在密道上刻字留言,传达的信息极为有限。 子薰的笔迹很多人都认得,不如…… 脑中灵光乍现,用左手写字。 先写一份应季的食疗养生套餐,经过反复试验后,确定各类食材的配比数量,然后把烹调方法不厌其烦地记录清楚,以此告诉上位,尽管被禁足,子薰从未心生怨念,一直心系上位安康,告诉上位,子薰没有放弃学医,一直在坚持读书,告诉上位,子薰愿随时为上位所用。 二月,上位在密道里放了很多发芽的柿子树枝。 传说,上位十七岁出家后不久,离开寺庙,四处流浪,化缘乞讨为生,有一次,连续饿了好几天,几近晕厥,在野外发现了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火红的柿子,上位吃了很多柿子,终于活了下来。 对于上位而言,柿子是可以救命的。 子薰让妙定把后院的地板撬开,只留下正中的甬道。 开春种粮食了,先种柿子树,然后种小麦。 在花盆中装土施肥撒上蔬菜种子,搬到前院, 把长乐宫的每一寸地方都利用起来,全种吃的。 长乐宫的动静定然会有人告诉皇上、皇后,没有明令禁止,子薰全当是默许,大张旗鼓地干起来。 上位正式下令攻打明昇,任命汤和为征西将军,傅友德为征虏前将军,兵分两路,向夏国进发。 夏国的创立者明玉珍本是元末天完政权的将领。 陈友谅弑主夺位后,明玉珍与陈友谅断绝往来,在蜀地为徐寿辉立庙祭祀。 后来,明玉珍被部将拥立称帝,国号大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明玉珍与上位关系一直关系友好。 陈友谅之子陈理归降后,上位正式派遣使者与明玉珍通好。 明玉珍去世后,其子明昇继位,继续与上位保持往来。 上位登基称帝后,势必要一统天下,双方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210章 平定夏国 上位曾派杨璟入蜀招降,在吴友仁等夏国大臣的强烈反对下,明昇没有答应。 杨璟回京后,建议举兵攻打,上位没有采纳, 主张继续招降。 上位把蜀地的地图放到密道内,便于子薰随时关注战事进展。 即便有战事发生,即便早已习惯子薰出色的秘书工作,他仍没打算解除禁足,只是想和子薰聊聊战事,以解心中烦闷。 挥之不去的浅浅失望,偶尔闪过的彷徨无助,悄悄撕扯着子薰的心。 上位的决定,只能接受,没有抱怨质疑的余地。 伤心失望、难过流泪,这些统统没用,难捱的日子里,得自己哄着自己过好每一天。 他愿给的,她欣然接受,他不能给的,她不想期待,心如止水。 从禁足那天起,不,从搬入皇宫那天起,他身上凌川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也许可能,将来某一天,会彻底消失不见。 从禁足开始,尚服局一直没送胭脂水粉过来。 皇后提倡节俭,定下的养颜护肤品份例数量远远不够子薰使用,由于核定的经费有限,尚服局采购的化妆品大部分属于中档品。 子薰以前常常出宫,又管着皇上的私产生意,金银是不愁花的,加上本人格外重视皮相之美,因此平时的日用品全是高档货。 蒙雪回家之前,为子薰备下不少,用一两年都绰绰有余。 但是,眼下解禁遥遥无期,万一不够用了,岂不是要素面朝天? 常年不抹护肤品的后果,看看皇后和胡充妃就知道了,脸上皱纹横生,上位怎会喜欢? 难道是后宫某些人在试探上位的反应? 这样的小动作,就算让皇上知道,也无法摆到桌面上来说。 又没有让长乐宫诸人缺吃少穿,挨饿受冻,更不曾欺凌迫害。 此等小事,如果闹到皇上面前,只会令子薰失去帝心、徒增笑柄。 听说,皇后从来不用胭脂水粉,以前每月发放的份例,都让侍女出宫卖了换钱,救济穷人。 尚福局的宫女来送衣服布料的时候,妙福偷偷塞了一荷包金叶子,方才得知,因京畿地区灾荒,皇后把下令用这笔开支在各州、县设置了预备仓。 最近,皇后令宫女将旧弓弦收集起来,洗净煮熟,纺织成布,送给孤寡老人。 与相貌相比,皇后更看重后宫女子的心地是否纯良。 皇后的善良贤德,子薰深为叹服,但子薰觉得,这并非发挥个人价值的唯一方式。 省吃俭用,不铺张浪费,固然是美德,但过日子最重要的还是广开财源。 相比之下,子薰更希望早日解除禁足,利用手中的资源,督促工匠改进工艺,推动棉纺织工厂技术进步,招聘更多女工,惠及更多家庭。 自惭形秽的同时,子薰未停止想办法,从书上找到七白膏的制作方法和唐朝永和公主的洗面澡豆方。 七白膏:取适量白芷、白蔹、生白术、白茯苓(去皮)、白芨、炒过的白蒺藜、白僵蚕,打磨成粉,用蛋清调成糊状,每晚睡前涂抹于脸上,20分钟后清洗干净。 洗面澡豆方:取适量皂角、大豆、赤小豆、白芷、川芎、瓜萎仁、鸡骨香,打磨成粉,去除浮壳、筋皮等杂质,只留下粉末,放入盒中备用。 此外,子薰还用银耳、菊花、枸杞、薏仁、绿茶粉等食材,动手研制出几款眼霜美白保湿、滋润防皱。 已经三十二岁了,不年轻了,如果不是以前保养得宜,恐怕早已疲态尽显,子薰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有着相似面庞的郭惠子年轻十几岁,上位想看子薰年轻时的样子,不是没地方可去。 容貌之外,便是才学,不想让自己失了灵动、生趣,不敢想象失去上位的欢心,生活将会悲惨到何种境地。 子薰坚持每日读医书、看战事相关资料,期待为上位所用,解上位心中苦闷,竭尽全力,逢迎讨好。 然后,如果有可能,她想出宫,永远离开这座囚笼。 带着蒙雪,浪迹天涯,行医为生。 想想而已,不可能有这样的以后。 嫔妃离宫出走,置皇上的颜面何在? 心中顿时生出无限悲凉,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吧,一辈子都在讨好,看人脸色,靠着男人的点滴不舍与怜悯过活。 三月,郭惠妃诞下子嗣,起名为朱椿,为皇上的第十一子。 四月,皇太子朱标大婚,常遇春长女常昕芷被册封为皇太子妃。 元顺帝之子爱猷识理答腊继位后,意欲中兴,任命王保保为中书省右丞相,位居百官之首,同时重用也速、蛮子、纳哈出等领兵大臣,不断派兵南下袭扰。 沿边一些元朝官员、宗王备受振奋,负险固守,不时骚扰附近州县。 不少归降元将蠢蠢欲动。 眼下的确不是解除子薰禁足的良机。 纳哈出是子薰的亲哥哥,上位说已经写了亲笔信遣使招降。 对于北元的动向,上位大为光火,有意派兵北征沙漠,永清后患。 子薰正在研读夏国明昇的信息。 明玉珍去世时,明昇只有十岁,实权掌控在其母彭太后手里。 彭太后的决策受左丞相戴寿、司徒吴友仁等重臣影响巨大。 去年五月,徐达击败王保保后,乘胜攻占兴元,此乃夏国的北部门户。十四岁的明昇令吴友仁带兵进攻兴元,失败而回后,又派兵攻打归州,仍以失败告终。 这样一来,就有了出兵的理由,上位当即决定平定夏国。 出发前,上位对傅友德说:夏国听说咱们来攻,必然派重兵镇守瞿塘、金牛,不如避实就虚,攻其不备,直捣阶州、文州,门户被毁,腹地将不战自溃。 与上位所料不差,夏国果然派精锐在瞿塘关严防死守。 傅友德声东击西,扬言攻打金牛,暗中派五千精兵攀援山谷,直奔夏国防守薄弱的陈仓、阶州、文州等地。 为瓦解对方的斗志,傅友德下令制作很多木牌,上面刻着明军占领阶州、文州等地的日期,放入江中,下游的蜀军见了,战斗力土崩瓦解。 五月,汤和、廖永忠等人带兵进攻瞿塘关,行至大溪口时,河水暴涨,于是暂且安营扎寨,等江水降落。 六月,傅友德的捷报传至京师,上位一高兴,让御药房给长乐宫送来很多药材,除了常用药,七白膏和洗面澡豆方所需药材占了大多数。 看来上位也希望子薰青春常驻,美貌依旧。 长乐宫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上位,子薰不由得轻叹。 第211章 宫门大开 听闻汤和被暴涨的江水挡住去路,上位十分不悦,写信斥责道:傅将军一路披荆斩棘,攻城略地,正当水陆并进、首尾夹击之时,如果等到潮水退去再进军,岂不是贻误战机, 收到上位的诏书后,廖永忠立马带兵出发。 汤和仍在犹豫,恰在此时,江上漂来无数木牌,正是傅友德先前下令刻制的那些。 看到木牌上所写明军攻占阶州、文州等地的日期,汤和终于下定决心,伐木开道,走山路向夔州进发。 汤和抵达夔州时,廖永忠已击败夔州守军,向瞿塘关进发。 铁索横断关口,又有三座飞桥横贯江上,飞桥的木板上放着炮石、铁铳,夏国军队将这里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双方博弈,你守我攻,你出招我接招,不外乎集中优势,打击对手的薄弱之处,以强胜弱,以多胜少。 因此,设法找出自己的优势,是击垮对手的关键。 没有优势,就创造优势,趁其不备,两面夹击,一击制胜,廖永忠的做法便是如此。 廖永忠挑选数百精锐,携带干粮、水筒,身穿蓑衣,抬着小船,穿山越林,悄悄来到夏国守军的上游,把小船放入江中,趁夜顺流而下。 五更时分,廖永忠在下游出动,与上游的数百精兵,上下夹击,攻破其陆路寨、水寨。 不久,明军相继占领重庆、成都,明昇出城投降,被送至京师,上位封其为归义侯,并赏赐住宅。 汤和凯旋回师,上位继续出言指责,不依不饶,就连汤和驻守常州期间的酒后怨言,都被拿出来重提。 汤和连连磕头,才算作罢。 此次出征,汤和所得赏赐数量远低于傅友德、廖永忠,盼望已久的公爵更不用提了。 上位心情很糟糕,从他龙飞凤舞的札记中可见一斑。 刚打了胜仗,理应高兴才对,上位这个烦躁劲儿是为哪般? 难道是为了我?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子薰就立马否决了,他但凡有一丝想念,都不会禁足这么久。 这个渣男,管他为什么难过,自己吃好喝好才最重要。 虽然心中暗自腹诽,子薰还是亲自下厨,洗手作羹汤,为上位做了去火降燥的药膳,放于秘道里。 次日,子薰看到札记,上位念及汤和“自濠梁相从,军功不小”,赏田万亩。 八月,胡顺妃生下一子,被赐名为朱柏,为皇上的第十二子。 终于如愿以偿当妈妈了,胡青青以后该消停了吧? 子薰不想和她过招,上位因为有愧于她,对她的各种无理取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 九月初七日,秦王朱樉成亲,王保保的妹妹观音奴被封为秦王妃,卫国公邓愈的女儿邓欣悦被封为秦王次妃。 真是有情饮水饱,邓欣悦这个傻丫头,为爱情冲昏了头脑,当次妃她居然也愿意。 听说晋王朱棡对她倾慕已久,她一直不为所动,真搞不懂,当正妃总比当次妃强吧。 八卦,是子薰由来已久的爱好,作为资深吃瓜群众,她最关注的话题都是婚姻情感类的,比如,谁家儿子娶了谁家闺女,谁家夫妻不合,谁家妻妾争宠,谁家的正室是醋坛子,谁家的小妾狐假虎威。 十月的某一天,子薰正推着石磨发愁,惜薪司送来的红萝炭太少,缺口很大,以前积存的差不多快用完了。 长乐宫突然宫门大开。 妙福一路飞奔过来,边跑边高声喊道,“娘娘,娘娘,大门开了,大门开了”。 话音未落,皇上快步走进院子,“子薰,子薰”。 难道是解禁了? 子薰的心怦怦直跳,终于盼来了这一天。 顾不得洗手,子薰急切切地冲到院中,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 “子薰,子薰,受苦了,子薰”,他动情亲吻着她乌黑的秀发。 他也想她了,很想很想,魂牵梦绕。 被他一把抱起,进到屋内,子薰幸福地骨头都要酥了。 自己竟然如此贪恋和他在一起的甜蜜。 “等我一下”,子薰脸一红,跑进浴室,她要洗个澡,换身漂亮衣服,再抹上唇脂,因为担心存货不够用,这些日子,她尽量少用,比如今天,不知不觉忙忘了。 听着哗哗的水声,他呼吸急促,欲望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浑身躁热难安,他一把扯掉外衣,直奔浴室而去,他要一亲芳泽。 所有的事,先等他亲够了再说。 “啊”,她刚要惊叫,他的吻已经覆上来,强势侵入,霸道而专横。 她渐次滚烫的身子,如清晨盛开的桃花,娇艳欲滴,香甜诱人。 欲望倾泻而出,他热烈地进攻。 她如一汪春水,他在春水中恣意徜徉,卸下伪装。 空荡荡的心被填得满满地,欢愉的浪头冲击着,她忍不住”嘤“了一声。 他的吻逡巡而下,她羞得满面绯红,闭着眼讨饶道:“回屋,咱们回屋”。 这更激发了他的不舍与执着。 他是水中的桨,耐心地一下一下,拨动着她的心弦。 久旱逢甘霖,荒芜的心在雨露滋润下舒展,万物萌发,她陶醉其中,欲拒还迎。 他动作轻柔地发起又一波攻击,吻她的眉眼,吻她的唇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激情涌动,如鲲鹏展翅,带着她越飞越高,远离人间一切烦恼。 不够,还是不够,馋了太久,他还要卷土重来。 她身子酸软,不行了,实在不行了。 用浴巾把自己和她包裹严实,他将她拦腰抱起,走出浴室,轻轻放到床上。 成亲多年,他从未这样猴急,从未这样一次又一次。 她此刻觉得,他是爱她的。 在肌肤相亲中,她读到了他心头的爱恋难舍。 二人交颈而眠。 睡梦中,她紧紧拉着他的衣袖,怕他偷偷走掉。 眉目如画,红唇鲜润,他醒来忍不住一吻再吻。 一双随意游走的大手,搅了她的美梦,”别动“。 他置若罔闻,动作更为猖狂,更加用力。 她扭动着身子躲避,“再睡一会儿”。 他覆在她身上,亲吻她的耳垂,而后向下游走到香肩,用力地咬下去。 “啊”,她疼得沁出了泪。 “子薰,等着咱,子薰,再等等,子薰……” 他把头埋在她的胸前,轻轻蹭了几下,像是下了决心似地,突然转身而出。 第212章 禁足继续 皇上一走,长乐宫大门又锁上了,禁足并未解除。 子薰大脑昏昏沉沉,一直睡到天亮,未曾仔细分辨他话中的意味。 “娘娘, 侍卫说,上位没让解除禁足,还是锁着门不让出去”,妙福边收拾屋子边说。 怪不得走时一副痛下决心的神情,子薰哑然失笑,像个用力摁下心头冲动的莽撞少年。 热水浸湿的软巾敷于脸上,热气弥漫舒展,渗入到每一个毛孔,蔓延至全身。 在温暖晨光的沐浴下,子薰的心蹁跹轻快,他心中的眷恋痴缠犹在,这便有了盼头,或早或晚,终会解禁。 他需要时间,我便静静地等。 第二天下午,皇上的赏赐就到了,满满两车物资,包括子薰以前用的高档胭脂水粉,活蹦乱跳的鲫鱼、鲤鱼,新鲜蔬菜、新鲜的猪肉、羊肉,还有很多奶酪和红萝炭。 而且,皇上令尚膳监每天运送各类食材到长乐宫,如禁足前那样,不是送现成的饭菜。 生活条件明显改善,长乐宫每个人脸上都挂满轻松的笑容。 子薰仍不敢放松警惕,担心有人下黑手,让妙福和妙定把公鸡分别装到五六个笼子里,贴着城墙而放,如果有人胆敢夜闯,很难不惊动鸡群。 夜里下密道取出上位的札记,上面写着使者见到纳哈出的情形。 纳哈出见到招降的使者后,开门见山直接问道:“家妹现在如何?” 使者回答:碽妃娘娘很好。 纳哈出立即反问:被禁足了能称得上很好? 使者无言以对, 纳哈出继续说:“父亲和长兄均已去世,只剩我和妹妹,她如今生活得不好,令我心中难安。” 纳哈出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你既然想招降,还把我妹妹禁足,你当我傻呀。 使者回京后,将纳哈出的话向上位完完整整复述了一遍。 原来他昨天是来请子薰写劝降信的。 子薰取出笔墨,提笔给兄长写信,告诉他:我在宫中一切都好,所谓被禁足,只是跟皇上闹了点小别扭,现在已经前嫌尽释,云开雾散,皇上待我情深似海,兄长不要担心;不仅我生活得很好,阿棣、阿橚都很受皇上恩宠。 那尽情的欢爱竟是这封劝降信换来的,子薰一想起他昨天龙精虎猛的样子,忍不住心旌动摇,浮想联翩,顿时粉面羞红。 此次招降更像是个烟雾弹,实际上,上位早已决定用武力彻底解决隐患。 把观音奴许配给秦王朱,给纳哈出写信劝降,都是为了迷惑敌人,然后再趁其不备,突然猛扑,发出致命一击。 子薰知道,上位这次的目标在于王保保和北元君主爱猷识理答腊,没办法对兄长同时用兵。 上位的心中藏着一股无名火,唯有动武,才能将心中的抑郁发泄出去。 以绝对的实力碾压过去,看谁还敢提条件,看谁还敢对自己的私生活指指点点。 彗星犯紫薇,钦天监那个李监正忽悠半天,云山雾罩,说得煞有其事,以为上位真的听信了他的胡言乱语。 仗着渊博的天文知识,仗着对天象的权威解释权,李监正将矛头直接对准子薰,把意思讲得明白无误:碽子薰就是那颗彗星,只有处置了碽子薰,方能万事大吉。 碽,是子薰母亲的姓氏。 但是,懂天象的并非你一人。 上位把李监正所言天象写在信中,派人火速去青田。 刘先生当即回信,斥之为:一派胡言,别有用心。 上位拆开信一看,大为感慨,关键时刻,还得靠刘先生仗义执言。 星象之说,只是禁足子薰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涉及太子的培养问题。 中书省左司郎中吕本搬出一套说辞,大意是:嫔妃白天随侍君侧,太子出入乾清宫多有不便。 太子现在十六岁,正处于学知识、练习处理政务的黄金期,皇上要想把浑身的本事全都传授给太子,需要经常将太子带在身边,随时指导。 明确皇位继承关系,册立储君,乃国之根本。 储君的教育问题,事关国本,不可轻忽。 上位相信,吕本的建言出自公心。 为了培养出能干的继承人,上位可谓煞费苦心。 下旨敕建大本堂,收藏古今图书,聘请名儒,为太子讲授经史;令太子带着弟弟们回临濠省墓,让他途中用心观察,知晓百姓衣食之艰难,体察民情之好恶,懂得创业之不易。 上位还派亲信带着太子去农家了解居室饮食器用,回来后对太子敦敦教导:为君者,取之有制,用之有节,不可横征暴敛,不可不体下情。 虽然政务繁忙,但是上位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检查太子的学业,谈经论史,分析成功经验,总结历史教训,讲述为君心得。 总之一句话,为了太子的健康成长,上位宁可牺牲自身的生活质量。 再者说,他也不会让子薰受委屈。 长乐宫的侍卫全是亲兵统领冯胜精挑细选出来的,阿橚和冯胜二闺女冯姗的婚事,他也极力赞同,而且已经跟冯胜明说了,你们家冯姗只能嫁给我们家阿橚,不得反悔。 冯胜乐得不行,这事儿傻子才会反悔。 谁不知道,五皇子朱橚不仅长得精神,聪慧出众,最得圣心,而且心性宽厚,跟姗儿在一起玩时耐心十足,懂得谦让保护。 九皇子朱杞早夭后,达兰有意无意地提示,如果让子薰知道此事,定会忧心四皇子和五皇子的安危。 如果子薰情急之下触犯宫规,定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逼迫上位加重惩罚。 明白达兰所说正中上位的心思,不能再让人抓住子薰的把柄,借题发挥。 胡青青那儿,咱已经不欠她了,没理由再依着她的性子胡来。 关于此事,上位已经敲打过胡美,让胡美告诉他女儿谨守宫中规矩。 皇后停了对各宫胭脂水粉的供给,是为了做善事,无可厚非,但是时间过于巧合,似乎某些人在皇后跟前有意推动此事。 众所周知,皇后对于这项开支早有微词,建议取缔,各嫔妃都有月银,如果要用胭脂水粉,按需采购即可,没必要统一供给,造成浪费。 达兰拐弯抹角地说,胭脂水粉不够用了,上位立即想到子薰,打发蒙雪去买。 虽在禁足之中,他给子薰的保护丝毫未减。 第213章 暗查 纳哈出远在辽东,怎会知道子薰禁足之事?难道在应天设有密探? 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岂容他如此放肆?! 必须彻查此事,派谁合适呢? 让张焕查吧,没错儿,张焕压根儿没辞职,之所以消失,是为了秘密训练暗卫。 高锐在滁州调查受阻,上位暗中派了张焕前去。 此事如何处置姑且不论,先得查个水落石出。 原本子薰扮成小林子在昭仁殿当差,并不妨碍上位对太子的悉心教导。 那天,明知道皇上在乾清宫东暖阁等他,太子却却突然转身推开昭仁殿的大门,令小德子来不及给子薰示警。 那面红耳赤的样子,似乎在无声地控诉子薰有言行不轨之处。 吕本有恰到好处的出现,撞见太子的窘态,义正言辞地为太子发声。 一个正处于生长发育期的半大小伙子,与年轻美貌的庶母低头不见抬头见,显然十分尴尬。 诸多事情,如此巧合,就像是有人事先安排好的。 自从住到昭仁殿,子薰从未擅自闯入乾清宫,这是早已言明的规矩,子薰一直小心恪守,从未逾越分毫。 关于太子的任何话题,子薰从未插嘴。 若说有什么不当之处,就是咱因为子薰,很久没去后宫。 顺妃胡青青,咱一直让她喝着避子汤药,名为安神养身汤,其实是让戴思恭特意调配防止其怀孕的。 可能后来顺妃的父亲胡美也猜出了几分。 每次私下见面,胡美话里话外,都在诉说女儿对皇上的一片痴情,一再表忠心,总是在找机会表达对一个大外孙的强烈渴望。 除了顺妃,还有郭惠,他势必要给她一个孩子的。 小张夫人的一番苦心,他乐意笑纳,义父的恩情,他定会回报。 让郭惠怀孕生子,延续义父血脉,无疑是最佳的方式。 郭惠正年轻,子薰风华正茂。 只是容貌相似,性情天差地别。 酒醉时,见到郭惠会情不自禁,以为那就是子薰。 酒醒后,才发现世间只有一个子薰,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戴思恭这些天吵吵着要进太医院,恨不得把头磕破。 以前让他进太医院,跟害他似的,找了成千上万个理由推脱,比如家中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十岁幼子。 反正,能称之为理由的,不能称之为理由的,他都拿出来说一说,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进太医院。 这个人,顽固不化,冥顽不灵,一大把年纪了,还对子薰贼心不死,可恶至极。 但他是好人,对咱忠心耿耿,如果拿他的命去换咱的安危,他定会毫不犹豫。 他愿意为咱献出一切。 这个死脑筋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子薰念念不忘。 然而,就算他对子薰有非分之想,但子薰对他只有师生情谊。 这一点,上位清楚得很。 因此,他准了戴思恭所请。 戴思恭那些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担心子薰在禁足期间被人加害。 戴思恭上班第一天就去了长乐宫,皇上只是让碽妃禁足,没说有病不让医治。 你挡在门口,不让我进去,万一碽妃娘娘有个好歹,你去跟皇上解释啊? 侍卫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开了门。 见到戴思恭,子薰忍不住笑了。 此人带来的安全感,是深入骨髓的。 上位或许有为难之时,他没有,在子薰需要的时候,他总能全力以赴。 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保护子薰的安全。 别看戴医生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但是体内蕴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蛮劲儿。 “戴医生,你怎么进来的?” “皇上关心娘娘,微臣自然就进来了”,戴思恭答得理直气壮,他知道子薰爱听这话。 皇上可没明说让他来长乐宫。 “你怎么又愿意当太医了?” 这话问的,还不是因为你被关起来了。 戴思恭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护卫龙体安康,本是微臣份内之事。” “你以后会常来吗?” “微臣会为娘娘定期把脉,或三日一次,或五日一次,根据娘娘的身体状况而定。”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能不能帮我个忙?” “娘娘请吩咐”。 “让你夫人去问问冯胜府上看看蒙雪,告诉蒙雪,不用担心我”。 “微臣遵命”。 “还有妙秀、宁志、宁方,不知道去哪儿了,能不能帮我问问蒙雪,她有办法打听”。 “微臣遵命”。 “上位可好?” “好”。 “有没有请脉”。 \"脉象无恙“。 他知道子薰痴情一片,心中只有上位。 他不在乎,只要子薰幸福,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张焕的办事效率远非一般人能及。 他派人绑了钱氏的丈夫白展文。 不用严刑逼供,一看到张焕鞭子上密密麻麻的铁钩子,白展文就吓得尿了裤子。 一鞭子下去,得撕掉多少块肉?还要不要活? 好汉不吃眼前亏,招的彻彻底底。 钱氏确实花大价钱雇佣了吴青。 至于钱氏受何人指使,这个有赖圣裁。 反正证据都收集齐了。 李淑妃身边的大宫女小菊曾和钱氏来往密切。 太子生母,出手害人,皇上将如何决断? 就凭这些证据,定李淑妃的罪吗? 不,远远不够,她大可以一问三不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小菊身上。 还有第九子朱杞的死也十分蹊跷,这孩子刚生下时哭声响亮,身体健康,后来怎么会病弱不堪? 子薰若是知道孩子在皇后宫里不一定安全,一定会发疯地求情,夜不能寐,整日整夜担忧孩子的安危,用不了多久,子薰就会崩溃,就算勉强不崩溃,也会耗尽对皇上所有的爱意,形销骨立,疲累不堪。 有谁愿意整天面对一个满眼疲倦的女人? 她知道,咱去后宫,是想得到片刻的放松。 而不是对着一位形容枯槁的女子,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 她把咱琢磨得一清二楚,她在算计咱,她想让咱永远失去子薰。 子薰“当生天子”这句传言,是她心中永远的刺,哪怕她的儿子已经贵为太子,她仍不放心,要把子薰彻底逼入绝境。 当初那个大眼睛、嗜书如命的柔弱少女,怎么会变成如此凶残? 第214章 北征 北元君主爱猷识理答腊试图挽回颓势,动作频频,归降的元将人心浮动,聚众叛乱事件接连发生。 上位召集诸将至武楼,讨论应对之策。 徐达建议发兵北征,消灭王保保。 上位用兵一向贵于持重,认为王保保将困兽犹斗,誓死自卫,取胜不易,起初没有答应。 但是,诸将一致要求出兵北讨,永清沙漠。 众人斗志昂扬,激情澎湃,上位受其感染,当即同意北征。 兵分三路,出动十五万兵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统领中路军,出雁门关,宣称直奔和林,诱敌至近边决战,一举将其击败;文忠为左副将军,率东路军,从居庸关出应昌,奔袭北元汗庭;冯胜为征西将军,领西路军,出金兰取甘肃,以迷惑敌军,牵制北元西北兵力。 木华黎家族在辽东镇守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纳哈出继承爵位,获封太尉、辽阳行省左丞相,镇守辽东,占据金山,拥兵二十余万,牛羊马成群,据说比爱猷识理答腊还要富有。 纳哈出的势力与王保保遥相呼应,成为明朝的重大边患。 等收拾完王保保,明军的下一个目标必然是纳哈出。 子薰真心希望兄长归降,却又无法影响他的决定。 但是,她真不知如何与之沟通,只能一味地强调自己和孩子生活得很好。 卓玛之前的记忆,在子薰脑中一点儿残留都没有,细想起来,她与纳哈出就见过一次面,还是当年送他北归时。 看得出,纳哈出对卓玛感情很深。 但是,子薰不是卓玛。 卓玛会如何选择,她不知道。 她会坚定地站在上位这边,无论是否解除禁足。 劝降一事,子薰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是有个人说话,纳哈出肯定会考虑。 这个人便是娜娅的哥哥观童。 观童从小跟着纳哈出,对纳哈出忠心耿耿。 因此,子薰提议派人联络观童。 上位深受感动,把北征相关的各种资料全都复制一份,放到密道里,便于子薰随时了解北征进程。 被禁足深宫,即使有这些资料,也难以有所助力。 今年正月,天气格外冷,寝室里放了三个炭盆,仍觉得冷意涔涔。 北方沙漠想必更冷,子薰建议多准备御寒衣物。 阿棣、阿橚、阿春、妙云借由戴思恭之手,送了礼物进来。 阿棣送的是一套削铁如泥的小刀,阿橚送的是数十幅图画和奶酪,画着他最近收藏的植物盆栽,阿春送的是五盒冻疮膏,妙云送的是十副棉手套。 蒙雪被召进宫,成为御前宫女。 子薰不知道上位为何有此一举,不过,有蒙雪在宫里,心里确实轻松了许多。 长乐宫再也不必为物资缺乏而发愁,还能随时知道孩子的近况,子薰终于能踏下心来钻研医书。 上位今年虚岁四十五,求医问药之需求会越来越多,子薰再也不想陷入之前的困境,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哪怕将来有一日,宠爱不在了,信任仍在,有一定的用处,便能支撑着平安活下去,不至于被人群起而攻之,难以自保。 再美的容颜,也终有人老珠黄的那一天,由不得人不接受。 当未来有一天垂垂老矣,子薰希望自己仍能凭着一技之长,自食其力活着。 为了将厨余垃圾变废为宝,子薰打算养殖蚯蚓,通过蚯蚓的食用和分解,进行堆肥。 小麦、大豆、花生等作物收获喜人,子薰对种植,对生意,又有了一些新思路,盼着早一日解禁,付诸实施。 上位仍会时而放些吃的用的在密道里,子薰特地制作了提神醒脑药包,作为回报。 换来的是很多金叶子,多得超乎想象,算是意外之喜。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用钱开路的最艰难时刻,但是谁还会嫌钱多,全都收起来,藏好。 妙福深感疑惑,“娘娘,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以前存的”。 “看着不像啊“。 ”净瞎说,怎么不像”,子薰佯怒。 妙福便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二月,徐达抵达山西,令蓝玉为先锋,出雁门关,袭击蒙古游骑。 三月,徐达在土击败王保保。 王保保吸取前两次的教训,不再与明军正面对峙,有序后退,意图将明军诱入漠北腹地。 辽阔的草原,是骑兵纵横驰骋的天地,王保保的优势能淋漓尽致地得到施展。 明军步兵骑兵混杂,粮草供应长途跋涉,机动性无法和蒙古铁骑相比。 面对昔日的手下败将,徐达穷追猛打,死死咬住,五月抵达爱岭北。 一路狂奔,明军疲惫不堪,王保保及其部将贺宗哲趁势前后夹击,明军死伤万余人。 急于达到某个目标,往往顾此失彼,得不偿失,明军此次的遭遇与此类似。 没能发挥出自身优势,还被敌方拖得疲态尽显,失了节奏和主动权。 究其根本,可能是过于轻敌了。 王保保意志顽强,虽然经历了两次惨败,但及时改变了战术,将劣势转换为优势,重新赢得了生机。 明军的主力多为南方将士,今年漠北天气极冷,不少将士冻伤,甚至有人冻死,也制约了明军战斗力的发挥。 徐达立马冷静下来,下令退至营寨固守,危急时刻,不慌不乱,将损失降到最低,凸显名将本色, 汤和负责殿后,在断头山与元兵相遇,被击败,明将存道战死。 文忠不知中路军失利,仍执行原定计划。 元兵故技重施,引诱明军深入。 行至胪朐,将辎重交给韩政看守,文忠亲率亲兵,带着二十天干粮,轻装简行,纵马疾驰,直奔土土剌河。 文忠逼退元兵后,引兵渡河西进。 六月,文忠与元军主力遭遇 ,在阿鲁浑河展开激战。 战事进行得相当惨烈,元兵毫无退意,文忠披甲上阵,率众猛攻,曹良臣、周显、常荣、张耀等将领力战而死,明军最终获胜,俘获上万兵马, 明军乘胜进至称海,大批蒙古骑兵源源不断前来集结,说明中路军遭遇不利,文忠已成孤军。 文忠暗道不好,顾布疑阵,派兵占据险要之处,放牧牛羊,犒赏将士,大有等待援军之势。 元军见状不敢贸然进攻,引兵退走。 文忠下令班师。 第215章 忧思 此次北征,三路兵马损失数万人,上位痛心不已。 徐达欲回京谢罪,走到中途,收到圣旨,令其迅速北返,镇守边关。 元军气势汹汹集结重兵追来,企图犯边。 因为徐达功大,上位事后没有问罪。 听闻明军来攻,北元甘肃行省兵民大多撤走,冯胜未遇强烈抵抗,但所获甚少,攻下的城池最后也不得不放弃,只把牛羊马驼赶了回来。 战果有限,损失惨重,上位陷入深深的反思之中。 究根结底,是过于求成,未做好充足准备。 轻敌冒进的何止徐达一人?咱何尝不是? 轻率无谋,仓促进攻,咱这是怎么了? 为何会自乱阵脚? 他一向认为自己修行得法,每临大事,沉心静气,能有条不紊地推进心中方略。 没想到,哎…… 除了自责,最令上位心中难安的是漠北的严寒。 能登基称帝,除了自身的努力外,上位认为,上天的眷顾不可或缺。 此次惨败,是不是上天在示警?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最潦倒悲惨时,他从未奢求上天怜悯,只是拼力抓住每个机会,不服输,不认命,坚强地活着。 现在,他贵为天子,开始在意上天的垂怜。 是老了吗?是富贵侵蚀了人的斗志吗? 他派人送信给刘先生,请刘先生答疑解惑。 如果上天认为他哪里做错了,他可以改,只是别再以将士的性命做惩罚,心一剜一剜地疼啊。 刘先生拆开来信,看过之后,当着信使的面将其烧毁,并提笔回信:“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宜稍济以宽大”。 收到刘先生的回信,上位的心神方稍稍安定下来。 但是北元兵马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从辽东到甘肃沿边,不断遭到北元袭击,兴和、亦集乃、钙塑的西北地区沦为北元的占领地。 爱猷识理答腊乘胜派人前往云南,联络梁王。 八月,北元军攻占云内州城。 十一月,纳哈出进犯辽东卫。 子薰收到纳哈出的回信,大意是:你说你和孩子生活得很好,那为什么仍在禁足?你写这封信是不是受人胁迫? 子薰无言以对。 是否解除禁足,由上位说了算,他现在正焦头烂额,哪儿顾得上我,再说,我的处境已经改善了很多,虽然不能出去,但危险基本上解除。 上位做事一向有自己的节奏,他若是认为时机未到,便强求不得,只能等。 左思右想,子薰还是决定写一封回信,继续劝降,告诉纳哈出:上位有自己的苦衷,他需要平衡各种关系,综合考虑各种因素,解除禁足之事,他已经在安排,用不了多久的。 不知道纳哈出的探子藏身于何处,知道隐瞒无用,不如据实相告,以免引起更大的误解。 对于纳哈出,上位并未放弃招降,边打边遣使劝降。 同时,上位正在思考对北元的用兵策略。 天下初定,正是需要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之时, 北元梁王控制着云南,是明军北征的后顾之忧。 各地卫所正在建设之中,队伍需要休整,兵马需要整顿,骑兵数量需要增加,皇子成年后到边塞戍守,这些都需要时间。 打铁还需自身硬。 《孙子兵法》云:先不败而后求胜。 要想克敌制胜,首先得练好内功,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寻求胜敌之法。 经济需要恢复,实力需要加强,归附之地需要加强统治。 北元势力一时难以消灭,上位不得不清醒面对这一事实。 为了增强防御,除了高筑墙、修筑关隘之外,还需要在边塞险要之地增设卫所,补充大量兵力,上位下令征募新兵。 元兵以前来犯,常常掳走大量的人口和粮食,沿边百姓饱受袭扰,上位下令让百姓迁到内地,坚壁清野,元兵即使来犯,也必将徒劳无货。 不能抢走粮食和人口,看北元还能支撑到几时? 两方相争,最终拼的是综合实力,北元骑兵再厉害,也得吃饭不是? 让上位烦心的,不止北方边境的危机,还有汪广洋这位丞相。 在胡惟庸咄咄逼人的攻势下,汪广洋一再避让,整天喝酒,有话不敢说,毫无建树。 堂堂丞相,百官之首,他怕他做甚,拿出点儿气势来啊。 你的文采不输于他,与他当堂对质,辩上一辩又如何? 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汪广洋的表现远没达到上位的预期,一看见汪广洋的窝囊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实话,虽然胡惟庸一贯善于表现,各种事儿都要强压汪广洋一头,但是上位并不欣赏胡惟庸,觉得他为人不够厚道,不择手段。 胡惟庸确实能干,让他进入中书省,只是用其长,并非认同他的人品。 记忆力强,口才好,谈论起政事来,神采飞扬,总是能说中上位的心思。 当大官,是胡惟庸的理想。 他梦寐以求的是,在朝堂之上,立于百官之首。 在他看来,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为了稳固并提升自身官位,胡惟庸想尽了办法。 结为姻亲,无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之一。 为了跟李善长更密切绑定到一起,胡惟庸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李善长的侄子李佑。 李善长虽然不再为相,但是他的地位和影响力犹在,文臣之中只有一位公爵,那就是李善长,而且位于所有功臣之首。 李善长跟随皇上多年,对皇上的心思那是了如指掌。 这可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啊,只要摸透皇上心中所思所想,挤走汪广洋指日可待。 不仅如此,他还关注着上位的后宫之事。 对于皇上而言,家国一体,天家无私事。 嫔妃的起起伏伏,与朝堂关系密切,胡惟庸酷爱读史,对很多历史事件,颇有自己的心得。 他看出,上位对碽妃的情深难舍,于是前去拜见李善长,与李善长商议如何暗中助力,让碽妃解除禁足,让上位有佳人相陪。 李善长对胡惟庸的想法不置可否,只是闷闷地问了一句:“是否考虑过哪一位的感受?”,李善长说着指了指东边。 胡惟庸一拍额,怎么忘了这一点,百密一疏,“还是恩师思虑周全”。 “此事并非不可为,关键是找人说服那一位,说到底是上位的家事,哪一位出面更合适”。 第216章 诬告 洪武五年腊月,李善长以御下无方为由上书请求罢免钦天监李如海,上位阅后准其所请。 前不久,御史台弹劾钦天监从七品春官灵台郎王虎收受贿赂。 数日后,钦天监王监副被提拔为监正。 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快,彗星犯紫薇的天象有了新的解释,所谓的彗星并非来自后宫,而是指北元。 从最新的天象来看,彗星已被重新封印,北元的危险即将解除。 当初禁足子薰,天象之说,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被别有用心之人到处宣扬,使上位无法直接出面维护。 台阶已经铺好,但是上位仍未下令解除禁足,他在等一个人的表态。 洪武六年正月,上位下旨贬汪广洋为广东行省参知政事,中书省政务交由胡惟庸主持。 夙愿以偿,这一切离不开李善长的点拨与提携,胡惟庸带重礼登门拜谢。 “惟庸啊,欲速则不达,有些事儿急不得,慢慢来”。 “恩师说得是,学生谨记”。 胡惟庸说着把中书省及六部主要官员的履历呈给李善长,“恩师,请过目”。 李善长接过去,放于檀木桌上,“有什么想法?” “吕本”,胡惟庸答道。 “哦?”李善长凝眉思索,他对此人印象颇深,满腹经纶,是南宋降将吕文焕的后人吗,“吏部尚书吕本。” 胡惟庸点点头,“正是此人,他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年方十五,听说饱读诗书,品貌不俗“。 李善长微微颔首。 二月,太子妃常昕芷为朱标生下嫡长女,上位有些失落,他原以为是嫡长孙。 北征受挫,上位心神耗损巨大,接连感冒了五六次,好了又犯,反反复复。 北元虎视眈眈,强势反扑,上位如芒刺在背,片刻不敢放松。 他一遍又一遍检省自身,寻找漏洞及薄弱环节,提前修补。 相较于亡羊补牢,他更倾向于料敌于先。 子薰为其量身烹制了补气养血的养生药膳,把炖盅放到密道的炭盆上温着。 针对北元的策略,已经转攻为守,暂停主动出击,采取一切行之有效的措施积极防御。 三月,上位任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率李文忠、冯胜、邓愈、汤和等将领,备兵山西、北平。 出发前,上位一再叮嘱:“但保障清野,使来无所得,俟其惰归,则率精锐击之”。 “来则御之,去则勿追,斯为上策”。 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上位定下的目标在于固守御边,以日渐恢复的经济实力为支撑,慢慢消耗北元的士气和耐心。 将汪广洋贬斥出京后,上位再次面临丞相人选的难题,他先后想到了数位名儒,但大都年事已高。 对于下一任丞相,上位设定的标准是:正值壮年,精力充沛,才能突出的干练之才,他苦苦寻觅,半年过后,仍未找到,不得已任命胡惟庸为中书省右丞相。 为了荣登相位,胡惟庸几乎用尽了所有办法,逢迎讨好。 想上位之所想,急上位之所急,上位关心的所有问题,他都提前背诵,牢记在心,上位问起时,他对答如流,很少有缺漏。 既然苦寻无果,胡惟庸又极力表现,那就先用着吧。 除了结交李善长,胡惟庸还盯上了另一位朝廷重臣,想方设法与徐达交好,遭到冷遇后,胡惟庸仍不死心,又派人贿赂徐达的看门人。 看门人告发此事后,徐达仍不理睬胡惟庸,只是时时提醒上位:胡惟庸心思不正,不可委以重任。 对于胡惟庸的各种小动作,上位并非全然不知,但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先凑合活着用。 虽然没有当面表达过对不满,但胡惟庸还是能品出其中的差别。 对于李善长,上位始终有一份看重之心,但是对于他,上位一向只是利用,以各种方式充分利用,但是发自内心的看重是没有的。 胡惟庸有时甚至觉得,上位之所以用他,是因为他任劳任怨,皮实耐用,如同一个物件,根本不会产生感情。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胡惟庸内心惴惴不安,正因为缺乏安全感,胡惟庸开始找各种方式弥补,以稳固自身的权势。 先前,他揭发杨宪排除异己,结党营私,现在他的做法比杨宪更甚。 徐达不领情,胡惟庸就去拉拢别的将领,身居高位,还怕找不到愿意结盟的伙伴? 巴结淮西将臣的同时,胡惟庸也没忘记打击报复。 刘伯温曾对上位说,胡惟庸不适合当丞相。 胡惟庸睚眦必报,岂会放过刘伯温? 刘伯温告老回乡前建议在谈洋设立巡检司。 胡惟庸以此大作文章,借题发挥,弄出一整套说辞:谈洋据山面海,有王气,刘伯温居心叵测,想以谈洋为墓地,当地百姓没给,他才请求设立巡检司。 这种事当然不用亲自出马,罪名拟定好之后,胡惟庸让刑部尚书胁迫官员上奏,诬告刘伯温图谋不轨。 这份奏书是否夸大其词,上位并不关心,切中他肺管子的是:刘伯温相中风水宝地,竟然想据为己有,他想干什么? 看风水这个本事属于技术垄断,上位不懂,但是也知道风水宝地的一些基本特征。 凭着对这项技术的一知半解,经过大致比较,上位断定谈洋之事,刑部官员的上奏所言不虚。 即使对刘先生拒绝为相不满,但上位也从怀疑过他的忠心,现在竟然被人揭发这样一件不可告人之事,上位感觉受人愚弄了,提笔斥责时毫不客气,再不复昔日温情与敬重: “若明以宪章,则轻重有不可恕;若论相从之始,则国有八议。故不夺其名,而夺其禄。” 其中的意思很明显,上位认定刘先生有错,而且性质恶劣,难以宽恕。 为了表明自己并无二心,刘先生不得不回京,引咎自责。 上位余怒未消,没有安抚。 刘先生托戴思恭给子薰带了两罐茶叶。 如果没有禁足,师父的茶叶只交给上位,因为他知道上位会把茶叶交给子薰保管,向来如此。 子薰让边泡茶边问,“刘先生身体可好?” “长途劳累,需要稍加调养”。 第217章 解禁 王保保、纳哈出等北元将领多次派兵来犯,均被击退,上位的防御策略初见成效。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上位突然身体抱恙,病逝汹汹。 胡惟庸借故邀请太常寺卿吕本一起到李善长饮酒。 在官场沉浮多年,吕本早已练就一副火眼金睛,看出胡惟庸必然有事相商,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想办法应对,于是便没有过多推辞。 李善长也没绕圈子,直截了当说起上位的病情,继而又提及上位对碽妃的一片真心。 吕本很快弄明白了李善长的言外之意,原来是想帮碽妃解除禁足。 但这是帝王家事,外臣不便插嘴,他们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太子殿下每天在病榻前侍候,昼夜不离,眼见着都瘦了”,胡惟庸说着抹了抹眼泪。 李善长也是一脸忧色,不住点头。 话说到这份上,吕本也不能全当没事人似的,忙问:“如果微臣能帮上忙,愿效犬马之劳”。 铺垫这么多,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李善长马上接过话茬:“在后宫之中,若论服侍陛下时间之长,非碽妃娘娘莫属”。 “是啊,碽妃娘娘懂医术,通医理”,胡惟庸也跟着说道。 “可是,碽妃娘娘尚在禁足之中啊”,李善长看向胡惟庸。 胡惟庸会意:“碽妃娘娘侍疾,会不会影响太子殿下每日问安?” 接下来,屋内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李善长、胡惟庸齐齐看向吕本。 他们的用意很明显,希望吕本出面劝说太子,请求皇上解除碽妃禁足。 虽然颇得太子看重,但是吕本也没把握说服太子,他不敢冒冒失失应下此事。 碽妃、皇上、太子之间的微妙关系,稍有不当,可能会引火上身。 “为人臣者,为皇上、太子尽心本是份内之事,吕大人既然为难,也不必勉强,改日我定会向太子言明此事”,胡惟庸收回目光,肃起面孔。 吕本不由得额头冒汗。 皇上对碽妃的心思,他也能看出个大概,想必李善长和胡惟庸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才 皇上倘若真的病逝危急,事后追究起来,该如何自圆其说? 李善长摆摆手,示意胡惟庸别急,“听说吕大人的女儿天资聪慧,不知是否定亲?” 想起自视甚高的宝贝女儿,吕本额上的汗更多了。 “太子殿下九岁那年生病,小小的身子摸着都烫手,上位整整抱了一天一夜,不吃不睡……”李善长想起往事,眼圈一红。 皇上对太子的感情那是有目共睹的,吕本怎会不知? 身为父母,谁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想必之所以迟迟没有解除碽妃的禁足,想必是顾虑到太子的感受。 既然如此,出面跟太子提上一提,也并无不可,“微臣愿意”。 “吕大人有劳了”。 心里装着事儿,吕本回到家唉声叹气,女儿洛希忙问:”父亲有心事?“ 吕本的宅子幽深僻静,庭院重重,父女二人关起门来说话,少了诸多顾忌。 “皇上病了,想解除碽妃禁足,想让太子主动提这事儿,太子忙着侍疾,没想到这一层,需要有人跟他提个醒”。 “皇上真的喜欢碽妃”。 “得宠这么多年,肯定喜欢”。 “既然喜欢,就解除禁足呗,反正碽妃也没犯什么大错,钦天监那个李监正不是已经罢免了?”朝中之事,吕本从不隐瞒女儿。 “都怪你爹多嘴,为了帮太子说话,曾经跟皇上说:后妃随侍君侧,太子出入乾清宫多有不便”。 “父亲也是一片忠心”,洛希嫣然一笑,“父子情深,太子肯定希望皇上早日康复,至于谁服侍,那有什么关系?” “女儿说的,为父都明白,但是怎么跟太子说呢”,吕本一脸为难。 “父亲可信得过洛希?” 女儿想干什么?“ 父亲若信得过,这件事就交给女儿来办”。 “闺阁少女,怎能出头露面去找太子?” “谁说女儿要去找太子?” “那你去找谁?” “女儿去找太子妃,昕芷姐一向最心疼太子了,怎么会忍心看着太子和皇上离心?他们夫妻之间,怎么说话,咱们就不用管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吕本展颜一笑。 太子朱标回到东宫,昕芷把今天洛希来过的事儿说了一遍。 “碽妃扮成宦侍,在昭仁殿当差,这于礼不合”,虽然忧心父皇的病情,但是太子并不松口。 “礼重要,还是情重要?” “都重要”。 “我大明朝最重孝道,君父之命不可违”。 “这样有失体面”,太子仍耿耿于怀,“朝堂议事之处,嫔妃自由出入,成何体统?!” “殿下可知道,父皇为何让蒙雪当了御前宫女?” 朱标脸涨得通红,“母妃没做过的事,谁都别想诬陷她”。 “碽妃如何处置,是父皇的事儿,我们身为子女,无权过问”,昕芷紧握住太子的手,“如果碽妃侍疾,能让父皇快点儿好起来,这有何不可?” “只怕解除禁足,还像以前那样不讲礼数”。 “后宫自有后宫的规矩,倘若有人不守规矩,自有宫规处置。” 昕芷曾在皇后身边生活了两年多,知道皇后对碽妃没有好感,碽妃再得宠,也大不过皇后去。 碽妃若是因为触犯宫规被罚,那便与太子无关,与东宫无关,也不用担心有人把不孝的帽子扣到太子头上。 洛希说得对,谁服侍皇上根本不重要,哪怕是个阿猫阿狗,皇上喜欢,也不妨先用着,至于以后怎么处置,来日方长,太子还怕这些? 第二天,乾清宫内。 皇上病情仍未见好转,太子屏退众人,跪于塌前:“碽母妃精通医术,请父皇准许解除碽母妃禁足,让碽母妃侍疾”。 “想好了?“皇上半眯着眼。 “父皇治病要紧”。 “儿子,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十七岁出家,到处乞讨,为了一口饭,吃尽苦头,你比你爹强,从小养尊处优,也比你爹读书多,知道讲规距”。 太子低着头,满面通红。 此前,父皇曾多次暗示,解除碽妃禁足,仍让碽妃在昭仁殿当差,但是太子一直装傻,不肯开口。 “碽妃之事,你以后不得插嘴,答应了,咱便下旨,你若不答应……”,皇上顿了顿,“咱便放她出宫,她不欠你的,也不欠咱的。” “请父皇下旨。” 第218章 解禁2 小德子到长乐宫宣旨时,子薰正在忙着制作药膳。 上位这次病得较重,她在密道连着放了好几天药膳,都丝毫未动,没办法,只能每天做一遍,盼着他快点儿好起来。 她不感觉爱得卑微。 爱的前提,是他健健康康地活着。 在治病这件事上,半点儿马虎不得。 这些天,连戴思恭都不来了。 子薰急得团团转,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长乐宫,去看一眼他是否已经好转。 “娘娘,苦尽甘来啦,收拾东西去乾清宫吧”,小德子眼中含泪。 子薰仔细检查了一遍出诊箱,交给妙定提着。 蒙雪在乾清宫门口等着,看见子薰的身影,始展轻功,疾步而行。 “娘娘”,未语泪先流。 “别哭了,我现在不是出来了吗?”子薰拿出帕子为她擦泪,“皇上是否发烧?” “今天好些,昨天烧得厉害”。 “戴思恭来过了吗?” “戴医生每天守在这儿,就连煎药都盯着”。 太子知道今天碽妃解禁,已经提前离开。 戴医生去抓药了,乾清宫内,只有皇后在服侍。 “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子薰下跪行礼。 “子薰,快起来”,皇后虚扶了一下,“先过来看看皇上”。 子薰也不谦让,床边的圆凳子上坐定,定睛观察,上位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低烧。 而后取出脉枕,凝神诊脉。 把脉结束,皇后刚要开口问,戴思恭便端着药进来了。 子薰伸手接过药,轻轻吹了几下,舀出一勺放到上位嘴边,毫无动静。 “皇上,皇上,快醒醒,吃药了”,皇后抓着上位的手,轻轻摇动。 上位轻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唤着,“子薰,子薰”。 皇后神情讪讪地松开手,好几天了,每次昏迷时都叫几声“子薰”。 “子薰留下来侍候皇上吃药,余下的人都在外面等着”,皇后起身,给子薰让出地方。 向外走了两步,忽又停下,转身定定地望向子薰,“大家都盼着你能让皇上快点儿好起来,这些天你就留在乾清宫服侍吧。” 子薰躬身行礼,“臣妾遵命”。 “治不好皇上,第一个获罪的人便是你,子薰,你可清楚?” “臣妾谢娘娘教诲”。 知道就好,皇后便不复多言,转身而出。 东暖阁内,只剩下上位和子薰。 第一件事,是顺利吃药。 子薰把药放到桌子上,然后回到床边,俯身用力将他扶起,靠在墙上。 突然感觉他的肩膀在抖,子薰抱着他坐稳,取一条褥子塞在他背后。 真沉,手都酸了。 蓦然抬头,却发现他正抿着嘴,强忍住笑意。 子薰瞬间恍然大悟,这个坏人,原来是装的,扬手要打,还未落下,他已经装出一副很痛的样子。 虽然并未昏迷,但是感冒确实不轻,子薰端起药喝了一口,戴医生开的药肯定是对症的,这君臣二人合起伙来骗人。 “喝药吧”,子薰把药递给他。 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怎么谢咱?” 情意绵绵,如流水潺潺,从她这儿流到他那儿。 “炖了药膳”。 “不好吃”。 “鸭血粉丝汤” “不想吃”。 “鸡汤小馄饨”。 “没胃口”。 “糖葫芦”。 “你会吗?” “只要你想吃”。 “想吃”。 “先喝两碗咸蛋黄小米粥”。 “行”。 子薰起身到宫门口吩咐蒙雪备饭,然后回屋给他倒了杯常温白开水,“要多喝水,增加新陈代谢,慢慢喝“。 喝水后,子薰用热水浸湿帕子,给他擦手、擦脸。 “咱自己来”,他不习惯。 “病刚好,需要静养”,子薰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痴痴地望着他,久久不语。 他是个一刻也闲不住的人,这次装病整天躺在床上,定然十分辛苦。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以后咱再也舍不得将你禁足”。 “你快点儿好起来”。 “好” “我想你”,一语毕,脸上红晕尽染。 “咱也是”。 两碗小米粥后,又吃了一根绿豆沙馅糖葫芦。 子薰摸着他身上有点儿热,又让蒙雪取了一坛子冰镇的肉桃罐头,盛出一小碗,又全都吃了。 去了一趟厕所排泄后,子薰陪着他在乾清宫内慢悠悠散步,不让他再躺着。 起初有些站不稳,子薰用尽浑身力气去扶,差点儿没摔倒。 他松开子薰,扶着墙缓缓挪动,子薰陪在他身侧,随时准备伸手去扶。 吃了五六次饭,上了三趟厕所后,又睡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他的整个状态都已经大为好转。 虽然吃饭仍旧挑食,嘴里泛苦,饮食无味,但是饭量增加了不少,走路不再摇晃。 子薰亲自下厨,为他煮了一大碗黄豆嘴面片汤,他吃得一点儿不剩。 面片煮熟后过温水,放入用鸡汤内,熬鸡汤时放了很多山楂,开胃助消化。 “这么好吃“。 “还想吃吗?” “想”。 “明天还做”。 只要他一天天好起来,做饭什么的,根本不叫个事儿。 长乐宫的所有人,都厨艺精湛。 第三天,他去上了早朝,饮食起居基本恢复正常,不再排斥药膳。 晚上,子薰为他备好热水,病愈后第一次洗澡。 “用不用人陪?”子薰有些不放心。 “求之不得,跟咱一起”,在她挺翘的臀上用力捏了一把,“等着咱”。 子薰的心狂跳不止。 这人,才刚好,便如此孟浪。 上位病愈后没多久,孙贵妃便病了,病得很重。 子薰前去把脉,这是她第一次来景仁宫。 她本就瘦弱,病后又瘦了一圈,宫装空空荡荡的,看上去十分可怜,眸中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写满疲惫。 子薰禁足后,孙贵妃将阿橚接到景仁宫抚养,未曾苛待,子薰心里领情的,往日种种,烟消云散吧,“怎么瘦成这样?” 孙贵妃无力地摇摇头,眼里空空地,“怕是不行了,自从上次小产,身上总是不好”。 “请太医了吗?” “成天吃药,身上还是没有力气”,孙贵妃在临窗的炕上坐下,“总是觉得身上冷”。 “是气血不足”,子薰取出一个方子,“吃上一两儿月,会有好转。” 孙贵妃没接,“你怎么那样傻?” “什么”,子薰不明所指。 “我天天让人给阿橚送东西,你都没觉得反常“。 觉出异常又如何?子薰苦笑一下,好在都过去了。 “我没跟她们一起,你信不信?” 她们是谁?子薰不想问。 她还有两个女儿,一旦她不在了,更加需要宫里其他人的善意相待,问了也不一定有答案,只是令她的病况雪上加霜而已,何苦呢? 第219章 孙贵妃病逝 上位的生活恢复正常,子薰再次扮作内侍小林子在昭仁殿当差。 太子和朝中许多大臣均知晓此事,无人出声反对,算是默许了。 李淑妃寻了个差错,将大宫女小菊罚出了宫,据说被太子妃收留在东宫。 上位没有细究此事。 蒙雪经过一番缜密调查后,没有发现可以直接指控李淑妃的证据。 算是一场交易吧,各自达到了目的。 子薰不能再被禁足,上位没有耐心再跟李淑妃较量下去。 中间隔着太子,无论谁赢,受伤的都是太子,上位不忍心。 病入膏肓,药石不灵,孙贵妃时日不多了。 昭仁殿西内室。 “她的病情,你知道的”,子薰问上位。 “正因为知道,才急着把你救出来”,他将子薰抱在膝上,“时间长了,咱担心你也变成她那样”。 子薰还记得第一次见孙氏时的样子,那样明亮动人,那样自信轻快。 如今却死气沉沉,毫无生气。 人真的很脆弱,经受不住生活的百般虐待。 她时刻讨人欢心,皇上、皇后、李淑妃、甚至子薰都是她讨好的对象,哪个也不敢得罪,终日心神不宁,担心出错,铁打的身子也会熬不住。 一切的症结都在于,皇上不爱她,而且她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 没有宠爱可以倚仗,协助皇后管理后宫,位于诸妃之上,只是表面的风光。 实际上,论及内心的安定,她连达兰都不如。 达兰从来不怕皇后,也不怕李淑妃,甚至不怕皇上。 达兰敢于为子薰说话,不怕得罪谁。 达兰只在皇上面前为子薰说话,因为跟别人说只是逞口舌之快,达兰不屑为之。 达兰从不担心被孤立,也不害怕没人喜欢,怎么高兴怎么活。 九月二十八,孙贵妃病逝,年仅三十二岁,上位令阿橚服慈母服,斩衰三年,以主丧事。 子薰没有反对。 十月二十七,太子妃诞下男婴,上位的嫡长孙呱呱落地,起名为朱雄英,是大明皇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皇宫的悲伤气氛因为皇长孙的降世而冲淡了不少。 阿棣、阿橚、阿春也回到了长乐宫,蒙雪仍在御前当差,表面上服侍皇上,其实是为了随时护卫子薰。 在子薰禁足期间,阿棣、阿橚身边各有两名宫女保护,全都功夫不弱,都是冯胜夫人训练出来。 自从钰瑶意外遇害,冯胜夫人就请求上位,秘密训练女卫,至今已经培训处三十多人,除了在皇宫当差的,其余人被分到了皇上的私产店铺。 子薰禁足后,皇上的私产全交给林峰一人负责,林峰不善此道,只能勉力维持。 解除子薰禁足后,林峰马上把全部差事还给了子薰。 “还好哥们儿呢,半点儿担当都没有”,子薰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林峰抬头望天,全当没看到。 蒙雪带上宋洋的面具去衙门点卯,反正以前蒙雪也经常当子薰的替身,干起这活儿来轻车熟路,没露半点儿破绽。 皇上私库的钥匙,小德子代为保管了一段时间,现在也物归原主。 宁志、宁方和妙秀都被安排到了皇庄当差,现在全都不想回宫,子薰也便随了他们的心愿,空缺的宫女名额便由女卫补上,蒙雪又出宫挑了八个人回来。 好在他们都没有吃太多苦。 长乐宫的防御力量空前增强,如铜墙铁壁一般。 皇后请求把妙云接到身边学规矩,以备日后跟阿棣成亲,上位准了。 为防止禁足之事再次发生,蒙雪在应天城内买了三处不起眼的宅子,取狡兔三窟之意,如果再次面临被群攻的局面,上位准许蒙雪带子薰离宫出走。 蒙雪又新训练了四五十名女卫,打算分散安置到这三所宅院。 刘先生一病不起,章夫人托人带话给子薰。 “咱们去看看师父吧”,子薰央求道,“章夫人做的桃花酥最好吃了,咱们去看看,没准儿你一去,师父就好了呢。” “他心里哪儿还有咱?” “有的,肯定有的,在师父心里,最重要的人就是你,我都排在后面。” “你不吃醋?”幽深的眸中隐约泛起一层笑意。 “吃醋啊,但是不管用,师父总是那么偏心”。 他转头不语,望向窗外,乌云密布,要下雨了,“过两天雨停了再去”。 傍晚时分,雷声滚滚,震耳欲聋,天空仿佛被撕裂一般,整个大地都为之一颤,一道闪电忽地闪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子薰吓得有些发抖,连忙躲进他的怀里。 “不用怕,有咱在”,他用下颌轻轻抵着她的秀发。 “凌川”。 “嗯”,他搂得更紧些,好久没听她这样叫了。 “我们都会老?” “是啊”。 泪水无声淌下,浸湿了他的衣衫,“怕了?” “怕呀,我老了怎么办?” “咱肯定比你先老,老得掉光了牙齿,说话漏风,你会不会嫌弃咱?” “会的”。 “不会?” “会”。 “会什么?” “会嫌弃你没牙的样子”。 “敢嫌弃咱?”他假装生气。 “你按我教你的方式刷牙,牙齿不会掉,你听不听话?” “呵”。 子薰踮起脚尖,吻去他一脸的不屑,“不听话,以后再也不亲你”。 他仍旧回之以“呵”,仍旧是满满的不以为然。 为了纠正他的生活习惯,子薰制定了一整套行为规则,他根本不放在心上,继续我行我素。 子薰怕冷,晚饭是热汤面,嫩绿的葱花点缀在乳白色的汤汁上,十分惹眼。 “让戴医生开副方子,调理一下吧”。 “不用,我的身体好着呢”,子薰不想吃戴思恭开的药,特别苦。 “手这么凉,能叫身体好?”他微叹一口气,“自己就是懂医的,怎么这样不知调养?” 子薰低头喝汤,过了片刻,把自己的手递给他,“你看,不冷了”。 他轻拍了一下,“别胡闹,明天雨一停,就让戴医生过来”。 “停了雨,先去看师父”。 “咱没忘”,他捏了捏她的脸。 “凌川,我害怕”,她总觉得师父的病不是吉兆,经历了孙贵妃之事,对生死格外敏感。 她心里怕得不行。 “放心吧,咱明天一定会哄着刘先生,让他好好吃药”。 第220章 中都工匠暗施厌镇法 刘先生两颊凹陷,眼神昏暗,浑身上下,暮气沉沉,再也不复昔日神采。 上位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湿润。 子薰更是心疼得泪水连连。 “这个傻丫头,还是这样爱哭”,刘先生笑道。 上位暖暖一笑,如同态度谦恭的晚辈。 章夫人端进一个炭盆,火苗轻轻摇摆,舔舐着屋内的脉脉温情。 上位带来了很多上好的红萝炭,“咱等着刘先生病好后一起去中都看看,快要完工了”。 虽然刘先生不赞成在临濠建都,但是他相信,刘先生见到拔地而起的宏伟建筑群,也会为之振奋。 些许的失落从刘先生眼中一闪而过,上位捕捉到了,低头喝茶,他四十七岁了,有自己的远大志向和抱负,不可能事事遵师命而行。 不能乾纲独断的天子,对天下苍生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 再也不像以前那样言听计从,刘先生的心中百感交集,有伤感,有欣慰,有被弃之不用的失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他宁愿对上位对自己怒火四溅,也不希望自己对上位无用。 章夫人端着厚厚一摞书本过来,刘先生接过去,放到桌子上,推向上位:“陛下,这是老臣今日所写,希望能对陛下有用”。 上位心中一动,这么多的文字,以刘先生的身子骨,肯定不是近日才开始写,而是很早以前动笔的,甚至可能早到上次致仕前。 翻开一册读到,“为政要领在于宽严相济,律法应简要……” 合上书,上位向刘先生郑重施以弟子礼。 “陛下,不可呀”,刘先生慌忙下跪,心头激荡着万千感动。 千言万语化于无形。 仰天长叹,老夫此生无憾了! 临濠府现已改为凤阳府,下辖十二州、二十四县。 洪武八年四月,上位带着子薰前往中都凤阳,验收中都宫殿。 在回家的巨大喜悦冲击下,他的心情亢奋,一路上都在咧着嘴傻乐,看来他是打算回家乡常住的。 衣锦还乡,金榜题名,瞧他那个高兴劲儿。 子薰事先做了一番攻略,主要是打听当地美食,原本是想派蒙雪去买,没想到他大包大揽,“想吃什么,跟咱说。” 子薰也不跟他客气,提笔便写,足足两页纸。 他看了直咂舌,连连惊呼子薰的好胃口。 “养不起了吧?”子薰悠悠然斜睨他一眼。 “养得起,养得起,砸锅卖铁也得养着,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油嘴滑舌”。 子薰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吃喝玩乐。 吃得过瘾,玩得尽兴,另外,她还想在这儿开几十家店铺,捞点儿银子花。 人群密集的地方,必然好做买卖,有巨大的商机可供挖掘,子薰可不想错过这发财致富的大好良机。 在最繁华处,可见打造一条小吃街,各种美食,换着花样吃。 然后再开一家米店,丰产时以低价从农户手中收购粮食,歉收时加一定价钱卖出去,还可以进行农产品初级加工,反正前景可期,大有可为。 只要一想到钱,子薰的两眼就炯炯有神,直冒绿光。 爱财之心,人皆有之。 这世上,谁不爱钱呢? 但是到达目的地后,除了拔地而起的巍峨宫殿,眼前的情景与子薰的预期相差甚远。 除了兴致勃勃的官员,来来往往的工匠步履沉重,眼神麻木或者不满,或者有怨气,子薰对此特别敏感,她能感到他们很累,困乏不堪,他们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子薰感受到了浓重的不满,这让她心里很不安。 不满意味着危险,她得向上位示警。 上位正在跟李善长相谈甚欢,子薰渐渐放慢了脚步,打算抽身四处看看。 然而,上位却停了下来,一众官员随之全停在原地,目光纷纷转向子薰。 “子薰,累了?”上尉牵起她的手。 子薰灿然一笑,“不累”。 宫殿千篇一律,她提不起兴致,也不想住到这重重的深宫之中,也许是心中强烈的排斥,令自己感到不适,并非工匠的怨气。 上位将督造事宜交给了李善长负责,他在经济事物管理方面经验丰富,以前在应天修筑城墙,建造宫殿,都是由他总体掌控,从未出过大错,子薰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安全起见,子薰还是把自己的担忧以手势告诉了蒙雪,宁错勿漏,查一查更放心。 蒙雪立即传给林峰,林峰发消息给暗卫。 由于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视察宫殿,因此所带暗卫绝大部分是工匠出身。 这是张焕巡礼暗卫的独特之法,从各行各业中搜罗少壮之才,加以密集训练,能最大限度地识别隐患,保证上位安全。 兵分三路,一路继续跟着上位,一路检查宫殿,另一路寻找私藏凶器、图谋不轨之人。 除了暗卫中的工匠,上位从工部挑选了数十名经验丰富的工匠,分赴各处宫殿检查,看是否存在异样。 所谓验收,并非走走过场,而是要落到实处 夜里,子薰噩梦连连,紧紧依偎着他宽阔雄伟的身躯,试图找到灵魂的着力点,他蓬勃的爱意是她心中永远的归宿。 即便再不喜欢这深沉压抑的宫殿,但是他在这里,这里就是家。 她自认是个合格的妇人,会把家安置得温暖而舒适。 旺盛的爱意充盈在心间,侍卫在宫殿外来回巡逻的脚步声,簌簌作响的风声,统统不能再搅她安眠。 第二天,湛蓝的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像自在的蝴蝶在翩跹起舞。 四处飘飞的柳絮,给宫殿增添了一抹朦朦胧胧的诗意,子薰劝说着自己接受这里。 暗卫细心如发,经过三天三夜地毯式搜寻,终于发现一些端倪,宫殿脊兽有问题,请旨拆开来看。 没有身份,没有名字,依附于皇权而生的暗卫,自然是忠诚可信的,上位无不允准。 多处殿脊发现了厌镇之物。 这是一种古老的巫术,据说会招来鬼神。 迷信之人或泄愤,或暗害,总之,恶意昭昭。 上位震惊不已。 怎会如此?一座坚固而宏伟的宫殿,彰显着帝国的实力和体面,他一向体恤民情,珍惜民力,何以至此? 他想到了元朝末年,征发十七万民夫、戍卒修河激起农民起义之事,难道是官吏盘剥? 下令暗卫继续调查,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 战乱多年,民困未苏,咱大兴土木,急于建造宫殿,令百姓苦不堪言,是咱之过。 上位在圜丘向皇天后土请罪,“此臣之罪有不可免者”。 第221章 刘伯温病逝 子薰不相信这些,无非是一些自我安慰的精神胜利法。 但是其中的恶意却令人触目惊心。 究竟是怀着多么浓烈的不满,才会铤而走险,做下这样的事。 不管诅咒是否有效,都让人不寒而栗。 她懂上位的自责,她相信上位心中对贫苦百姓的善意,她相信他心底深处的慈悲。 四月二十九,上位返回应天,一路上闷闷不乐。 刚进宫,便传来了刘先生病逝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击中了上位,也击垮了子薰。 当时上位和子薰身在中都,刘先生于青田老家去世。 今年正月,刘先生病情加重,上位派胡惟庸带御医前去探望,以示恩宠。 御医开了药方,刘先生让家人照方抓药,回家煎服,但是病情并未好转,反而有加重之势。 二月,刘先生托着残躯入宫见驾。 当天细雪飞扬,洒落在红墙黄瓦,透着一股安详与宁静,庞大建筑群的威势,将无形的压力隐蕴其间。 刘先生在雪中踯躅前行,显得渺小而脆弱。 子薰身穿宦侍服,撑开大伞,跑下台阶迎接师父。 “慢点儿”,刘先生一眼看出是子薰。 子薰兴冲冲地来到师父面前,在皇宫内与师父相见,还是第一次。 她挽起师父的手臂,刘先生慌忙后退,连连后退,”不可, 不可“。 子薰放弃搀扶,为师父打着伞,陪在旁边,缓慢上台阶。 小德子带了一顶软轿,急匆匆而来,显然是奉了圣意。 “刘先生,皇上有旨,请刘先生坐轿入宫”。 上位让前来议事的官员先回去,亲自将刘先生迎入乾清宫东暖阁。 里面添了两个炭盆,全都放到刘先生身侧。 子薰在宫门口止步,除非上位染疾,她白天不能进乾清宫,这是规矩,她不敢违背。 她静静地等在昭仁殿,师父走时,小德子会来告诉她。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小德子的敲门声响起,子薰连忙起身而出,是师父要走了。 在昭仁殿门口与刘先生四目相对,子薰甜甜地笑着,“师父可好些了?” 师父破天荒地拦住子薰的手,轻摇了几下,“好多了,好多了”。 转头的瞬间隐有泪水滑落。 子薰也随之伤感起来。 上位扶着刘先生下台阶、上软轿,吩咐轿夫走得慢些。 三月下旬,刘先生病情加重,无法下床。 上位令刘先生的长子刘琏送父归乡,派皇宫侍卫一路保护。 四月十六,刘先生病逝,享年六十五岁。 刘先生去世,让上位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淮西勋贵在风阳错综复杂的宗族、乡里关系,根深蒂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想到了杨宪之死,罗列的罪名之多,令人瞠目结舌。 他想到了刑部官员对刘先生的诬告。 他想到了淮西将臣在风阳营建宅第逾制。 他想到了淮西勋贵势力庞大,任其发展,将危及皇权。 他想到了刘先生曾坚决反对在风阳建都。 四月三十,上位终于割舍掉乡土观念,下旨停止中都营建。 “初,上欲如周汉之制营建两京,至是以劳费罢之。” 五月初一,命妇在坤宁宫拜见皇后。 楚国公廖永安夫人木槿征得皇后同意,来到长乐宫见子薰。 子薰一向不喜欢木槿,不仅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最主要的是她暗恋上位,而且执迷不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觊觎。 更可气的是,她在子薰面前,从不掩饰对上位的痴恋。 要是一件心爱之物,也就罢了,咬咬牙,狠狠心,一跺脚就送给她了。 比如那颗白菜玉枕,如果她张口要,子薰不是不能割爱。 但是上位不行,谁都不给,谁给不让,这是底线,闺蜜相交的底线。 每次见到木槿,子薰心里都五味杂陈,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膈应人,又吐不出来,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 患难见真情,在子薰禁足期间,木槿每年都送很多食物和药品,虽说后宫嫔妃人人有份,但是子薰心知肚明,木槿这样做是确保长乐宫能收到。 这份情意,让子薰深受感动。 子薰对木槿的不喜欢也减淡了不少。 拿出了上好的龙井招待,子薰诚意满满。 木槿的眼泪唰的一下流下来,毫无征兆。 子薰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刚才还仪态端庄呢,怎么突然就晴转阴了? “永忠死了”,木槿抽抽嗒嗒地说。 什么时候战死的?我怎么没听说。 论起战斗力,在水军将领之中,廖永忠要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 响当当的实力超群。 北元兵马不擅长水战,能让廖永忠的战死的对手得有多强大呢? 难道是海寇? 肯定是倭寇,近几年,上位每年都会派水师到沿海地区平倭。 海上作战,凶险万分。 可惜了,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上位得多伤心啊,怎么没听他提起呢?真是件怪事。 子薰的大脑飞速运转,想了无数种可能。 “什么时候?上位知道了吗?”子薰亲切地问。 “你不知道?没听说?”,木槿眼中尽是诧异。 “没听说呀,怎么了?” “嗯……嗯”,木槿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回事?”子薰急躁起来,让木槿这样斟酌为难的必定是大事儿。 “是皇上赐死的”。 “什么?”子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罪名?” 廖永忠一向谨慎低调,没听说有什么非法事啊。 “僭用龙凤”,木槿低声道。 龙凤图案为帝王专享,廖永忠怎会这么不小心? “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 当时在忙什么呢?怎么没注意到,子薰努力回忆。 回了听雨轩和梅园。 听雨轩的温室,梅园的植物,在子薰禁足期间勉强维持运转,状况百出。 因此,子薰专门抽出一个月时间理顺其间诸多事物,恢复其生产能力,以供给军需。 子薰旗下的生意,除了店铺,其他产业的产品全都卖给兵部,由兵部定期结算。 所有产品都要经过最严格的检查。 销路不愁,子薰只需管控好产品质量,提高生产效率。 订单充足,产品越多,赚钱越多。 关于子薰经营状况,上位一问兵部官员便知,所得银两,全入了上位的私库。 第222章 廖永忠之死 “如何发现的?”子薰问。 即使廖永忠有意违制,他定然不会张扬到人尽皆知,必然是有人密报。 这种私密之事,必然要用上些掩人耳目的手段,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的。 “我发现后告诉皇上的“,木槿的声音像蚊子般微不可闻。 但是子薰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廖永忠是廖家爵位、地位最高的男人,是顶门立户之人, 木槿身为长嫂,竟然举报自家人,她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私下劝说廖永忠偷偷改掉不就行了,犯得着向上位揭发? 恋爱脑的女人令人鄙夷。 子薰看不起她,十分看不起。 虽然她一心向着上位。 “那你怎么还哭呢?”子薰的声音冷冷地,若不是看在那些食物、药品的份上,真想直接端茶送客。 “心里难过”,木槿惶然不安。 呵,子薰忍不住冷哼一声,你还有心?你还知道难过?早干嘛去了? 木槿不顾子薰的鄙视,颓然问道:“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上位一向赏罚分明,你举报有功,以后地位必然更加牢固。 “廖升在查,廖权也在查,他们觉得永忠不会这么做”。 “你觉得呢?”子薰直直地逼视着她。 “什么?” “廖永忠会这么做吗?” 木槿瞬间慌乱起来,声音也变得尖利,”他屋子里有那些东西,都已经搜出来的“。 “如果是有人栽赃呢?”子薰的声音冷如冰窟。 “谁能栽赃?谁能进得去?”木槿的样子,像做贼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子薰起身,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比如你”。 “可笑,他的房间,我怎么进得去?”木槿似乎找到一些底气。 小叔子的房间,木槿怎能随便出入? 难道另有其人,那她慌什么? “你别怕,我只是帮你分析一下”,子薰收起冷淡,换上一副温情面孔。 “我知道的,不跟你说,我还能信谁?”木槿快被吓瘫了。 听说子薰掌管着专为皇上刺探情报的校尉,问起话来这咄咄逼人的气势,看起来很有可能是真的。 皇上的耳目和爪牙,木槿不由得多看了子薰一眼。 以前柔柔弱弱的样子不见了,代之以全身的硬朗之气,柔中带刚,难道皇上喜欢这样的?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子薰感动地点点头,“那就让他们查呗,反正与你无关”。 “可是,他们万一知道是我告诉的皇上”。 哦,原来她是担心为廖家所不容。 凭心而论,廖家娶了木槿,的确家门不幸。 如果廖升和廖权容不下她,也情有可原。 “没事儿,有皇上护着你呢”,子薰冷冷垂目,似笑非笑,喜怒难辨。 木槿骇然如故,子薰的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我也会护着你的”。 似乎还不够,木槿的神情并未放松多少,难道她还隐藏了别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难道有人栽赃廖永忠? “会不会有人嫁祸廖永忠?”子薰倒了杯热茶给木槿。 木槿的手微微一抖,握紧茶杯,送至口边。 难道真的有人嫁祸,而且她知道? 热茶下肚,木槿神情镇定了不少,再追问下去,也难以有所收获。 再说,子薰也没兴趣了解更多内幕,更不想把一个对有善意的人推开。 木槿走时,子薰给了她很多高档胭脂水粉,还有七白膏和澡豆的方子。 廖永忠已死,即便上位错怪了人,也无法挽回了。 廖家的地位还有廖永安的名声在支撑,不会让人小瞧。 廖永安死于张士诚的狱中,上位一直耿耿于怀。 倘若当时不惜一切代价,也许能换回廖永安一条命,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虽然深感愧疚,但是他不后悔。 就算事情重演一千遍,他的决定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至于廖永忠,上位也想不透,为何这个蠢货,做了违制之事,还明目张胆地放在屋内,惟恐别人不知,但是他已经死了。 虽然被处死的只是一个替身,但是世间再无廖永忠。 廖永忠已成为暗卫。 那些东西不像是廖永忠令人打造,倒像是以前小明王的宫中之物。 廖永忠并非贪财之人,可能是被人动了手脚。 上位下令处死廖永忠时,以为是小明王的生母杨太后所为,想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当年廖永忠在舒城附近的山中找到小明王时,杨太后不知去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成为上位的一块心病。 可是等了很久,一直毫无动静。 今天子薰问起,他知道定然是木槿说的。 显而易见,木槿爱他不信他。 对于木槿炽热的爱恋,他只感觉不自在,巴不得躲开。 木槿美若天仙,可正好是他不喜欢的那一种。 就算恰好喜欢,他也决不会有所行动,兄弟妻,不可欺。 她既然嫁给了廖永安,享受了廖永安用命换来的所有荣光,那她一辈子就只能是廖永安的妻。 这是他心中的规矩,任何人不得逾越,包括他自己。 九月,暗卫对厌镇事件的调查接近尾声,工役繁重,饮食失节,吃不饱饭,督工之人催促太急,生病得不到休息,很多工匠病死等问题浮出水面,上位下旨令中书省安抚营建工匠。 “凡工匠有死亡者,皆给以棺,送至其家,复其役三年”。 他出身于社会底层, 清楚穷苦百姓被官吏欺压的惨状,对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员一向深恶而痛绝之。 他没想到回乡建都会令百姓不堪重负。 他不想成为百姓的负担。 他一向自认为是百姓的代言人。 他无法忍受民不聊生。 在官员和百姓之间,他选择的向来是百姓。 “咱以后再也不回了”,他神色凄凉地说。 子薰明白,他割舍了个人好恶,心中寂寥,于是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子薰”。 “嗯?” “你喜欢这儿不?”他指了指天空。 “喜欢”,子薰只是想哄哄他,不想细究他言语背后的深意。 “你愿不愿意一直陪着咱?” “愿意”。 “子薰”。 “嗯”。 “咱没有家了”,大颗的眼泪无声滑落。 子薰伸手为他拭去眼泪,“有的,我们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 “咱想念小时候和爹娘在一起的日子,咱再也回不去了”。 “你有我,有阿棣、阿橚,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 “是”。 “永远是多远?” “是一辈子”。 “不够”。 “两辈子”。 “还不够”。 “生生世世”。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223章 空印案 中原“偏北而不居中”,而应天距离各地路程远近大致相当,这里水网密布,四通八达,水陆交通便利。 ”万邦之贡,皆下水而趋朝,公私不乏,利益大矣“。 比较来,比较去,上位觉得应天是最合适的地方。 京师城已于洪武六年八月建成,周长九十六里,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洪武八年九月,上位下诏,改建大内宫殿,不求华丽,但求简单朴素,牢固耐用。 在原先的城垣外面增筑一道城垣,开四座城门,正南为承天门,北面为北安门,东面为东安门,西面为西安门。 承天门前坐落着一个城墙围成的封闭广场,呈”t\"字行,东、西长安门分列于东西两端,正南为洪武门。 洪武门与正阳门正好相对。 一条笔直的御道位于皇宫的中轴线上,沿着御道向北走,从洪武门经过承天门来到午门。 按照中都的建制,太庙、太社稷移至午门前的左右两侧。 前朝内廷所在的宫殿区位于午门之内,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乾清宫、坤宁宫,还有东西六宫。 建都问题定了下来,上位的耳目查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本盖着地方衙门官印的空白账册被送至上位面前。 此时,朝廷货币体制尚不健全,各地百姓主要以实物缴纳税赋。 为防止各类贪腐行为发生,朝廷规定,地方缴纳钱粮,需要记录在册,并与户部的记录核对相符。 账册上只有印章,没有按规定填写税粮数目,如何与户部核对? 上位雷霆震怒,下令彻查。 很快查得水落石出,来户部对账的地方官员手中,多半都备有这种空白账册。 拿着空白账册,补填数据,户部官员对此早已熟视无睹,见怪不怪。 俨然已经成为畅行无阻的官场“潜规则”。 如果百姓缴纳的税粮在解送京师途中被人偷盗、克扣、贪污、损耗,这笔损失谁来承担? 答案不言自明,当然是百姓。 上位怒不可遏,你们就是这么办差的?视百姓的负担如同儿戏! 没有了相互牵制,失去了监督制衡,随意填报税粮数目。 如何保证百姓和朝廷的利益不受损害? 如何证明涉事官员没有中饱私囊? 上位下旨,“主印官员处死,副手以下杖一百并充军远方”。 有人站出来为这些官员辩解。 第一,各地交付户部的账册盖的是骑缝印章,就算保管不慎,丢失一张,也只是半个印,想用来干坏事,根本不可能。 第二,上交说粮,长途运送,必有损耗,还有可能出现错写、漏写等状况, 只要出现一处差错,就得退回,重新提交,再经过层层审核,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影响政务运转效率。 第三,朝廷培养人才不易,一些官员清正廉明,能力出众,卷入此案,只是被官场潜规则裹挟,实属无奈。 上位看后,丝毫不为所动,“朕昔在民间时,见州县官吏多不恤民,往往贪财好色,饮酒废事,凡民疾苦,视之默然,心实怒之。” “民者,国之本也”。 钱粮税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办事官员为图便利,投机取巧,怎知没有鱼肉百姓之嫌? 皇上郁闷与怒火交织,御前侍候的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气不敢出。 子薰陪在他身边,尽力宽解。 用爱和陪伴化解他心中的阴霾,让他能保持头脑清醒,理性决断。 至高无上的皇权,无异于武林高手掌中的洪荒之力。 唯有冷静平和,方能战胜情绪冲动,不祸及无辜。 他和她,是世间最寻常的男女,一日三餐,平淡温馨。 累了的时候,他喜欢和她一起坐在宫门前的台阶上遥望满天星河,听她偶尔吟一句古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在子薰身边,他很安心。 如同小时候,在娘身边,听她慢慢讲外公的故事。 微风拂面,他沉溺在这份安心之中,一动不想动。 “回屋了”,她起身拉他。 他恋恋不舍地站起来。 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她的脸上,如泉水般的银色光华,随风摇摆,仿佛在指尖上翩然起舞。 裙摆飞扬,宛如仙子下凡,婀娜多姿,灵动飘逸,让他如痴如醉。 这个傻姑娘,陪着自己一路走来,没有家人依靠,没有心机,只有他。 他走过来,情不自禁抚摸她的脸颊。 他已经将子薰解除禁足的消息派人告诉纳哈出,但纳哈出仍在蠢蠢欲动。 也许那个显贵的家族,早就放弃了子薰。 乾清宫西暖阁过于空旷,缺少人间烟火气,比较而言,她更喜欢昭仁殿的西内间,除了一张大床,里面是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书。 闻着书香入眠,子薰一夜安枕无梦。 所以,二人欢爱时,常常是在这里。 夜深了,他仍无睡意,在昭仁殿书房,对着舆图看了一遍又一遍。 经过数年的经营,北部边境已构筑起坚固的防线,卫所林立,堡塞相望。 近来王保保好像没什么动静了,他在干什么呢?难道在谋划一场更大规模的进攻? “担心王保保?”子薰端给他一杯热茶。 上位点头道:“一年多没见到他的人影了,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不一定是坏事”。 “何以见得?” “以北元当前的处境,爱猷识理答腊的胸襟,王保保恐怕也回天乏术”。 “有道理,睡觉”,他放下茶杯,来抱子薰。 “放下,我自己走”。 他哪里肯听? 把她放到西内间的大床上,他便迫不及待地行动起来。 兴致来得有点儿突然,他一刻也不想耽搁,动手去解她的腰带。 她躲避着,半推着,激得他情欲愈来愈浓,解开自己的衣裳,扑到她的身上。 吻得霸道而专断。 她喘息急促,在他强势地攻城掠地中缴械投降,放弃抵抗。 水乳交融,琴瑟和鸣。 他满足地哼出了声。 她总是这样好。 清洗之后,换上干净的床单、被褥,两人相拥着入睡。 上位没再让修改起居注,堂而皇之宠爱子薰。 当然,并非没有节制,他偶尔也会临幸其他的妃子。 比如郭惠,她已经再次有孕,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三次怀孕,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 义父的在天之灵,应该感到欣慰了。 第224章 子孙 洪武八年四月,上位的第二个孙子降生,他就是晋王朱棡的嫡长子朱济熺。 这个娃长得跟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浓眉大眼,英武不凡。 听说,娃他爹兴奋地到处宣扬,皇上有多喜爱他的娃,就好像娃娃已被钦定为仅次于皇嫡长孙的皇位继承人。 在这个按出生顺序决定继承顺序的环境中,此娃的出生时间的确很打眼,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比较令人心碎,成婚多年的情种朱樉至今尚未有一儿半女。 为何? 因为这个二傻子朱樉发誓要将自己的痴情进行到底,除了邓欣悦,他谁都不碰,王保保的妹妹休想生下他的娃。 你以为你皇帝老爹是那么容易受人胁迫的吗? 不想跟正妃生娃,那就别生了,再瞎胡闹,咱将邓欣悦贬为庶人。 反正,皇上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邓侧妃不能生下秦王庶长子,否则你掂量着办。 话虽如此,邓欣悦她爹——卫国公邓愈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情种朱樉硬气得很,不生就不生,能咋地?! 办成事,拿好处,是取信于人的基本准则,胡惟庸深谙此道,在他的暗中推动下,为太子纳侧妃的呼声越来越高。 在职场混,看上司的眼色行事,这不用谁教,吃上几回亏就揣摩出来了。 光吃亏不知道吸取教训的,就等着出局吧。 关键是,太子侧妃的人选是谁呢? 自然是吕本的独生女儿吕洛希。 莫说此女对太子侧妃之位早就向往已久,她的才学也确实出众。 要想驯服吕本为己用,给他点儿甜头也无妨。 机会总是青睐有准备之人,吕洛希这些日子拼命在太子妃面前表现,低眉顺眼,态度谦恭。 朱标和昕芷夫妻情浓,不想在东宫上演妻妾争宠的把戏,无意纳侧妃。 但是父皇最近总是拿子嗣说事儿,言外之意是让他多生儿子。 为了堵上父皇的嘴,为了不让昕芷担上善妒的恶名,在京师舆论的强大攻势下,朱标心中的天平终于被迫倾斜,爱情让位于理智。 “殿下,你觉得洛希怎么样?她懂事乖巧,读书也多”,昕芷主动为夫君排忧解难。 “依你”,太子将爱妻紧紧拥入怀中。 十一月的某个良辰吉日,皇上下旨册封礼部尚书吕本之女洛希为太子侧妃。 阿棣和妙云的婚事将近,子薰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她这个当娘的,人生第一次娶儿媳妇,既兴奋又紧张,生怕出什么纰漏。 即将当婆婆的甜蜜之中夹杂着缕缕烦恼。 她偶尔也会惆怅,担心儿子被人抢走,再也不还。 更担心儿子远去北平就藩。 北平距离应天多远啊,不是想见面就能见着的。 小不点转眼间长大了,“时间过得真快!都要成亲了,我还记得他第一次骑马紧紧拽着我的手”,子薰感慨万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话音淡淡,心不在焉。 “天若有情天亦老”,莫名的伤感无声无息,萦绕心头。 “咱想起谢再兴”。 子薰一时怔住,接不上话,在上位面前,谢再兴是个禁忌。 正当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洪都之时,谢再兴叛投了张士诚。 上位曾恨得咬牙切齿。 不管受了什么样的委屈,他错得很离谱。 “他跟汪广洋一样,受了委屈不会争辩,憋在心里,对于这样的人,咱该不该用,该怎么用”。 上位思维跳跃极快,子薰跟不上, “人无完人,为君者,应有识人之明,知人善用,用其所长,谢再兴之事咱也有责任”。 “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必败无疑。” “谢再兴不善口舌之争,叛非其志”。 上位说完这番话,站起身,对子薰说:”白家老号准备换人了”。 “什么?”子薰追问。 “那钱氏确实是个人才,能赚钱,还会示弱,装可怜,让人挑不出别的错处”。 “法办钱氏?” \"这个太子自然会安排,也算是一种历练“。 子薰耐心十足,钱氏早晚逃不掉,太子绝不会轻饶。 白家老号是一项源源不断的收入,就算要连白家老号一同处置,也没必要任由白家老号败落,换个东家即可。 ”白家老号不能散架“,子薰道。 “咱正有此意,派谁合适?蒙雪怎样?” “她不懂医术,再说她还得结婚生子”。 子薰坚决反对,关系到蒙雪的终身幸福,多大的富贵都不换。 “要不你来接手,咱再给你弄个身份”。 “万一露馅了,又得禁足”。 “那你给咱挑个人”。 “要不给木槿弄个身份?” “木槿?”上位摇头否决,他不想跟这个女人扯上关系。 “廖升和廖权迟早会查出来,是木槿告密,不如提前给她留条后路”。 “不可”,就算廖升和廖权调查清楚,保木槿一条命,他还是能做到的,但百家老号这颗摇钱树,放到这个头脑不清醒的女人手里,他不放心。 “当初是为了助你掌控水军,她才嫁给了廖永安,她忠诚,可信”。 “既然知道她的心思,还这样为她说话,你把朕当成什么?可以随便送人的物件?”他拂袖而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子薰自称朕。 皇后贤惠大度,不争宠,是因为她心如死灰,彻底放弃了。 孙氏不舍撒手,什么都想要,什么都想办好,想左右逢源,又没那地位和实力,最终心力交瘁。 李淑妃只看重太子生母的地位,镜中月水中花一样的爱情,对她而言,太华而不实了。 充妃胡氏有子万事足,早就对她的重八哥没了非分之想。 除非心里不在意,哪有把自家男人拱手让人的道理? 竟然这么没良心,枉我一心一意都在她身上。 上位越想越气,对子薰的各种讨好全都视而不见。 “要不要吃糖葫芦?”子薰拿着两串糖葫芦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板着脸,不为所动。 “冯胜夫人说新得了一匹宝马,通体玄黑,别提多神气了,要不要去他家看看”。 他仍是爱搭不理。 子薰不屈不挠,“新酿的梅子酒,清香扑鼻,要不要尝尝?” 第225章 接管白家老号 只能放大招了,“我决定接管白家老号”。 “真的”,他立马放下书,脸上表情阴转晴。 “真的”,子薰认真回答,“有个条件”。 “说说看”。 “下一个掌门人由我定”。 “没问题”。 “拉钩“。 ”什么?” “骗人是小狗”。 他拍开她的手,“君无戏言”。 阿春对四叔的婚事很上心,各种张罗,还亲自品尝了各种喜酒,醉倒在床上时口中还念着:“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学好很难,学坏很快,你才多大? 灌那么多酒。 子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随之开始诊脉,脉象很健康,生龙活虎。 第二天醒了,吃完早饭,子薰就让他到回廊上跪着。 “祖母,跪多久?”,红扑扑的小脸毫无惧意。 “跪到知道自己错了”。 “祖母,阿春知道错了”,说着便要站起来。 “跪下”,子薰沉下脸。 “阿春遵命”,重新挺直了小腰板,跪到地上。 “没祖母的话,不准起来”。 “阿春知道了”,回答得一本正经。 不一会儿,小德子过来催,让去昭仁殿给皇上找本书。 御前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到长乐宫的时候,阿春还在跪着,小脸通红。 “祖母!”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地,透着兴奋。 子薰伸手一摸,烫手,烧成这样,怎么没人管?! “妙福”,子薰喊了一声,俯身去抱阿春。 “祖母,我没事“,阿春一个没站稳,扑到子薰怀里,居然还呵呵地笑着。 子薰心一揪,多大点儿错啊,不应该罚跪。 妙福应声跑过来,见状要被阿春,谁知被妙定一个快步抢了先,将阿春抱起来向饭厅走去。 妙福拿出艾草护膝给阿春绑缚牢固,又去煎药。 阿春饭后,喝了药,到自己的房间睡下。 子薰洗漱完毕,拿起本医书去守着阿春,担心夜里再烧起来。 可能是在外面跪得太久,染了风寒。 阿棣、阿橚结婚后,接下来是阿春,都会飞临长乐宫,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天空。 妙福过来替换 ,子薰不想走,直到子时,见阿春睡得安稳,才回屋休息。 听说阿棣将要成亲,纳哈出派人送来了很多礼物,来使呈交了观童的来信。 在信中,除了表达自己的愿意归降之意,观童还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 王保保忧思成疾,去世了。 对手突然消失,上位夜不能寐,反复地问子薰:“观童会不会骗咱?” “不会”。 “王保保真的死了?” “想必是真的”。 “纳哈出会不会归降?” 这个问题,子薰没办法问题,上位派吴祯镇守辽东颇见成效,将辽东都指挥使司作为平定辽东的基地,纳哈出的生存空间已大为缩小。 洪武九年正月,燕王朱棣大婚,徐达嫡长女妙云被册封为燕王正妃。 婚宴上,皇后头发花白,一脸慈祥,看起来比上位还显老。 这些年,她节衣缩食,不贪图富贵享乐,不注重个人保养,只希望社稷长治久安,百姓生活富足,她是当之无愧的一国之母。 子薰特意让妙清给自己梳了一个十分老气的发式,她不想抢皇后的风头,也抢不走,只是希望她能舒心些,她对阿棣悉心教导与爱护,子薰始终铭记在心,片刻不曾忘。 只要孩子幸福,何须在意出什么风头。 但是子薰那一头乌黑油亮的秀发仍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刺得皇后心里生疼。 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鲜嫩面孔,离不开皇上十几年如一日的偏爱,只有在爱情滋养下,那双动人的眸子才可能始终明亮清澈,不惹尘埃,不显疲惫。 重八哥是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给了子薰啊。 甚至包括阿棣、阿橚这两个孩子的婚事。 五六天后,上位收到战报,纳哈出于去年十二月底带兵袭击盖州城,失利后撤退,途中遭到明军伏击,惨败而归。 纳哈出也学会了上位虚虚实实那一套,不过似乎没领悟到精髓。 不久,上位派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前往凤阳体验生活,开始实习阶段,为日后之国做准备。 六月,上位下旨,撤销各地行中书省,设立承宣布政使司,简称为“省”,掌管行政,并且由都指挥使司和按察司分别掌管各地军政和司法大权。 似乎从中嗅到了一点儿苗头,但是子薰又不太确定,上位对中书省似乎有了新的想法。 胡惟庸,身为丞相,长袖善舞,和很多人关系都处理得很好,特别是淮西将臣,简直可以说是打成了一片。 善于调和诸将的关系,是李善长最突出的本事之一,胡惟庸学得炉火纯青。 但是,这并非上位想看到的。 时也,易也。 上位心中对丞相的需求不是这样的。 太子已经二十岁,上位不需要一位权势欲望太重的丞相。 上位急需一位得力的助手,以其渊博的知识为上位指点迷津,答疑解惑,共商大事,就像以前刘先生做的那样。 他更需要一位参谋,因为日常政务可以交给太子决策,重大政务他可以亲自出面。 丞相只需要把各种可行性方案摆出来就行了,最终拍板的事轮不到他。 胡惟庸很努力,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越努力,越得不到圣上的欢心。 问题出在哪了? 他去请教李善长,李善长也说不上来。 从洪武五年十二月开始,上位就下旨给百官:”今后百司所奏之事,皆由皇太子知之“。 给太子充分的机会接触政务,练习处理政务。 洪武六年九月,上位又下旨:“今后常事启皇太子,重事乃许奏闻。” 太子逐渐长大,担负日常政务的处理,丞相的权力必然进一步压缩。 洪武九年闰九月,上位下旨取消中书省平章政事和参知政事,中书省只剩下胡惟庸和丁玉。 丁玉的职务是中书右丞,他已于本年正月被派到延安备边。 实际上,只剩下胡惟庸一人在中书省处理政务。 胡惟庸成了光杆司令。 一个团队的负责人,没有了手下,还能称之为团队的头儿? 只要中书省出了错,错全在胡惟庸。 胡惟庸如同被架到火上烤,难受得很,又不知如何自救。 第226章 阿春第一次见邵佐 阿橚的婚期差不多也快定了,子薰以为皇后会请求将冯姗接到坤宁宫教导礼仪规矩,可是皇后迟迟没有动静,显然是不太想管此事。 听说皇后最近忙着抱孙子,对朱熊英喜欢得爱不释手。 于是子薰自己跟上位说:“把冯姗接来长乐宫吧”。 “忙得过来吗?”他不希望子薰太辛苦。 “忙得过来”。 “咱也喜欢冯姗这孩子,但是不拘俗礼,没必要所有的儿媳妇都接到宫中住一段时间”。 “是担心亏待了冯姗”。 “这孩子知书达理,不会多想,放心吧”。 总得一碗水端平啊,其实子薰也有点儿担心阿橚不高兴。 给人当娘,心真累,想这想那,担心来担心去,不由得叹了口气。 “要是把你为难病了,反倒是两个孩子的过错,放心吧,只要你开开心心地,便什么事儿都没有。”他笑着宽慰。 那好吧,听他的。 子薰不再胡思乱想,开始琢磨工匠的事儿。 科学技术对经济发展的推动力巨大,工匠的作用不可忽视。 子薰凭着脑中的记忆,画出了珍妮纺纱机的图纸,跟棉纺织工场的工匠说了自己的思路, 虽然仍是手摇纺纱机,但是增加了纱锭数量,一次纺出许多根棉线,效率提高很多。 除了棉纺织技术,子薰还想改进制造土地肥料的技术,专门选出部分工匠,四处收集粪便、废物,变废为宝。 子薰把这些想法告诉他。 “术业有专攻,种地的事儿就不用管了,能把这个纺纱机制造出来就是大功一件”,他拉起她的手,“就算什么都不干,陪在咱身边就挺好。工匠的事儿咱会考虑,除了在官府服役,还可以去皇庄、店铺当差,那里收入高,这样干起活来更有积极性,咱明白的。” 他怎会这么聪明,这么善解人意,子薰感动得稀里哗啦。 不久,上位下旨,赐现役工匠六万多锭钞币。 洪武十年正月,太子师宋濂致仕,上位亲自送行。 子薰关于工匠的想法,让上位感触良多,更加坚信所缺的是专业人才,是能静下心来研究经济事物的经世致用之人才。 只要找到这样的人才,不管他是否身居相位,咱都将给他制造机会,施展才能。 上位对胡惟庸的不满日益加剧。 五月,上位下诏,“韩国公李善长、曹国公李文忠共议军国重事,凡中书省、都督府、御史台悉总之,议事允,当然后奏闻行之”。 六月,上位又下旨,“命政事启太子裁决奏闻”。 九月,提升胡惟庸为中书省左丞相,汪广洋为中书省右丞相,任命原中书右丞丁玉为御史大夫。 中书省所有下属官员全部调离,只留下胡惟庸和汪广洋。 也许上位希望汪广洋是他寻找已久的经世致用之人才。 阿橚成亲前,上位再次让子薰给纳哈出写信。 说实话,子薰真的毫无信心。 纳哈出不只卓玛这一个妹妹,他还有妻妾儿女一大家子人需要照顾,他需要确保他们以后生活无忧。 相信纳哈出在应天的探子已经告诉他,皇上不会因为他归降或者不归降而改变对碽妃的宠爱。 纳哈出仍旧回礼丰厚,仍旧不提归降之事。 或许,他是在等,看随着时间流逝,上天站在谁那一边。 不到万不得已,不到重兵压境,他不会归降。 反正他也没什么野心,不会像王保保那样,把前去劝降的李思奇砍掉一条胳膊。 他对所有劝降之人都以礼相待。 他记得朱元璋当年的不杀之恩。 但是眼下的情景,他需要再看看。 听了子薰的一番分析,上位被气乐了,“你这个哥哥,心眼儿多得很”。 “他要是真没什么野心,咱就让他再再自在几年也无妨,早晚是囊中之物,也不急”。 子薰对上位胸襟之宽广佩服地五体投地。 “少拍马屁”,他爽朗地笑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子薰不觉得纳哈出的战斗力有多强悍,他只是比较富有而已。 上位希望对纳哈出的宽抚之策,能感化吸引辽东及其附近的大部分北元势力。 洪武十年六月,吴王朱橚成亲,宋国公冯胜第二女冯姗被封为吴王正妃。 冯国用夫人高兴得直抹眼泪,子薰知道她肯定想起了钰瑶。 子薰也想,非常想。 上次带着阿春去钰瑶的坟上拜祭,遇到了邵佐。 邵佐留起了胡子,满面沧桑。 看见子薰和阿春,他直接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 阿春问:“祖母,他是谁?怎么哭了?” 子薰说:“他是你父亲的朋友”。 阿春问:“那我应该怎么称呼他?” 子薰怔了怔,“叫叔叔吧”。 “这位叔叔,快起来吧,不要哭了”,阿春过去扶邵佐,被邵佐一把抱在怀里。 阿春吓得直叫:“祖母,祖母,这个叔叔怎么了?” 子薰道:“阿春,别怕,这个叔叔喜欢你,你也抱抱他好不好”。 “好”,阿春听话地展开双臂,抱住邵佐的头。 当年邵荣谋叛事发后,邵佐被充军到安康。 洪武二年,邵荣的老部下燕乾奉调安康,用自己的长子燕祥换下邵佐。 邵佐现在的身份是燕祥。 燕乾原为邵荣帐下千户,邵荣之事后,被编入沐英麾下任参军。 子薰让蒙雪把阿春抱到远处等着,独自留下来和邵佐说几句话。 见阿春走远,邵佐跪地再拜。 “我没保护好钰瑶,如果没做生意,钰瑶就能带着孩子和你团聚了”,子薰忍不住眼眶泛红。 “这事儿怎么能怪干娘?干娘大恩,邵佐此生难报,就算不做生意,钰瑶也会想别的办法找我。错的根源在我,和干娘无关,我不该因为喜欢,毁了钰瑶一辈子”。 “以后别再叫干娘,你不再是邵佐,你是燕乾的长子燕祥。” 邵佐顿了顿,“晚辈知道了”。 “我会找机会请皇上免去邵家的罪责,你在沐英军中,好好活下去,就算为了钰瑶和阿春,也要好好活下去。” “晚辈定当早立战功,将功补过。”邵佐说着又要跪。 子薰赶紧虚扶一下。 “娘娘,晚辈这一跪是为了阿春,晚辈感谢娘娘把他养得这么好”。 “阿春长大后,必然也要随军出征,你只有好好活着,才能一直护着他”。 “娘娘的教诲,晚辈定会铭记在心”。 “钰瑶的遗物,我以后会全交给阿春,只要活着,总有父子相认的那一天“。 “晚辈叩谢娘娘大恩”,邵佐再次跪地磕头。 第227章 阿春是沐英的嫡长子 回到昭仁殿。 子薰问:“燕乾用自己的长子替换了邵佐”。 上位:“咱知道,这是咱安排的”。 子薰:“你安排的?” 上位:“没错,邵佐对咱有救命之恩,以前郭天叙和郭天爵摆下毒酒要害咱,是邵佐给咱报的信,不管他父亲如何,邵佐这孩子,咱都一定都得护着”。 子薰:“你不早说”。 上位:“早说了,能惹得起钰瑶那丫头,不得翻了天?” 子薰:“阿春怎么办?” 上位:“阿春是沐英的孩子,永远都是”。 “那……阿春可是嫡长子”,子薰深看了他一眼,规矩可是你定下的,嫡长子继承制。 上位:“咱会想办法弥补沐英”。 过了半晌,上位又说:“邵佐身份敏感,一些人可能会找他”。 子薰:“什么人?” 上位:“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人”。 子薰:“是谁?” 上位:“不知道,咱能感觉出来,有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子薰:“用不用告诉沐英,提前防范?” 上位:“不用,他会见机行事”。 子薰心里隐隐生出一股担忧,“邵佐会不会怨你?” 上位用手捂住脸,过了片刻,“咱不清楚,但愿不会”。 子薰:”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上位:“咱没事儿,咱相信邵佐是个明事理的孩子”。 子薰:“跟林峰和张焕也得说一声” 上位:“这还用说?他们干什么吃的?” 有关邵佐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邵佐的安危自有沐英维护,他们是年少时的至交好友。 子薰关心的是阿春和上位。 既然上位掌握了所有的来龙去脉,自然会有对策,子薰无需担忧。 李善长今年六十二岁,重新被上位委以重任,他心里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但是他没对胡惟庸透露分毫。 他冷眼瞧着,上位对胡惟庸不大满意。 虽然胡惟庸一直上赶着,攀关系,套近乎,但是李善长头脑很清醒:什么都没有上位的信任和看重来得牢靠。 只要一心忠于上位,甘为上位驱使,就能换来自己晚年以及家人的富贵平安。 胡惟庸,至多算得上是皇上用着还算趁手的工具,还没有达到刘伯温那个境界。 让上位念念不忘、时常想起的境界。 对于这一点,李善长都自愧不如。 李善长回答的每一句话都无比熨帖,脸上的谦恭、忠诚,比以往更甚,搞得同时在场的李文忠都有些不自在。 他不为胡惟庸说话,不为弟弟李存义辩解,毫无私心杂念,一心只为上位着想,倾尽所能为上位排忧解难。 文忠走后,上位开始说另一件事。 上位想将自己的长女临安公主朱镜静下嫁李善长的长子李祺。 李善长连忙跪下叩谢天恩。 上位笑着将他扶起。 一门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孙贵妃去世前最不放心的就是两个女儿,把镜静许配给李祺,她在九泉之下可以安心了。 想起以前和她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每次她都豁出自己,换来他片刻的欢愉,起初没察觉,后来知道后便觉得索然无味。 夫妻之间,闺房之乐,没有谁是谁的奴,她犯不着这样。 他喜欢子薰,是因为子薰那旺盛而蓬勃的爱意,藏也藏不住。 不是委曲求全,不是舍弃自己,而是一看到他,子薰整个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是双向奔赴,是互相成全,是每一分每一秒双方都感觉很享受。 子薰突然打了个喷嚏,小德子看见了,走过来道:“娘娘,听说顺妃娘娘请了位神医调理身体,要不要请那位神医过来看看”。 “不用”。 胡青青好久没来闹事,子薰差不多都快忘记她了,原来是产后身体没恢复好。 话说妙云怀孕后,把母亲谢翠微接到了王府,子薰这个婆婆都没机会表现了。 翠微在徐府生活得并不顺心,虽然徐达一直尽力维护,但是他常年不在家,让那个能说会道的孙妾室管理家事,翠微难免被下人看轻,就连徐辉祖和她都不太亲近 徐辉祖是徐达的长子,是徐达的第一位夫人张氏所生。 六月十五,妙云生下一个女娃,上位赐名为玉英。 子薰抱着朱玉英小朋友,乐得忘乎所以,那粉嘟嘟的小脸,让人直想亲了一下又一下。 白嫩嫩的小胖手特别有劲儿,攥住阿春的手指头就不撒开,“祖母,你看,她攥住了,她能攥住我的手”,阿春兴奋地差点儿跳起来。 这是阿棣的第一个孩子。 想不到一晃过了多少年。 子薰心潮起伏,如果将来有机会再回到原来的生活,当如何选择? 在这里经历的一切如此真实,难道真的只是幻梦一场? 上位问过很多次,手摇纺纱机的设想是从哪儿看到的。 子薰只能回答,忘记了是哪本书。 上位仍不肯放弃,那就一本一本地找,多派些人手,总能找得出来,说不定上边还记载着别的知识。 子薰没理会。 上位颁布钞法时,子薰说应设立准备金,不能无限制发行,得量化监控,使纸币发行量与经济发展水平相适应。 上位问:这些你是从哪里学到的? 子薰反问:难道不是这样吗? 上位说:连刘先生都没说过这样的话。 在上位心中,刘先生是最有学问的人。 上位还有一个疑问:b612星球在哪里? 子薰答非所问:在梅园啊。 上位:小王子的故事你是从哪里看的。 子薰:自己编的。 上位:b612星球呢? 子薰:也是编的。 上位沉默不语,他觉得子薰没说实话。 子薰:生气了? 他摇头,“没有”。 子薰:我没想骗你,只是一个故事,就跟守株待兔的故事一样。 他撇撇嘴,显然不信。 十一月初九,卫国公邓愈病逝,享年四十一岁。 上位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是无数遍的检讨,觉得上天在惩罚自己。 王保保已经去世,没有必要再装样子,朱樉和欣悦从小在一起玩儿,青梅竹马,感情好,不是他们的错。 子薰:让朱樉和欣悦赶紧生个孩子吧。 上位很意外,朱樉是李淑妃的儿子,李淑妃曾害得子薰流产。 子薰白了他一眼,这又不关朱樉的事儿,她是觉得这两个痴情的人儿太可怜了,被父母管得死死地,连孩子都不敢生。 子薰:卫国公肯定盼着有个外孙。 上位:咱知道,你是怕咱心里难受。你不说咱也会饶了朱樉,就算只是为了邓愈…… 第228章 收白家药铺 十月,太子侧妃吕洛希产子,为朱标的第二子,皇上赐名为朱允炆。 上位高兴得老泪纵横,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抹着,看上去惨不忍睹。 子薰长叹一声,她心中英俊挺拔的凌川哪里去了。 都是生孩子,太子生个儿子就至于乐成这样?! 果然父母的心都是偏的。 大内宫殿早已完工,阿橚改封的事儿有必要提一提。 子薰趁着他这两天高兴,忙提出自己的请求:“阿橚的事儿”。 上位:\"咱想着呢,你别急。\" 子薰:\"不急的,没事儿。\" 上位:\"咱想让阿橚去开封,你觉得怎么样?\" 子薰举双手赞成,“好啊”。 上位:\"你跟着咱去过开封,你喜欢哪儿,咱觉得阿橚肯定也喜欢。\" 子薰:\"我也觉得阿橚会喜欢。\" 一说起开封,阿橚立马找出了以前子薰画的开封宫殿图。 这孩子,把爹娘送的每一样都当宝贝似地保存起来。 子薰问:\"阿橚喜欢吗?\" 阿橚:\"喜欢。\" 子薰:\"想去吗?\" 阿橚:\"想去,母妃,我要去告诉姗儿,她肯定特别开心。\" 子薰一连气说了三四个好。 远离京城是非地,是子薰能为阿棣、阿橚的最重要的两件事。 离皇权越近的地方,争斗越多,血腥而残酷,没必要掺和进去。 子薰心中有个疑问,买的里八剌最近怎么消息全无,他去哪儿了。 上位不无揶揄地淡淡一笑:“现在才想起来问?” 子薰:“他的好意我没忘,只是不方便当面道谢,想找个机会表达谢意,但是一直没找到。” 元顺帝之孙买的里八剌在曾在子薰禁足期间送了不少吃食。 上位:“咱已经让他回去了”。 子薰:“回哪儿?” 上位:“草原”。 子薰:“什么时间走的?” 上位:“在解除禁足之后,咱是这样想的,如果太子不主动开口提解除禁足之事,可以让买的里八剌出面提这件事,总得有人先说出这个意思,咱再表态”。 难为他一番苦心,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了。 受保护的感觉真好,子薰的眸中不由得泛起氤氲水雾。 上位:“给你送吃的,也是咱的意思,他年龄小,好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和问题,而且崇礼侯地位特殊,他送的礼物没人敢动手脚”。 原来是这么回事,子薰的心人犹如被春风吹拂的江水,漾起丝丝涟漪。 无论何时,他的爱始终都在,不曾片刻疏离。 上位:“棣儿是懂事的孩子,给文忠去信说,王府修建,有用的留着,无用的拆掉,以节俭为要。” 年初,文忠奉命前往北平督建燕王府。 阿棣对哥哥的崇拜之情并未因年龄增长而有丝毫减少,兄弟二人感情极深,无所不谈,给文忠信中所说肯定是他的心里话。 子薰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自豪感,我儿子多棒,知道不为物欲所困。 小小的年纪,有这番见识,实属难得。 上位对这两兄弟的感情也乐见其成,他希望自己的儿子把武将的本事全都学过来,本领越大,他越高兴。 父子二人到了一起,总是要用沙盘切磋一二。 可是,阿橚对这些毫无兴趣,看着父亲和哥哥斗得不亦乐乎,他也不眼馋,只是安安静静地捣鼓自己那一套,医书、盆栽、绘画,有时也会灵感爆发,即兴创作一首小诗,然后全都放到一起,妥善保存起来。 要论日常过日子,子薰更喜欢阿橚这样恬淡的性子,有自己的爱好,乐在其中,还把铁杆粉丝冯姗娶回了家, 一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各忙各的,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有的甜蜜,一幅幸福的生活画卷。 子薰的心被幸福感填得满满的,恨不得日子天天这样过。 尽管她知道孩子长大了,就会离开,到自己的封地,然后一年能见上一回,如果遇战事发生,还可能接连好几年见不到面。 想起这些伤心事,子薰就想问上位,“你爱不爱我?你爱不爱我?” 仿佛只要他爱她,这份浓浓的伤感就能减轻许多。 他的回答总是很敷衍,“我正忙着,等一会儿啊”。 太子终于动手了,将钱氏交由地方关押,白家老号收为皇上私产,成册的账册运进宫中,子薰需要尽快理清所有账目,不耽误白家老号的正常运营。 上位让人专门腾出一处安静的院子,作为子薰的临时办公地点。 子薰让蒙雪选派人员到白家在各地的药铺进行全方位盘点,所有物资全部登记在册,弄清产权关系,店铺是租赁的还是购买的,存货和固定资产各有多少,员工构成情况如何,各分店同时进行,限期完成,盘点期间,暂停营业。 子薰胸有成竹,指挥若定,认真工作起来的样子把上位迷得一愣一愣地。 以前他还担心子薰忙不过来,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 娶了个能干的媳妇,他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白家药铺连锁经营,走的是平价路线,主要服务对象是当地的百姓,药品价格低廉,种类齐全,口碑很好,而且坐诊医生看病,患者只需要交药费,不买药则不收钱,薄利经营。 服务百姓,不贪暴利,子薰想为白家人求情。 但是白家的事主要是太子在过问,详细资料全在官府,求情不一定有用,事在人为吧。 上位也深受触动,“等查清楚了,如果白家没牵扯别的官司,咱会让有司酌情从宽处理”。 接连忙了十来天,子薰累得头昏脑胀,起身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松松筋骨,没想到一个趔趄,晕倒在地。 院子里的人全都吓坏了,蒙雪立即禀报了上位,上位急忙让小德子宣御医。 御医的诊断结果是:碽妃娘娘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睡眠不足。 于是子薰被强制休息。 确实是好些天没睡个安稳觉了,沾床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神清气爽,睡饱了的感觉真好。 数日后,白家药铺盘点结束,重新营业,全都挂上了崭新的招牌:洋林药铺。 “洋林是谁?”百姓对这个名字充满了好奇。 其实没有特别的含义,在皇上的私产中,第一家开张营业的商铺为洋林棉纺织工场,因此以后便都沿用了这个名字,主要是为了省去起名的烦恼。 第229章 盐也是要花钱买的 洪武十一年正月,皇上下诏,改南京为京师,吴王朱橚改封为周王,封地改为开封。 三月,上位下旨,朝廷六部和地方诸司奏事不得禀报中书省。 中书省彻底被架空,丞相胡惟庸备受煎熬,如坐针毡。 如猫抓老鼠一样,上位静等着胡惟庸出错,然后将其绳之以法。 去年,刘伯温的长子刘琏坠井而死。 关于堕井的原因,有司官员的奏书上写的是意外。 三十岁的壮年男子意外坠井,想想都觉得荒谬,上位令暗卫密查。 刘琏死前的官职为江西布政司右参政,正四品。 从四品左参议王陆是胡惟庸的远房亲戚,是胡惟庸一手提拔起来的。 王陆是个不好惹的角色,人脉很广,不少低级官吏都和他沾亲带故。 出事前,刘琏和王陆发生了争执。 仵作检查结果显示,刘琏死前身上多处受伤,应是遭到了围殴。 光天化日之下,将人逼迫致死,还有没有王法?! 上位下定决心,清查、铲除胡惟庸的势力。 胡惟庸身居高位,牵连甚广,暗卫调查需要时间,上位表面上不动声色。 为了让即将就藩的成年皇子充分了解民间疾苦,上位再次派朱樉、朱棡、朱棣去凤阳常住,练兵演武,体验民间生活 妙云挺着孕肚跟阿棣去了凤阳,把长女玉英留在王府,交给母亲翠微照顾。 子薰和上位打赌,说妙云这胎肯定是男孩,她盼着抱孙子。 可上位却是一副生男生女都行的样子。 子薰知道,他更希望昕芷能给太子再生个嫡子,这样皇位的传统更加稳固。 因此,子薰很生气,炖牛肉的时候放了很多盐。 他一边吃一边连连惊呼,“子薰,盐也是要花钱买的”。 子薰忍不住偷笑,\"多吃些盐,少吃些肉,省钱“。 “可不能这么省”。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茶水,去了一趟又一趟厕所,斜靠在椅子上,“孔夫子那句话说得没错”。 “哪句呀?”子薰逼视着他的双眼。 “我日三省吾身,咱肯定是做了什么让子薰不高兴的事儿了”。 七月,妙云在凤阳生下一个男孩,子薰的心里乐翻天了,这次轮也轮到奶奶带孩子了。 “要不我去凤阳吧”,子薰道。 上位不解,“你去凤阳干什么?” 子薰:“侍候月子”。 上位:“不用,皇后已经派了人去”。 子薰:“我去准备些吃地,让蒙雪送过去”。 上位:“皇后都已经送了” 她送是她送的,我才是阿棣的亲娘,子薰狠狠地踩了下他的脚。 八月,西番发生叛乱。 上位打算派沐英前去平定。 阿春兴冲冲地跑过来,郑重其事地跪下:“祖父、祖母,阿春要跟父亲一起出征,扫平叛乱”。 子薰拼命摇头暗示,上位全当没看见,“好样的,阿春,有志气,祖父准了”。 他这是在报复吗?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子薰悔死了,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不嫁给你。 “阿春谢祖父、祖母”。 子薰心疼地抱住阿春:“阿春,你还小,不着急上战场”。 “祖母,阿春不小了,都已经十六了”,阿春边说边比划,“祖母,你看我都长这么高了”。 这嫩嫩的小脸,满满的稚气,子薰舍不得,“你只是个子高,年龄还没到”。 眼看希望破灭,阿春连忙求助,“祖父”。 子薰传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上位咳嗽了几声,“这个……这个……确实年龄没到,刚才是祖父疏忽了,明年,明年让你去”。 “说话算数?”阿春问。 “嗯?“上位拉长了声音,以示威严。 子薰忙向阿春使了个眼色。 阿春立马道:”祖父是大英雄,一言九鼎,当然说话算数,是阿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还差不多,上位满意地点点头。 九月,妙云带着孩子回到京师,看见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子薰再也挪不开脚,当即决定留在王府,不回宫了,以后专职带孩子。 哪知还没到天黑,小德子就带人来接了,“娘娘,快回宫吧,皇上身子不舒服了”。 我才不上当,他是装的,子薰摆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德公公赶紧先回去吧,我随后就到”。 小德子十分为难,可怜巴巴地说:“娘娘,皇上说了,娘娘若是不回宫,奴才也不用回去了”。 这人怎么这样赖皮?!子薰真是服了,气得在地上走来走去,得想个法子反击。 “母妃回去吧,我和高炽都很好,母妃不用担心”,妙云懂事地劝道。 小德子也趁机插嘴,一脸担心地道:“娘娘,回宫吧,奴才出宫前戴医生正在给皇上把脉,不知道怎么样了”。 “戴医生去了?”子薰问。 如果请了戴思恭,那可能不是作假,不行,得赶紧回去,他肯定是没好好吃饭,这么大人了,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 子薰立马收拾东西回宫。 回到昭仁殿的时候,戴思恭已经走了,只是他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子薰坐下来诊脉,“这是怎么了?” 上位:“肚子不舒服,去了好几趟厕所”。 子薰皱眉,“是不是偷吃冰棍了?” 上位:”就吃了两根“。 子薰轻嗔道:“两根还少?!一根都不能吃,最近肠胃不好,得忌口”。 上位:“你不在,咱心里有火”。 子薰:“……” 尚膳监送来了热汤面,他吃下去症状减轻了不少。 子薰不得不留在宫里,每日陪着他,陪他吃饭,陪他读书,陪他说话,陪他看星星、看月亮。 十一月,昕芷生下男娃,皇上下旨赏赐,整个皇宫都洋溢在喜庆的气氛中。 人和人是不能比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每天吃着调理肠胃的药膳,上位的气色逐渐好转。 他的生活越来越离不开子薰。 每天看见子薰,心里就莫名地踏实、熨帖,觉得生活本该如此。 再也不复年少时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再也没有想到处看看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老了。 壮志未酬身先老,还有很多事都没完成。 他变得很听子薰的话。 子薰生活中的各种讲究,关于口腔护理和食疗养生方面的,他以前总觉得多此一举,浪费时间,现在开始试着接受。 他要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活着,越久越好。 第230章 太子妃常氏病逝 洪武十一年十二月,太子次妃吕洛希,突然进宫求见子薰。 “求碽母妃去看看太子妃吧,姐姐产后一直不好,现在病得越发重了”,吕洛希说着哭出了声。 妻妾争宠是内宅生活的常态,她这个样子倒是一反常态。 妻妾之间浓厚的姐妹情是从何而来的呢?怕不是在演戏吧? 子薰冷眼看了她几下,“御医怎么说?” 问话的同时,子薰派妙福去请示皇后。 吕洛希:“御医说身体亏虚”。 子薰:“身上烫不烫?” 吕洛希:“不烫”。 子薰:“饮食情况呢?” 吕洛希:“吃得很少”。 子薰:“身下干净了吗?” 吕洛希:“什么?” ”无妨,你不知道的,到时再问太子妃“,子薰笑笑,”能自己下床吗?” 看来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姐妹情深。 吕洛希:“这两天不能了” 子薰:“谁给太子妃做饭?” 吕洛希怔了怔,不明所指。 看来这位大小姐不会做饭,至少厨艺不精,子薰心下了然。 不是光流几滴眼泪就能证明姐妹情深的。 产后亏虚,又没有得力的人照顾,难怪病得一天比一天重。 妙福回来了,皇后让子薰快点儿去东宫。 子薰对吕洛希道:“走吧,我去看看”。 吕洛希:“臣妾谢碽母妃”。 子薰:“无需多礼”。 常昕芷这个姑娘,子薰以前见过很多次,性格要强、心无城府,对太子一往情深。 总体而言,是个善良的孩子。 可能是受了她婆婆的影响,常昕芷不喜欢子薰,每次见面都淡淡的,客气守礼,却又保持着距离,从未主动攀谈。 但是,子薰仍旧希望她能康复。 子薰不是圣母,没能力普渡众生,只是常昕芷万一有事,会打乱上位所有的布署,他近来身体不好。 昕芷躺在床上,屋内放着五个炭盆,窗户全都关着,点着熏香,多种味道混杂在一起,使屋内既闷热又压抑。 子薰走到床前,昕芷无力地睁开眼,仍旧笑容淡淡,“碽母妃”。 她脸色苍白,没有一点儿血色,头发、衣衫整整齐齐,时刻都在维持着体面。 以往那个鲜活生动的姑娘,现在如纸片一般无力地躺在床上, 子薰的心还是忍不住抽了一下。 人的生命何其脆弱。 脉象虚浮,亏损太甚。 “碽母妃,怎么样?”昕芷声音微弱。 子薰:“需要静心调养,不能逞强,不能胡思乱想,要多吃饭,多睡觉,能做到吗?” 昕芷:“能”。 子薰:“我会选个宫女过来服侍,她做饭好吃,你想吃什么跟她说。” 昕芷:“谢谢碽母妃”。 子薰:“少说话,多吃多睡,摒弃一切私心杂念,安心静养”。 昕芷:“好”。 御医开的药方十分妥当,无需调整,子薰写了几个饮食方子,增加食欲,补充营养,随后又嘱咐了一些生活上的注意事项,方才离开。 上位早已等在昭仁殿,见到子薰,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严重不?” 子薰摇摇头:“不太好”。 上位满面颓然。 子薰:“如果不胡思乱想,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这孩子太要强了,不见得能放下所有牵挂,只顾着自己的身子”。 上位:“咱能帮着做什么?” 子薰想了想,“让太子多陪陪她,他们夫妻情深,或许管用”。 上位:“咱这就让人告诉太子”。 情深不寿。 子薰在心里微微叹息。 昕芷这孩子太想当好太子妃了,用力过猛。 真的有必要吗? 人有时候真的不能对自己要求太高,整日整夜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转啊转,早晚累出毛病。 随遇而安,顺其自然,尽力而为便好。 子薰突然想起平遥县训导叶伯巨的奏书,他说上位“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急”。 “求治太急”,人生在世,短短数十载,怎能不急? 但凡想做出点儿成绩的人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也许,我们需要让自己的生活节奏慢下来,适当休息,稳步前进。 贪多嚼不烂,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不跟别人攀比,专心修炼内功,一切水到渠成。 昕芷的情况并未好转,子薰再次去看时,她病得更重了,双眼昏昏沉沉的,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十二月,皇太子妃常昕芷病逝,年仅二十四岁。 吕洛希在众人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看上去比太子还要伤心。 太子朱标紧抿着嘴,眼神迷离,一言不发,仿佛已经神游到九天之外,去跟爱妻相依相守。 朱标神情呆滞地站在院子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不敢相信昕芷已经已经走了,永远地离开了他。 他在阳光下兀自站着,身影无限苍凉。 依稀在昨日,饿了时,昕芷亲自下厨,给他端来热气腾腾的八宝粥,让他趁热喝,驱寒。 起风时,她关严门窗,拿来外衣,给他披上,跟他说:小心着凉。 新婚当天,他说,以后要生一堆娃,满满一屋子,她羞得满面通红,躲入他的怀里。 雄英的痛哭声,打破了朱标的幻境。 他瘫在地上。 内侍上前搀扶,他一把推开。 发疯地跑进屋内,他不准任何人动昕芷,可是,床上空空如也。 昕芷,昕芷,你去哪儿了,你不是在床上养病吗?去哪了呢? 吕洛希哭着跑进来,跪倒在地,“殿下,姐姐走了,你要节哀呀!” 什么?! 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晃,晕倒在床上。 爱妻昕芷去世后,太子朱标彻底变了,整个人浑身上下,透着冷清和凄凉,仿佛他身上所有的暖意都跟着昕芷永远地去了。 吕洛希学着昕芷往日的样子为他下厨,给他拿衣服,陪他说话,为他研磨,可是就像一块经年的寒冰,怎么也捂不热。 东宫没有女主人,皇上下旨册封次妃吕氏为太子继妃。 朱标漠然地勾了勾嘴角,叩谢父皇。 看着朱标孤单远去的背影,子薰不由得轻叹一声,想不到太子是如此情深之人。 上位很担心儿子的身体,打发一波又一波御医前去医治。 脉象正常,心如死灰,御医不敢随意用药,只是开了些滋补的方子。 阿棣对子薰说:大哥看起来很难过。 子薰:要学会珍惜。 阿棣:儿子明白。 第231章 让胡惟庸偿命 洪武十二年正月,西番洮州十八族三副使叛乱,上位令沐英统兵征讨。 沐春央求祖父兑现诺言。 上位实在拗不过,只得答应。 子薰哭着说他心狠,把眼泪全都蹭到了他身上。 二月,冯姗为阿橚生下儿子,上位赐名为朱有炖。 爱屋及乌,上位抱着这个男娃娃不肯撒手,左一句“叫爷爷”,右一句“爷爷的好孙儿”。 那么多皇子中,小时候被父皇抱过、举高高地只有阿橚,现在这份幸运又延续到阿橚的儿子身上,这明晃晃的偏爱呀,真让人无语。 高炽已经出生七个月了,还没被皇爷爷抱过一下呢。 子薰担心妙云累着,让妙清和旁氏过去帮忙。 旁氏自不必说,一颗心都是长在阿棣身上的,而妙清对阿棣早已芳心暗许,情根深种。 子薰乐得成人之美。 妙秀被调去了梅园,负责那里的一应事务,直接听阿橚指挥,把梅园经营得有声有色,多次得到上位夸赞,看样子以后要许配给阿橚了。 只剩妙福和妙定去向未定,一问起来便回答要侍候娘娘一辈子,倒也不着急,反正还要过几年就藩。 蒙雪是在子薰禁足期间成亲的,他的丈夫就是长乐宫的侍卫头领陆少山。 为了子薰的安危,蒙雪当时豁出去了,只见了陆少山一面,就要嫁给他。 好在陆少山是个忠厚之人,虽然人长得丑了些,子薰对此总是耿耿于怀,总觉得是自己耽误了蒙雪的幸福。 按着子薰原来的设想,是要给蒙雪找一个特别特别英俊的如意郎中,跟凌川长得差不多就行。 蒙雪这么好的姑娘,绝对配得上这样的幸福。 这份恩情啊,是永远也无法回报的,子薰时常这样想,有时难免掩饰得不够好,被蒙雪瞧出了端倪。 蒙雪的性子一向是直来直去的,“娘娘要是不喜欢少山,那我跟他走吧”。 子薰一下子就急了,”不行,你怎么能走呢?!“ 蒙雪:“那你又不喜欢少山,我可是非他不嫁的”。 子薰心下狂喜:“真的?你真喜欢他?” 蒙雪白了子薰一眼,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从此以后,子薰的内心阴影烟消云散,对陆少山越看越顺眼,似乎也没那么丑了。 再说,多好看的皮囊也不能当饭吃,结婚过日子,还是人品第一。 蒙雪既然说他好,那肯定品质优良。 子薰把淮安所有的洋林药铺都给交给熊倩打理,她做生意很有一套,昔日的事情过去那么久,早已被人淡忘了。 熊倩和杨希文这些年过得还算安稳,子薰派人暗中接济着,不愁吃穿,便也避开了很多无端刁难。 木槿对药铺的生意很感兴趣,跃跃欲试,并且提议办一个女医培训班,她自告奋勇要去当女先生讲课。 木槿心里藏着事儿,不想总宅在廖府。 子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在城里买了处宅院,专门用来培训药铺的伙计、掌柜和坐诊医生,并且聘请戴思恭前去讲课。 至于待遇嘛,自然相当优厚。 其实,阿棣最想带去北平的人是戴思恭,但是知道父皇和母妃定然不肯割爱,于是藏在心里一直没提。 子薰自然懂得阿棣的心思,但是上位离不开戴思恭。 关键时刻,他只信任戴思恭,子薰的医术远没有精进到能和御医相提并论的地步。 七月,文忠从河州、岷州等地备边回来,上位令他掌管大都督府。 上位把文忠留在京师,显然是要对胡惟庸有所动作了。 话说胡惟庸这些年为了使自身相位稳固,还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上位下诏把太子继妃洛希的父亲吕本召回京师,仍让他担任两浙都转运盐使 此前,吕本受弹劾,被贬为两浙都转运盐使。 吕本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宫面圣,有些话,他早就想跟皇上说了,胡惟庸此人结党营私,居心不良。 吕本把当年受胡惟庸胁迫之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恭请圣裁断。 胡惟庸找人为子薰说话,这是上位从未想到过的。 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讨朕的欢心吗?确实有可能,想当年,胡惟庸用起来确实十分顺手,让咱误以为他真的有宰辅之才。 窥测朕的隐私,揣摩朕的心思,奉迎上意,此人罪在不赦。 后宫之事,岂是前朝官员所能妄自揣度的? 但是上位很奇怪李善长为什么掺和其中,难道他连这点儿都拎不清? 堂堂韩国公不思为国效力,却向朕的宠妃卖好,他想干什么?! 但是听吕本的描述,好像李善长此前并不知情,也许是被胡惟庸裹挟也未可知。 那么告状者吕本就跟胡惟庸一样的心思吗? 上位不由得审视起面前这位看似老实忠厚的文官。 吕本是这样自圆其说的,小女与太子妃一向私交甚厚,早听说过太子对皇上的一片孝心。 言外之意,当年提议解除碽妃禁足,是太子自己的想法,与吕本无关。 上位半信半疑,又找来太子旁敲侧击的说起当年的事,从太子的神情看,吕本确实没对太子提过这事儿。 子薰一听说事情背后有这么多曲曲折折,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 胡惟庸真是胆大包天!! 不久,胡惟庸的儿子策马奔驰过市,与一辆大车相撞,受重伤而亡。 胡惟庸一怒之下处死马车夫。 上位听闻此事后,派人把胡惟庸找来,直截了当地说,让胡惟庸偿命。 胡惟庸一看事儿闹大了,急忙磕头认错,请求用金钱赎罪,补偿马车夫一家。 上位不许。 胡惟庸最后怎么走的,不得而知,但是上位并没下令将他关起来,他似乎在等待着胡惟庸犯更大的错。 子薰看不透上位的筹谋,胡惟庸的把柄已经抓在上位手里,罪证确凿,怎么处置还不是上位一句话的事儿。 他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 大祸临头,胡惟庸采取了最激烈的自保措施,“阴告四方及武臣从己者”。 暗中告诉自己的党羽做好准备,胡惟庸这是要谋反吗? 子薰渐渐懂了上位的引蛇出洞之计,他是要将胡惟庸的势力一网打尽。 似乎有未尽之意。 除了这些,上位还在谋划什么呢? 第232章 朱棣就藩 胡惟庸的准备活动意外中断。 洪武十二年九月, 占城使者前来朝贡,中书省没有及时引见,被值班内侍发现,禀报了皇上。 皇上盛怒之下,派人把胡惟庸和汪广洋叫来。 二人跪在地上叩头谢罪,却巧言辩解,将责任推到礼部官员的身上。 皇上又把礼部官员叫来。 双方互相推诿,都认为错在对方。 皇上怒火更盛,下令将所有涉事官员全都关押入狱,一查到底,追究罪责。 御史大夫陈宁、中丞涂节也被羁押,二人均是胡惟庸势力的重要成员。 胡惟庸、陈宁、涂杰陷入囚徒困境,是继续保持合作?还是抢先站出来指控同伙,将功补过,博得一线生机? 压力越大,保持先前的合作越困难,同样,压力持续的时间越长,越可能背叛。 上位有的是耐心。 最先扛不住压力的是御史中丞涂杰。 十二月,御史中丞涂节站出来揭发胡惟庸,他指控胡惟庸下毒害死刘伯温,并且说汪广洋应该知道此事。 上位让人把汪广洋带来,问他是不是确有此事。 汪广洋却回答:没这回事。 上位大怒,认定汪广洋在撒谎,以朋党欺君的罪名将其贬到海南。 “欺罔不能效忠报国,坐视废兴”。 上位越想越气,对汪广洋的最后一丝信任,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押送汪广洋的船只行至太平时,又追究汪广洋以往的罪责:与杨宪同在中书省,知道杨宪图谋不轨,却知之不言,未曾揭发。 接到圣旨后,汪广洋恐惧难安,自缢而亡。 对胡惟庸的调查结果放置于御案上,上位久久不愿动手翻开。 胡惟庸,他已厌弃,但是他不希望其他人牵连其中,比如以往共同作战的兄弟,比如信任有加的李善长。 但是他不得不看,即使是万丈深渊,他也不得不面对。 罪状一:拉拢武将。 吉安侯陆仲亨从陕西返回京师,擅自征用驿马,遭到上位严厉斥责,被罚到山西捉拿盗贼。 平凉侯费聚奉命到苏州安抚兵民,却沉溺酒色,被罚去西北招降,仍无功绩,遭到上位严厉斥责。 胡惟庸利用手中权力,威逼利诱,趁机笼络,将二人拉到自己一边。 罪状二:偷阅天下军马籍。 兵马册籍由大都督府掌管,其他衙门均无权过问,就连兵部尚书也不例外。 胡惟庸罔顾禁令,偷来天下军马籍,与陈宁共同查阅。 罪状三:谋李善长为己用。 胡惟庸企图拉李善长入伙,让侄女婿的父亲李存义前去游说,李存义是李善长的亲弟弟。 李善长听后,沉默不答。 十天后,胡惟庸又派其故旧杨某劝说李善长,并且许诺,事成之后,把淮西封给李善长称王。 李善长仍旧没有答应。 胡惟庸不得不亲自出马,李善长依旧不为所动。 李存义仗着兄弟亲情软磨硬泡,李善长说:“等我死了,你们再去做吧”。 罪状四:藏匿于自身不利的奏章。 …… 很多很多的罪状,上位一条一条看下去,最终晕倒在地。 胡惟庸做下这么多恶事,为什么没人告发?六部诸司究竟隐藏多少咱不知道的龌龊不法事? 戴思恭为上位施以针灸,将他从昏迷中拉出来。 “子薰”,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我在呢,喝水吗?”子薰柔声道。 上位:”倒水“。 他强撑着坐起来喝水、吃饭,子薰在一旁服侍。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耽搁,子薰悄悄抹泪。 “哭什么?!”,他说着下床,“扶朕过去,让六部尚书过来见朕”。 他扶着子薰的手,拖着病体,一步步走到东暖阁的炕上,扶着炕几坐稳,对子薰道:“出去吧,在昭仁殿等着,咱没事儿,有事儿会让小德子叫你”。 经过与各部门官员商议,上位下旨废除中书省,今后不再设中书省丞相,中书省的权力分归六部: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 各部尚书从正三品升为正二品,侍郎从从正四品升为正三品。 大都督府改为左、右、中、前、后五军都督府,掌管兵籍贯和军政。各都督府的左、右都督均为正一品。 三月,燕王朱棣带着五千七百七十名护卫就藩北平,妙清和旁氏一起去。 子薰想把高炽留在身边,这孩子体弱多病,上位没有答应,除了太子的儿子外,所有皇孙都不能留在京师。 子薰只能从女医培训班中挑选出成绩最优异者跟着一起去北平。 阿棣走那天,上位躲在宫里暗自垂泪,不肯出去相送,让太子亲自送弟弟出发。 太子礼法观念浓厚,子薰没有走上前与阿棣依依惜别,只是站在城墙上远远地望着,目送阿棣走得越来越远, 远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天黑,上位亲自来寻,子薰才恋恋不舍地从城墙上走下来。 他紧紧握着子薰的手,步履坚定地往前走,子薰心中一片迷惘,不知道要跟着他去往哪里。 那座巍峨的宫殿,没有阿棣、阿橚、阿春在里面,还能称之为家吗? 跟沐英出征回来后,因为阿春立了战功,上位专门赏赐了宅邸。 有了自己的房子,便不能再继续住在宫里。 长乐宫空空荡荡,分外荒凉,子薰不想去。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子薰一遍一遍读着李煜的诗。 回到昭仁殿,看着他让尚膳监精心准备的晚餐,举杯停箸不能食。 上位喃喃自语道:”孩子长大了,都要离开父母的,你这般伤心,让阿棣如何安心驻守北平?” 子薰刚想反驳,尚未开口,泪水直淌,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跟他没有共同语言,子薰走到屋外透透气,星光闪耀,微风吹拂。 阿棣走到了哪里,他是否和妙云同坐在星光下,吹着晚风,念叨着在宫里的日子。 阿棣,你是否也在想念着娘亲? 他走过来 ,紧紧搂住子薰,喃喃低语,“有咱在你身边,咱永远陪着你,让孩子们远走高飞吧”。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孩子们有孩子们的志向,孩子们有孩子们的生活。 咱们除了在这里等他们回来,还要把身体养好。 你这样总是哭,可不太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话,说得子薰都饿了。 第233章 戴思恭的勇敢 沐英奉命进兵亦集乃路,阿春照例要跟着出征,这臭小子,为了不惹祖母伤心,留下一封信,就偷偷溜走了,害得子薰好一阵担心。 阿橚赴北平就藩,除了子薰,京师最伤心的人非妙云的娘谢翠微莫属。 这几年,她为了帮妙云带孩子,一直住在京师的燕王府,现在妙云夫妇带着孩子走了,她也只能搬回徐府,毕竟那里才是她的家。 徐达新纳了一位贾夫人,年轻貌美,擅长诗词歌赋。 孙妾室虽然管家,但是并不受宠,然而这位贾夫人不同,她很得徐达欢心。 这两年,翠微躲在王府,徐达在京师期间,也没执意要求翠微回家,除了读书外,就是和贾氏耳鬓厮磨。 以前,不管孙妾室如何欺凌,翠微心里都是安稳的,有盼头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丈夫的心已经被另一个女人夺走了 。 这个女子比翠微年轻,比翠微貌美,比翠微读书多,她的父亲没有背叛皇上,没让丈夫左右为难…… 无论怎么比,翠微都觉得自己必败无疑。 她不想见这个贾夫人,却又无处可去。 于是一回到徐府,翠微就马上躲入了小佛堂。 贾夫人怀孕了,翠微派仆妇过去告诉他,不用过来请安。 徐达对这位贾夫人确实很用心,出镇北平之前,特意请求上位允准,贾夫人生产之时,请碽妃娘娘前去坐镇。 翠微向来是个不管事儿的,孙妾室在京师的夫人圈并不受欢迎。 徐达的担心不无道理。 既然上位已经答应了,子薰表示愿意前往。 这天早晨,贾夫人刚开始肚子疼,徐府的小厮就入宫来请子薰了。 子薰片刻不敢耽搁,带上蒙雪、妙定就去了。 出门前,上位还嘱咐了一句:“不用着急回来”。 子薰撇了撇嘴,鬼才着急。 徐府的格局是按照吴王旧邸建造的。 上位曾打算把吴王府赏赐给徐达,但是徐达跪在地上,坚持推辞,不肯接受,上位只得作罢,在吴王府对面,以关帝庙为基敕建徐府,广造园林。 子薰对这里倍感亲切。 贾夫人的容颜堪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连子薰见了都暗自心惊,世间竟然有如此绝色的女子,如天仙下凡。 胎位是正的,所请的稳婆也是京师最有名的。 为确保万无一失,子薰把戴思恭也请了来。 参片、银针等医药用具也早已备齐。 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子薰在心里都过了一遍应对措施。 尽管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当贾夫人凄厉的叫声传来,子薰仍觉得心惊胆战。 含了参片还是没生下来,孩子的头大了。 子薰闯进产房,实在不行,侧切吧。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刀,消毒,正当子薰准备动手术时,孩子的哭声突然响起。 生出来了,终于生出来了! 子薰的手抖个不停,她从没做过侧切手术啊。 从产房退了出来,戴思恭见子薰脸色极差,忙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子薰的手拿不稳茶杯,只能放到桌子上。 她真怕贾夫人出事啊。 ”不好了,出血了”,产婆突然惊叫起来。 子薰急忙往里冲,戴思恭拦住了她,“我去吧,我去施针”。 他的声音如定海神针般,让子薰迅速冷静下来,戴医生医术精湛,临床经验丰富,的确比自己更合适。 血终于止住了,戴思恭出来时几乎虚脱了。 可以想见,刚才的状况有多惊险。 子薰在徐府留到很晚才回宫。 走到半道儿,迎面碰到上位来接。 她无力地靠在他身上,忍不住想哭,她心里怕极了,她从未见过这么险象环生的情况。 上位特意派了两名御医过去,留在徐府,直到贾夫人完全脱离危险。 尽管做了所有的努力,还是没能从死神手里救出贾夫人。 十天后,贾夫人产后感染去世。 子薰头一次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医术是多么地浅薄。 上位为孩子赐名为妙锦,同意子薰把妙锦带回长乐宫抚养。 戴思恭跪在乾清宫外请罪。 上位罢免戴思恭在京师的所有官职,将其发配到北平,让他去徐达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算是对徐达的一个交代。 子薰知道徐达和阿棣都不会虐待戴思恭,因此没有拦着。 正好无意之中遂了阿棣的心愿,高炽也有了名医照顾。 子薰有时候在想,戴思恭是否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冲在前面,挡下了一切。 无论他多好,子薰都不会心动了,因为子薰已经有了凌川。 从此,子薰白天回长乐宫,晚上如上位有需要再去昭仁殿。 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想整天面对上位那张脸。 那张皱褶丛生的脸,变得越来越陌生。 子薰想一个人躺在床上,好好做一个梦,梦里跟凌川说说话,哭一哭。 妙锦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肤白胜雪,明眸善睐,睫毛很长,投下淡淡的影子,仿佛翩然起舞的蝴蝶,轻盈灵动,诗意盎然。 子薰喜欢这个孩子,喜欢她把小脑袋窝在自己怀里,喜欢她只要自己哄。 子薰以前时而后悔,没在年轻时生个女儿,等女儿长大了定要她嫁得很近,不离开京师,长长久久地陪在自己身边。 妙锦弥补了子薰心中的缺憾。 子薰把这个小小的人儿完全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晚饭时分,子薰仍没回昭仁殿,于是上位来坐着步辇来了长乐宫。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子薰在躲着他。 没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啊,子薰这是怎么了? 上位:“还是去昭仁殿吧,把妙锦交给妙福和妙定”。 子薰:“身体不舒服?” 上位:“嗯……有点儿,食欲不振,心悸失眠”。 子薰:“要不要请御医看看”。 上位:“不用,你在昭仁殿守着就好了”。 子薰:“……” 子薰默默吃饭,默默接受了她的安排,如果师父在,如果戴思恭在,也会主张子薰随时留在上位身边。 他们都是忠心耿耿的臣子。 他们考虑的向来不是自己,而是上位。 他们希望子薰也是如此,没有私心杂念,一切围着上位的需求转。 这两个人都对子薰无条件的偏袒,无条件的信任,不是因为上位。 师父如父亲,戴思恭……戴思恭……也许是个好朋友吧。 第234章 猛虎本色 这天上午,子薰正在昭仁殿读书,小德子突然急匆匆走进来,“娘娘,回长乐宫吧”。 子薰心下一惊,“妙锦怎么了?” 小德子不答,“娘娘去看看吧”。 子薰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长乐宫,发现妙锦在甜甜的睡觉。 也许,上位有意让子薰避开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 很多天后,子薰从上位的札记中看到永嘉侯朱亮祖的名字。 此人降而复叛,还曾重伤常遇春,是勇不可挡的猛将。 上位亲自督战,才最终收服他,子薰对他印象深刻。 再次归降后忠心耿耿,是上位手中的一把利刃。 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并不难,只需要去档案库调阅相关资料。 这是上位赋予内侍小林子的一项特权。 朱亮祖出身武夫,生性豪放,做起事来无所顾忌,奉命镇守广东期间,与执法甚严的知县道同多次发生矛盾。 恶霸欺凌百姓,道同将其抓获游街。 朱亮祖接受恶霸同伙的贿赂,向道同求情。 道同性情耿直,不为所动。 朱亮祖性子鲁莽,一看说不通,便也不再废话,第二天就让人砸开枷锁,放走恶霸。 不仅如此,感觉颜面扫地的朱亮祖,还随意寻了个借口抽了道同几鞭子出气。 富户罗氏仗势欺人,道同依法惩处,罗氏是朱亮祖宠妾的亲戚。 在枕边风的猛烈吹拂下,朱亮祖派人将罗氏抢走。 道同忍无可忍,决心告御状。 朱亮祖耳目众多,消息灵通,派部下骑快马抢先上奏,诬告道同对上司傲慢无礼。 上位不明内里,当即派人去广东赐死道同。 几天后,收到道同的奏书,上位方才恍然大悟,急忙派人前去赦免,打算收回成命。 可是最终还是晚了一步,赦免令到达时,道同已然遇害。 上位将朱亮祖父子召回京师,见面二话不说,直接甩出长鞭,狠狠抽打,二人至死,纹丝不敢动。 朱亮祖仍按侯礼安葬,爵位由次子承袭。 那天,为避免子薰受惊,上位特意差遣小德子传话,让子薰先回长乐宫。 也就是说,上位打人之前,虽然怒火中烧,但是头脑是清醒的。 此前,子薰总认为上位老了。 其实不然,他仍是头猛虎。 虽然他愿意细嗅蔷薇,但是不改虎之本性。 自此,子薰随侍君侧,又添了几分小心。 十月,秦王朱樉的长子出生,上位赐名为朱尚炳。 邓愈去世后,朱樉与邓欣悦之事,上位便不再管。 可是邓欣悦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可能是避子汤药喝得太多,伤了根本,朱樉差点儿跟他爹翻脸。 朱樉眼中燃烧的怒火,恨不得将人吞没。 从小到大,他从没受过父母的特别关爱。 他没有大哥聪明,没有三弟嘴甜,更不像四弟那般长着酷似父亲的好皮囊。 父亲偏心大哥,母后宠爱四弟,三弟左右逢源,唯有他,无人关心,无人疼爱,就连生母都嫌弃他是无用之人。 除了欣悦,谁也不在意他的感受。 普通百姓之家,寻常夫妻之间,想生多少个娃都可以。 偏偏贵为皇子的他,生娃要看皇上老爹的脸色。 皇上不答应,他就不敢生。 他当然怕呀,他怕再也见不到欣悦,他皇上老爹心硬如铁,说得出做得到。 这个孩子的降生,总算圆了朱樉跟上位的父子情分。 上位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以前总认为老二是最没血性的,所以才把王保保的妹妹许配给了他,换做旁人,他也担心闹个天翻地覆。 身为父亲,在儿子中拣软的捏,他心中是有愧的。 他对每个儿子,都藏了深深的感情,只是平时从未显露而已。 废除丞相后,重大政务都由上位裁决,官员听命行事。 上位每天晚睡早起,仍旧忙不过来。 而且,这样忙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遇上大事,他需要找人商量,需要有人出主意,想办法,把事情分析得头头是道,他需要开拓眼界,需要汲取新知识,就像以前刘先生那样,陪在身边指点迷津。 可是世间再无刘先生。 世间有些美好,如同手中的流沙,想握也握不住。 九月,上位下令设置四辅官,以协助处理政事。 精心挑选的四辅官远没有刘先生的才学,帮不上忙,上位仍需另寻他法。 上位终于明白,刘先生的才华、悟性、忠心,都可遇不可求。 有时候,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却发现所有人都同他保持着距离。 他第一次尝到了孤家寡人的感觉。 就连子薰也开始怕他。 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他见了直心疼。 他想说:咱不会伤害你,永远都不会。 子薰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容隐含着距离,提示他别靠得太近。 在她眼里,他不再是凌川。 她的心里话,向来只愿跟凌川说。 她的内心,只住着一个凌川。 他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他的心如同一座荒芜的城,空旷而凄凉。 他病了,高烧不退,御医束手无措。 皇后无奈,下懿旨让戴思恭火速回京。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之后,戴思恭没有开药,而是把子薰叫到了一边。 “上位怎么了?”戴思恭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中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是不是跟上位吵架了?” 你回来治病就是了,问这么多干嘛。 子薰摇头否认。 “上位心里只有你”。 谁信?!后宫满满当当几十个妃子。 子薰神情淡然。 戴思恭急了,低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不是在冷落他,你不是在置气,你是在要他的命”。 子薰被吓住了,有这么严重?她也没做什么啊,只是不想见到他。 这次他是真的昏迷了。 躺在床上,连子薰的名字都不叫。 他孤零零在那里,似乎谁都不需要。 他独自与病魔作斗争,挣扎走出重重寒冰。 一旦他有事,她就再也见不到凌川了,“我需要怎么做?” “用心照顾他,用心爱他,他能感受到”。 “你曾经那么爱他,他分得出,你爱还是不爱”。 他是猛虎,也是血肉之躯,他会在乎,会心疼,会难过,会无助,他很倔强,他要子薰爱他,不要一副空壳。 子薰走到病床前,皇后已屏退众人,屋里只剩他和她。 在他身边躺下,用自己身体的热量温暖着他,告诉他,你永远是我心中的凌川,告诉他,我没有你不行。 也许是子薰的爱激发了他的求生意志,他真的醒了。 睁开眼,看见子薰,凄然一笑,仿佛隔了千年万年。 第235章 你胆敢让她动心,咱定让你万劫不复 上位醒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戴思恭回来了?” 子薰:“回来了” 上位:“好,回来就好,咱不该罚他”。 子薰:“阿棣肯定不会让他吃苦”。 上位:“也是,阿棣向来明白事理”。 子薰:“以后我哪儿不去了,就在昭仁殿陪着你”。 上位兀地转头,眼中隐有泪花闪现。 子薰紧握着他的手,“不许你再生病”。 上位:“戴思恭待人赤诚,咱知道的”。 子薰:“他可没开药方”。 上位:“咱知道”。 子薰:“我吓坏了”。 上位:“咱也知道”。 子薰:“我以后每天给你做好吃的”。 上位:“咱饿了”。 让内侍将他扶起坐好,子薰端来温好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喝下。 上位:“子薰,想不想去梅园”。 子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上位:“你自己的想法呢?” 子薰:“我盼着你快点儿好起来,以后再也不生病”。 上位:“深宫无趣”。 子薰:“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上位:“……咱……咱不想……不想勉强”。 子薰:“我哪儿不去”。 上位:“咱可以让杨妃照顾,她天资聪慧,读书多,没有私心杂念”。 子薰:“你若想见她,我现在就走”。 上位:“生气了?” 子薰:“没有”。 上位:“以前会生气的,会往肉里多放盐,会要翡翠玉白菜“。 子薰:“……你刚醒”。 上位:“戴思恭待你我与旁人不同“。 子薰:“你再拿戴思恭说事儿,我搬去梅园好了,反正你也不想见我,你是知道我的,我心里只有凌川,你这个样子疑神疑鬼,哪儿有半点儿凌川的样子?” 子薰哭了,他是皇上,惹不得,躲不得,还动不动就生病,要死要活的,还不如搬出去清净。 “终于生气了”,上位长舒一口气。 子薰:“我让小德子把杨妃宣来”。 上位:“咱谁也不要,只要你”。 子薰:“杨妃年轻漂亮,善解人意,脾气好,我去梅园抄《女诫》去,多少遍都可以”。 上位:“你哪儿都不许去,在这儿陪着咱“。 子薰:“你让戴思恭走吧,反正他也不会治病”。 上位:“让他去哪儿?他刚从北平回来”。 子薰:“那就再回去,反正他走得越远越好”。 上位:“他可没得罪你”。 子薰:“他得罪了上位,上位让他走,他就得走”。 上位:“……也好……让他回北平吧,无旨不得回京”。 子薰:“……” 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上位的心松快了不少。 戴思恭,朕的女人,也是你能觊觎的?!再有一次,朕决不轻饶。 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想碰她的心。 无论何时何地,你胆敢让她动心,咱定让你万劫不复! 戴思恭走了,与上次不同,这次是带着全家老小走的,走后,他家的房子充了公。 上位再也不想见他,不想见他家中的任何人。 他遵医嘱,听子薰的话,病好得很快。 病愈后带着子薰回了趟梅园,在小王子的b612星球坐了很久。 上位:“以后如果觉得憋闷,随时回梅园看看,这儿是咱们的世外桃源,是小王子的家”。 子薰:“想住多久住多久?” 上位:“是,只要你想,住多久都可以,咱可以把这里扩建成一个园子,这是咱们的家”。 子薰:“好”。 上位:“咱只想做你的凌川,咱一直都是凌川”。 子薰紧紧抱住他狠狠亲吻。 他是她的凌川,她是如此想他。 他的心暖得好像要化开一般。 宋濂的孙子宋慎因牵涉胡惟庸案被处死,宋濂被发配至茂州安置,洪武十四年五月,宋濂在流放途中病逝于夔州。 太子听闻恩师去世悲伤不已,病倒在床,上位把所有的政务都揽过来亲自处理,在工作上迸发的热情令子薰叹为观止。 原来真有打了鸡血这么回事儿。 成堆的奏札文书被送进来,再送出去。 他如同一只勤劳的小蜜蜂,飞速阅读着各类案牍,看上去像偷吃了蜂蜜那样甜。 平均每天处理二百多份奏札,四百多件政事。 星存而出,日入而休。 子薰没去多想戴思恭的事儿,她自认是个自私的小女子,把有限的时间和精力全都用来经营自己的小日子。 她想要的不多,能和凌川相依相守就已足够。 戴思恭被归类为丈夫的朋友,一个值得信任和敬重的好朋友,仅此而已。 上位找出很多云南的资料给子薰看,准备发兵平定。 子薰陡然想起武侠小说中段正淳和段誉这父子俩,原来历史上确有其人,这父子二人分别是大理国第15代和第16代国王,段誉在位时间长达三十九年。 大理段氏是当地白族首领。 元世祖忽必烈派兵攻入云南,消灭大理国,建立云南行中书省,并册立第五子忽哥赤为云南汪。 忽哥赤寺后,他的松山被封为梁王,仍在云南镇守。 大理段氏子弟在都元帅府任职,世代镇守其土。 大理国王的儿子段实被任命为总管,管辖大理、善阐、会川、建昌、永昌、腾越诸郡。 因此,当前统治云南的有两股势力,分别是元梁王和大理段氏,他们之间既有矛盾,也相互合作。 明玉珍在四川称帝后,曾派兵攻入昆明,不久,梁王在大理第九代总管段功的帮助下,击退了明玉珍的军队。 明玉珍之子明昇投降后,顺元宣慰和普定路总管先后归附,占据了云南东、北两面的屏障。 考虑到云南地形复杂,险阻难行,上位起初没打算用兵。 擒获梁王派往漠北的使者苏成后,上位让翰林待制王袆带上诏书,在苏成的带领下去云南招降。 到达云南后,王袆开门见山向梁王表达了招降诚意。 元梁王无动于衷。 王袆以陈友谅、张士诚、陈友定、明玉珍、扩廓帖木儿等人的败亡为例,阐述上位是天命所归,之所以没有直接发兵,是顾念百万生灵,倘若梁王执意不降,企图据险自保,明军重兵压境之时,梁王将悔之晚矣。 第236章 平定云南 梁王及其亲近大臣听了王袆的阐述后,面露惊恐之色,萌生了归降之意。 但是,北元君主爱猷识理答腊的使臣脱脱来云南征粮后,发现了王袆招降之事,于是胁迫梁王害死王袆。 后来,上位又派元威顺王之子伯伯携带诏书前往云南招降,再次遭到梁王的拒绝。 至此,上位仍未放弃招降。 徐达擒获梁王派往漠北的使臣铁知院等二十余人后,上位派湖广行省参政吴云跟着铁知院等人去云南招降,孰料中途惨遭铁知院杀害。 梁王屡次拒绝招降,收容明朝追捕的逃犯,扰乱边防,上位不得已,决定武力平定。 洪武十四年,上位令已经退休的湖广布政司何真前往云南开辟道路,设置驿站,筹集粮草,为明军出征作准备。 九月,上位令傅友德、蓝玉、沐英统兵出征。 出发前,上尉找来了熟悉云南的人了解地理形势,又反复研究地图,制定行动方略。 上位的计划是这样的: 选派骁勇善战的偏将从永宁向乌撒进发,主力从辰、沅两地进入普定,占据险要之地,然后发兵曲靖。 曲靖是云南的咽喉之地,敌方必将屯集重兵,阻挡我军进攻。 根据山川地形,出奇制胜,攻其不备,可将其击溃。 攻下曲靖后,派一名将领率精锐直趋乌撒,与先前派去的明军,里应外合,主力直捣昆明,相互呼应,牵制敌方力量,使其疲于奔命,必能一举将其击破。 攻克昆明后,分兵直趋大理。我军先声夺人,必能将其瓦解,其余部落,可派人招降,能不用兵则不用。 云南多山,对战马需求量大,上位派人带着诏书去播州传令,让宣慰使杨铿派三千战马,两万将士为先锋;又让金竺长官密定献出五百匹战马。 粗略估算,各地开赴云南的兵马加在一起达到三十万左右。 按照上位的部署,明军行动顺利,十二月,傅友德占领普定。 梁王闻讯而动,派部将达里麻率十多万精兵驻扎于曲靖,试图阻挡明军前进的步伐。 沐英建议道:“敌方没料到我军深入,如果加速行军,出其不意,必能出奇制胜,将其击破。” 傅友德采纳建议,下令挥师急进,行至中途,突然起了大雾,明军在雾中前行,抵达白石江。白石江位于曲靖东北。 浓雾消散后,达里麻发现对面黑压压一片,全是明军,顿时惊骇不已。 傅友德下令队伍开至江边,佯装马上渡江,达里麻被迫列阵防守。 沐英派数千精锐从从下游偷偷渡江,绕到达里麻的后方,摇旗呐喊,声势浩大。 达里麻不知是计,急令江边守军掉头对付背后的明军,阵形陷入混乱。 明军趁机渡江,击败敌军前锋。 傅友德下令出击,一时间箭石齐发,喊声震天。 沐英率铁骑直捣敌阵中坚,势不可挡,所向披靡,敌兵大溃。 曲靖得以平定,达里麻被生擒。 曲靖水路四通八达,交通便利,为云南的门户之地。 稍作休整,傅友德亲率数万兵马,北上接应郭英,进攻乌撒。 蓝玉、沐英向昆明进发。 洪武十五年正月,蓝玉、沐英抵达昆明东郊金马山,梁王在昆明湖投水自尽,余众归降。 乌撒土官在明军两面夹击下,落败而逃,附近部落相继归降。 上位接到捷报后,乐得合不上嘴,连连夸赞三人英勇。 子薰终于得以喘口气,这些天整日整夜跟在上位身边,体力严重透支,终于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阿橚去开封就藩了,走的时候,仍是太子亲自送出城。 上位这次陪着子薰一起站在城墙上看着阿橚的背影远去。 回宫的路上,他的眼泪唰唰地流个不停,子薰都已经不哭了,他的泪珠仍簌簌掉个不停。 一般而言,这样离别的场景都是以当娘的为主表达伤感,他今天的表现过于喧宾夺主了。 不会是在演戏吧?他的演技一向不错。 她子薰端详着他,想看出个究竟,到底是不是装的呢?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孩子长大了都是要离开父母的,劝别人的时候一套一套,怎么现在哭个没完? 这个人严重的双标。 他突然搂住子薰,哭声更大了,“咱不应该听你的,让橚儿离开那么远,要是在杭州,想了就能立马让他回来”。 还有完没完?! 子薰真想一把将他推开。 你这心偏得可以啊,阿棣走的时候,你连送都不送。 子薰鄙视他,打心眼里鄙视他。 他哭了这么久,水分流失过多,到了昭仁殿,子薰赶紧倒茶。 刚把茶杯递给他,就见小德子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进来,“皇上,不好了,皇长孙生病了”。 上位蹭的站起来,“怎么回事?” 小德子:“发热,吃不下饭”。 上位:“御医呢?” 小德子:“陈御医已经过去了,皇后娘娘也去了”。 “咱也得去一趟,你先回长乐宫吧”,上位对子薰说道。 子薰:“我跟你一起去吧”。 上位:“不用,有御医呢”。 看着他脸上的斑驳泪痕,子薰轻声道:“洗把脸再去吧”。 东宫现在肯定挤满了人。 胡乱洗了两把脸,他便匆忙走了。 皇长孙朱熊英已经退烧,而且也吃了饭。 但是皇后不放心,留在了东宫,听说要等朱熊英完全康复再回坤宁宫。 看皇后流露出的意思,似乎对太子继妃吕洛希不太放心。 吕洛希此人不一定出手害朱熊英,但肯定不能指望她对朱熊英多用心。 此人的演技超出真心太多。 皇后那样聪明的人怎会没有察觉? 要不要提醒皇上一句? 子薰偷偷瞟了眼上位,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于是壮着胆子说道:“皇后娘娘带雄英回坤宁宫吗?” “什么?”上位愣在原地,看起来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呢,朱熊英的亲祖母李淑妃不知道憋着什么坏招呢? “皇后年纪大了,不妥吧,再说太子妃看起来还算尽心”,上位口中的太子妃指的是吕洛希。 此女一向善于表现,私下无人的时候她又会对孩子怎么样呢? 可是这又关我什么事儿?管那么多干嘛? 子薰在纠结着。 到目前为止,吕洛希没有大的过错,皇后的确无法硬生生把孩子抢过来。 也许,吉人自有天相吧。 还能怎么办呢? 但终归意难平。 那么小的孩子,没了亲娘照顾,继母又是个心机深沉的,如果袖手旁观,子薰心里过意不去,还是要尽力帮一下的,“皇后娘娘一向最喜欢雄英,如果雄英能陪在身边,皇后娘娘肯定会特别开心”。 上位的手不由得轻颤一下。 这些年他一心只要子薰相陪,忽略皇后太多。想起皇后生活的孤寂,想起自己对皇后的冷落、忽视,上位的心不由得疼起来。他对不起她,辜负了她的一往情深,“咱让小德子去传旨,雄英以后跟着皇后住在坤宁宫”。 第237章 吕氏表现得这样好,谁也没理由反对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 如果此时的善心,能换来太子对阿棣、阿橚的善待,何乐而不为呢? 就算没有回报,最起码此刻是心安的。 自从朱熊英搬到坤宁宫住,吕洛希每天都去请安,在坤宁宫的小厨房,亲自下厨,给朱熊英和皇后做各种好吃的。 每天变着花样做,饮食多样化,不厌其烦,耐心程度超乎子薰的想象。 想不到她是会做饭的。 不仅做饭,还亲自检查朱熊英的功课。 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完全挑不出一点错处。 子薰开始怀疑自己对吕洛希的判断是不是错了。 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能有那么深的心机吗? 想想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没心没肺,为终于怀上阿棣欣喜若狂,抱着娃他爹一顿猛亲。 皇后跟吕洛希说:“不用每天都过来,坤宁宫的厨子做饭挺好吃的,饿不着雄英。” 可是吕洛希不肯答应,她说她做的饭,雄英爱吃。 雄英连连点头,他的确爱吃。 她还说雄英正在长身体,需要在饮食上多加注意。 还有,雄英的功课,她每天检查了才能放心。基础打不好,影响今后的学习,孩子小,难免贪玩,需要多盯着。 吕洛希每天在东宫和坤宁宫来回跑,照顾两边的孩子,最小的朱允熥只有四岁,正是粘人的年龄,吕洛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脸色十分憔悴。 可是她毫无怨言,甘之如饴,从不对雄英疾言厉色。 太子看在眼里,焦急万分,他不希望昕芷的悲剧在洛希身上重演,他担心洛希会被累垮。 终于,太子发话了,他要求把雄英接回东宫。 吕洛希表现得这样好,谁都没理由反对。 试问,谁能比她做得更好? 皇后最近总觉得身子很乏,精力不济,夜里噩梦连连,总是想起小时候逃荒的事儿。 她强打着精神没说,怕重八哥分心。 云南的战事正在进行中,重八哥有很多事要忙,设立都司、布政司,选派官员,实行改土归流,开通驿道,保证粮食、盐等生活物资的运输、供给,无论哪一样都得考虑周详,她不想拖后腿。 这么多年的孤单,她差不多都已经习惯了。 自从子薰出现,重八哥的心就再也唤不回来了。 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行。 年轻时,她以为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爱上她,会发现她比子薰更爱他。 可是重八哥来得越来越少,见了面也不像以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 她不得不接受现实,重八哥的心再也不会回来。 她放弃了,不想再痴痴地等。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她从佛经中找到了久违的慰藉。 心如止水,不想再泛起任何波澜。 每一丝涟漪,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她的心。 明军攻克昆明后不久,上位下令设立贵州都指挥使司。 二月,上位下旨,将中庆路改为云南府,设立云南布政使司和云南都指挥使司,建立行政机构和军事机构。 至此, 全国都指挥使司增加至十五个,布政使司增加至十三个。 上位下旨,派官员设置邮驿,使云南接入全国的通信体系。 令当地土司组织百姓,根据其疆界远近修筑十丈宽的道路,遵循古法,六十里设一处驿站。 并且在军事要冲之地设立卫所,屯兵镇守。 因为路途遥远,衣食供给困难,上位令户部动员商人,往云南运送粮食、盐等生活必需品。 将上述事情安排妥当之后,上位下令攻取大理。 闰二月,明军攻克大理,附近各地望风而降,云南各地悉数平定。 好消息接踵而至。 三月,国子学即将完工,上位下旨,将国子学改为国子监。 五月,国子监正式竣工,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子薰过去看看。 上位一向知人善用,深知人才的重要性。 在以各种方式选拔人才的同时,还积极兴办各类学校,培养新的人才。 他说:“治国之要,教化为先,教化之道,学校为本”。 他认为,农桑、学校同为王政之本。 攻占婺州后,上位下令开办郡学,在称王的第三年,下令设立国子学。登基称帝后,大力发展国子学、郡学和社学,从朝廷到地方,形成完整的体系。 国子学是朝廷所设的高等学府。 应天国子学的校址原为元朝集庆路儒学,地处京师繁华地带,附近声音嘈杂,并非静心学习的理想环境。 而且校园面积不大,限制了学生规模的增加。 随着学生人数的持续增加,上位接连三次下令建造教师、学生宿舍,可是仍不够用。 于是,上位决定另外选址,重建国子学。他亲自堪选地址,最后相中了离京师七里远的鸡鸣山之阳。 这里坐落着东晋南朝时期的方丘、宫苑、帝王陵墓,地势广阔平坦,天高气爽,清幽宁静,是理想的读书场所。 选定校址后,开始动工兴建。 建材和工匠由工部尚书陈恭负责,监督施工由谭格,谭格是金吾前卫亲军指挥。 崭新的校舍,朗朗的读书声,幽雅的环境,子薰一进来便被深深地吸引,她也想进来读书,可是里面没有女学生。 在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里,祝英台是女扮男装去上学的。 他想带着子薰四处转转,令官员不必跟随。 “为什么没有女学生?”子薰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没作声,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旁停下。 阳光透过树叶稀稀落落地洒在他的身上,斑驳的光影使他看上去有些朦胧,“女子为什么读书?” “为什么不能读书?”子薰反问道,“开卷有益,女子为何不能从书本受益?” “有道理,咱也是这么想的,哪怕只是为了相夫教子,读书也是有好处的”,他拉起子薰的手,继续往前走,“咱们可以设立女学,国子监要为朝廷培养官员的”。 “女子为何不能为官?”子薰又问了一句。 “子薰,咱们不辩论这些,如果你有办法改变天下人的观念,接受女子与男子同朝为官,我是乐见其成的”。 他说得很认真,子薰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 子薰开设的所有女子培训,他都以实际行动在支持。 第238章 嫡长孙病逝 子薰喜欢这种可以和他畅所欲言的状态。 清风徐来,虫鸣鸟啼,两个人手牵手,漫步在林间小路,像极了大学时懵懵懂懂的恋情。 子薰情窦初开时,最想嫁的就是这样一个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男子,现在如愿嫁给了意中人,她喜欢他,正好他也喜欢她,两情相悦,岁月静好,子薰觉得自己是个幸运儿,颇得上天眷顾。 他真是越老越好看呢,子薰真想拿相机拍下来,把他玉树临风的样子永远定格在这美好的一刻。 在生活细节方面,他现在全盘接受子薰的观念灌输,生活习惯已与子薰基本一致。 子薰把他捯饬成了自己梦想中凌川的样子。 干净,清爽,从容自信,身姿矫健,就连脸上的皱纹,都那么富有魅力。 人在轻松愉悦的心情下思维是跳跃式的,子薰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有一个办法”。 他伸手摘下一朵红色的蔷薇花插在子薰发间,“什么办法?” “咱们回去的时候去一趟洋林布庄,工匠把手摇纺纱机造出来了”。 他把洋林棉纺织工场改名为洋林布庄,反正最终的产品是布匹,子薰没有反对。 他望着她闪闪发亮的眸子,宠溺地说了声“好啊”。 他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子薰有些失落。 这是多么意义重大的一件事! 说不定到了现场,他会被震撼到。 来到布庄,看着工匠演示了一遍手摇纺纱机,他确实兴趣大增。 回宫的路上,子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个纺纱机是手动的,还可以进一步研究,改成自动的。” “自动的,如何自动?” “不用人手工操作,他自己能动,只要有人在旁边看着别出错就行”。 “有图纸吗?” “我可以试着画一张”。 “多长时间能研究出来?” “……”这个子薰说不准,也许很长很长时间。 不管用蒸汽、水力还是用电作为动力,研究的难度都很高。 “不着急,慢慢来,很多事儿,不能太心急”,他对子薰的天赋有信心。 “如果到我们老了,都没研究出来呢?” “那让阿橚接着研究,让很多工匠在一起想办法”。 “为什么不是阿棣?” “你以为阿棣会对这些感兴趣?” “你怎么知道他不感兴趣?” “因为……所有的儿子中,只有他最像咱,看见他,咱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有时候,咱都害怕见到他……他不是不聪明,他是没得选,就像咱小时候那样”。 阿棣不像阿橚那样心里充盈着安全感。 这是最令子薰心痛的地方,她亏欠阿棣太多,当初不该听凭皇后把阿棣抱走。 行至中途,东宫侍卫策马狂奔迎面而来,在马车前紧急勒住,滚下来,跪倒在地,“皇上,皇长孙病重“。 几乎是一瞬间,上位扯过缰绳,跃身上马,说了声:“回宫”,随即风驰电掣而去。 如果不是万分紧急,太子不会派侍卫疾驰送信。 数十骑黑衣暗卫紧跟在后面,如影随形。 子薰、蒙雪也立即上马,紧随其后。 东宫。 上位正在发火,“朕命令你们施针”。 御医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朱熊英小小的身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吕洛希跪在地上哀嚎,“求求你们,救救孩子吧”。 太子紧抿着嘴唇,强忍悲痛。 看样子,御医已经放弃治疗。 “去北平,戴思恭回来,快去”,上位踹了身边的内侍一脚。 看见子薰,吕洛希眼前突然一亮,如母兽般跪着爬过来,声音嘶哑,“碽母妃,求求你,救救孩子吧,碽母妃,求求你”。 子薰越过众人,来到朱熊英身边,坐下把脉。 脉搏虚弱至极,无味、无神、无根。 掐人中急救,孩子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动了,动了”,吕洛希大喊,声音尖利。 陈医正连忙过来,子薰起身腾地儿。 “银针”,陈医正大叫一声,早有宦侍奉上。 陈医正开始施针。 上位悄悄走近,让子薰靠在自己身上。 施完针,孩子的身体有了反应,但仍旧高烧,仍旧昏迷不醒。 药水喂不进去,子薰让人取了温水,给孩子擦拭身体,物理降温。 陈医正和其他御医商议别的法子。 子薰又试着做心肺复苏。 折腾到半夜,抢救无效,不治而亡。 东宫的悲鸣声响彻长空。 上位晕厥,被侍卫送回长乾清宫,子薰寸步不离。 他醒后的第一句话是,“子薰,那个当生天子的传言是你多大的时候”。 子薰:“三岁以前吧,三岁到太平府”。 上位:“难道是真的?” 子薰:“听说那人是个疯子”。 上位:“你那么小,他怎么看出来的?” 子薰:“一句疯话而已,当不得真”。 上位:“……从昕芷到雄英,这都是怎么了?” 子薰喂他吃饭,他的手一直在抖,嘴也在抖,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悲伤,他会慢慢恢复,至少恢复到从前的八九成,但是他却不可逆的衰老了下去。 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种疲惫感。 经受不住生活痛击的还有皇后,她病得越来越重,到六月时,已经下不了床。 子薰想过去服侍她,无论如何,应该感谢她对阿棣的养育、教导之恩。 看得出,在她抚养的孩子里面,她最喜欢阿棣。 阿棣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她的心肺。 如果见到阿棣,她会不会心情好一些,扛过这一劫。 于是,子薰请求上位,让阿棣回来。 上位没有同意,不能开这个先例。 皇后现在不可以。 以后子薰也不可以。 所有后宫嫔妃都不可以。 不可以因为自己的病情坏了国家法度。 藩王无故不得离开封地,这是规矩,任何人都得遵守。 “哪怕是咱病重,他都不得回来”。 “净瞎说”,子薰帮他穿好衣服,又提出另一个请求,“我过去照顾皇后吧。” 上位:”有那么多御医呢“。 子薰:”御医都是男的,不方便“。 上位:”……你不说我倒忘了,顺妃说,她认识一个女神医,让那个女神医去吧“。 胡青青这个人根本不靠谱,但是没办法证明那个女神医也不靠谱,子薰只能听从圣意。 第239章 马皇后病重 那个女神医根本徒有虚名,皇后现在连吃饭都困难了。 子薰跟着上位一进坤宁宫,心中不由得陡然一惊,皇后今年才五十岁,宫中的气氛何至于如此暮气沉沉。 子薰,如今四十多岁,有时觉得自己还是少女心态,偶尔会跟上位撒娇。 身为皇后,即便不受宠,何至于如此没有生机? 以皇后的地位和权势,即使不受丈夫宠爱,也能另觅生趣。 男欢女爱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远非全部。 她那样软塌塌地在床上,子薰不忍去看。 莫非自己以后的归宿也是如此? 子薰害怕从中看到自己的未来,不由得用力握了上位的手,上位没出声,只是轻轻摩挲着子薰的后背,他知道这个方法很有效。 每当子薰害怕,他因故不能抱她时,都是这样做。 宫女、内侍跪地拜见的声音惊醒了皇后。 她用力地睁开眼,看见丈夫带着他心爱的女子站在病榻前。 他的一只大手不知在那女子的后背摸着什么。 子薰向皇后行礼。 上位呆呆地看着病中的女子,与她四目相对,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疼。 他眼含热泪,蠕动着嘴唇,好久才吐出两个字,“妹子”。 子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成为隐形人,好让他们有时间共诉衷情。 “重八哥”,皇后挣扎着想起身,大宫女如月赶紧上前把皇后扶起坐好。 子薰示意所有人退下,自己也跟着退出去。 如月极懂眼色,带着所有人听命而退。 上位坐到病榻上将爱妻抱在怀里,心疼地叫了一遍又一遍,“妹子”。 若是早知女神医名不副实,他应该早让子薰过来。 当重八哥的热泪流到自己的脸上,皇后这才感觉到他心里的疼和不舍。 此时此刻,重八哥的心里只有妹子。 妹子的心里也只有重八哥。 “咱来晚了,咱应该天天守着你”。 “不晚,重八哥,不晚,重八哥,我没事儿的,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 “你得快点儿好起来,等你好了,咱陪着你回宿州,看看你家的房子有多大,看看你小时候读书的地方还有没有竹蜻蜓……” 皇后潸然泪下,原来他都记得,原来他没忘。 夫妻二人的悄悄话,她以为他早已忘到了九霄云外,以为他有了子薰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咱把子薰留下来,让她照顾你,你得快点儿好起来,咱打算让棣儿把高炽送回来,交给你抚养,高炽那孩子,虽然胖了些,但是那聪明劲儿跟棣儿是一模一样的。” “重八哥不能为了我,坏了规矩”。 “大不了,咱让所有的皇子都把自己的长子都送回京师,只要你开心,咱什么都愿意做”。 皇后不愿意听到子薰这个名字,不愿提起这个人,可是她最喜欢的孩子棣儿是子薰所生。 棣儿这孩子,和重八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性情都像,那举手投足间的气势,那眉宇间的沉静,那层出不穷的鬼点子,无一处不像。 她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被重八哥怒目相对,也是因为子薰,因为她把子薰关入了地牢。 养母只用一句话就把她说服了,棣儿就是你的孩子啊。 哪怕只是为了棣儿,她也要设法切断丈夫对子薰的宠爱。 可是重八哥不许啊,为了子薰,他不惜跟自己翻脸。 以前,他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跟重八哥多年的夫妻生活里,到处都有子薰的影子。 她真是厌倦这个人。 这个人把她的一切都抢走了。 但是重八哥没有意识到妹子的心理活动,他以为妹子答应了让子薰留下来照顾,兴冲冲地走到外面,“子薰,快来,皇后已经答应了。” 子薰喜出望外,“真的?” 上位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咱还能骗你不成”。 皇后静静地听着屋外的动静,心慢慢地凉了下去,她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的丈夫,屋外的那个男子,再也不是自己的重八哥。 她对人世间最后的一点留恋都没有了。 上位又回屋,说了会儿体贴的话,方才离去。 他走后,子薰进来了。 “娘娘,我来把脉”,子薰的声音极尽谦恭,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普通宫女。 “子薰,谢谢你”,皇后客气地道谢。 “娘娘,你有什么吩咐都可以告诉我,我带来了食谱,已经给了小厨房,让他们照着做,娘娘,得先吃饭,吃了饭,才好用药,你想吃什么,尽管告诉我”。 “现在不想吃”。 “我已经让小厨房先试着做几样,你尝尝看喜不喜欢,不喜欢的话,咱们再换”。 “在皇上面前也是这样服侍的?” 这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不悦,难道是怪我自作主张,让小厨房做饭了?生病的人难免脾气大些,子薰没有计较。 “皇上的口味肯定跟皇后不一样,要先激发食欲”。 “皇上的口味是什么样?” “他每次生病喜欢吃的东西都不太一样,有时候用药不同也会影响人的口味,总之以清爽便于消化为主,人在生病的时候肠胃比较弱”。 皇后不想听她说这些,闭上眼说道:“先下去吧,我睡一会儿,以后不叫你就别进来了,在外边服侍吧,有事告诉如月就行了”。 子薰听命退出,她听得出,皇后不喜欢她,不管她怎么套近乎,都没用。 子薰的食谱果然新颖别致,那几样小菜,让人耳目一新。 皇后忍不住尝了尝,味道不错。 如月,见皇后有了胃口,马上盛来了小米红枣粥。 热粥下肚,胃里舒服了些,皇后对子薰的厌憎也随之有所减轻,看来她很用心。 上位听说皇后吃了饭,让人给子薰带话,不用着急回昭人殿,等皇后好了再说。 子薰走到哪里,蒙雪和妙定跟到哪里,跟贴身侍卫一般。 跟着来到坤宁宫的人,不止蒙雪和妙定,还有若干女卫,虽然都是在干些不起眼的杂活,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有身手的。 坤宁宫自然不缺练过功夫的宫女。 如月将这些情况全禀报给皇后。 皇后让如月不用理会。 第240章 马皇后病逝 皇后的病情似乎在好转。 子薰在坤宁宫住了十天,当皇后饭量逐渐增加时,上位让御医接手接后续治疗,子薰回昭仁殿。 无论自己如何真心实意,在皇后眼里都是一个不讨喜的存在。 人在生病时,对感情的需求更甚于以往。 七月,林木正盛,子薰想回梅园小住,让上位暂时做回重八哥,陪着他的妹子把身子养好。 在上位心中,皇后是仅次于子薰的存在。 只要子薰离开,二人定然甜蜜如初。 “是不是太累了?咱陪你回去吧”,上位如痴如醉地亲吻着子薰的唇。 子薰是他爱在心尖上的人儿。 他舍不得子薰离开,分分秒秒都舍不得。 子薰勾着他缠绵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独自离开。 上位抽调部分暗卫随行保护。 梅园已经扩建完成,是一处独立的皇家园林,占地面积超出长乐宫很多倍。 听雨轩建了左右配殿各五间,东西耳殿各三间,后罩殿十五间。 子薰把妙锦也带来了这里。 这个小胖墩对子薰的依赖与日俱增。 “娘娘,娘娘,花”,小胖手指着湖中盛开的莲花,欢快地叫道。 宫女折来一支给她。 “娘娘戴”,她搂着子薰的头,笨拙地插上去,口水流了子薰一脸。 子薰喜欢这个孩子,她满足了子薰对女儿的所有向往。 徜徉于青山绿水间,忘却俗世的各种烦恼,子薰把梅园的景致都画下来,一式两份,寄给阿棣和阿橚。 还给妙锦画了小像,告诉他们,自己有人陪,不用挂念。 子薰把洋林药铺的员工重新梳理了一遍,选出经验丰富、办事可靠的掌柜、伙计派往北平、开封两地开设分店,空出来的职位由培训班结业的学生顶上。 除了药铺,还打算开连锁米店、连锁布庄。 除了京师的总店,各地的布庄都交给熊倩统筹管理,米店的总负责人一时间尚未找到,只能先招聘人手开店,等摊子铺开了,再挑选管理人员。 子薰把所有的设想都记录在纸上,然后逐渐完善,最终形成一份可行性分析。 雄英的事儿,太子继妃吕洛希表现得无可指责,但是子薰总觉得很蹊跷。 太子朱标先后生了三个儿子,长子雄英和第三子允熥都是常遇春的女儿昕芷所生,第二子允炆是吕洛希所生。 雄英病逝后,朱允炆顺理成章地成为大明皇太子的嫡长子。 如果吕洛希跟她的婆婆一样,热衷于内宅争斗,那么有些事情需要提早防备了。 不能等人家算计到门口,再仓惶防御,到那时候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子薰要通过开店给阿棣、阿橚、阿春辟出另一条生路,为他们积累财富,购买宅院。 子薰无意调查什么事实真相,也不会插手东宫之事,但是绝不允许,有人加害阿棣、阿橚、阿春。 八月,子薰被急召回宫。 皇后不行了。 急急地跑进坤宁宫。 冬暖阁内,戴思恭正在行针。 许久未见,他消瘦了很多。 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带给子薰莫名的安全感。 子薰刚一出宫,上位就派人去北平接回了戴思恭。 妹子的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她是个闲不住的人,年轻时,白天从不肯沾床。 现在却整天躺在床上,看得出,她已疲乏至极。 他要求戴思恭务必将皇后治好。 他每天都会去坤宁宫坐一会儿,盯着她吃饭,陪着她唠嗑,说说朝中最新发生的事,把她抱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妹子,咱下令废除了四辅官,还得再想法子,找个刘先生那样的大才帮着咱。” “你常劝咱要珍惜人才,善待人才,咱打算恢复科举考试,三年一次,从此便定下来,不改了。” “妹子,等你病好了,咱带你去国子监看看,你让咱设立的红板仓,每月都按时给学生家属发放粮食,让大学生们专心读书,无后顾之忧”。 “妹子,咱还下令扩建了各地的预备仓,遇上饥荒,百姓们再也不愁没饭吃了”。 皇后对上位说:“愿陛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子孙皆贤,臣民得所而已。” 这些画被重八哥视为珍宝。 妹子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爱听。 没想到竟成为遗言,此后,皇后陷入昏迷之中,再也没能跟重八哥多说一句话。 昏迷前,皇后自知无法治愈,担心重八哥迁怒医生,坚决不肯接受诊治。 戴思恭每天扎针,始终没能将皇后唤醒。 上位的眼泪一直流啊流。 子薰每日陪着,旁边无人时,便抱抱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歇会儿。 八月的一个午后,皇后撒手人寰。 留下她痴恋一生的重八哥,一个人走了。 重八哥抱着妹子恸哭不已。 “妹子,妹子……” 皇宫上下皆缟素。 上位一边令礼部商定皇后的葬仪,一边强撑着处理政务。 戴思恭开了调养方子。 子薰千方百计哄着他吃下。 他无力地靠在子薰身上,泪水无声滑落。 不知是谁编写了一首哀歌,在宫人中间流传。 “我后圣慈,化行家邦,抚我育我,怀德难忘。” 就藩的亲王先后赶回京师。 阿棣在灵前久跪不起,谁都劝不走。 上位让子薰去劝劝。 子薰没去。 这是阿棣应尽的孝心。 他愿意跪,就跪吧。 最后还是有炖将四伯扶起。 “四伯起来吧,皇祖母盼着四伯建功立业呢”。 小小的年纪,他怎么懂得这些? 上位让人把有炖带到自己身边。 有这个宝贝孙子陪着,他心里能好受些。 从此,上位不管去哪儿,都带着个小不点儿,就是在乾清宫召见大臣议事,也都带着。 藩王离京时,上位才恋恋不舍地放小不点儿回他父母那儿。 子薰让蒙雪把北平、开封店铺的册籍悄悄给了妙云和冯姗。 在诸位皇子的一致要求下,上位下令选派高僧,跟随藩王返回封地,为马皇后诵经荐福。 跟随阿棣去北平的高僧法号道衍。 姚广孝的鼎鼎大名,子薰是知道的。 阿棣的神色,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野心。 第241章 皇后养母病逝 孩子们回封地不久,在上位的授意下,子薰让蒙雪重启对九皇子朱杞之死的调查。 皇后在世时,总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调查的方向引向皇后,导致调查无法深入。 上位相信皇后与此事无关,子薰也相信。 以皇后的善良,没理由对一个无辜幼儿下手,更何况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坤宁宫。 这个孩子出事,对皇后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此事后,皇后再没主动请上位去坤宁宫,当作对自己的惩罚。 她是那么骄傲,恶毒之事根本不屑为之。 她心中的痛显而易见,上位不忍去碰。 皇后去世后,坤宁宫的宫女可以出宫回家,也可以分到别的宫继续当差。 在坤宁宫的宫人走之前,此事要查出个结果。 蒙雪明面上的身份为御前宫女,实际是女卫的统领,在后宫的调查之责非她莫属。 女卫和暗卫一样没有官方的编制,直接向上位负责,所有开支都从上位的私库拨付。 不同的是,女卫不戴面具。 子薰以其强大的赚钱能力,维持着暗卫和女卫的正常运转。 最初设立女卫,是出于保护子薰的考虑。 她常在御前服侍,饱受非议,上位担心有人铤而走险。 设立锦衣卫后,上位把后宫监察之责交给女卫,防止官员与嫔妃暗中联手有所图谋。 在胡惟庸案中,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涉案伏诛,御史台并未起到监察官员的作用,案发后不久 ,上位下令撤销,设立督察院取而代之。 名不正言不顺,暗卫调查案件多有不便,也背离暗中护卫皇上的初衷。 上位不想让暗卫走到台前,受人关注。 六科对应六部设立,与督察院一同监察官员,纠举弹劾。 为了追查胡惟庸余党,上位下旨设立锦衣卫,肩负的职责与督察院、六科大体相同,只不过他们直接听命于皇上,地位超然,权力更大。 与其他亲军卫不同,锦衣卫不受兵科监督,颇具神秘性。 宋洋摇身一变,成为锦衣卫官员。 宋洋的下属全都并入锦衣卫,包括先前派入皇庄、店铺的那些人员,全都是锦衣卫成员,交织成庞大的信息网。 子薰惊讶不已。 锦衣卫的设立,绝非上位一时心血来抽,而是早有筹谋。 上位对子薰的定位早已悄悄发生变化,不再仅是后宫嫔妃,也是耳目、爪牙。 怪不得胡青青不敢再随意滋事。 为了外出办差便利,蒙雪有时也会以宋洋的身份示人。 无论在宫内还是宫外,蒙雪的权力都大得惊人,而她只听命于皇上和子薰。 要想提高战斗力,数量充足的优良马匹不可或缺,这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暗卫和女卫配有很多顶尖的战马,这些都是冯胜暗中用战利品供给的。 怪不得有官员参奏他私藏马匹。 上位自然要对他严厉批评,事后再以别的名目从私库给些补偿 。 为上位效力心甘情愿,这些巧立名目的赏赐,冯胜起初是推辞的,可上位让他见着好东西都先买下来,手头得有一笔钱随时备用,冯胜也便接受了。 无论冯胜的职位如何变迁,在其兄冯国用之后,实际的亲军统领一直都是冯胜。 把一切能给的都给了,上位对子薰的信任与依赖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 虽然对子薰有了惧意,但胡青青毕竟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人。 不知道她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未经宣召就来了乾清宫,而且言辞激烈,上位一怒之下,下旨将其禁足。 上位对胡青青一向容忍度很高,小错根本不会惩罚。 当初处心积虑把胡青青追到手,并非出自真心,娶进门之后又一直不让她怀孕,上位对她总是含着一丝愧疚。 胡青青不是个聪慧的人,又对上位痴恋情深,她是如何触犯逆鳞的呢? 小德子语焉不详,上位不肯说。 算了,不管胡青青打算从何处下手,总之她没得逞,子薰便没一再追问。 烛光下,他伸手摩挲着鲜润唇瓣,欲望渐浓,俯身吻落,越吻越深,辗转缠绵。 “子薰,子薰……”他低声呢喃,炽热的唇缓缓下移,肆意攻掠。 她一点一点向他敞开,犹如在春风吹拂下,宛如悄然绽放的娇艳花朵,清香诱人。 深情的吻一路滑行,索取逡巡。 纱帐摇晃,云雨正欢。 久违的激情过后,子薰蜷缩在他的怀中安睡。 殿外雨声潺潺,像一首轻柔的乐曲,缓缓流流淌,沁人心脾。 早晨醒来,他已去上朝,子薰先煎了避子汤药喝下。 味道和以前有所不同,子薰没有细看。 这些药总是要藏好,不能被人发现的,子薰白天不敢拿出来,怕被人撞见,晚上又总是和上位在一起。 这是戴思恭新给的,说是加了几味补养身子的药材。 子薰相信他。 这么多来,戴思恭一直维护着他,虽然子薰从未动心,但是这份信任已不可动摇。 蒙雪的调查有了重大发现,九皇子朱杞去世前,小张夫人去看过多次,还经常送衣服和玩具。 引诱朱杞病发的衣物恰好是小张夫人所送。 这些衣物一直都是如月收着,皇后有时会拿出来看,心怀愧疚, 睹物思人。 这个孩子,皇后原本有意一直养在身边的。 所有衣物都请御医仔细检查,朱杞的贴身衣物上有夹竹桃花粉味,而且不止一件。 蒙雪将调查结果上呈御览。 上位令蒙雪亲自去凤阳走一趟,将小张夫人请到京师。 小张夫人是上位亲封的滁阳王夫人,身份贵重,不可轻慢。 上位叮嘱蒙雪要注意礼数,缩小不良影响。 但是,蒙雪刚到凤阳,就听到了小张夫人病逝的消息。 这也太巧合了吧? 小张夫人生病为何连亲生女儿都没告诉。 蒙雪找了滁阳王府的管家询问,管家说夫人患的急症,没来得及禀报皇上。 没有找到进一步的线索,蒙雪只得回京复命。 上位让蒙雪不必再查,到此为止。 第242章 邵佐战死 上位亲自去了郭惠宫中。 他想知道,对于亲生母亲的所作所为,郭惠是否知情。 脸上泪痕未干,双眼红肿,郭惠再不复昔日热情,态度冷得似乎滴水成冰。 长姐和母亲先后去世,孩子还小,她在世间再无依靠,可以任他随意欺凌。 郭惠不想再装,她装得很累,她的脾气本就和碽子薰大相径庭,以前装样子,扮痴情,是为了争宠,争来争去,有什么用?以前护着她的两个人都不在了。 这个男人就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长姐为他付出了一辈子,他竟然视而不见,整天和狐狸精碽子薰厮混在一起。 碽子薰那个狐媚样,哪有半点儿后妃的端庄? 要不是无下限地迎合献媚,她能得宠到今日? 那勾魂摄魄的样子,郭惠懒得去学,也不屑于去学。 最懂得立法规矩的太子对碽子薰的轻忽就很能说明问题。 身为后宫嫔妃,整天在乾清宫晃荡,一点儿礼义廉耻都没有,不嫌丢人。 郭惠的胸脯起起伏伏,怒火难抑。 这样的郭惠,上位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细细打量起来。 衣服和发式全都换了风格,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子薰学,倒别有一番可爱。 那份隐藏不住的锋芒,像只未被驯服的小兽,引得他蠢蠢欲动。 郭惠的本性像个小太妹,目空一切,无所畏惧,初生牛犊不怕虎。 以前小张夫人总担心她闯祸,所以一直摁着。 她毫不畏惧迎着上位探查的眼神,肆意张狂。 有趣!上位不由得勾起唇角。 这样对视了片刻,上位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你母亲的丧事咱让礼部派官员去办,到时候你带着孩子回去吧,尽尽孝心”。 郭惠随意福了福身子,算是谢过。 如此无礼,换做往日,上位定然不悦,可是今日不同,他发现了一个与以往有着天壤之别的郭惠。 这个郭惠桀骜不驯,眼中隐约跳跃着一团燃烧的烈焰,不想被任何人驯服,很对他的胃口。 上位走上前,意图安慰几句。 不料,郭惠竟然后退躲避。 虽然看上去十分自然,但上位明显感觉到了那份疏离。 不是任何人都可以给咱脸色看的。 他一把将她拽过来。 娇嫩的手腕被攥得生疼,明亮的眸中泛出泪花。 “告诉咱,郭天爵有没有找过你?”他低声喝问。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她用力挣扎着,无奈越箍越紧。 他手上加大力气,眸中戾气十足,“以前是你姐私自放走了他,咱也是默许的,他是你亲哥哥,他要是找你,你可知道怎么做?” “他没找我”,郭惠痛得不行,觉得手腕快断了。 他死死地逼视着她,“咱是问,你是否知道该如何做?” “告诉皇上”,这就是个恶魔,郭惠只想快点儿摆脱。 “这就对了,记得说到做到”,他松开了她的手,眸中的喜怒飘忽不定,“弄疼了吧?” “不疼”,郭惠咬唇含泪,楚楚动人。 他温柔地揽着她,走入暖阁。 皇上这是要临幸娘娘?宫人们纷纷退出,关好门。 郭惠想逃,她不想让他碰。 可越是这样,越激得他压制不住冲动,出手一扯,衣衫尽褪,不着寸缕。 她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慌忙寻了块布裹在身上。 他拿开她的双手,身上的布无声滑落,她一丝不挂,娇弱的身子瑟瑟抖着。 他轻轻叹气,用被子将她裹起,放到床上。 她紧闭着眼睛,不想看他。 他把手伸进锦被中,迟疑了片刻,方慢慢游动,他极有耐心,一处一处轻轻抚弄,如阳春三月似有还无的春风,吹拂着湖面,在她心中荡起丝丝涟漪。 恐惧渐渐消退。 欢愉徐徐而来。 他却不急,一双手仍在轻轻游走,所过之处,跟着烫了起来。 他俯下身,在如花般娇嫩的唇上流连。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她是喜欢他的,她一连为他生了五个娃,早已把对他的喜欢融入骨髓。 以前他每次都要喊“子薰,子薰”,但愿这次不要有,以后永远不要有。 她愿意跟他好好过日子,不怨他。 他加大了力度,她忍不住“嘤咛”一声,眸中欲望炽热,相邀他,盼着他。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等着咱”,然后抽回手,整理好衣裳,开门离去。 在她情欲正浓,他戛然而止,让她等着他。 要等到何时? 这个混蛋!郭惠心中暗骂道。 不是不可幸了她,可是不知为何,他提不起兴趣。 郭天爵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最近活动频繁,他找上了邵佐,想让战斗力不俗的邵佐为其效力。 邵佐在水西赤水卫,与元军力战而死。 他誓死也不会为郭天爵所用。 去之前,就抱了赴死的决心。 他只要了十余骑,名为侦察,没想到与敌交手后,他却丝毫不退。 一腔孤勇,挥舞着大刀杀入敌阵。 在重重包围,抛洒着热血,力竭而亡,死得十分壮烈。 马皇后去世时,明军正在云南平定叛乱,沐英让沐春回京奔丧。 葬礼过后,沐春把邵佐战死的消息告诉了上位。 上位抱住阿春,“孩子,知道他是谁吗?” 阿春眼含热泪,“祖父,我知道,父亲跟我说的”,阿春热泪滚滚,“祖父,我永远都是父亲的孩子,永远都是”。 “好孩子,不哭,不哭”,上位伸手为他擦泪,“打明天起,先去后军都督府当差,好好干。” 上位用力拍了拍阿春的肩。 他感谢邵佐心无怨恨,他喜欢阿春的英气逼人,这小子一看就是个能力不俗之人。 阿春被封为后军都督府佥事,一些官员上书,建议先让阿春试职,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是否任用。 上位没有同意,他对官员说:“阿春是咱的家人,不用试。” 于是,阿春得以实授其职。 子薰感动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全都招呼到了上位的衣服上。 “咱这件衣服刚换的,咱最喜欢的一件,你看……一看”,上位敢怒不敢言。 “弄脏了,洗洗就是了”,子薰觉得他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真小气! 第243章 有喜 在后宫中,郭惠妃之后,谁最得宠?当然非杨妃莫属。 晚上,子薰回长乐宫翻阅店铺账簿,问上位是否同行。 上位摇头,他想四处逛逛。 凉风习习,穿过御花园,他信步走入杨妃宫中。 这个女子的容貌与子薰没多少相似之处,但是神韵甚浓。 尤其是那份自在飞扬的气息,令他迷恋不已。 暗卫调查的结果显示,杨妃入宫前,接受过为期三年的专门培训。 培训内容,是上位的喜好。 组织培训之人是李善长的手下。 李善长那点儿心思啊,早已被上位瞧了个一干二净。 为上位搜罗女子,他不是第一次干这事儿。 而且越来越有经验,越来越对上位的心思揣摩到位。 上位不在乎杨妃是精心培养出来的。 许是他老了,他就是想找一份美好,放在自己宫里,想起时过来看看。 至于这份美好是不是人为制造出来的,他已经懒得计较了。 有,总比没有好。 他不愿意为一些细枝末节瞎耽误功夫。 他永远记得第一次见杨妃时的情景,风吹起,发丝飞扬,周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光彩夺目。 明媚阳光下,她翩然转身回眸,他的心瞬间被牵动,被俘获。 此刻,她正在月光下翩跹起舞。 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她身上,朦朦胧胧,如仙子般轻盈灵动,洋溢着无尽的活力。 他走过去,揽住纤细的腰肢。 她灿然惊喜,便要行礼。 他摇头拦下,眼角、眉梢都荡漾着笑意。 宫人们懂事地退下,屋内,只剩他和她。 她主动环着他的腰,踮起脚,送上鲜甜诱人的吻。 唇上的温软触感,令他心尖微颤。 他微闭双眸,尽情享受着,身心的疲倦,在温情的抚慰中一扫而空。 滑嫩的手指伸入他的衣内,在他背上轻轻划动。 他的欲望随之起伏波动,愈演愈烈,呼吸急促。 她噬吻他的耳垂,轻轻喘息。 他在欢愉之中徜徉辗转,情欲涌动。 唇齿交缠,吻得越深越缠绵。 他真想…… 可是不能,他还有别的事,他得去找子薰。 子薰稀里糊涂地被拉进长乐宫的寝室内。 他心急火燎的去解她的衣衫。 “等一下,我去洗个澡”,她温声道。 他哪里肯放开? 急切切放下帷幔,迫不及待,强势占有。 她痛得叫出了声,下意识阻止。 他的心随之一疼,轻柔地亲吻。 吻她如桃花般绯红的脸颊, 吻她秀美如画的眉眼。 吻她粉嫩的耳垂。 吻她湿润的唇。 …… 他肆意拨动着她的心弦。 满室旖旎中,意识被欢愉的浪花席卷,她情不自禁低吟出声。 他最近要求的有些频繁。 以往,他总是有意节制,最近放纵了些,也许是烦心事多。 得制作药膳,给他补补身子。 天色蒙蒙亮,子薰伸手去摸,身边空空地,知道他已去上朝。 先亲手煎了避子汤药服下,再忙别的。 昭仁殿西内室后面是一处温泉,一门之隔。 晚上,子薰喜欢在这里洗去一天的疲惫,彻底放松身心。 洗漱完毕,她换上衣服,刚要出去。 只见他光着脚,无声无息地走进来,一脸暧昧的坏笑,“跟咱一起”。 “不,不,在外面等你”。 子薰的脸红红地,心大力地跳着,他最近不按常理出牌,让人怕怕的。 他紧抱着她,软玉馨香,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于鼻端,他尽情地呼吸着,陶醉其中。 按照规律,今天应该歇的,子薰想逃。 天天如此,她吃不消。 他没勉强,放子薰逃走,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夜里再算账”。 帐外,红烛跳动。 一觉过后,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在她的亵衣内探寻摸索。 子薰迷迷糊糊地,正要阻止,却不小心碰上他炽热的唇。 有限的空间内,她欲拒还迎,微微挣扎,惹得他兴致愈浓。 轻声诱哄着,将她牢牢扣住。 在他深情的注视下,她一步步沦陷,沉迷,流连忘返。 她主动献出似火的热情。 他的双眸霎时闪亮,喜悦地轻叹一声。 纤纤玉指缓缓下探,他的身子骤然一紧,“子薰,子薰”。 难舍难分之间,他心中的阴霾一扫而光。 她是在意他的,她是痴迷他的,她怎会弃他不顾? 近两个月的时间,他一次也没临幸别的妃子,几乎每隔一晚,便要和子薰行鱼水之欢。 在她饱满丰盈的身子上,他一次又一次地获得满足和慰藉。 既然他喜欢,就依着他吧,反正也不影响工作,第二天照样精力充沛。 这着霸着他的身子,虽没招来明面上的反对,但是子薰仍低调到极致,恨不得把“我很怂”三个字告诉所有人。 她发誓,就算胡青青再来找茬,她也忍了。 得了好处,定然不能张扬。 这是混江湖的基本法则。 这两天,呕吐连连,子薰觉得定然是吃坏了肠胃。 冰镇的东西不能吃太多,肠胃损伤了,修复不易。 子薰懒得动,上位亲自让尚膳监厨艺最好的宫人煮了热汤面来,上面撒了密密麻麻的熟黄豆碎,这可是子薰的最爱。 一口面条下肚,胃翻江倒海,子薰强力压力,小德子拿来了空盘。 哇啦哇啦地吐了半天,肠子都快吐出来了,子薰泪眼朦胧。 怎么办?我肯定得了大病,一般小病根本不会把人折腾成这样。 “咱让戴思恭来看看吧”,上位真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儿。 子薰急忙点头。 两个多月没见,戴思恭瘦了很多,好像变成了纸片人,风一吹就能刮倒。 他眸中神色不定,似乎在躲闪着什么,子薰从未见过戴思恭这副样子,让人琢磨不透。 把了脉,上位关切地问道:“戴医生,子薰怎么样?没事吧?” 戴思恭表情复杂,起身时差点跌倒,上位伸手扶稳他,“戴医生,无妨,有什么问题,你直说便可”。 子薰的心顿时沉向了万丈深渊,不会是绝症吗? 苍天啊,我可是一向行善积德的。 戴思恭强稳心神,郑重行礼,“恭喜上位,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这剧情转换得也太猛了吧? 有什么喜?!喜从何来? 子薰满脸茫然。 第244章 避子汤药有问题 倒是上位最先反应过来,抓住子薰的手,一阵猛晃,“子薰,你听清了没?子薰,子薰,你有喜了”。 他高兴得差点儿像幼儿园小朋友那样手舞足蹈,为了保持形象,又马上恢复镇定。 “有什么喜?”子薰仍然没听懂。 这种场合,已经不需要戴思恭在场,他悄声退出,顺带关上了宫门。 那一脸的沉重,与上位脸上的喜悦形成强大的反差。 他是皇上,掌握生杀予夺之权。 不管他要做什么,臣子只有听命的份儿。 哪怕他要把子薰置于险境,他也不能阻止,他还得全力配合。 因为子薰是上位的碽妃。 他纵然心疼到骨子里,也没资格置喙半句。 上位耐心十足地跟子薰说:“你怀孕了,你怀了咱的孩子”。 “不可能”,子薰说完才意识到不妥,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避子汤药一次也没落,怎么可能怀孕? “怎么不可能?”上位的神色暗下来,“咱天天耕耘,怎么不能有收获?” 你天天那样折腾,不是为了放松、享受吗? 已经有十几个儿子了,难道还念念不忘再生。 再说了,那么多年轻的妃子,让她们生也行啊,何苦非找我? 这个戴思恭,肯定是出卖了我,回头得好好问问他。 上位不动声色地看着子薰脸上的表情变化。 过了许久,他才轻飘飘抛出一句,“是不想生吧”。 他强压着怒火,在殿里踱了几十个来回,颤抖着双手逼视过来,“不想给咱生,你想给谁生?!” 子薰陡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条件反射似地回答到:“你,只有你,只想给你生”。 他转身,兀地仰起头,眸中泪光闪现,“这个孩子,你看着办,咱不勉强,咱说过,咱不想为难你,不想为难任何人,来去自由”。 他说完,抬步欲出。 子薰抢先一步,疯跑过去,拦在他前面,“你别走”。 “咱不走,留在这儿做什么?”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我离不开你,你别走,好不好,我会生下来的,会的”,子薰怕他走, 怕他彻底失望,怕他一去不回。 “皇后弥留之际,跟我说,子薰不是不能生,而是不想生,我不信,我跟她说,这是我的主意,我怕你伤了身子,不敢让你再生”。 “顺妃带着医生入宫,要求给你诊脉,证明你能生却不愿意生,被咱禁足宫中,没有人可以冒犯你,不管是不是确有其事。” “咱问戴思恭是怎么回事,他不肯说,宁死也不肯说,他对咱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为了你,他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别人的指控,咱一概不信,咱只看事实。” “咱让戴思恭把你的避子汤药换了,这些天常常和你亲热,咱想看看你会不会怀孕,咱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怀孕。”。 “你果真怀孕了,你是真的不想怀孕,不想给咱生娃,你骗了朕,你骗了朕这么多年”。 子薰哭着扑过去,“不是这样的,不是”。 “住口“,上位厉声喝止,眼泪汹涌而出。 “咱第一次向小明王的使者下跪,是为了你,因为钱氏把你困住,咱跪了,她才放你出来”。 “胡大海的儿子三舍被处死后,兄弟们对你愤愤不平,因为三舍把自己酿的酒交了给你,而你从未对咱提过。咱为了平息众怒,假意娶孙氏进门,让她挡在前面,挡住各种非议,咱娶她进门的唯一条件,就是得保护你不受伤害”。 “邵荣告诉咱,红颜祸水留不得,有人想让你死,咱如果想让你活,就不能过于宠爱,钦天监说你是彗星,彗星犯紫薇,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名?咱把你禁足宫中,慢慢想办法,咱怕你受委屈,怕你被暗害,咱让冯胜媳妇训练了女卫,咱让王保保的妹妹向皇后求见你,让崇礼侯买的里八剌给你送礼。” “咱一心护着你,你却在处心积虑地骗咱”。 “咱在想,你是不是对戴思恭了动了心,才不想给咱生孩子”。 “不是”,子薰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衣服,拼命摇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但是从始至终,她的心没变过,她只爱凌川。 他缓缓蹲下身,神色稍霁,“你怀着身子,不能过于伤心,先把孩子生下来”。 他将子薰扶起,神色疲惫至极,“回长乐宫歇着吧,这阵子不用来昭人殿了,咱有时间去看你,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宫女走过来,扶着子薰往外走。 “等等”,上位忽然开口道。 子薰满怀希冀地停下,他终究舍不得的。 上位略一迟疑,表情严厉,“你知道咱最喜欢孩子,孩子不能有失”。 此刻,他对子薰的片刻挂念都没有了。 “放心吧”,子薰继续往前走,双腿灌了铅一般,这一路好漫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头。 失去了上位的宠爱,犹如再次被禁足。 这次不同的是,不会有人在密道里偷偷送东西。 不再有人想着她会不会受委屈。 这件事,子薰不想解释,当年生阿橚时,差点儿一命呜呼,她怕了,想活着。 也许这可以理解为,她不够爱他。 李庶妃生了三个,孙贵妃四次怀孕,皇后三次怀孕,郭惠妃生了五个,从数字上比较,都比子薰更爱上位。 也许,在上位心目中,子薰从此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自私自利,不愿为爱献身。 生得多,就爱得深吗?子薰不懂这其中的逻辑。 如果自己的命都没了,还如何去爱? 用不着这么凄惨吧。 子薰觉得自己没错,她觉得自己没少爱凌川一分一毫,不应该收到上位指责。 他甚至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一味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上位在空荡荡的昭仁殿内走来走去,背影孤单而凄凉。 他无法忍受欺骗。 她明知道咱有多喜欢孩子,她竟然如此狠心,骗了咱这么多年。 他坐在温泉边,想起那天夜里,她的主动,不由得心中一暖。 她是爱咱的。 为什么不想给咱生娃呢? 有戴思恭说得那么严重嘛? 真得会有性命之忧。 他猛然站起,急匆匆往殿外走,咱不能让子薰独自一人承受这些,咱陪在他身边。 长乐宫宫门已经从里面上锁,小德子前去敲门。 门开了,他径直往里闯,“子薰,子薰”。 子薰正在床上辗转反侧,忽听得敲门声,急忙下床,她多希望是上位。 听着他的呼唤,子薰急急地跑出屋。 他吓坏了,“别跑,别跑,孩子”。 子薰扑进他怀里,任由泪水洒落,片刻都不想和他分开。 她从未想过,如果没有他,日子该怎么过。 第245章 重归于好 上位不再为欺瞒之事耿耿于怀,和子薰重归于好。 反正,他有了前车之鉴,以后必然处处提防。 随时想让子薰生,随时可让她生。 他的理想当然是生得越多越好。 他盼着一群小娃娃整天守在他和子薰身边。 戴思恭若敢再给子薰避子汤药,他的小命也没必要再留了。 但是子薰怀上此胎后,精神十分倦怠,每天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还多。 毕竟已经四十多了,年龄不饶人。 各种理想、追求,全都顾不上了。纺纱车的改进,店铺的经营全都交给蒙雪。 子薰现在的日子除了吃就是睡。 上位每天都过来,看着她的肚子傻乐,陪着她说各种好听的情话。 为了任用合适的人才辅佐,上位下旨设立殿阁大学士,随侍左右,以备顾问。 也就是说,在上班期间,随时有人跟在上位身边。 上位已经决定,子薰生产后,也不让她来昭仁殿了,留在长乐宫调养身体,然后再生,趁着能生多生几个。 年轻时没能和子薰多生几个娃,是他心里的重大缺失,他在想办法找补。 戴思恭提醒他,子薰已过了最佳生育期,高龄产妇的生育危险极大。 “恐有性命之忧”,戴思恭跪着磕头道。 上位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于是让戴思恭五天清一次脉,发现异常随时上报。 子薰不敢吃得太多,不敢不运动,醒着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四处溜达。 为了安全生下这一胎,能想到的注意事项全都严格遵守了。 洪武十六年三月,出征云南的明军奉命班师回京,沐英留在云南镇守。 上位问阿春:“想不想去找你父亲?” 阿春略一思索,“祖父,我想守在祖母身边,等祖母平安生产后再去”。 这孩子长大了,怎么关心起这些事来了,上位一时无言以对。 阿春看得出,祖母现在挺着个大肚子,很辛苦。 他现在不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成亲,娶的是东城兵马司指挥的女儿王氏。 皇后去世后,后宫事务交由郭宁妃负责,她虽然年龄不大,但处事干练、沉稳,上位十分满意。 在郭宁妃的特别关照下,长乐宫的一应需求都优先得到满足。 子薰在阳光下垂头不语,上位难得抽出时间来陪她吃午饭,她却打不起精神。 上位心中泛起愧意,摸摸她的头,“生了就会好的,不怕”。 “没怕”,子薰没精打采地咧咧嘴。 子薰和上位的关系仿佛被冰封住了一般,从以前无话不谈,到现在除了孩子,无话可说。 以前,子薰精神头十足,说起来话滔滔不绝,长篇阔论。 现在,眉宇间的神采尽失,只剩下一副躯壳。 这还是他想要的子薰吗? 上位开始怀疑自己做错了什么。 夫妻之间,生个孩子有错吗? 没错吧,不都是这样的吗? 可就是不对劲儿,如果怀孕让子薰变成这样,他倒宁可她不怀孕。 这个念头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不正是子薰以前的做法。 也许,子薰是害怕失去咱,才决定不生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骤然收缩,疼得不行。 咱究竟是做下了多蠢的事! 费尽心机让子薰怀孕,悔不当初,他懊恼无比。 到了预产期,产婆、女医提前住进了长乐宫,只等着产妇开始阵痛。 第一波疼痛来袭,上位便扔下工作,急匆匆地赶来,在院子里给子薰加油、鼓劲儿。 胎位是正的,孩子的头估计也不大。 戴思恭准备好了银针、参片,准备随时救场。 子薰的惨叫声,一下一下撕扯着上位的心,他急躁不安,来来回回原地转圈。 疼了一波又一波,用尽浑身力气,孩子就是没出来。 戴思恭的额头开始冒汗,产婆的声音也变得惊恐万分,“娘娘,用力啊,娘娘,快用力,露头了,用力”。 子薰亲自培训出的女医反反复复净手后,用胳膊肘推开产婆,弯腰下去,把手伸进去,摸住孩子的头,缓缓往外拉。 产婆不知如何是好,慌忙跑到外面,见了皇上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住地磕头。 上位没理她,直直地望向戴思恭,戴思恭微微点头,他便静静地等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女医终于把孩子拽出来,照着屁股拍了两巴掌,微弱的哭声响起。 生了,终于生了。 众人如释重负。 谢天谢地,总算有惊无险。 戴思恭用袖子擦擦汗,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他侧过头,面对墙壁。 戴思恭扎了针,才止住血。 子薰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时发现上位的白发增加了很多。 九死一生,如果没有那个女医,孩子、大人都极度危险。 上位想想就后怕。 妙福把孩子抱过来,子薰扭过头,不看,“抱走吧,不看了,跟上位说,以后也不看”。 “娘娘”,妙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上位掀开帘子进屋,示意妙福先出去,坐到子薰身边,“咱抱过了,孩子长得像你,好看”。 “以后不让喝避子汤药,便不再侍寝,上位若是不同意,现在便可下旨赐死”,子薰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以前,她很害怕失去凌川,现在不怕了。 凌川不会算计她,不会逼迫她,不会因为对她好而感到委屈。 上位不是凌川,他是皇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强硬要求,上位愣住了,他没想到子薰会这样。 不生就不生吧,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为何不见他?为何不抱他? 不能把他爹的错迁怒到他身上吧。 纵使有千万个理由,就是无法说服子薰回心转意。 他一向以为子薰最心软了,没想到也会有心硬如铁的一天。 总以为慢慢能说服她,但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子薰并未改变心意。 不再侍寝,不再去昭仁殿,只是在长乐宫种种花草,养养鱼。 看得出,她的心境很安稳,不是在置气。 上位没有办法。 他绞尽脑汁,都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他没想到,子薰的性子这么烈。 他一气之下,把戴思恭发配得远远地,这次让他去的是云南。 第246章 李文忠病逝 上位为孩子起名为朱楹,为二十二皇子,让刚进宫未曾侍寝的王美人照顾他。 王美人单独住在一个宫殿,生活所需全部优先于上位供给。 也就是,一些紧缺物资,上位那儿可以没有,王美人和朱楹那儿必须有。 子薰让妙福带着妙锦每天去看阿楹,并让蒙雪调拨了数量充足的女卫和女医过去。 阿楹三个月大的时候,子薰请旨去梅园住上一段时间。 上位没有拦着。 由于阿楹在宫里,子薰只带了蒙雪相随。 上位有时也会来梅园,吃顿饭,或者摘些新鲜瓜果带回宫。 他过不了避子汤药那一关,一直没要求子薰侍寝。 子薰之所以要求出宫,就是为了躲开他。 他心灰意冷,根本不再去后宫。 冬天最冷的时候,上位过来,说是去取梅子酒。 两人守着火炉说话。 他满面憔悴,“文忠病了,病得不轻”。 子薰怔怔地张着口,许久没能说出话,文忠和自己同岁。 “让戴思恭回来吧”,子薰冒着触犯龙颜的风险提议道。 文忠才四十多岁,一定能治好的。 “咱让淮安侯华中去了,他自幼学医,精通医术,宫里的御医也去了,并不是只有戴思恭会治病”。 很显然,他的怒火和醋意仍未消散,子嗣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着,炭盆里噼里啪啦作响。 似乎有一种情愫在无声地流淌。 他走时,动情地抱着子薰,亲吻她的秀发。 洪武十七年三月,文忠病逝,噩耗传来,子薰急忙回宫,但还是晚了一步。 上位将华中家属驱逐到建昌卫,其他医生被斩首。 他不相信文忠年纪轻轻治不好,认为是侍疾医生故意懈怠,甚至有可能背地里下了毒。 他疯狂地发泄着怒火,犹如一头失控的猛兽,亮着獠牙,无人敢靠近。 子薰再次住进了昭仁殿。 希望能度给他一些真气,助他稳定情绪。 天上飘起薄薄细雨,他把头枕在子薰膝上,出神地望着外面。 “子薰,咱是不是错了?” “没有啊”,子薰声音轻柔。 “文忠才四十多啊,怎么会,怎么会……”。 泪水打湿了子薰的衣衫。 两名从云南俘获的小太监被送到皇庄当差,其中一个名为马三保。 子薰听说后,特意让蒙雪领进宫,十二三岁,样貌不俗,一脸诚恳。 先让他在长乐宫呆上一年半载,暗中考察一番,如果确实可靠,再送去阿楹身边。 虽然子薰不见阿楹,但是对阿楹的关心丝毫不少,上位看在眼里,内心的担忧宽解了不少。 阿楹长大后如果知道他的娘亲这样爱他,便不会心生怨气了。 他深爱着每一个儿子,虽然他们未必知道。 子薰从张焕上报的资料得知,暗卫廖永忠执行任务时意外受伤,不治而逝,他的儿子廖权于当年承袭爵位。 不知道木槿看到这则消息后会作何感想,当初上位明面上处死廖永忠,其实对木槿的告状并非全然相信,所以暗中留下廖永忠性命,并在他去世后,让他儿子承袭爵位。 栽赃之人手段过于拙劣,让上位起了疑心。 从始至终,上位从未认可过木槿的作用,对木槿的所有善待都是看在廖永安的面子上。 廖永安誓死忠诚,他的夫人理应得到敬重,这跟木槿本人无关。 上位若想要她,绝不会听任她嫁给旁人。 一腔真心,终究还是错付了。 文忠去世后,阿棣偷偷回京吊唁,让子薰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让他父亲知道了,定然少不了一顿斥责。 好在文忠的夫人和儿子景隆口风都很紧。 景隆和阿棣关系很铁,将阿棣带来的东西交给阿楹,对外声称是自己送的。 阿棣喜欢幼弟,定会护幼弟安全,子薰读着信潸然泪下。 她相信阿棣能做到。 徐达在北平得了背疽,上位让徐辉祖去把徐达接回京师休养。 上位视徐达为布衣兄弟,一有时间就派人接他进宫一起坐坐。 没多久,徐达病势加重,下不了床,上位只能出宫去找徐达,依旧是坐在一起闲聊天。 看得出,上位很怕,眉头舒展不开,强颜欢笑。 生硬扯出的笑脸看起来十分诡异。 子薰劝他政务要紧,他撇撇嘴 ,以沉闷地语调来了句:“你懂什么?” 他在嘲讽子薰不懂他和徐达之间的兄弟情深。 大男子主义! 对子薰总是一副高高在上向下俯视的心态。 以前不觉得,现在越来越明显。 每当他不想谈某个话题或者争辩不过子薰的时候,便来上这么一句,优越感十足。 子薰完全把他当成小朋友哄,只要他不动怒,不上火,一切ok,子薰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阿春走了,在确认祖母安然无恙地出发的。他到了云南后,才能换沐英回来。 自从皇后去世,沐英一直盼着早日回到京师,祭拜养母。 对于沐英而言,养父养母与亲生父母无异,这一点子薰是远远比不上的。 虽然沐英对这位干娘也心存敬意,但毕竟不是母亲。 阿春出发前,上位千叮万嘱,“你父亲离开后,手下那帮人如果压制不住,就去找冯诚,他有办法”。 冯诚是钰瑶的亲弟弟,阿春的舅舅,与前军都督佥事谢熊戈共同署理云南都指挥使司事务。 这次一走,不知多久才能再见。 纵是心中再难以割舍,子薰也想不出任何理由将他留下。 阿春走之前,专门带着夫人王氏进宫去看了阿楹,让王氏把阿楹的生活全部安排妥当。 长辈之间的事情,他无法插嘴,尽心把阿楹安置稳妥,总能为祖母分担些忧愁。 在阿春心中,母亲去世后,祖母就是最亲的人,没有之一。 邵佐没有与阿春相认,至死都没有。 阿春所知道的一切,都是沐英告诉他的。 听了父母那些往事后,阿春才终于明白,为何这个百户总是有意无意地护着自己,总是冲锋在前,总是为自己挡下所有风险,用血肉之躯为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围墙,有事没事地往自己跟前凑,看向自己的眼神总像藏了浓浓的深情,又夹杂这许多别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让阿春觉得沉甸甸的。 第247章 徐达病逝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对阿春父亲沐英多了一层感激,反倒不如从前那样亲近了。 外祖母,一向不愿见到阿春的,她不喜欢邵佐,不喜欢邵荣一家人,连带着阿春都受到牵连。 冯夫人虽然是个传统保守的内宅女子,却无比聪慧通透,对于当年丈夫的两难处境,她早就想明白了,如果不是邵荣执意套近乎,想为邵佐求娶钰瑶,丈夫也不会被逼得英年早逝,她无法原谅邵家人,永远无法原谅。 上位亲自把阿春送出城,子薰当然也跟着去了,她穿上锦衣卫的工作服,混在队伍里,出了城才现身,惹得阿春直掉泪。 洪武十八年正月,阿棣借着回京朝见的机会,向父皇上奏书,他怀疑北平承宣布政使司李彧舞弊,贪污税粮。 上位下令彻查。 子薰担心阿棣没与北平的地方官处理好关系,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这孩子只要他不想说,无论你问什么,他都有办法搪塞过去。 妙云回京后,绝大部分时间住在徐府,在病床前服侍父亲,进宫时也去阿楹那儿待了很久,把生活中的注意事项仔仔细细地嘱咐了一遍,听说阿楹很粘她,白胖胖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角不撒手。 妙云本想劝上两句,请母妃把阿楹养在长乐宫。 丈夫一直向她使眼色,妙云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走的时候,把妙锦带上了。 妙锦跟长姐不熟,死活不肯走,子薰只好骗她说,姐姐家里有她爱吃的炙猪肉,她再三确认后,才嘟嘟着小嘴不情愿地走了。 子薰几乎每天都让带着妙锦出宫去看望徐达,本想让妙锦留在徐府陪着父亲。 可是妙锦一到晚上就闹腾,徐府的人只能把小丫头送回宫。 现在妙云回来了,想必能降得住她。 这个刁蛮、任性的小丫头轻易不把人放在眼里,连阿棣跟她说话,都得百般讨好。 阿棣揭发的案件正在调查中,提刑按察使司赵全德、户部侍郎郭桓全都卷入案中。 上位的眉心快拧成了一坨,眸色一天比一天冷。 三月,徐达病情加重,上位似乎从徐达身上看到了自己以后的命运。 他不愿面对,却又总想看个究竟。 似乎看清楚了,就能想出应对之策。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上位知道自己终究不过是个凡人。 尽管得到上天的眷顾,也逃脱不掉凡人的宿命。 无法得道成仙,无法长命百岁,对于大多人而言,人生只是短短数十年。 他开始羡慕子薰,因为子薰把所有的店铺、生意、皇庄、田产都交给了不同的人打理,自己则十分清闲,子薰总是能找到帮自己干活的人,一茬又一茬,跟地里种的韭菜一样。 其实他不清楚的是,子薰管理下的店铺也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只是子薰不愿较真,也不追求尽善尽美,她只把握大的方向,细节问题全交给下面的人处理。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无缺的人或事,子薰只是制定出清晰的游戏规则,按规则办事,发现规则不合适的时候再调整规则, 再者,对于经营而言,子薰真没那么大压力,不是非得做好不可,就算做不好,她还有每月的月银,有很多很多的金银存款,子薰追求的东西很简单,很直接,很具体。 一餐美味,大把的金钱,宽敞的房屋,舒适的衣服,健康的身体,明媚的阳光,都能让子薰感到幸福。 上位则不同,他心中有一个理想,在这个理想的驱使下,他的工作永远也做不完,永远都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永远觉得时间不够用。 他不容许自己犯错,他要把这一切尽在掌握,但越是这样,越觉得力不从心。 看着兄弟徐达一天一天失去生机,他发现自己的归宿终有一天也会是这样,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没力气管,不得不撒手。 他还有那么多的想法没有实现,他还有那么多的事没做完,不甘心啊。 上位心中盛着满满当当的不甘心,却又不得不在现实面前屈服,日益倚重太子,把更多的政事和决策权交给太子,给自己留点儿时间休息,保养身体,延长寿命。 三月,徐达病逝,享年五十四岁。 安葬徐达后,上位的手一直在抖,他觉得自己的那个最终结局越来越近了,子薰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上位的身体每况愈下,大臣和太子渐渐默许了子薰出入乾清宫。 随着对郭桓案调查的深入,很多事情开始浮出水面,涉及十二个布政司,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至德等官员牵涉其中。 私吞税粮,巧立名目,征收水脚钱、口食钱、库子钱、神佛钱,把收上来的钱全都放入了自己的腰包。 总共两千四百多万石粮食被贪墨。 面对涉案者,上位痛心疾首,他们为什么没有跟咱一样的理想呢。 在官府追赃的过程中,子薰经营的一些米店受到波及。 这些米店实际上是连锁经营,表面上都记在各店掌柜名下,米店掌柜向上请示该怎么办。 子薰想了想,让亏本经营不下去的直接关张,认赔出局,掌柜和伙计先回家自谋营生。 后来,上位下旨,将负责郭桓案拷讯的审刑司吴庸处死,罪名是牵连无辜。 有官员上书请求改进记账方法,将汉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改为“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拾、佰、仟”,以杜绝篡改舞弊行为,上位大笔一挥,准其所请。 子薰暗暗惊叹,想不到这些大写数字竟然是这样出现的。 沐英回京后,上奏请求赦免邵荣一家人的罪责,上位准其所请。 沐英一直在哭,为他的养母而哭。 他哭得太伤心了,上位不得不亲自劝他。 一提到自己的养母,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养父的身体状况,因此回云南之前,特地专程来找子薰,还没开口说话,先哭了。 子薰知道他的心意,把他想说的话都替他说了出来,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上位。 第248章 阿棣的野心 阿棣、阿橚走的时候,都没这么不放心父亲的身体。 阿棣怪父亲算计了母亲,心里对父亲有点儿小看法。 阿橚身上没担着戍边的重任,京师与开封之间生意往来频繁,他几乎每天都能收到宫中的最新消息,一旦父亲生病,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赶回来,他才不管有没有圣旨,反正父亲也不会真的怪他。 沐英不同,就是京师出现再严重的事儿,他也只能守在云南,无旨不得回京。 沐英临走时没忘让干娘也保重身体,同时让自己的夫人耿氏进宫去看了阿楹。 子薰不见阿楹,算不上宫闱秘闻,因为这个消息是公开的,人人皆知。 四十多岁的成年人跟自己刚生的孩子置气,这叫怎么回事儿? 很多人想劝,都被上位拦了回去。 子薰的任性妄为是他宠出来的,他得兜着。 他给众人的说法是,子薰病得很重,怕过了病气给孩子。 阿棣此次回京带走了一个人,北元枢密院知院张玉,他是观童的至交好友。 观童现在直接跟阿棣书信往来。 当然两人说的都是私事,公事要跟朝廷官员说,这个分寸,阿棣心里有数。 观童尚未真正归附,谈不上有什么公事。 对于观童的想法,子薰大概能猜出一部分。 对于纳哈出部众的战斗力,观童不抱多大希望,他在为纳哈出谋后路。 万一将来刀兵相见,求情时也好有个说辞。 而阿棣,他想收服观童及其部众。 观童现在的身份是全国公,麾下部众数万。 阿棣的野心跟他父亲一样,可惜他不是太子。 北平的店铺越开越多,这个子薰是知道的。 知道得越多越担心,店铺意味着眼线,意味着物资进出渠道,意味着消息来源,意味着拉拢结交中底层官员和将领的一种方式。 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子薰索性让蒙雪把所有的生意跟北平、开封切割得一干二净。 再无任何生意往来,省得被人盯上,抓住把柄,在上位面前参上一本。 图谋不轨这个罪状,不需要太多的真凭实据,皇上疑心一动,说你有你便有。 即便皇上不生疑,也难保太子不会多想。 子薰在焦虑不安之中,收到了阿棣病重的消息。 在瞬间的失神中,茶杯掉到地上,响起清脆的碎裂声,茶水洒一地,浸湿了裙角。 宫女进来收拾,蒙雪陪子薰换了身衣服。 “阿棣怎么会病重,上次回京时还好好的“,子薰想去问上位,可是有户部官员在乾清宫,正在商议核查田亩之事。 户部官员一走,上位就去王美人的宫里陪阿楹。 等子薰赶来时,他已经走远。 他每天都去见阿楹,孩子缺失的母爱,他以父爱填充满。 他算计子薰的结果,他自己担着。 他是有怨气的,怨子薰不管孩子。 可是子薰的身子确实虚弱了很多,不仅畏寒怕冷,还添了许多白发。 他舍不得责备,只能自己承受一切。 上位这是存心的,想谈阿棣的病情,就得见阿楹。 他又这样,算计好了一切,硬塞到人手里。 子薰呆呆地站在原地,被蒙雪的叫声拉回了现实。 ”娘娘,要不要去王美人那儿?“蒙雪仔细观察着子薰的脸色,担心她会晕倒。 ”不用,在这里等“,子薰神魂不安地回到昭仁殿。 上位想躲子薰,有的是法子。 他不是在惩罚,他想让子薰明白,阿楹需要她。 子薰久久地站在王美人宫外,不敢进去,她从想过面对阿楹,面对上位的怒气和算计。 上位的精确谋划,让每一次的爱,都不堪回首。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小不点儿突然跑到了宫门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子薰。 他的长相,融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五官恰到好处地融合为一体,犹如天上降落的仙童一般,超凡脱俗,不惹尘埃。 追过来的王美人跪在地上,”碽妃娘娘“。 满肚子的话不知如何说,子薰向小不点儿伸出手,小不点儿回头看向王美人。 王美人微笑着轻声道:”阿楹,快跟娘娘去吧“。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放到子薰手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信任和依赖。 心蓦然一动,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子薰拉起小手,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父——皇“,小手忽然抽出,小小的身子快步跑向前面蹲下身展开双臂等他的青衫男子。 把阿楹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朝着子薰缓步走来,脸上洋溢着温情的笑,”放心吧,咱让戴思恭去了北平,阿棣不会有事“。 他把阿楹放到子薰怀里,”阿楹,这是你娘,叫娘亲“。 ”娘——清”,阿楹搂上子薰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又叫了一声,“娘清”。 “是娘亲”,子薰纠正道。 “娘——亲”,阿楹的小脑袋地在子薰的脖颈亲昵地蹭来蹭去,“娘——亲”。 许是风大,迷了眼睛,晶莹的泪水从上位眼角滑落。 阿楹扭动着身子扑向父皇,伸出沾着口水的小胖手为父皇揩泪。 上位把阿楹,连同子薰紧紧地抱在怀里,“把阿楹接回长乐宫吧”。 “好”,子薰心已动,无法再把小不点放在别处。 因为阿楹回来,长乐宫突然热闹起来。 妙锦和阿楹,两个小人,追逐嬉闹,玩得不亦乐乎。 阿楹是个跟屁虫,跟在妙锦后面乐颠颠地跑,“姐姐,姐姐”。 上位陪着子薰坐在一旁,相视而笑。 十天后,阿棣病症减轻的消息传回京师。 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归原处,子薰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脑中一片空白,差点儿昏倒。 她这副身子骨,已然经受不住打击。 上位开始调兵遣将,准备进军辽东。 子薰和阿棣都给纳哈出写了劝降信,但是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纳哈出在观望,观童在设法劝说。 上位已经不想再等,不降就打,没得商量。 上位发下狠话,“俘虏和降将可不是一个待遇,你让他考虑清楚。他若是执意抵抗,咱不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轻饶”。 第249章 北征纳哈出 这些年,朝廷推行休养生息之策,各行各业得以恢复和发展,有了充足的经济实力做后盾,上位决定武力征讨纳哈出。 他不着急动手,他要把各项准备工作都做到位后再派兵出征。 八月,上位令冯胜、傅友德、蓝玉统兵前往北平,操练兵马,准备出征。 九月,上位增派十一万兵马,归冯胜统一操练,北平都司五万,陕西、陕西都司各三万。 十二月,上位又令冯胜在大宁各处边防要隘设置卫所,派兵驻守,防止纳哈出与北元中路联系,切断他们之间的通道。 与此同时,上位令户部拨付一百八十多万大明宝钞,分给北平、山西、山东、河南等地,征调民夫为明军运送粮草一百二十三万多石。 并且在松亭关、大宁、会州、富峪提前建起粮食供给基地。 上位的谋划总是这样步步为营,就像以前为确保子薰怀孕,每隔一天行一次鱼水之欢,子薰每次想起,心中仍是酸涩无比,他把战场上对付敌人的那一套用到了自己身上。 上位认为纳哈出狡诈多端,不易探听虚实,告诫冯胜等人切勿轻率冒进,先驻扎在通州,派兵侦察其出没情况。如果纳哈出在庆州,则趁其不备突然袭击,攻克庆州后,再分兵直捣金山,出其不意,将纳哈出擒获。 准备就绪后,上位于洪武二十年正月正式下诏,任命冯胜为征虏大将军,率傅友德、蓝玉为等将领北征纳哈出。 十余天后,阿棣派人将徐达夫人谢翠微送回京师。 翠微病得不省人事,奄奄一息。 徐达病逝后,妙云担心母亲睹物思人,将翠微带去了北平,哪知翠微看到丈夫常年镇守的地方,伤怀更甚,终日以泪洗面。 妙云这才发现,原来母亲如此深爱着父亲。 翠微坚决要求回京师,和徐达葬在一起,妙云不敢违逆,只能陪她回来。 子薰去看望翠微。 翠微神志不清,将子薰当成妙云,拉着子薰的手说:“云儿,快回北平吧,不能为了我耽误正事,你夫君是干大事的人,你不能拖他后腿”。 过了片刻,翠微又说:“我是要和你父亲在一起的,谁都不能将我们分开,你要记得”。 子薰临走时,翠微又说,“云儿,进宫跟你母妃说一声,以后妙锦就麻烦她照顾了,妙锦这孩子,我这个做嫡母的一天也没尽过心,对不起她……” 随后,翠微呜呜哭泣起来。 满头的白发在子薰眼前晃来晃去,好像柳絮随风飘散,无依无傍。 徐达去世后,翠微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 上位因此夸赞了翠微很多次,说她待丈夫真心实意。 一个月后,谢翠微去世,与徐达合葬。 戴思恭跟着妙云回到京师,上位让他留下。 子薰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能昏睡七八个时辰。 他不敢冒险。 经历了太多生死,他的胆子越来越小。 戴思恭对子薰的觊觎之心,他已经无力顾及了。 有时候,他甚至想,有人真心待子薰,是一件好事。 他变得越来越宽容。 他今年六十岁了。 他正在一年年地老去,不知何时,会有一个浪头打过来,经受不住。 他开始活得谨小慎微。 二月,冯胜统兵二十万抵达通州,骑兵侦察汇报后,派蓝玉冒雪突袭,拿下庆州。 为了让子薰安心静养,上位特准其出宫在梅园住些时日,令戴思恭定期诊脉。 看着子薰身上显露出的枯败之象,戴思恭的双眼不知不觉溢出泪水。 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 子薰以前从未留意过他的长相。 只觉得是一位性情温润的谦谦君子。 他的相貌远不如上位挺拔英俊,只是浑身浓浓的儒雅之气,十分惹眼。 莫名让人内心安定。 他比上位年龄大,但是看起来比上位显年轻,也许是行医救人心态好的原因。 子薰喜欢和他在一起,不关乎男女之情,只觉得轻松自在,无需设防。 在戴思恭的精心医治下,子薰的身子恢复得不错。 五月,冯胜留五万兵马驻守大宁,率主力向金山进发,上位令他全速行进,不可迟缓。 事关纳哈出今后的命运,子薰再也无心疗养,收拾东西回宫。 胡充妃自尽的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击垮了子薰的内心。 蒙雪快速展开调查。 事情的起因是后宫发现了被打落的胎儿。 皇上严禁后宫嫔妃堕胎。 胡青青宫里的内侍是第一个发现的。 胡青青听了内侍的禀报,第一时间告诉了管理后宫事务的郭宁妃。 郭宁妃下令调查,并让皇上请旨。 上位雷霆震怒,他绝不允许此类事情发生,他所有的孩子都必须健健康康、安安全全长大。 胡青青问,“无论是谁,都必须严惩吗?” 上位一甩衣袖,当即下令,“只要证据确凿,立即处死,不得延误”。 所有的证据指向长乐宫碽妃。 碽妃曾经多次侍寝,起居注上有记录。 碽妃可能没有按时服用避子汤药,因为长乐宫的人很长时间都没去御药房领取药材。 碽妃此次出宫前的症状与小产十分接近。 郭宁妃说,仅凭这些证据不能妄下断言。 胡青青说,那就请碽妃回宫,请御医当着大家的面诊脉。 她没有小产,到时定会真相大白。 郭宁妃辩不过胡青青,只能恭请圣裁。 上位没想到竟然牵连到子薰。 他不敢让子薰回宫,不敢让御医给子薰诊脉。 他害怕真是子薰做的。 上位迟疑未决,胡青青步步紧逼,扬言要将谋害皇嗣之人绳之以法。 上位越是害怕拖延,众人越觉得定然是碽妃无疑。 只有碽妃才能让皇上为难成这副样子。 事情既然出了,总得有人担责。 不是碽妃,那必然就是别人。 充妃胡彩杏不忍重八哥失去心上人,于是挺身而出,跟郭宁妃说,是自己干的。 郭宁妃找来起居注一对照,充妃确实侍寝过一次。 充妃言之凿凿,非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说年纪大了不想再生孩子,担心有危险。 若论年纪,后宫之中,的确充妃最年长。 上位当然不信彩杏的话,她巴不得给咱生孩子呢,怎么会舍得打掉,再说,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啊。 胡青青不信,暴跳如雷,嚷嚷着请碽妃回宫。 充妃没等重八哥下旨,回到自己宫里就喝了一碗药。 第250章 招降纳哈出 等重八哥赶来的时候,充妃已经快不行了,嘴里还在念叨着,“重八哥,这辈子能嫁给你真好。” 重八哥抱着彩杏嚎啕大哭。 胡青青仍想不依不饶,被上位一顿呵斥,关入了冷宫。 后宫不能乱,胡宁妃虽然聪慧,但毕竟年轻,大事当前,难免稳不住性子,于是免去管理后宫之责,由太子生母李淑妃取而代之。 正式上任之前,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知道咱想跟你说什么不?”上位深深地看了李淑妃一眼。 “我会一心一意保护好碽妃,不让她受任何人攻击”。 “好,很好”,上位起身,在李淑妃身边踱着步子走了两个来回,“咱知道你有能力,咱还知道你不会给太子脸上抹黑“。 李淑妃身形一颤,马上镇定下来,“请陛下放心,臣妾一定尽心竭力”。 为了自证清白,子薰让戴思恭当着上位的面为自己的诊脉。 “皇上,碽妃娘娘并未怀孕,更不会小产”。 那会是什么人干的呢? 见上位不再询问,戴思恭行礼退出。 屋内只剩下上位和子薰。 “会不会是从宫外带进来的?”子薰大胆猜测。 “宫外?”上位难以置信地反问。 “胡青青没有侍寝,没人怀疑到她身上,会不会就是她设的局?摸透了你的心思,才会兵行险着,反正查来查去,胡青青也没什么损失”。 “胆子这么大?”上位仍然不敢相信。 “查查就知道了,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让蒙雪查吧,一旦查出是胡青青干的,咱定不会轻饶”。 夜里,上位紧搂着子薰,“以后有什么事儿千万得告诉咱,别瞒着,这次咱真的怕了,有人拿咱当刀,往你身上砍,咱想护着,都不想出办法。” 子薰没想到胡青青这样恨自己。 以前只以为她个性张狂而已,没想到这次谋算得如此到位,而且恨意满满。 上位担心蒙雪调查受阻,让锦衣卫从旁协助。 蒙雪办事效率很高,事情很快查了个水落石出,堕胎是胡美的女婿找来的,而且已经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锦衣卫的酷刑不是他这个白面书生能熬得住的。上位虽下令焚毁锦衣卫刑具,将囚犯移交刑部。但是对付这样的人,根本用不着刑具,一些恐怖的描述就足把他吓得肝胆俱裂。 胡美被赐死。 胡青青被关入冷宫,非死不得出。 胡青青吵着要见子薰一面,子薰犹豫了几分钟,没有去。 事情已经这样,无可更改,无法挽回。 以前一直躲着胡青青,现在她跌落谷底,子薰也没兴趣幸灾乐祸。 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轨道上的人。 是胡青青想不开,非要攀扯上来。 你爱不爱皇上,皇上爱不爱你,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喜欢皇上,大可以抢了去。 抢不走,是缘分未到,怪不得旁人。 如果胡青青没对子薰挥刀欲砍,上位或许会放过胡美,毕竟他没有亲自参与,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也许胡青青永远不明白,害人终害己。 出于当初帮上位追求胡青青的内疚,子薰让阿棣给顺妃的儿子朱柏写信,聊表安慰。 胡青青又以死相逼求见皇上。 皇上去见了她。 她发疯似地问起当年的事,“让我喝避子汤药,是不是碽子薰的主意”。 皇上摇头否认,“子薰并不知情”。 胡青青痴痴地望着皇上,泪水汹涌,如大雨滂沱。 皇上别过脸去,只要不伤及子薰,胡青青刁蛮一点儿,他是可以忍的。 可是她不能越过底线。 “你是不是从没爱过我?”胡青青用尽浑身所有力气,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这个在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皇上紧抿嘴唇,沉默不语。 ”不爱为什么娶我?“胡青青仰天痛哭,”为了招降父亲,碽子薰帮着你下了多少功夫来讨好我“。 ”我之所以困在这里,都是碽子薰害的“。 皇上不忍再听,转身而出。 回到乾清宫,他在院子里独自站了很久,他确实不爱胡青青,确实误了她的终身。 他让小德子吩咐下去,不得虐待顺妃,所有供给仍按妃位执行。 一个月后,胡青青绝食自尽,听说死时穿着出嫁前的红色裙装。 也许,她后悔了,后悔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争斗了一生,最终两手空空。 如果可以重来,即便父亲决定投降,她也绝不会嫁给这个男人。 她不信找不到倾慕于自己的男子。 上位下旨,按妃礼安葬。 数十年戎马生涯,他从不曾伤及无辜。 娶亲纳妾,他从不勉强。 唯有胡青青,是他主动接近,满心算计娶进来的。 她原本是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姑娘。 她原本可以拥有幸福的生活。 只是因为遇到了咱。 胡美的家人悉数流放,上位暗中派人加以照顾。 斯人已逝,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六月,一秃河元将率众归附,冯胜统兵进抵辽河东岸,下令在金山西面安营扎寨,作势欲攻。 不过,上位仍未放弃招降。 乃刺吾是纳哈出的旧部下,在金州被明军生擒,当时群臣请求处死乃刺吾,上位没有同意,而且还封他为镇抚,并上赐妻妾田产、宅院,乃刺吾深受感动。 六月,上位派蛮子、张允恭等人跟着乃刺吾去松花河招降纳哈出。 纳哈出原以为乃刺吾已经遇害,没想到他竟然活着回来了,惊讶不已,拉着他的手问东问西。 乃刺吾向纳哈出讲述了皇上的赏赐和善待,并将皇上的亲笔书信交给纳哈出。 纳哈出迟迟未降,还多次与明军交手,对于皇上是否能既往不咎,心中是没底的。生死攸关,他认为应慎之又慎,想探一探明军的虚实。 借着送张允恭回明军大营的机会,纳哈出提出向冯胜赠送马匹,并且派左丞刘探马赤、参政张德裕等代表自己前往。 与此同时,纳哈出秘密派人将乃刺吾给身在漠北的北元君主脱古思帖木儿送去。 脱古思帖木儿见到乃刺吾安无恙地回来,顿时起了杀心,在亲近大臣的劝阻下,才放过了乃刺吾。 乃刺吾回到纳哈出这儿,到处宣扬明朝的抚恤厚待,纳哈出的很多部众受其感染萌生降意。 见纳哈出迟疑不决,冯胜带兵翻过金山,在金山东北侧安营驻扎,蓄势待发。 全国公观童趁势公开归降,引得纳哈出营地人心浮动。 冯胜再次遣使招降。 第251章 迫降纳哈出 纳哈出内心动摇,派使者去跟冯胜商讨归降事宜,实际上是为了窥探虚实。 使者回去,跟纳哈出如实相报:明军号令严明,实力雄厚。 冯胜命蓝玉一秃河接受投降。 纳哈出带着数百骑兵,来到蓝玉大营约请投降。 蓝玉很热情,摆下酒宴招待纳哈出,两人互相敬酒,相谈甚欢。 本来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不料蓝玉热情过头,突发奇想,要把自己的汉族服装脱下来给纳哈出穿上。 纳哈出将蓝玉此举视为侮辱,坚决不肯。 场面相当尴尬,双方僵持不下。 纳哈出感觉没有受到应有的礼遇,气愤至极,用蒙古语对随行部下吩咐了几句,打算脱身。 没想到在座的将领中有人能听懂蒙古语,悄悄翻译给常茂。 常茂是常遇春的长子,因父功被封为郑国公。 常茂担心纳哈出跑了,情急之下,拔刀就砍。 纳哈出躲避不及,胳膊鲜血直流。 都督耿忠见状,连忙带上身边士卒,护卫着纳哈出去找冯胜。 纳哈出的十几万部众听闻后如惊弓之鸟,四散而逃,还有人意欲冲进明军大营救人。 紧要关头,冯胜对纳哈出更加礼遇,反复安慰,还让耿忠与纳哈出同吃同住,让其放下戒心。 冯胜又让观童去松花河安抚纳哈出逃散的部属,还派人去劝说纳哈出的两个侄子归降。 战果甚丰,“于是其众亦降,凡四万余,并得其各爱马所部二十余万人,羊马驴驼韬重亘百余里”。 班师途中,冯胜让都督濮英率三千精骑断后。 溃散的部分纳哈出部众突然冒出来,发动袭击,殿后的明军骑兵全部战死,濮英被擒后剖腹自尽。 上位封纳哈出为海西侯,食禄两千石。 归降的将士全都获得大量赏赐。 观童被派去北平,留在阿棣的亲军卫中当差。 这是他向往已久的归宿,以后他就是阿棣的人。 娜娅已结婚生子,也与家人留在了北平。 子薰写信给阿棣,让他务必要善待观童和娜娅。 上位带着子薰和阿楹出宫,去纳哈出的府上做客。 纳哈出的妻子、儿子,侄子全都出来面圣,满满当当一屋子的人,子薰全都不认识,聊天都不知如何开口。 纳哈出的夫人听不懂子薰说话,找了个翻译在身旁。 纳哈出的儿子,侄子虽然听得懂,但是碍于辈份和子薰的身份,更主要的原因是上位在场,也都拘着礼不肯多言。 子薰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宫女领着阿楹向长辈行家人礼,一圈下来,小脸兴奋地通红,一头扎进爹爹怀里,想跟爹爹说悄悄话。 “阿楹,你大点儿声,爹爹没听见”,上位有意逗着阿楹玩儿。 “我喜欢那个哥哥”,阿楹指着纳哈出的儿子察罕大声说。 察罕站起身,走上前向上位和阿楹行礼。 阿楹仰着头,一脸天真,“哥哥,你怎么长这么高”。 众人都笑起来。 整个相聚的过程,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听上位和纳哈出说话。 看来卓玛和孩子的确生活得幸福,皇上没有欺骗。 纳哈出的眼中泪光闪闪,上位含笑转头与子薰目光相接。 被惦念的感觉真好,一股暖流从心中流淌而过,子薰把阿楹放到纳哈出面前。 “舅舅,爹爹说,你是大英雄”,阿楹的崇拜之情绝对发自内心。 纳哈出不敢失礼,“小王爷,皇上才是大英雄”。 阿楹转身回父亲身边,骄傲十足地说道,“爹爹是最厉害的大英雄”。 这个马屁精!把爹爹哄得开怀大笑。 回到宫,上位带着醉意,对子薰说:“幸亏咱当初的坚持,才有了阿楹”。 子薰后背凉风阵阵,“你不会又把避子汤药掉包了吧?” 上位忍住心中酸涩,”没有,咱说过不会勉强,自然是言出必行“。 子薰松了口气,”上位是正人君子,君子言而有信,我知道的“。 上位不期然然醋意翻涌,”你不知道,咱比戴思恭要好得多,他亲手换的药,都没告诉你一声”。 子薰只得连哄带骗,“上位最好了,没人比得过上位”。 上位继续酸溜溜地说,”戴思恭仗着医术高超,总想在你面前显摆,咱都不好意思拆穿他,咱……“。 子薰送上热吻,把他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直到他压下了再吐酸水的冲动,子薰才松开,”良辰美景,你总提外人做什么?“ “什么?咱没听清……”。 子薰的手伸进他的亵衣,缓缓下探。 他动情地低声呢喃,“子薰,子薰……” 他享受着她的主动,她的热情似火。 他从不知道,原来子薰能这么好。 激情过后,他汗津津地搂着她,“咱有子薰,夫复何求?” 他的心被整得熨熨贴贴。 上位下旨设置大宁都司,以镇守辽东。 郑国公常茂破坏招降,令纳哈出部众受惊逃散,一律当斩,上位念在其父常遇春的功劳上,免其死罪,流放广西龙州。 冯胜的长女嫁给了常茂为妻,但是常茂告起御状来,丝毫不给老丈人留情面,列举出冯胜数条罪过:““窃取虏骑”、“娶虏有丧之女”……上位苦笑而已,常茂还真是大公无私。 因此,冯胜虽然收降有功,却被罢官免职,北征将士也全不给赏赐。 诸多过错之中,上位最在乎的是濮英和三千精骑,还有就是,身为长辈,怎会连常茂这小子都驯不服?你让咱怎能放心把蓝玉交给你? 蓝玉那桀骜不驯的性子,比常茂可难管多了。 关于驯服部下,上位的心得是,不服就打,打到你服气为止。 当然,上位的招数可不止武力动粗这一种,他讲起道理来,能一口气说上三天三夜,诸将没有不服气的。 对于整天在眼面前晃悠的属下,有哪些弱点,还不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揪着弱点穷追猛打,再不失时机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他心甘情愿跟着你。 实在收不服的怎么办? 上位没想过,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麾下良将众多,没一个敢对他不服气的。 上位收回冯胜的大将军印,转手给了蓝玉。 第252章 蓝玉北征 上位善于趁人之危,施以恩惠。看着别人掉入陷阱,大多数人想的是落井下石,上位想的是救人一命,为我所用。 很多人之所以死心塌地跟着上位,是因为上位心中的舞台足够大,有才之人,他都能将其放到能施展其才华的地方。 上位从不用手中的权力去为难人,相反,他总是用自己的权力去成全,成全常遇春想走正道的欲望,成全徐达建功立业的想法,…… 将心比心,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成全的意义。 他对郭子兴的感恩正是源于此。 父母生了个朱重八,义父让咱朱重八脱胎换骨成为朱元璋。 因此,上位部众越来越多。 在招降纳哈出的过程中,蓝玉不顾忌对方感受,行为举止称得上鲁莽无礼,但是上位并未处罚。 冯胜比蓝玉年长近二十岁。 蓝玉此时四十出头,正处于战斗力最强的年龄,经验、见识、精力都正处于人生巅峰阶段。 上位有意用其强,使其成为太子的得力臂膀,威慑群臣,因此特地提拔重用,对蓝玉犯下的疏忽之过不予计较, 纳哈出的归降意义重大,明朝将辽东纳入版图,实现东北地区的初步统一。 辽东广阔的土地、众多的人口、数万归降将士,这些经济力量和军事力量,北元的损失远不止于此,在战略角度来看,失去辽阳行省这面东部屏障后,汗庭将直接面对明朝大宁都司的兵锋。 北元内部人心惶惶,军心动摇。 上位决定出兵征讨北元,平定漠北。 他全神贯注,积极进行各项准备。 作为平定漠北的前方基地,大宁都指挥使司的管辖范围,不仅局限于大宁左、中、右三卫,还包括会州、木榆、新城等卫。 除了先后调集两万余将士镇守大宁城,上位还让傅友德从新归附的元军中,从中挑选精锐,严加训练。 为了保证大宁与后方的及时联络,上位先后下旨,设立三十七处驿站,从遵化到大宁七个,从河间、景州到永平、抚宁二十二个,吴桥到通州八个。 九月底,上位正式下诏,任命蓝玉为征虏大将军,统兵征讨北元。 面对着众将士,上位慷慨激昂,”肃清沙漠,在此一举!“ 蓝玉领命后,下令调集兵马。 十月底,集结完毕时,天气已然转冷,蓝玉奏请批准先行撤回蓟州驻扎,只剩少数兵力驻扎在大宁、会州等处,上位准其所请。 建州女真,在元朝时分为三大部落:斡朵里、胡里改和桃温,统称三万户,三年前归附。十一月,上位下旨在斡朵里设置三万卫,又在山海到辽东、遵化到大宁之间增设十五个驿站。 北元汗庭与辽东的联系被进一步切断。 信童、占据岗岚山的四大王等北元将领心生绝望,相继来降。 洪武二十一年三月,天气渐暖,上位从投降人员口中得知北元君臣惶惶不安,军士纪律涣散,气数将尽,当即下旨令蓝玉出兵,“倍道兼进,直抵虏廷,覆其巢穴”。 蓝玉统领十五万大军从大宁向庆州进发,抵达庆州时,听闻北元君主脱古思帖木驻扎在捕鱼儿海,于是下令走小道疾速行进。 到达百眼井后,蓝玉派出侦察骑兵搜寻元兵的踪迹,但是没有发现对方踪影。 此地距离捕鱼儿海仅四十余里。 找不到敌人,这仗怎么打,蓝玉想引兵返回。 定远侯王弼及时建言:“而今毫无收获,骤然班师,只怕此令一下,士气难以挽回,劳师动众,无功而返,如何向皇上复命?” 蓝玉认为王弼言之有理,下令继续前进。 为了不打草惊蛇,蓝玉令将士埋锅造饭,不得让元军发现烟火。 星夜兼程赶到捕鱼儿海东南哈刺哈河岸,再次派出侦察骑兵,得知脱古思帖木儿帐篷的准确位置:捕鱼儿海东北方向80余里处。 蓝玉令王弼为前锋,带轻骑衔枚疾驰,自己亲率主力继后。 王粥纵马狂奔,抵达哈刺哈河北曲点,进逼古思帖木儿大帐。 正值水草缺乏的季节,以为明军不会长途奔袭至此,元军放松了警惕。 当时狂风大作,沙尘蔽天,元军对渐渐逼近的对手毫无察觉。 明军趁其不备,突然发动攻击。 北元太尉蛮子匆忙应战,很快被击溃,死于混战之中。 主帅战死,余众纷纷投降。 脱古思帖木儿带着太子和亲信重臣,慌忙逃窜。 蓝玉亲率精骑,策马狂追一千多里,没有追上。 脱古思帖木儿一路西逃,打算到和林依靠丞相咬住的力量苟延残喘,但是没想到横生变故。 他的部将也速迭儿与西蒙古的斡亦刺惕联手,攻克和林,迅速引兵而出,直奔脱古思帖木儿而来。 脱古思帖木儿和太子在土刺河遭到袭杀,全部遇害身亡。 也速迭儿的先辈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弟弟阿里不哥。 当年,在与忽必烈的汗位之争中,阿里不哥落败。 百年恩怨,至此了结。 北元最终毁灭于皇室内部之争。 脱古思帖木儿之死,北元将领深受震动,纷纷归降明朝。 上位收到捷报,对蓝玉赞不绝口,“不费寸兵以收奇功”。 不朽功绩,永载史册,蓝玉人生的辉煌到达顶点。 蓝玉,是常遇春的妻弟,已故太子妃常昕芷的舅舅。 在众多将领中,脱颖而出,蓝玉凭的是真本事,并非亲戚关系。 有胆有谋,作战勇猛,屡立战功。 蓝玉曾跟傅友德出征四川,跟徐达北征沙漠,领兵攻克占领兴和,与沐英一起征讨西蕃,均有不俗战绩。 洪武十二年,蓝玉被封为永昌侯,食禄二千五百石。 从云南班师回朝后,上位下旨增加永昌侯食禄五百石,并将蓝玉的女儿册封为蜀王妃。 蜀王朱椿是第十一皇子,生母为郭惠妃。 班师途中,蓝玉抵达喜峰关,守关没及时开门,蓝玉一怒之下,纵兵毁关,径直闯入。 蓝玉的胆大妄为之举不止一件。 他还对元主的妃子行不轨之事,导致元妃羞愤自尽。 纵使功劳再大,也不能对朝廷规矩法度,视若无睹,上位很不高兴。 回京后,上位当面斥责蓝玉“纵欲污乱”元妃,并将他的公爵封号从“梁国公”改为“凉国公”,以此警示其遵纪守法。 第253章 才子解缙 中午,戴思恭例行把脉后退出。 上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问题,“你说戴思恭是外人”。 “是啊”,莫非又在吃醋,子薰装作不经意地抬眸扫了他一眼。 “那咱是什么?”上位凑近审视。 “内与外相对应,你说呢?”子薰没敢直接说出“内人”这个词,怕他生气。 “这不妥吧,你是咱的内人,咱不能也是你的……”他突然顿住。 子薰狡黠一笑,静静凝视着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敢给咱挖坑”,他轻抬眉梢,摩挲着茶杯,数秒后,蓦然起身,一脸坏笑,贴近子薰耳边,“等晚上咱得报复”。 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子薰不由得心跳加速,脸烧得发烫。 上位盼望已久的学富五车之才终于出现了。 此人姓谢名缙。 解缙在乡试中拔得头筹,会试名列第七。 殿试结束后,上位本欲钦点他为状元,但是有大臣发现解缙的试卷,文辞过于尖锐,因此向皇上进言,说解缙的名字寓意不祥。 上位在大臣的劝说下点了一位姓名吉祥的帅哥任亨泰为状元,只不过此人的才学远不如解缙令上位惊艳,很快被上位抛之脑后。 解缙自幼被称为神童,五岁能赋诗,十岁时过目不忘。 此时谢缙十八岁。 据说他行书、楷书、草书,均堪称一绝。 解缙文思泉涌,属于天才型人物。 上位如获至宝,令他常伴君侧,讲经论史。 有一天,上位在大庖西室对解缙说:“与尔义则君臣,恩犹父子,当知无不言。” 子薰知道这是上位的肺腑之言。 他一向如此,见了人才,什么好听的话都愿意说。 慧眼识珠,知人善用,是他最强悍的本事之一。 谢缙当日便写下万言书,不久又献上《太平十策》,阐述自己的理念。 上位阅后大喜,称赞他有安邦济世、治国平天下之雄韬大略。 今年喜事连连,除了解缙,上位还收获了另外一枚人才。 这便是郁新,他相貌雄伟,才华出众,上位赐名为“新”,让他去户部历练。 六月,信国公汤和请求归乡养老,上位对其赞许有加,赏赐万锭宝钞,让他凤阳在建造新宅院。 在京师的公侯纷纷效仿汤和的行为,上位各赐钞万锭。 盛夏时节,满树的绿叶都显得沉甸甸的,像游子背上的行囊。 红日高悬,炽热难当,上位在桌案前挥汗如雨。 新换上的外衣,很快被汗水打湿。 子薰端来清凉解暑的绿豆汤,他端起碗,一股脑全倒入口中。 午饭是过水凉面,各色菜码和花生碎搅拌到一起,清香扑鼻,口感清凉。 上位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浸泡过冰水,子薰不敢吃,喝了一大碗温热的红枣小米粥。 往日,上位中午要休息半个时辰,可是今天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子薰坐到冰盆旁边,裹紧衣服,陪他聊天。 “上次老六回来,你跟他说什么了”,上位问道。 他口中的老六是楚王朱桢,胡充妃唯一的儿子。 朱桢回京时,胡充妃已经下葬。 没能见上亲娘最后一面,朱桢悲痛难忍,心绪不宁,上位让子薰去安慰他。 充妃留给儿子的信,也是子薰亲自转交的。 朱桢双眼红肿,憔悴不堪,整个人看上去像霜打了的茄子,颓丧无比。 母妃胆小怕事,对父皇一片痴心,哪怕上了年纪,哪怕生育有性命之忧,一旦有孕,母妃绝对舍不得堕胎。 她为了父皇,是豁得出一切的。 因为负罪自尽,充妃是以宫人的身份下葬的。 皇上虽然没有下旨,废除充妃的位份,但当时众目睽睽,他不得不严惩以儆效尤。 朱桢不甘心,那些强加到母妃身上的罪名,他无法接受。 子薰无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朱桢。 充妃在信中再三嘱咐他,以后要把碽母妃当成亲娘。 在朱桢心中,碽母妃向来是高高在上的。 父皇对碽母妃的宠爱众人皆知,有目共睹。 从小到大,碽母妃的影子无处不在,母妃为父皇准备的每一样东西,从吃食到服侍,再到日常用度,全都优先考虑到碽母妃的喜好。 凡是碽母妃不喜欢的,一定得竭力避免。 母妃让他把碽母妃的喜好牢记在心,因为那也是父皇的喜好。 碽母妃的形象,像座只能仰视的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把碽母妃当成亲娘,这怎么可能?他做不到。 长大后,他最迫切的愿望就是逃脱碽母妃的影响,寻觅一处安静的角落,他和娘亲在里面幸福的生活,不用去管碽母妃是不是喜欢,父皇是不是高兴,不用顾忌任何人的喜怒哀乐,自顾自地生活。 逃来逃去,终究还是逃不掉。 对于朱桢的疏离和抵触,子薰洞若观火,一目了然。 凭空接受一个旁人为至亲,这的确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子薰捉来一只蝉,递给朱桢,很认真地问他,“你知道蝉的寿命有多久?” 朱桢不明所以,满脸疑惑。 碽母妃不是来劝说自己接受现实的吗?这跟蝉有什么关系? 子薰继续说:”夏天鸣叫的蝉是成虫,成虫的寿命很短,但是蝉的幼虫寿命长达两年到十七年,也就是说,从幼虫长到成虫,最多需要十七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很多幼虫是没有机会飞到树上发出声音的。“ 听到这里,朱桢眸色渐深,若有所思。 子薰接着说,”你娘以前在梅园管事,种地、做衣服样样出色,她常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不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委屈,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你好好活着。“ 这番话直击朱桢的内心深处,平时娘的确常这么说。 他逐渐眼眶湿润。 子薰目光柔和地看向他,”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你,阿棣、阿橚都是你最亲的兄长,阿春、阿楹也会视你为亲人。“ 一滴泪从朱桢脸上滑过,他声音哽咽,”母妃“。 ”你要定期给我写信,写什么都行“。 ”每月一封信,儿臣定会按时写“。 在亲娘充妃的潜移默化下,朱桢对生育后代极为看重,兄长们争着立功表现的同时,他在努力生儿子。 他希望子孙后代人丁兴旺,枝繁叶茂,成为人才辈出的大家族。 子薰把朱桢的来信拿出来给上位。 信里写的全是他种地养马的事儿,有时也会写他的儿子如何淘气。 第254章 阿橚擅自离开封地 岁月匆匆,时光荏苒,不知不觉,他将至花甲之年。 要过六十岁生日了,子薰想给他一个惊喜。 年轻时战场上留下的伤疤,与痹症交替发作,在阴雨连绵的梅雨季节,疼痛更甚,折磨得他无法入眠。 针灸只能暂时缓解病痛,无法根治。 阿橚自告奋勇,为父皇寻找民间良方。 如果能摆脱病痛的折磨,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当然,这份功劳应该归阿橚,子薰不能跟儿子抢。 子薰提前储存了很多块黄花梨木,准备为他亲手雕刻小像。 木材质地较硬,子薰又是生手,定然需要大把时间,因此得提前开工。 浪费了十几块木头,刚摸出点儿头绪,上位就中暑了,发烧,昏迷,子薰不得不暂时停工。 为了防暑降温,子薰找来一架小型水车,放于室内,远远地喷洒冰水。 冰块、冰镇食谱、药膳,多管齐下,上位终于退烧了。 但是仍然精神不济,一天之中,昏睡的时间居多,睡梦中还时常惊恐大叫”汤和“。 太子认为父皇想念以前并肩作战的兄弟了,派人将汤和请到宫里。 汤和比上位大两岁,比上位参加起义早,他带着十余名手下投奔郭子兴,一路升迁,当上位到濠州城时,汤和已经是千户长。 虽然当时年龄、地位均高于上位,汤和却愿意以上位为尊。 上位创业过程中的原始资本积累,汤和的支持占据着至关重要的一环。 想起过去,上位的脑中必然会浮现汤和的身影,千户长汤和毕恭毕敬地跟在大头兵朱重八身后,这在当时郭子兴的军营中,是一道奇异的风景。 汤和一共五个儿子,两个儿子早逝,三个儿子死于征战。长女嫁给了廖永忠的儿子廖权,次女被封为鲁王正妃。 归乡养老后,汤和遣散了家中百余名妾媵,发放银两,让她们各自回家。 汤和颤颤巍巍来到皇上的病床前,上位伸出手,与汤和紧紧相握,热泪盈眶。 他们都老了。 脑子里充满了回忆。 子薰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上位的衰老。 虽然他看上去比汤和年轻很多,虽然他身上肌肉紧绷,虽然他康复后仍然健步如飞,虽然每天坚持锻炼,虽然他遵医嘱,注重食疗养生。 但是衰老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英雄暮年,他清醒地接受到了这一点。 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他看着依然风韵动人的子薰,看着子薰重新变黑的秀发,他多想对上天说一声:”青春,且留下“。 他希望子薰永远年轻,永远生机盎然,陪在他身边,让他时刻感受着生命的力量。 进入九月,天气逐渐变得凉爽,上位的身体也恢复健康。 阿楹跟着父亲一起,每日练刀舞剑。 虽然学得很认真,但是他这方面的天赋真比不上阿棣。 子薰忙于雕刻小像,连阿橚没有按时写信都没发现。 “这个阿橚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竟然偷偷跑回了凤阳,要不是冯胜派人来报,咱还蒙在鼓里”。 “什么?!”子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去凤阳干什么?” “咱听冯胜说,是给人治病”。 “给谁治病?” “就是咱那帮兄弟,年纪大了,难免有个病痛。” \"会不会为了你的六十大寿?” “为了咱的生日,也不能提前半个月回来,如果别人都跟他学,那还得了?” “要不把他叫回来问问吧,他不会无缘无故跑回来的”。 “放心吧,咱已经让锦衣卫去捉了。” “什么?”子薰难以置信地问,“你只是回来看看你,捉他干嘛?” “藩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这是规矩,阿橚也不能例外”,他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 阿橚不想回来,他有正经事要做,无奈锦衣卫皇命在身,必须限期回京,因此情非得已,绑了阿橚。 一看见阿橚被五花大绑的样子,上位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快步冲上前,给他解开了绳子,一边解着,一边还没忘喝斥锦衣卫办事人员,“怎么办差的?连亲王都敢绑?” 不绑,他回来吗? 再说了,这不是你亲口下的令? “就是绑,也得把他绑回来”。 言犹在耳,上位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办事人员赶紧跪下请罪,“末将办事不力,让王爷受惊,请皇上责罚”。 上位也知道自己不占理,“罚什么罚?!回来就好,起来吧”。 锦衣卫退下之后,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父皇,功亏一篑”,阿橚言语之中流露出浓浓的惋惜。 “什么功亏一篑?”看着宝贝儿子的狼狈样,上位的心一抽一抽地疼。 “父皇,我找了一个民间秘方,制出了一款药膏,可以减轻痹症疼痛,可是药材比例,我拿不准,得一次一次地试,正好凤阳有很多叔叔有相似的病症,他们一听,都愿意试药,正试到一半,锦衣卫的人就去了,怎么解释都不听,非要让我回京师,我让他们再等两天,他们二话不说,就动手绑了”,阿橚瘪着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多大的人了?!还在爹面前装可怜,上位板起面孔,“是咱下的令,无旨不得离开封地,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知故犯,理应受罚”。 “我是想把药方当成送给父皇六十大寿的礼物,所以心急了些,没提前请示,主要是想给父皇一个惊喜”,阿橚笑嘻嘻地说。 “有错就得罚”,上位瞪了他一眼,“你不在开封,王府的事交给有炖能行不?“ “放心吧,父皇,他可能干了”,阿橚一脸自豪。 “比你这个当爹的强”,上位也认为这个孙子是个有出息的。 上位六十大寿这天,已经就藩的亲王全都回到了京师,献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仍旧是阿橚的礼物最得父皇欢心。 上位的病痛减轻很多。 阿橚说还需要改进,直到十二月,药膏的研制告一段落,上位才宣布对阿橚的处罚:谪迁云南。 上位亲自给沐英写信:“周王迁镇云南,至日择第居之,应有军民之务,尔英自理之。” 于是,阿橚拖家带口,在三卫亲军卫的保护下, 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子薰觉得,这怎么看上去都像是一场旅游,而不是受罚。 第255章 朱棣北征乃儿不花 阿橚刚走到半路,上位就后悔了,他舍不得阿橚离开自己那么远。 子薰无语。 苍天啊,上位的心怎么偏成这样? 于是派人快马加鞭,赶紧把周王追回来。 阿橚回到京师,上位有意考考他,有没有记住沿途的地理形势、风土人情。 结果阿橚一问三不知,一路上光顾着寻找新药才进一步改进膏药配方,写写画画,搜集了近百种植物。 “怎么可以这么蠢?”上位气不打一处来,“你就留在京师吧,先别回封地,好好学学规矩,学学一位藩王应该学习的事儿”。 子薰觉得他这是假公济私,想尽办法把橚留在身边。 北元示相咬住、太尉乃儿不花等人,降而复叛,上位大为光火,开始筹备平叛事宜。 徐达病逝后,北方的边防实际上由晋王朱棡和燕王朱棣在负责,尤以燕王为重。 朱棡今年三十一岁,朱棣二十九岁,风华正茂。 此次北征,上位打算让朱棡和朱棣统兵。 培养多年,检验他们本事的时刻到了。 上位封王戍边的设想,执行效果究竟如何,几乎全都系于九大塞王身上。 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上位的内心既激动又兴奋,还隐约有一丝担忧,万一他们的表现不及预期,那该怎么办? 老二朱樉,上位早对他失去了信心。 但是朱棡和朱棣不一样,他们从小就是被寄予厚望的。 上位的准备工作比以往更周到、细致,他多盼着这两个孩子一战成名。 ”那样才不愧为咱朱元璋的儿子“,他在心中默念道。 着上位慎之又慎的样子,子薰的心里不由自主悬到了半空。 知道终有这么一天,但是她不希望阿棣上战场,不希望他面对残酷的厮杀。 幸亏有阿楹陪在身边,让子薰暂时忘却担忧。 在上位二十多个儿子中,鲁王朱檀算得聪慧过人,遗传了他娘郭宁妃的优秀基因。 当然,上位的基因也很不错。 朱檀,博览群书,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深得父亲喜爱。 不过,朱檀发挥天赋的方式比较特别。 他痴迷于长生不老术。 也许是因为太聪明了,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改变人的生理极限。 他在发起一项挑战。 只不过,没有成功。 就藩后,他豢养大量道士,每天在王府烧香念经,痴迷丹药秘术。 因为服食了太多丹药,中毒太深,毒发后,请了很多医生用药,都丝毫不见效果。 最终病入膏肓,不治而亡,年仅二十岁。 消息传回京师,上位怒斥其荒唐,为其定谥号为“荒”。 洪武二十三年正月,上位封傅友德为征虏前将军,令他率赵庸、曹兴、孙恪等将领去北平练兵备边,受燕王节制;令在山西练兵的王弼、受晋王节制。 上位的偏心再一次得到淋漓尽致的表现。 同样是出征,长得英俊,聪明外露的晋王朱棡得到一百万大明宝钞作为奖励,美其名曰:鼓舞士气。 对少言寡语的阿棣却一点儿表示都没有。 身为父亲,对儿子是不是应该一视同仁? 子薰表示不满,上位冷哼一声,”寸功未建,便想要赏赐,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子薰被气得哑口无言。 这个人,偏心都偏得理直气壮。 当然,阿棣并不在意这些。 身为统兵将领,他更看重军事情报。 这一次,上位终于做到了公平公正,给了两个儿子每人一份最新的敌情通报。 二月,晋王朱棡率王粥等将领出塞,在茫茫大漠上搜寻敌人的踪迹,但毫无收获,粮草消耗殆尽后,被迫班师,两手空空而回。 恰在此时,上位收到最新情报,乃儿不花搬去了别处,于是下旨,让晋王停止出征。 在战场上生存,靠的是真本事。 初次率军出征,阿棣明白,在傅友德等名将面前,他还有太多的地方需要学习,他态度谦恭,虚心受教。 兵书上的知识,别人的经验,都不能照抄照搬,得活学活用。 要想取胜,只能依靠自己,从一次又一次的上阵厮杀中,积累经验,吸取教训,总结规律,养成敏锐的判断力,强韧的意志力,然后克敌致胜。 能够带领部众在战场上活下来,才堪称优秀的将领。 三月初二,朱棣统兵出发,出了古北口, 大片的沙丘荒原,出现在眼前。 在得知敌人确切位置前贸然行动,无异于白白消耗资源。 但是,敌人在哪儿呢? 元军没有固定的城池住所,地势空旷辽阔,找不到敌人踪迹,难以获胜,阿棣在兴奋之余体会到了此战的艰难。 他没有头脑发热盲目行动,而是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我与诸将军受命提兵沙漠扫清胡虏。今虏无城郭居止,其地空旷千里,行师必有耳目,不得其所,难以成功。” 商定的结果是:派出侦察骑兵,探查敌人踪迹,收到确切消息后再行动。 侦骑很快传回消息:乃儿不花等元将在迤都安营扎寨。 阿棣下令出发。 塞外的天气,变幻万千,在行军途中,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不期而至。 明军主要来自南方,体质不耐严寒,在极端天气的影响下,战斗力受损,有人心生畏惧,打起了退堂鼓。 但是,阿棣不想放弃。 有人建议暂停休息,等雪停后再继续前进。 阿棣没有采纳,“天大雪虏必不虞我至,宜乘雪速进。” 正因为天降大雪,行军困难,敌人才会放松警惕,所以应趁大雪纷飞之际加速前进,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能在关键时刻,独自决策,不受部众的情绪左右,阿棣表现了杰出的军事才能。 阿棣督促队伍抵达迤都,下令在敌营附近埋伏。 千辛万苦寻找的猎物就在眼前,阿棣按下一举将其击破的冲动,派观童前去招降。 观童是乃儿不花的老朋友,二人交情不浅,阿棣让前他去劝降。 在这里与故人相见,大大出乎乃儿不花的意料,他们感慨万千,相拥而泣。 正当他们大发感慨,想畅聊一番时,阿棣突然带兵逼近大营。 乃儿不花大惊失色,慌忙牵马,意欲逃走。 观童拦下他,跟他说:主帅朱棣有意招降。 大势已去,乃儿不花没有别的选择,不得不听从观童的劝告。 朱棣以礼相待,将乃儿不花邀请至行帐,摆下酒宴,热情款待。 第256章 李善长案 乃儿不花与朱棣相谈甚欢,乃儿不花大醉而归,见到这样的情景,他的部众和家属都不再提心吊胆,一致同意归降。 在短短一个月内,阿棣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子薰收到捷报时,都忍不住骄傲了,“我就说吧,你看,阿多厉害”。 上位也激动万分:“肃清沙漠者,燕王也!” 他让户部拨付一百万贯大明宝钞给阿棣作为奖励,阿棣将这笔钱悉数分给部下。 自己的儿子一战成名,上位不禁心潮澎湃,“阿棣,咱没有看错你”。 子薰发现,自从收到阿棣的捷报,上位走路都变得抬头挺胸,神气活现,那份掩饰不住的自豪,那份得意,尽情流露在微微勾起的嘴角。 也许,他对每一个儿子的培养方式略有不同,但是望子成龙的心愿决对是一样的。 刚刚步入而立之年的阿棣,以自己出色的才能,成为父亲在北方的倚靠。 皇子已经长大,成为一股强大力量,上位封藩戍边的目的得以实现。 子薰捕捉到上位眼中的一抹复杂神色,心中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说不清道不明。 这两天,为了放松身心,子薰和上位搬到了梅园。 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子薰取了梅子酒,想和上位小酌两杯,走到半道,倏然止步,有一本书忘记拿。 给上位雕刻的小像,他十分满意,于是子薰又画了几张,夹在书里,当书签使用。 他企图表示抗议,但是子薰全当没听见。 取了书,路过b612星球时,竟然发现一朵蓝色的玫瑰花,半开的花苞,挂着露珠,含蓄而妖娆,子薰毫不犹豫地剪下。 回到听雨轩,上位正一个人在院子里散步,看样子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不知为何,子薰品出了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子薰举了举手中的蓝玫瑰,本以为会收到一波惊喜,没想到他表情淡然。 子薰断定,他肯定有心事。 四月,因为亲戚丁斌牵涉胡惟庸案被判流放边境,李善长向上位求情。 上位雷霆震怒,下令将丁斌关押入狱。 丁斌曾在胡惟庸加当差,在审讯中供出,李善长的弟弟李存义胡惟庸图谋不轨。 此时李存义已被流放至崇明岛。 上位下令将其捉拿至京师。 经过审问,,李存义招认,他曾替胡惟庸劝说李善长谋反,李善长的回复是“吾老矣。吾死,汝等自为之。” 身为朝廷重臣,知道胡惟庸意图谋反,虽未参与其中,却也没有检举揭发,上位心中怒火升腾,“李善长隔岸观火,坐视兴废,是为不忠”。 五月,圣旨一下,李善长被缉拿归案。 上位给李善长定下的罪名是“知逆谋不发举,狐疑观望怀两端,大逆不道”。 被家奴揭发曾参与胡惟庸的密谋,被人检举包庇封绩,被汤和秘密告发借三百兵役营建宅邸,一件件,一桩桩,将李善长在上位心中的忠臣形象撕得粉碎。 李善长、陆仲亨等人被赐死,并抄没家产。 李善长的两个孙子——李祺的儿子李芳、李茂因为母亲临安公主之故,没被牵连获罪,仍任原职,但是不能世袭韩国公爵位。 子薰想为李善长求情,他跟随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忠心耿耿,纵有过失,罪不至死,可以削夺爵位,流放戍边。 但是上位脸色阴沉,看样子是真的动怒了,子薰不知如何开口。 后妃不可干政,是他亲自定下的规矩,虽然子薰偶有逾越,但绝大部分是在兵事上发表一下看法,为的只是更懂他的心思,把秘书工作做到位。 关于各方势力的制衡与利益分配,子薰是一窍不通的。 复杂的人际关系处理,对子薰而言都是弱项,更不用说维护皇权、制衡群臣这些事,她是真的不懂。 上位这些天虽然一脸疲惫,但是案件处理的整个过程,并未犹豫,简直称得上是一气呵成,像谋划已久,只是迟迟没有动手。 弹压自恃有功、骄狂跋扈之人,有利于维护百姓利益,促进经济发展,客观上也能减轻朝廷财政负担。 上位二十多个儿子,十几个女儿,几乎全是与功臣结为姻亲。 即使部分功臣涉案削爵,也能以这种方式留下血脉。 上位不允许骄兵悍将乱了国家法度,更无法容忍他们势力膨胀,危及皇权。 上位在他制定的规则与兄弟情分之间艰难取舍。 子薰想着想着,脑子里成了一团乱麻。 始终没理出个头绪。 没有理由贸然求情会被视为无理取闹,起不到任何作用,还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扣上一顶后妃干政的帽子。 子薰不敢强出头。 于是,抄家那天,子薰扮成锦衣卫去了李善长府邸。 上位知道子薰出宫去哪儿,却没有阻拦。 涉案之人赐死,家眷流放。 来到李府的高门大院,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哭泣,看来家规甚严,加上奴仆百余人,全都在院子里低头跪着,为首的是李善长。 林峰派人把子薰团团护在里面,防止罪人发疯袭击。 也许正是这种防范,让李善长察觉出了异样,朝这边迅速扫了一眼。 虽然已是风烛残年,但是李善长的脑子依然转得很快,他推了推身边跪着的一个五六岁小姑娘,无声地指了指子薰所在的方向,又把小姑娘往外推了推。 小姑娘侧着头盯着他的双眼看过去,他满含鼓励地点点头,再次推了她一下。 小姑娘站起身,快速往子薰身边跑来。 旁边的锦衣卫想要拦下,被子薰以眼神制止。 子薰抬眼望过去,正好与李善长目光相接,他拱了拱手,随后仍端正姿势,垂眸而跪。 子薰拉起小姑娘的手,把林峰叫到门外,轻声嘱咐了几句。 流放之人,需要大把银子打点,子薰特意让林峰放水,银票、金条之类便于携带的贵重物品不必查得过细。 小姑娘是李善长的孙女李雨桐,上位认识她,她也认识上位。 她跑过去,抱住上位的腿,声声唤着:“爷爷,爷爷”。 上位蹲下身,看见她小脸上满是泪水,抬起袖子轻轻擦着。 第257章 木槿被休 李雨桐暂时养在长乐宫,与妙锦住在一起。 妙锦对她很排斥,因为她总是哭。 如同被人侵犯了领地,妙锦的排斥愈演愈烈,没过几天,就演变成恶意攻击。 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就呲牙咧嘴的动手动口,妙福亲眼看见了雨桐胳膊上的牙印。 子薰把她俩叫到身边,妙锦口齿伶俐,争辩起来头头是道。 这个不讲理的刁蛮小丫头气势汹汹,将柔弱的雨桐完全压制住。 只能把两个人暂时隔开,把雨桐交给妙福带,而妙锦仍跟着妙定。 妙锦这不容人的性子,让人头疼,子薰把妙定叫过来,“怎么养成这么个暴脾气?你怎么教的?” 妙定振振有词,“娘娘不会以为,吃亏受委屈就是脾气好吧?” 子薰扶额长叹,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八皇子潭王朱梓的正妃是英山侯于显的女儿, 于显此时已经去世,因为其子琥于牵涉李善长案被赐死,于显受儿子牵连被列于胡党之中。 朱梓心中惴惴不安,惊惧万分。 父亲对母妃的有意躲避,他再清楚不过。 同样是父皇的妃子,别的嫔妃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见到皇上,而自己的生母达定妃却从未有过这种待遇。 在朱梓看来,母妃是父皇心中的一个禁忌,从不愿提起,也不想听别人提起,因为母妃以前是陈友谅的妃子,陈友谅曾是父皇的死对头,多次想置父皇于死地,父皇是出于报复之心才将母妃掳入宫中。 朱梓心中安全感严重缺失。 他认为父皇不爱自己,以前没爱过,以后也不会爱。 父爱可望而不可及,那种无望刻骨铭心,每日都在折磨着他。 他觉得父皇迟早要对他动手,只是还缺少一个借口而已。 岳父于显牵连胡惟庸案,无疑是最好的借口。 他终日惶惶不安,噩梦连连。 每天都能梦见父皇对自己怒目而视,挥刀砍下。 上位是爱这个儿子的,不仅爱他,还爱他的母妃达兰。 得知朱妃寝食难安,上位立即派遣使者前去安慰,并且让他回宫与母妃相聚。 孰料朱妃已如惊弓之鸟,竟然带着王妃引火自焚,只有二十二岁。 上位气愤难当,没有为其追赠谥号。 爱属于易碎品,经不起风吹雨打,容易消失,容易变味。 爱需要维护和经营,很显然,达兰没有机会与上位经营爱情。 只能渐行渐远。 远得让孩子误以为他们从未爱过。 没有了两厢厮守,长期不见,爱情如何维系? 爱不是虚无缥缈的一时动心,而是日复一日的相互扶持,是日常生活中那些美好瞬间的点滴积累。 每每想起,嘴角就不由自主泛起笑意。 爱理应是甜蜜的,而不是苦涩的期盼,如果感到了爱而不得的苦涩,那肯定是单相思,而非两情相悦。 达兰对爱情没有强烈的渴望。 她只想过着平淡的生活,上位能偶尔想起她便已知足,至于别的,她从未奢求。 眼睁睁看着儿子在恐惧中自尽,她的心碎成了片,她觉得自己错了,错得一塌糊涂,早知道如此,还不如趁着年轻去争争宠,不是全无可能,只是她过早地放弃了。 人生这条路,怎么选都有遗憾。 泪水打湿了衣襟,上位来到她的宫里,将她紧紧拥入怀里。 作为父亲,朱梓自尽,他也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未尽教导之责,他没给这个孩子充足的关爱。 一切,悔之晚矣。 廖权、廖升对廖永忠一案的暗中调查早已有了结果, 他们一直隐忍不发,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李善长案后,上位担心会激起公爵侯爵的过激反应,对他们大加安抚,赏赐了很多金银、宝钞、文绮等宝物。 廖升趁机上奏,请求替叔父休妻,逐木槿出廖家。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们可真会选时候,上位哑然失笑。 廖家不能容忍木槿告发廖永忠。 休妻的理由看上去很充分,私藏男子用品,犯了七出之条。 哪怕廖永安已经去世多年,木槿要顶着廖永安头衔生活,必须遵守廖家的规矩,顾及廖家的脸面。 你私藏其他男子的私人用品,让廖家几十口人的面子往哪儿放?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议论纷纷。 廖升请求皇上为廖家作主,为死去的廖永安作主。 就算廖永忠有错,廖永安的行为却毫无瑕疵,他是为上位尽忠而死的。 这事儿,上位不能不管,置之不理的话,岂不是让兄弟们寒心? 令人难堪的是,木槿私藏的是他的物品。 木槿倾慕的男子是他,一直都是,从未变过。 木槿私藏的是上位写的诗,寻常的诗也就罢了,偏偏是情诗。 上位断然不可能给木槿写情诗的,他是写下来哄子薰的,不知道何时被木槿顺走了,还精心保存起来。 被晚辈从房中搜出这些,你说羞不羞?! 羞愤难当! 木槿已经被软禁起来,只等上位发落。 上位的心中这个膈应啊,真是不自在到了极点。 当廖升把上位写的那几首肉麻情诗呈上来时,上位的脸都被气白了。 一腔怒火,不知往哪儿撒。 他做事一向光明磊落,何曾遇到过这样的窘况? 廖升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难道他看不出是上位的笔迹? 之所以冒着触犯龙之逆鳞的风险上奏,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将木槿逐出家门,不能让叔父受此羞辱。 廖家满门忠烈,都是响当当、顶天立地的汉子,此等奇耻大辱,断不能受。 他要为廖家,为叔父讨个说法。 上位一筹莫展,难不成真为此事处死木槿? 但是不严惩,如何平息廖家的怒火? 木槿的心思,他是明白的。 木槿的性情,他也了解不少。 她不是个善于隐藏的人。 这么多年,之所以没被人瞧出端倪,是因为上位一直避免与她见面。 竭尽所能,避开可能遇上她的任何场合。 真要当堂对质,没准就让人看出她对咱的一片真心。 子薰知道上位心中为难,她拍拍上位的肩膀,痞痞地一笑,“小事一桩,交给我吧”。 子薰有什么锦囊妙计,能化解眼前的尴尬局面? 其实,对于现在这种情况,子薰早已想好了应对之法。 上位写的那些情诗,子薰都是专门收起来的,偶尔收得晚了,缺少了几张,都会记录。 这是子薰为上位长期整理文书形成的习惯,所有的事都记录在册,以备日后查阅。 对于上位的笔迹,子薰临摹过很多次,能模仿个大概,取其神似。 丢失的那几张请示,子薰练习了很久,足够以假乱真。 第258章 木槿抚养雨桐 看到子薰临摹的十几张情诗,上位豁然开朗,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关键时刻,还得靠子薰出马。 派人去把廖升请进宫,同时把木槿也押解过来。 木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她不敢去看上位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的行为令上位蒙羞,在臣子面前抬不起头来。 她没脸见他,只想以死谢罪。 没等廖升开口,子薰就拿着那摞情诗扔到木槿面前,“你偷拿我写的字干什么?!” 你写的?!不是上位写的吗?! 木槿眼中的疑惑一闪而过,如果这是上位想出来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她愿意配合。 木槿拿起那些情诗,仔仔细细地看着,神态镇定,默不作声。 廖升没料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不由得慌了神,难道真是自己冤枉了婶子? 众所周知,碽妃娘娘是婶子的娘家人,婶子收藏几张碽妃的字再正常不过。 无辜冤枉长辈,那可是大不敬。 廖升的额头开始冒汗。 旁人会认为他包藏祸心,对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难道是自己太唐突了。 不对啊,那明明是上位的字,怎么变成碽妃的了? 子薰看出廖升的心思,让小德子笔墨伺候。 当着廖升的面,提笔写下一首情诗。 廖升怔在原地,真是碽妃写的! 这可如何是好? “廖夫人,既然是子薰写的字,为何廖升问的时候,你不直接告诉他,闹出这么大的误会”,上位出来打圆场。 “被孩子怀疑成这样,是臣妇无能,愧对亡夫”,木槿的眼泪唰唰直掉,把已逝的丈夫廖永安当作自己的护身符。 “这说明廖升对叔父感情至深,他没有错”,子薰为廖升仗义执言。 其实,私藏男子物品一事只是个借口,真正让廖家容不下木槿的是廖永忠之死。 上位的心里自然清楚得很。 无论如何,木槿不能再回去,不能再给廖家添堵。 “昨天寥兄弟给咱托梦,让咱照顾他的遗孀,这样吧,朕单独赐给廖夫人一个宅院,丫鬟仆役由子薰挑选“,上位顿了顿,”廖夫人,廖升,可有异议?” 各自达到了目的,当然全无异议。 二人领旨谢恩。 一场闹剧总算处理得当,有惊无险。 子薰拿妙锦这个小丫头没办法,跟上位说,要不把雨桐交给木槿抚养。 身边有个孩子,能省掉不少没用的心思,上位举双手赞成,当即拍板。 能养在廖夫人膝下,算是雨桐的福气,高贵的出身,丰厚的财产,这些以后都将是她的。 廖升已经跟木槿闹僵,木槿的资财不可能让廖升继承。 大概过了三四个月,木槿突然进宫来找子薰。 她说雨桐学医很有悟性,她想让雨桐以后接手洋林药铺。 洋林药铺是皇上私产,以后势必要传给太子。 这是件大事,不是子薰能作主的,也不是上位一个人能决定的。 一切还要看太子的意思,他的私产愿意交给谁管理,得他自己定,皇上也不便干涉。 毕竟,以后,这天下都是天子的。 太子自有一般人马可以信任和倚靠。 既然有天赋,就先培养着,不一定要当管杨林药铺,有才华,还怕找不到用武之地? 子薰是这么想的。 上位也是此意。 这番话,让木槿吃了颗定心丸,以后她有依靠了,雨桐就是她后半生最大的倚仗。 上位用手中的权力成全了木槿,他也需要木槿解答一个疑问。 否则,一切尚未成定数。 他手中握着翻云覆雨的权力,要看木槿是否愿意配合。 屋内,只剩下上位和木槿。 这是木槿第一次和上位单独相处,这一刻,她盼望了很多年。 她的心中情意翻滚。 可是上位的表情冷淡而严厉。 如火热情碰上了千年寒冰。 她心如死灰,她现在终于明白,上位不会给她任何机会。 她将永远被上位挡在一定距离之外。 那是皇上和朝廷命妇之间的距离,半点儿逾越不得。 “咱想知道,当初栽赃陷害廖永忠的人是谁?”上位冷冷地扫了木槿一眼,“别跟咱说你不知道,雨桐可以交给你抚养,也可以再带回宫中,想清楚了再回答”。 木槿眸中泪水涌动,上位在逼着自己出卖师父。 没错,栽赃廖永忠之人是木槿的师父崔药婆。 崔药婆当年从太平府离开后,投奔了小明王韩林儿的母亲杨太后。 当年廖永忠在舒城附近找到小明王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杨太后,根据小明王的说法,杨太后早已遇害。 实际上,杨太后没死。 小明王专门调遣了一队亲信,扮成寻常百姓,保护杨太后。 当时刘福通败局已定,朱元璋势力崛起,小明王不相信朱元璋,为保护母亲安全,提前做了防备。 小明王被淹死,是廖永忠动的手。 这些年,崔药婆陪着杨太后东躲西藏,苟且偷生,为的就是报仇。 朱元璋身边守卫森严,轻易近不得身,但是廖永忠就不一样了。 一介武夫,心思没那么细。 更何况,还有木槿在廖府,可以当内应。 木槿是个孤儿,要不是崔药婆收养,早被饿死了,那份相依为命的感情和亲生女儿无异。 崔药婆带人潜入廖府那天,被木槿撞了个正着。 她不能出卖师父,为了自保,只能抢先告发廖永忠。 崔药婆的目的就是,让朱元璋亲自下旨赐死廖永忠,让害死小明王全都不得安生。 朱元璋失去得力臂膀,廖永忠为小明王偿命,这就是崔药婆和杨太后的如意算盘。 千算万算,她们没料到,上位识破了她们的计谋,并未真正赐死廖永忠。 木槿的内心激烈挣扎着,她不想出卖师父,可是她舍不得雨桐,她不能让自己下半生失去依靠,廖家不会放过他,上位只能护她一时,她必须用雨桐去寻找另一个依靠。 目标她已经锁定,那就是太子。 她会把雨桐调教得出类拔萃,然后一步步接近太子,让雨桐成为太子的枕边人。 雨桐是罪臣之后,除了依附她,没有别的出路。 这就是她在雨桐身上的谋划,上位已经年迈,她需要另外找个依靠。 如果仔细回想一下,木槿会发现,她和皇后的养母小张夫人很像。 处心积虑,不惜一切代价,去迎合讨好最有实力的人物,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第259章 让谢缙回家读书 木槿的选择,丝毫不出上位所料。 这个女人,或善或恶,从来都不是他喜欢的。 根据木槿提供的线索,上位派暗卫去查。 几天后便有了调查结果,杨太后和崔药婆已死,他们收养的小男孩,成为那队护卫的首领。 所有的护卫缉拿入狱,小男孩被交给一户普通农家收养。 尚未用刑,护卫就全招了。 他们早就不想跟着杨太后了,只不过杨太后知道他们的身份,以此为要挟,他们不得不从。 既然诚心悔过,上位密令暗卫将他们打散,放到不同的卫所。 洪武二十四年,工部郎中王国用上书为李善长鸣冤。 这份奏疏是大才子谢缙写的,不用查都知道,谢缙办事从来不对上位隐瞒。 冲着这份赤诚之心,上位将奏疏搁置一旁,“虽不能用,亦不罪也”。 对李善长的处置,是上位的决定,并非朝臣的诬陷。 谢缙为李善长叫屈,是在质疑上位的做法? 不过,上位并未动怒。 谢缙文章写得好,常有人上门相求,御史夏长文请他帮忙起草一份奏疏,弹劾都御史袁泰。 谢缙欣然答应,洋洋洒洒,直抒胸臆。 上位读后,派人将袁泰叫来,厉声责问,“国家治在法而持法平者,今若此欲无冤得乎?” 受了上位批评,袁泰怀恨在心,开始给谢缙使绊子,揭发谢缙的各种不法行为。 他不是爱写文章,那就天天写文章向皇上辩解吧。 如果天天有人在皇上跟前说你坏话,看皇上还能喜欢你到几时? 去兵部索要皂役时傲慢无礼,这是兵部尚书沈溍对解缙的弹劾,虽然算不上大错,但是很能说明朝中官员对谢缙的态度。 谢缙的做派,像一个愣头青,四处树敌。 他认为别人做得不对,别人也在御前告他的状。 越来越有遭受群殴的趋势。 上位连忙叫停,派人去请谢缙的父亲谢开,让谢缙跟着父亲回家读书。 谢缙临走时,上位说:“大器晚成,十年后再委以重任也不迟”。 十年后,上位都七十多岁了,任用谢缙的恐怕将是下一位皇上了。 谢缙含泪告别。 皇上把他当成儿子看待,他对皇上也有着深厚的感情。 谢缙满腹才学,却不懂得自保,任事态发展下去,他将成为众矢之的。 子薰明白,上位此举是在保护谢缙,希望他能闭门思过,修身养性,悟透其中的道理。 谢缙走后,上位一脸落寞。 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而谢缙就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聪明人。 可信,这个聪明人情商堪忧,被人挤兑得很惨。 子薰想起新科状元黄观,他在殿试的策论中主张“屯兵塞上,且耕且守,来则拒之,去则防之,则可中国无扰,边境无虞”。 这些话直接戳中上位的心思,令上位连连称赞。 “其实,黄观的才学也很出众”,子薰温馨提示。 于是,上位派人把黄观找来,随侍御前。 几天后,上位又是一副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样子。 子薰突发奇想,上位爱才,去国子监也许能找到令他心动之人。 上位答应了,他现在已对子薰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有求必应。 他甚至肉麻地说,当年刘先生都未必有子薰这样神机妙算。 弄得子薰泪水连连。 越是上了年纪,越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子薰最近总是想起师父。 上位不提还好,他这一提,子薰的泪水就跟开了闸一样,再也控制不住。 两人都需要出去散散心,国子监风景不错,他决定带着子薰重游故地。 上次子薰没进教室,这次子薰想去看看。 太学生们不知道皇上回来,午间休息时打闹得正欢,只有一个人正襟危坐。 上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此人定然不平凡。 子薰顺着上位的目光望去,那双眼睛,子薰的心陡然一动。 那双黑亮有神的圆眼睛,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呢? 子薰蹙眉思索。 脑中闪现一个身影,小云,没错,是小云,那是小云的眼睛。 这个小伙子是小云的什么人?! 活着纯属巧合? 子薰径直走过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伙子从容起身,彬彬有礼:“回前辈,学生夏元吉”。 “啊”,子薰顿时愣在原地,这个名字真是如雷贯耳,高考之前的历史课背诵过多次。 为了不受打扰,上位没让国子监祭酒等官员陪着。 见上位走过来,夏元吉又是躬身一礼,“学生夏元吉见过前辈”。 上位微微颔首,拉起子薰的手,“咱们走吧,别耽误学生上课”。 其余的学生也停止打闹,纷纷转过目光,好奇地打量着教室里突然出现的这两位老人。 他们是今年刚入学的太学生,以前从未见过皇上。 子薰本想攀谈几句,打听更多的信息,以判断这个名为夏元吉的小伙子是否和小云有什么关系。 可是上位说,以后叫到宫里来问,想问多久问多久,想问什么问什么。 子薰诧异地问,“你想给他封官?” 这小伙子虽然看上去的确不错,但是毕竟入国子监读书还不到一年。 “郁新手下缺个主事,咱打算让他去”,郁新眼下是户部尚书。 上位很懂子薰的心思,直接让夏元吉带着母亲入宫。 果然是小云。 子薰拉住小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小云当时是被送到了舅舅家抚养,因此改姓廖,后来由舅舅作主嫁到了夏家。 夏原吉今年二十五岁,祖父夏希政曾官至湖广行省都事,小云自幼家中贫困,没读过多少书,能嫁入官宦之家,她很知足,夏原吉的父亲夏时敏曾为湘阴教谕。 夏原吉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其父夏时敏的薪资收入仅够勉强维持生活。 夏原吉十三岁时,夏时敏病逝,从此小云独自负担一家四口人的生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夏原吉十六岁时起在乡间私塾当老师,以补贴家用。 二十岁时考入县学,去年参加会试落第,今年被选入国子监学习。 昔日腼腆的小姑娘,成为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 子薰跟小云说了大云夫妇的事儿,小云连连点头。 小云肯定没去过花炜府上,花炜这孩子什么事儿都不会瞒着子薰。 小云的性子还像以前那样,安安稳稳守着自己的生活,不羡慕不攀附。 第260章 太子朱标病逝 小云在应天府一位官员家里帮佣,子薰送给她一座宅院,再送些钱财和日用品。 可是小云一律拒绝。 她的理由让子薰无法反驳,她不想儿子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不想儿子放弃努力,她盼着儿子成为有用之才。 子薰的赠送,小云不收。 上位对夏元吉的赏赐与关照,她是没办法推辞的。 郁新让户部官员出面给小云一家人租了处房子,子薰安排小云到洋林布庄做工。 夏原吉干起工作来井井有条,颇得上司赏识。 见夏元吉如此能干,上位很有成就感,他自认为一向有识人之明。 天下大治、百姓各安其业是上位孜孜以求的理想,除了在这方面的担忧外,京师的选址问题,成了上位的一块心病。 虽然把应天城定为京师,但是上位对都城的选址并不满意,京师距离北方遥远,面对北元的侵扰,朝廷指挥作战、调集物资多有不便。 为了弥补这一缺憾,上位在长城内外先后封了九位塞王,并把军事指挥大权交到他们手中,但是鞭长莫及之忧仍旧存在。 除了距离方面的问题,上位还有另一层担忧。 宫城位于应天城东南,是将燕雀湖填平后建起的宫殿,地基下陷后呈现南高北低的状态,宫城前昂后洼,形势不对称,风水欠佳,令上位颇以为憾。 填湖筑城的命令当初是上位亲自下的,自然怪不得旁人。 上位不想把这个问题留给太子解决,经过反复思量,最终还是决定迁都。 八月,上位令太子巡视陕西,实地考察关中与洛阳的地理形势。 三个月后,太子返京,呈献地图,他有意定都洛阳, 可能是因为外出劳累,回来后不久,太子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 太子在病中仍在操心迁都之事,上书阐述自己关于迁都的设想。 起初,上位没将太子的病情放在心上,太子今年三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就算生病,也有充足的抵抗力。 但是太子病得越来越重,始终不见好转,御医束手无策,就连戴思恭也一筹莫展。 上位才感到害怕。 他死死拽着子薰的手,“子薰,你说,太子不会有事吧?” 他希望子薰坚定无疑地告诉他太子一定会好起来。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神中除了期待,还夹杂着恐惧、不安。 他害怕子薰当圣天子的传说应验。 不是不可以让子薰的儿子继承皇位,但是不能以标儿的性命为代价。 这个最受他看重的孩子,他爱了这么多年,他舍不得标儿遭受任何不测。 对于这段历史,子薰是清楚的,朱标没能成为皇帝。 她不知如何回答上位的问题。 她可以随口给出一个上位想听的答案,但是有什么用? 子薰把上位搂在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想消除他内心的恐惧。 但是,上位很快挣脱出来,踉踉跄跄走到殿外。 天空昏暗,狂风呼啸,冰冷刺骨。 子薰赶紧拿着大氅跟了出去。 上位一把推开子薰,散下的白发在风中飘扬着,显得凄凉而无助。 他仰起头,似乎想向上天要一个答案。 子薰壮着胆子给他披上大氅。 他一动不动。 子薰走他面前,低头把大氅系好。 他猛地伸手攥紧子薰的双臂,继而又把子薰的整个身子塞入怀里。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子薰,转身回了昭仁殿。 子薰的身子抖了不停。 她很害怕,担心太子一旦出事,上位会将她处死泄愤。 蒙雪看着子薰哆哆嗦嗦跟在上位身后,不敢上前。 她知道阿棣会当上皇帝,但是不知道自己…… 她不敢想…… 朱棣公开宣称是马皇后的儿子,其中必有缘由,除了嫡子的身份,会不会在他生母身上发生了一些不堪的事?比如遭皇上厌弃,比如被处死。 子薰的身子一直在抖,直到晚上安寝时仍抖个不停。 直到此时,上位才终于发现。 “怎么了,子薰?“他轻声问,“是不是冷?” “没事”,子薰钻进他的怀里,是讨好,也是为了获取点儿温暖。 如果这样一直抖下去,就算上位不赐死,也活不成了。 幸好上位还不想让子薰死,他紧紧搂着子薰,不住地安慰道:“怎么了,子薰?别怕,咱守着你呢”。 子薰紧紧扒在他的身上,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 不管上位信不信,她也不希望太子有事。 子薰为自己曾深信不疑的爱情感到可悲。 上位看重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太子,比如人才,比如都城,比如风水,比如天意,比如民心,比如政事,比如边境的安危,比如…… 子薰在他心中,可能根本排不上号,随便一个什么理由,都可以让他放弃子薰。 下辈子,如果有得选,子薰肯定不攀高枝,就像小云那样,踏踏实实过自己的日子,用自己勤劳的双手打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上位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子薰好像被梦魇住了,发起了高烧,身上摸着烫手。 “凌川,凌川,凌川……“,子薰在昏迷之中,反反复复叫着他的名字。 戴思恭开了安神的药,子薰终于睡得安稳了些。 整整两天两夜,子薰睡了这么久,才终于醒来。 看见上位守在身边,她情不自禁流下了眼泪。 太子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如果是命中注定,上位情愿自己承受一切。 上位想让子薰给太子把把脉,李淑妃发疯似地拦着,不让靠近。 她不相信子薰会如此好心。 她暗地里也看过很多医书,御医和戴思恭的诊断,她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是,她想不出办法救太子,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皇太子朱标病逝,年仅三十七岁。 这些天,上位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饱受痛苦的煎熬。 子薰病愈后,默默守在上位身边。 除了守护好上位的身体,她别无选择,哪怕未来有一天被上位迁怒,被处罚,她也只能这么做。 天下大治,百姓各安其业,这是上位的不懈追求,也是自己想守护的,她相信,戴思恭的想法和她一样。 戴思恭是为了上位的理想而选择誓死相随,并非畏惧皇权。 第261章 晋王父子觊觎储君之位 太子病逝,各地藩王均回京奔丧,留下长子在封地料理王府事务。 在所有藩王的长子中,只有周王朱橚的长子有炖已经被册封为世子。 朱有炖之所以能成为大明朝第一个藩王世子,与他本人的出众能力是分不开的,当然也与他那个天真、善良的老爹也有着密切的关系。 阿橚被上位从去云南的中途召回后,在京师足足住了一年,专门研究为父皇研究缓解病痛的药膏,功夫不负有心人,药膏的疗效不错,连御医都啧啧称奇。 冲着阿橚的赤诚孝顺之心,上位终于放他宝贝儿子回封地了。 依依惜别的场面再度上演,上位哭天抹泪,直到子薰看厌了想吐,才止住声。 在阿橚离开封地的近两年时间,十岁出头的有炖独挡一面,负责处理周王府的所有事务,竟然得到王府上下的交口称赞,连开封的地方官员都对有炖赞不绝口。 上位听了之后,头脑一热,立即下旨册封他的宝贝孙子有炖为周王世子。 一时间,有炖风头出尽。 晋王朱棡的嫡长子朱济熺比有炖大四岁,阿棣的嫡长子高炽比有炖大一岁,都尚未被册封为世子。 但是,有炖并未得意忘形,行事仍然稳重妥帖。 在所有的皇孙中,除了有炖外,朱标的第二子朱允炆也逐渐走进上位的视野。 朱允炆比有炖大两岁。 朱允炆聪明好学,从小受到老师的多次夸奖。 太子朱标病重期间,朱允炆守在病榻前侍疾,昼夜不肯离开。 守孝时又悲痛过度,变得形销骨立,上位看了心疼得紧,对朱允炆说:”“而诚纯孝,顾不念我乎?” 或许,在某些方面,朱允炆比不上有炖聪慧通透,但是在上位看来,他孝顺持重,是个可堪造就之才。 阿棣这次回到京师,和父亲在一起密谈了很久。 上位对阿棣虽然从不宠溺,但是他对阿棣的期望从来不低。 曾经很长时间内,他害怕面对阿棣,因为阿棣跟他太像。 他桀骜不驯、锋芒毕露的感觉,令他暗暗心惊,虽然不爱说话,但是眸子里总像燃烧着一团火焰,那是他心中激荡不已的理想和抱负。 上位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那就是可能阿棣比标儿更适合太子之位。 标儿勤勤恳恳,中规中矩,但是到底温吞了些,没有阿棣那股子风吹不散、雨浇不灭的热情。 阿棣骨子里的这个劲头,像父亲,也像母亲,子薰对生活也有着自己的想法,有一种非如此不可的执拗,似水柔情中带着一根刺,碰不到刺时以为那就是一池春水,一旦碰到那根刺,只能按着她的意思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比如,子薰不想再生孩子,不论上位怎么劝说,她都坚决不肯。 太子丧事过后,阿棣是第一个返回封地的,上位担心北元的残余势力蠢蠢欲动,趁机反扑。 皇太子朱标去世后,选择合适继承人的问题,再次摆到了上位面前。 他必须在儿子和孙子之间做出选择。 三皇子晋王朱棡顺位成了皇次子,他的儿子朱济熺比朱允炆大两岁,是皇上的长孙。 二皇子秦王朱樉变成皇长子,原本他在年龄上最具竞争优势,但是他为所欲为,屡次犯错,对圣命阳奉阴违,囚禁虐待正妃观音,不与正妃同房生子,不顾全大局,名声已经彻底崩坏。 上位多次严厉斥责朱樉,已对他失望透顶。 无论从哪方面看,按照出生先后顺序确定继承顺序的话,朱棡父子俩都有着年龄上的天然优势。 但问题是,上位会选择他们吗? 此次回京,父子二人刻意表现,总想在皇上面前多露露脸。 但是上位此时仍沉浸在痛苦之中,还没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抛开所有外在因素,只论能力,上位最希望把皇位传给阿棣,但是他那个长子朱高炽太胖,太贪吃了。 如果把子嗣这个关键因素加进来,上位希望阿橚继承皇位,虽然阿橚能力欠缺,而且志不在此,他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儿子,足以弥补所有缺陷,上位有时甚至想,不如直接把有炖册立为皇太孙,省得受他那个天真爹拖累。 但是以上所有选择都意味着要打破自己亲自定下的嫡长子继承制。 储君的选择如果没有清晰明确的标准,意味着所有皇子都有机会,在这个可能性的驱使下,皇子们将在各方面展开激烈竞争,大臣的支持、父皇的看重都可能引发血腥争夺,甚至可能会有皇子铤而走险,骨肉相残。 上位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藩王返回封地后,晋王朱棡的嫡长子朱济熺悄悄来到了京师。 他是皇长孙,这是他距离皇位继承权最近的一次。 继承皇位,成为九五至尊,高高在上,俯视众生。 光想想就足以令人激动万分。 朱济熺长期滞留京师不肯走,上位大为恼火,给朱棡下了一道又一道圣旨,核心内容只有一个:赶紧让你儿子返回封地。 以朱济熺对皇位的痴心向往,朱棡劝不动,而且他也不太想劝,凭什么他和他儿子不能竞争一下,试问我们父子俩比谁差了?差哪儿了? 上位差点儿被气炸,这父子俩对皇位的虎视眈眈,都明目张胆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朱济熺继续赖在京师,上位不得已对朱棡再下一道圣旨:让朱济熺速回封地,十日内不走,削夺晋王爵,钦此。 父皇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既然已经写在圣旨上,必然会说到做到。 上次,父皇差点儿一怒之下削去秦王朱樉的王爵,幸亏太子出面说情。 不仅削夺爵位,父皇能做得出,就连赐死,父皇也未必下不了狠心。 朱棡终于知道怕了,连忙派人去京师将朱济熺带回封地。 上位长舒一口气,这么沉不住气,还妄想继承皇位?简直不自量力! 虽然对朱棡父子彻底不抱希望了,但是毕竟有着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既然朱济熺返回了封地,他也就没再过多追究。 不思为君父分忧,只顾着自己争权夺利,这样的人怎可委以重任? 上位对朱棡父子的失望浓重而强烈。 子薰只希望这场风波不要牵连阿棣和阿橚。 至于别人如何抉择,她是管不了的。 第262章 奢香夫人 与朱棡父子相比,朱允炆和他母亲吕洛希的表现称得上可圈可点。 默默无闻做好自己的事,朱允炆每日给皇祖父请安,按部就班学习。吕洛希专心照料幼子,包括先太子妃常昕芷所生的朱标第三子允熥。 既不刻意表现,也不窥探消息,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吕洛希的能耐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子薰暗暗感叹,她和她那个婆婆,全都是不好惹的厉害角色。 平时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谁也不敢小觑。 这份冷静、沉稳的性子,若非饱读诗书,还真的很难修炼出来。 单凭一日一时之功想伪装成这样,是不可能的。 六月,沐英病逝的消息传回京师,上位的身心再次受到重创,病倒在床。 马皇后去世后,沐英悲伤过度,曾连续三天不曾吃饭,甚至咳血昏厥。 他对养母的感情绝对是真心实意。 得知太子朱标去世后,沐英痛哭不已,再次患病。 六月十七,在处理公务时,沐英然中风,被抬回家不久病逝。 四十八岁的西平侯英年早逝,云南的官员、百姓无不伤心落泪。 阿春奉旨护送父亲灵柩返回京师安葬。 上位下旨令沐英嫡长子沐春继承侯爵之位,代替其父继续镇守云南。 往后,没有皇上的旨意,沐春不得离开云南。 这一走,子薰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阿春。 她已经五十多,虽然看上去要年轻很多,但是自己的身子骨,她清楚得很, 已经大不如前了。 子薰送阿春到城外,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上位亲自来接。 阿春跪在地上,郑重地给祖父、祖母磕头,然后翻身上马,领兵出发。 子薰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阿春走远,直至一点背影都看不见,才跟上位回宫。 他的病刚刚好转,子薰不敢有丝毫大意, 上了马车,子薰先仔仔细细观察了他的气色。 他抿着唇,任由子薰打量,“看够了没有?” 子薰收回目光,“看不够,百看不厌”。 他满意地轻哼一声,“以后想阿春了,你可以去看他”。 子薰眸光一闪,身子向前一倾,“这可是你说的?” 他微微向后躲,“咱说话算数”。 刚回到宫,便收到一份急报,是贵州水东宣慰使宋钦的妻子刘淑贞写的。 刘淑贞代表丈夫来参加太子的丧礼,尚未离京。 上位派人去请刘淑贞。 贵州都指挥马晔为实行改土归流,借故凌辱、鞭打奢香,图谋激其反叛后镇压。 奢香的丈夫是贵州水西土司霭翠,被朝廷封为水西宣慰使。 霭翠去世后,他儿子安的年龄尚小,由夫人奢香代为掌管水西宣慰司事务。 马晔差遣官兵设置驿站时,强迫奢香上缴赋税,当年正值大旱,粮食减产严重,百姓生活困苦,奢香数次书面陈述。 马晔罔顾实情,派人捉住奢香,使奢香裸露身体,并下令鞭笞。 得知奢香受辱,她的属下愤怒无比,立马调集兵丁。 一旦发生战事,必将落入马烨的圈套,奢香向部众揭露马烨的图谋,并当众表明立场,她要向朝廷申诉,请求皇上严惩马晔。 刘淑贞进宫后,子薰带着她去见皇上。 在上位面前,刘淑贞把她所知道的一切详详细细讲了一遍。 上位听后,表示会妥善处理此事。 他不会仅凭一面之词,处置马晔。 他需要了解事情的全部真相,暗卫和锦衣卫先后出动,去贵州调查。 “子薰,你怎么看?” “刘淑贞没必要说谎,她知道朝廷肯定会彻查”。 如果确有其事,那马晔的做法确实过分。 不管出发点如何,他做事的方式过于简单粗暴。 单凭羞辱女性这一点,子薰就很难为他说话。 “马晔这个大老粗”,上位感叹一声,“光知道完成朝廷布置的任务,不注意行事方式,若是真的激怒当地百姓,他罪在不赦”。 子薰眨眨眼,“你想为奢香夫人出头?” 上位怕引火上身,话锋一转,“咱听子薰的”。 净哄人,子薰撇撇嘴。 “奢香进京后,你安排款待,多听少说,哄着她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咱等你这儿的进展再做决定。 “跟奢香谈条件?” “朝廷培养一个将领不容易,怎可随意处置?咱要看到奢香的诚意”,上位喝了口茶,“咱知道你反感马晔的行为,但改土归流是大事,咱得知道奢香对朝廷有几分真心”。 “咱不反感能言善辩,但是光逞口舌之快没用,咱得看到能办多少实事,代表百姓利益的是朝廷。” 上位这话很重,子薰不敢接茬。 “马晔急于求成,行事鲁莽,但朝廷实行改土归流,归根结底是为了百姓”。 “咱愿意还奢香一个公道,但她得忠于朝廷,为朝廷办事”。 上位说完立即下旨,宣召奢香入京。 “不等调查结果?”子薰问。 “锦衣卫的消息会比奢香早到,暗卫的消息更快”,上位站起身,望向窗外,“此事不能拖得太久”。 奢香三十多岁,很年轻,很漂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 子薰甚至有点儿担心上位会被吸引。 她一直夸子薰年轻、好看。 她说本以为碽妃娘娘满头白发,没想到……她惊叹不已。 子薰都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她没有过多讲述自己所受的委屈,但是子薰看得出,她很受伤。 她很愿意和子薰沟通,把今年的旱灾情况、对百姓的生活说得很详细,很具体。 看来她确实了解百姓疾苦,子薰暗自在心里为她加分。 子薰引导着她说起开置驿道、兴办学校、改土归流等事。 她一再表示会忠于朝廷,她的子孙后代都会效忠朝廷,朝廷安排的各项事务,她都愿意尽心尽力。 子薰把她的表态转达给上位。 暗卫、锦衣卫的信息已传回京师,奢香所言不虚。 上位在乾清宫东暖阁召见奢香,子薰作陪。 “以何报答?”上位问道。 “愿令子孙世世不敢生事”,奢香回答,“愿意勘山凿险、开置驿道”。 上位龙颜大悦,下旨册封奢香为顺德夫人,并赏赐了锦绮、珠翠、金环、袭衣、如意冠等。 第263章 储君人选 马晔被依律处死。 奢香夫人回去后,履行承诺,办了很多实事,带领百姓修筑驿道,聘用儒士,兴办宣慰司学,招聘能工巧匠,传播先进农耕技术…… 奢香夫人在京期间,全程由子薰相陪,而李淑妃一次露面的机会也没有。 这是否意味着,皇上有意册立碽妃为皇后?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碽妃成为皇后,那么谁将成为储君?是燕王朱棣吗? 储君的确立,关系到皇朝的命运和前途,一向被视之为国本。 一时间,朝堂内外猜测四起,人心浮动。 万一碽妃被册立为皇后,那李淑妃所生的三个儿子都将成为庶出之子。 先太子朱标不必说,二皇子朱樉、三皇子朱棡虽然自小养在马皇后膝下,但毕竟并非马皇后亲生,而且皇上也从未下旨宣布他们是嫡子。 不仅如此,朱标的儿子也有可能与储君之位无缘。 燕王在北征乃尔不花一战中所表现出来的军事和政治才能,的确令人惊艳。 燕王朱棣今年三十二岁,正值壮年,不考虑礼法继承顺序的话,如果册立他为储君,无疑是最理想的。 二皇子朱樉名声败坏,三皇子朱棡没有突出战绩。 先太子朱标一共生了五个儿子,先太子妃常氏所生的朱雄英是嫡长子,可惜不幸早逝,继太子妃吕氏所生的朱允炆的嫡次子,目前只有十五岁,尚未成年。 皇上今年已经六十四岁高龄,精力大不如从前,他还能抽出多少时间来培养年少的储君? 而且,皇上近来多次发病,身体健康状况堪忧。 一个群臣心照不宣的问题是,皇上的身子骨最多还能支撑几年? 上位会如何选择呢?他真的属意燕王吗? 难道就这样干等着吗? 首先按捺不住的是晋王朱棡,在他母亲李淑妃一封又一封家书的反复劝说下,他终于开悟,意识到自己距离皇位的距离很远很远,册立朱标的嫡长子朱允炆为储君,对他而言,是最佳的选择。 朱棡从小与四弟不合,一看见四弟那个劲儿劲儿的神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如果四弟只是徒有其表也就算了,偏偏比试真本事的时候,他往往落了下风,招得父皇、母后对四弟赞不绝口。 长大后,朱棡没少在太子大哥面前说四弟的坏话。 蓝玉北征时去燕王府拜访朱棣,并且将俘获的名马送上,不料朱棣并不领情,一本正经的严辞谢绝。 热脸贴了冷屁股,蓝玉心中不快,回到京师就向太子告状,让太子对燕王多加提防,此人不好身外之物,必然深藏野心。 太子并未放在心上,但是朱棡却听了进去。 他认为蓝玉说得没错,他断定四弟早已对皇位心生觊觎,只不过善于伪装,没让人抓着真凭实据。 四弟出征乃尔不花获胜后,朱棡心理失衡,针对四弟的各种闲话越来越来,比如说“燕王有大志”,招致太子大哥对他一顿喝斥。 恰在此时,有人告发朱棡心怀异谋,皇上下旨召朱棡回京师严厉训斥,幸亏太子帮忙说好话,才不了了之。 朱棡以后也学乖了,不敢再信口开河,胡乱栽赃,变得谦虚谨慎、仁和知礼,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但是朱棡对四弟的恶意并未丝毫减弱,他得到不到的东西,四弟也休想得到。 于是朱棡正式上书,摆事实讲道理,引经据典,劝父皇早立大哥嫡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不久,秦王朱樉也上呈了一份内容相似的奏书。 朱樉心思简单,对储君之位不感兴趣,对于是不是嫡子也没什么感觉,不管是不是嫡子,该受不该受的委屈他也受了,父皇母妃也从来不给他什么好脸色,动不动就要抄家伙开打。 对于父母的冷淡,他早就习惯了。 上次要不是大哥极力维护,父皇杀了他的心都有。 他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父皇是真的动了怒。 大哥的恩情,他得报。 母妃的话,他要听。 母妃让他上书请求册立大侄子朱允炆为储君,他二话不说便让人起草奏疏,无非是署个名的事儿,这有何难? 他想找机会把欣悦扶为正妃,还需要母妃的同意和帮忙。 蓝玉也紧随其后,上书请求皇上早立储君,以安民心。 上位犹豫不决。 他近来明显感觉到自己老了,不再像年轻的时候,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他得按时吃饭睡觉,否则病痛难忍。 他不怕得病,也不怕疼,他怕自己选定的储君承担不起江山重任。 这些天,太子妃吕氏时常出现来昭仁殿,给子薰送这送那,上位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吕氏是担心咱真把子薰册立为皇后。 好在允炆那孩子还算沉得住气,没有任何反常举动。 论能力,允炆确实比不上阿棣,毕竟年龄差异摆在那儿,但是自己定下的规矩自己得守,既然定了标儿这一脉继承皇位,那么下一任储君只能标儿之子。 但是他害怕,他怕这样会害了允炆。 标儿英年早逝,让他不得不对子薰身上的那个传言重视起来。 要说当初娶子薰进门时,对当圣天子那句话一点儿都不动心是假的,但是自从册立标儿为世子,他的心就再也没动摇过。 可是标儿去世后,他动摇了,犹豫了,他踌躇不决。 他害怕天命真如传言所说。 他要确保江山稳固,他不希望儿孙因为皇位受伤害。 他想顺天命而为,但他不知道天命如何,却又不得不做出决定,群臣都在催促。 册立子薰为皇后这件事儿,他不是没想过。 他想了很多次,但是这将置标儿的几个孩子于何地? 无论能不能继承皇位,阿棣都会有一番作为,他将是大明最智勇双全的名将,他的儿子有多出色,他清楚得很,他对阿棣有信心。 但是允炆不一样,一旦失去皇位继承资格,一些大臣都会容不下他。 为了向新君表忠心,难保不会有人对允炆他们兄弟几个下手。 而且,倘若确立阿棣为储君,老三父子俩,还有别的皇子都可能心有不甘,兄弟阋于墙,血流成河…… 太恐怖了,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第264章 册立皇太孙 对于上位和群臣商议确定的继承规则,子薰是知道的。 皇位继承顺序和爵位继承顺序相同,都是由长房长孙继承。 比如,刘先生的伯爵之位,在长子 对于上位和群臣商议确定的继承规则,子薰是知道的。 皇位继承顺序和爵位继承顺序相同,都是由长房长孙继承。 比如,刘先生的伯爵之位,长子刘琏去世后,继承爵位的是刘琏的嫡长子刘廌,而不是刘先生的第二子刘璟,虽然刘璟才学过人,备受上位器重。 这是规矩,不能随意更改。 如果为了让阿棣继承皇位,而册立子薰为皇后,会变更先前早已确定的继承顺序,会让群臣无所适从,会变相更改继承规则,会起纷争,甚至会动摇根基。 皇上可以册立心爱之人为皇后,但继承规则不能乱。 因为懂得这些,所以子薰写信让阿棣、阿橚各安其位。 上位的耳目无处不在,子薰信里的内容,自然也瞒不过他。 他静静躺在子薰的旁边,问了一个很扎心的问题。 “你给咱挣的这些钱,以后都得交给太孙继承,你不是在给咱赚钱,你是在给太孙赚钱,甘心吗?”他伸手轻轻抚摸着子薰的脸颊,“至于太孙用这些钱来做什么,咱却管不了,也许会用来对付你儿子”。 子薰微笑不答,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她相信阿棣会护着两个弟弟好好活下去。 现在,她不争,因为对手没动。 对手一动,就得靠实力话说,她会为阿棣准备充足的实力,让他能上谈判桌跟对手一争长短。 她不会把所有的底细都透露给上位,她不能让儿子成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无论上位以什么样的方式诱哄,都没用。 从此以后,她和他是对手了。 纵使他实力再强,也得先较量一番,若真败下阵来,则愿赌服输。 结局如何,还不一定呢。 李淑妃先前的大宫女小菊早已嫁人生子,子薰让蒙雪派人一直盯着她一家人的动向,她五岁的小女儿最近得了风寒,发烧咳嗽。 子薰想卖个人情给她,于是派蒙雪把京师医药房最好的大夫都请到洋林药铺。 小菊的丈夫是应天府的一名九品官,收入不多,而洋林药铺以平价着称,专门服务普通百姓。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当娘的心疼孩子,这是人之常情。 尽管只是小小的感冒,听说洋林药铺今天免费专家会诊,小菊抱着孩子急急忙忙赶来了。 子薰对小菊没什么非分之想,只是打算把她介绍给木槿认识,木槿需要一条渠道跟东宫搭上关系,子薰愿意帮忙。 既然上位主意已定,而且他的身体每况愈下,皇上私产的经营权迟早都要交出。 按照约定,子薰有权推荐下一任掌门人,不管皇太孙心里乐不乐意,皇上的面子他都得给。 子薰准备推荐雨桐。 不仅如此,子薰还会手把手教雨桐学习经营管理。 当然,至于交出去的店铺数量,和实际店铺数量的差异有多大,这个要看子薰的心情而定。 子薰多年经营的心血,不能全便宜了外人,成为别人对付阿棣、阿橚的得力工具。 防患于未然,子薰对皇位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所有的动作都只是为了自保。 如果皇太孙登基后顾念骨肉亲情,那自然皆大欢喜。 一旦他想动手,也得有所防备不是? 捋顺思路后,子薰回问了上位一个问题,“太孙最听祖父的话,你会让他对付叔叔吗?” 上位沉吟片刻,“一家人,为什么要相互对付?” 子薰把自己的手缓缓放到他宽厚的手掌内,“父皇心疼儿子,兄长关心弟弟,我相信,凌川能教出宽厚的太子,也能教导出一位重视骨肉亲情的太孙。” 他听后良久不语,继而与子薰十指交握,“你不怪咱?” 子薰斜靠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像一只温顺的猫,“怪你什么?” “所有的皇子皇孙中,阿棣的能力最出众”。 “凌川有凌川的理由,我相信凌川,储君只有一个,无论怎么选都不可能尽善尽美”。 他用力搂紧她,“子薰,别离开咱,陪着咱,如果下辈子还能当皇上,咱一定立你为皇后”。 “我不在意的”,她在身上轻轻蹭了蹭。 “咱在意,下辈子咱谁也不娶,单等着你,等不到,咱就孤独终老”。 每次他说这么好听的话,不是将要做亏心事,就是已经做了亏心事。 子薰不由得警惕起来,他又想干什么?!他想祸祸谁?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上位在乾清宫东暖阁召集大臣商量册立储君之事, “皇孙世承统,礼也。” 这是翰林学士刘三吾的进言,也是朝中大多数官员的心声。 太子处理朝政多年,颇得人心,比阿棣的声望不知高出多少倍。 太子虽然对子薰态度疏冷,但是对阿棣绝对没话说。 上位经常给太子灌输的理念是,要保护好自己所有的弟弟。 不得不说,上位对太子的教育很成功。 如果太子没有早早去世,或许能成就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话。 可是生活哪有那么多如果? 只能一步步谨慎前行。 数日后,上位下旨,册封先太子朱标的嫡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 尘埃落定,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有一个人,压力山大。 这就是皇太孙朱允炆。 所有的藩王都是他的叔叔,是他的长辈。 侄子见了叔叔,自然应该行礼,藩王见了储君按规矩也应该行礼。 孰先孰后? 经过商议,上位决定,藩王回京,见到皇太孙先行君臣之礼,而后进到屋内,由侄子向各位叔叔行礼。 除了见面行礼这些细节上的事,还有一件事让朱允炆感到不轻松。 叔叔们见多识广,能力强悍,在一起时,他的气势要弱一些。 藩王回京拜见皇太孙后,就要启程返回封地,这次阿棣走得最晚,上位要和他商议北部边防之事。 见天气不错,上位诗兴大发,给出上联:“风吹马尾千条线”,让阿棣和皇太孙对下联。 朱允炆对出的下联是“雨打羊毛一片毡”,阿棣的下联是“日照龙鳞万点金”。 相比之下,阿棣的下联更气势昂扬。 诗词歌赋并非阿棣的喜好,不论对得如何,他都毫不在意。 但朱允炆是在意的,他不想被藩王比下去,因为他是储君,大明朝下一位皇帝。 上位察觉到了太孙的不快,他的叔叔们毕竟学习、历练多年,在某些方面一时强于太孙不足为奇。 他得想个办法,让太孙重拾自信,若要在能力上分出个高下,还是同龄人之间进行更合适。 上位很快想到了一个好办法,他要让自己的四个大孙子都进宫,陪太孙读书。 第265章 陪皇太孙读书 纳哈出在投降后的第二年病逝。 他喜欢喝烧酒,而且没有节制,炎炎夏日,酷暑难当,酒后周身燥热,用凉水浇到身上降温,因而得病。 经过戴思恭的精心医治,纳哈出得以痊愈。 然后随傅友德出征云南,在行军途中纳哈出旧病复发去世。 上位让他的儿子察罕继承爵位,改封沈阳侯。 记得当初纳哈出病愈后,上位苦口婆心劝他戒酒,酒瘾难戒,可能他根本没听劝,要不然也不会那么快再次发病。 对于纳哈出的病逝,子薰没有任何疑问。 可是每当上位情话连篇的时候,她就忍不住胡乱猜想,是不是当年他在纳哈出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也许,这只是子薰的一种错觉。 纳哈出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他没必要对纳哈出暗中下手。 纳哈出死后,察罕跟子薰并不亲近,只是偶尔会给阿楹送礼物。 阿楹喜欢哥哥,是真心实意的,每次收到礼物,都要欢呼雀跃很久。 十月,秦王朱樉长子朱尚炳、晋王朱棡长子朱济熺、燕王朱棣长子朱高炽、周王朱橚长子朱有炖先后奉旨来到京师,他们此行的任务是陪练,目的是帮皇太孙找到自信。 在高炽和有炖之中,子薰更喜欢高炽,虽然胖了些,但性情敦厚,不争不抢,也相当聪明,虽然没到过目成诵的程度,但是很有慧根。 有炖的聪明过于惹眼,这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而言,并非好事。 如果他是太子,能压住身边所有人的光芒,可惜他不是太子,他的父亲不是皇上。 命运给了他天赋,却没给予他相应的身份。 他的才华没机会施展,他以后的人生必将带有悲剧色彩,遭人嫉恨是轻的,只要不受人陷害就好,平平安安度过一生,不失为一种福气。 上位依旧对有炖情有独钟,亲自到城外迎接有炖,让有炖跟自己同吃同住。 无论走到哪儿,上位身边都跟着几位皇孙,或者有炖一个人在,或者五个人都在,反正彻底没了子薰的位置。 除了偶尔能和上位在一起吃顿晚饭,子薰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和阿楹、妙锦玩。 生意上的所有事,都交给蒙雪负责,循序渐进带着雨桐熟悉部分业务,把打算隐藏起来的业务交给熊倩,然后熊倩再转交给忠心的女卫,这些女卫全受燕王妃控制,很多细节,连阿棣都不清楚。 燕王妃妙云手下人才济济,而且忠诚可靠。 妙云集合了马皇后和子薰身上所有的优点。 若为男儿身,定然不输于她父亲那样的名将。 上位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打磨皇太孙。 晚饭后,只要子薰稍微殷勤一些,他立马逃走。 自从册立皇太孙以来,他就痛下决心,再没和子薰亲热。 五个皇孙之中,上位最喜欢有炖,因为他最聪明,最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懂得祖父的用意,一心一意陪着太孙练习,虽然太孙并不领情,虽然太孙经常对他侧目而视。 而高炽则显得很有心眼,他懂得藏拙,知道如何巧妙地被太孙比下去,还懂得怎样说话能讨祖父开心。 有一天,上位给四位皇孙布置任务,让他们于破晓时分检阅守城军队,朱高炽回来得最晚,上位询问原因,朱高炽说天气太冷了,等将士们吃过早饭才检阅。 上位又让朱高炽帮忙整理奏疏,分类摆放,便于查阅。高炽只是挑出和兵民事务最相关的禀报。上位发现高炽递过来的奏疏上有错别字,问他是不是没有发现,他说不应因这些小错耽误祖父的时间。 上位看他很有见识,灵机一动想考考他,问他:尧舜禹汤时发生自然灾害,百姓靠什么度日? 高炽回答,靠圣明君主的抚恤。 上位听后很满意。 尚炳的兴趣爱好跟政务毫不搭边,纯属凑数的,太孙说好,他就说好,太孙摇头,他也跟着摇头,毫无立场,也从不表达自己的见解,哪怕再简单的问题,他都避着不答。 济熺很想表现出才华让祖父惊艳一回,但是无论准备多么充分,总是被太孙比下去,太孙跟他比试时那个云淡风轻的劲儿,他恨不得冲上去将暴打一顿出气,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多读了几本书嘛。 上位亲自教五位皇孙治国用兵的本事,每次都是有炖领悟得最快,高炽要等太孙明白过来才恍然大悟,济熺的理解时而带着些偏差,尚炳则直接从太孙刚说的话里引用一两句交差了事,一个陪跑的,那么认真干嘛?!傻子才像朱有炖那么那么较真。 有炖是一个孤独的悲情人物,不受众人喜欢,尚炳和济熺看太孙的眼色行事,时常暗中刁难,高炽会在不影响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帮上一把。 看得出,高炽也喜欢有炖,每次听有炖发表完见解,他的眼里都闪着光,但他总是有意和有炖保持着距离,拒绝有炖靠近。 高炽喜静厌动,箭术不精,从武的资质欠佳,不喜欢兵事。 他喜欢书法,每次谈论书法的时候,他的话就多了起来。 上位和太孙都看得出,高炽是发自内心喜欢书法,并非做样子给人看。 尚炳和济熺都更喜欢骑马射箭,对书本的兴趣则弱了很多。 唯独有炖文武双全,博闻强识,样样出色。 每次看到有炖,上位都忍不住感谢上苍对他的厚待。 为了让太孙有危机感,发奋读书,上位时常当着太孙的面猛夸有炖,弄得太孙很没面子。 想不到上位如此不靠谱,子薰听说气冲冲地找过来,威胁道:如果再当着太孙的面肆无忌惮地夸赞有炖,我和你绝交。 上位神情讪讪地辩解,“咱说的是真心话”。 子薰愤怒驳斥,“真心话也不行”。 居心不良!为了培养太孙,丝毫不顾及有炖的感受,枉费有炖对你的敬重之心。 自从子薰发出警告后,上位收敛了不少,不再无所顾忌地表达对有炖的赞赏,而且还偷偷给了有炖一道圣旨,至于圣旨的内容无从得知。 子薰听了蒙雪的禀报后,心脏差点儿不受控制地从身体里跳出来,“都有谁知道?” “我和小德子”。 “值班侍卫是谁?” “侍卫离得远”。 上位真不让人省心,三天两头整点儿幺蛾子,子薰后悔跟他相识。 第266章 蓝玉案 晚上和上位一起吃饭时,子薰没有追问圣旨的内容是什么,怕不小心被更多的人知道。 再这样下去,有炖非被他害死不可。 子薰亲自下厨为他做了很多好吃的,“让有炖回去吧,他娘冯姗病了”。 上位头也没抬,“谁跟你说的?” “阿橚信里说的”,子薰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饭。 “没事儿,阿橚会治”。 “冯姗是思念儿子了”。 “好男儿志在四方,咱相信冯姗肯定不想拖有炖的后腿”。 子薰不想再跟他周旋,直截了当地问,“还有多久?” “什么多久?”他一脸迷茫。 装什么糊涂?! “还有多久让有炖回去?” “咱正教有炖本事呢,不着急回去”。 子薰放下筷子,气都气饱了。 明知道有炖惹不起太孙,还一个劲儿地比来比去。 有意思吗?!太孙是你的孙子,有炖也是啊,有炖对你的孝心一点儿都不比太孙差,凭什么有炖是被牺牲的那一个?! “咱怎么会害了有炖呢?咱不会害有炖的”,上位一再解释。 “有炖只是一个藩王世子,他没资格和太孙比,太孙是君,有炖是臣,没办法比”,子薰眼中泪光闪闪。 “咱知道,咱都知道的”,上位嗫嚅道。 “放有炖走吧,我陪着你,照顾你的身体”,子薰哀求道。 “再等等,咱真是为了教有炖本事,有炖聪明,不学本事可惜了”。 “多教有炖一些为臣之道吧”,子薰不想再和他争辩,他是君王,他想怎么做,谁又能拦得了? 讲道理有用的话,就不会有战争了。 子薰此时深刻体会到掌握至高权力的重要性。 她要为阿棣再多做些准备。 十二月,上位终于放四位皇孙返回封地,子薰又回到昭仁殿。 因为太子去世,上位已经完全放弃了迁都的打算。 在腊月二十三祭灶神这天,他有感而发,“朕经营天下数十年,事事按古有绪,惟宫城前昂后洼,形势不称,本欲迁都。今朕年老,精力已倦。又天下新定,不欲劳民,且废兴有数,只得听天。” 有炖走后没多久,上位便染病在身,御医说是热症,发烧、烦躁、脉搏快,而且便秘。 子薰整日在他身边服侍。 太孙恭敬有礼,神态自然,言必称“祖母”。 高炽和有炖也这样称呼子薰。 只是太孙的这声“祖母”让子薰的心放松不少,让她觉得自己前段时间过于紧张了,不应该对这个孩子无端生出那么多防备。 即便他真的如此良善,有些事情还是不得不防。 帝王有时会受群臣的意志裹挟,会受身边亲近之人影响,有太多变量影响他的决策。 他疲乏无力的神态,让子薰心中一紧,疼得不行。 以前,他是多么地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太子去世彻底击垮了他的精气神。 也许,不应该催着他放有炖回去,跟有炖在一起,他心里还好受些,嘴角时而能往上勾一下。 有炖一走,他生活里仅有的趣味都没了,只剩下工作和责任,催促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前走。 他昏迷时一直不停地喊,“子薰,子薰……“ 子薰寸步不敢离开,坐在病榻旁,紧紧握住他的手,陪他度过人生中最艰难的坎。 太孙之母吕洛希望每天都过来侍疾,对子薰恭顺有加。 她的婆婆李淑妃,不愿看见子薰,所以能躲就躲。 经过御医和戴思恭的极力抢救,他的病情逐渐减轻,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少。 清醒后,除了吃饭喝药,便是抓紧时间处理政务。 太孙守在身边,随时学习,这祖孙二人看上去是那么地羸弱。 锦衣卫告发蓝玉密谋反叛。 这是子薰不经意间瞥到的,那份密报夹在其他要紧奏疏中间。 蓝玉对阿棣的恶意,子薰是知道的。 蓝玉的骄横自专,子薰也早就听说过。 他是不是真的谋反,轮不到子薰管。 有了这份密报,上位定然容不下他。 子薰全当毫不知情,对于上位暗中的各种准备也佯装不知。 各地暗卫、锦衣卫、亲信禁卫军全部返回京师。 二月初二,上位下旨,让冯胜把统领的河南、山西等地军队交由晋王引兵出塞,防备北元残余势力入侵,让冯胜、傅友德、常昇,王弼、孙恪等将领疾驰回京,其余将领全部听从晋王指挥,而且下诏让耿炳文回京。 二月初八,蓝玉上朝,上位下令拘禁,第二天关进诏狱,第三天未经审讯直接处死。 上位的凌厉手段让子薰震惊。 这只猛虎,越是老弱,行事越雷厉风行。 他不给蓝玉任何狡辩的机会。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接下来,便是追捕蓝玉余党,上位有意让子薰避开这些,让她回了长乐宫。 听说晋王父子出力最多,直接处死了不少涉案的中低层将领,据说这是上位的旨意,他嫌押回京审理太费事,让晋王就地解决。 据说上位这段时间下的圣旨,简单、直接、明确,短短几句话,便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 人狠话不多,当真如此。 上位压根不想和谁枉费唇舌。 他只想快速达到目的,谁挡在路中间,除去就是了。 幸亏这段时间阿棣病了,而且病得很重。 经过这一番操作,晋王父子在将士们心中的好感度大大降低,上位连削带打,一箭双雕。 以后,晋王父子恐怕很难再上蹿下跳,觊觎皇位。 上位喜欢谁,不喜欢谁,要奖励谁,要处罚谁,要重用谁,要疏远谁,心中早已拿定主意,不是谁想就能怎样的。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子薰深切体会到了这一点。 九月,为了安定人心,上位下旨,宽宥所有胡惟庸余党、蓝玉余党。 十月,燕乾去世,上位下旨封他为毕节城隍,与此同时,封邵佐为城隍左判官。 阿春在云南收到消息后,特地写奏书,叩谢圣恩。 上位回信说,咱是你的祖父,永远都是。 阿棣、阿春、乃至有炖都是上位心中最可靠的依仗。 自身拥有强大的实力,才能成为上位的依靠和底气,阿橚显然没有。 第267章 他仍是她的王 名义上宽赦,实际上追查仍在继续,只不过不再大张旗鼓惹人注意。 沈阳侯察罕被查出牵连蓝玉案,依律理应处死。 锦衣卫不敢擅自作主,特地请示上位。 上位询问子薰的想法。 子薰当然希望能饶察罕不死,只是不知道上位是否愿意开恩。 上位给出了一个折中的解决方案,找人替死,让察罕远离京师,更名改姓,以别的身份活着,世上再也没有沈阳侯。 子薰欣然同意。 以察罕的身份,很难获得太孙的信任,继续当沈阳侯,早晚罹祸,还不如借机逃离名利场,永远逃开是非之地,过平凡百姓的生活。 由于上位健康状况不乐观,戴思恭每天晚上都在太医院当值,白天无事的时候才能出宫回家。 他付出的那份情,子薰是无以为报了。 有时间的话,子薰会亲自下厨,做几样拿手小菜,送给他吃。 他吃着吃着,眼眸渐渐湿润。 他对子薰从未有过非分之念,只是想尽力守护。 他自认不如上位,给不了子薰想要的生活,也走不进子薰的心里。 他原以为隐藏得很好,以为子薰永远不会发现他的这份痴心。 即便子薰对他毫无感觉,他也无怨无悔。 他只是想守护心中的那份美好。 上位忽然间不吃醋了,不再像打翻了醋坛子一样,把戴思恭的名字时时挂在嘴边。 有时一觉醒来,他会很感伤地问,“子薰,你会不会离开咱?” 子薰摇摇头,擅自离开皇上是需要勇气和胆量的。 即便子薰偶尔有点儿想法,但终究胆气不足,只能作罢。 或许是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上位忽然说要给子薰一道圣旨,还子薰自由,不必终生捆在重重深宫之中,一霎那间,子薰觉得自己没嫁错人,没爱错人,以为熬了大半辈子,终于可以自由展翅了,想不到上位只是动动嘴,并不提笔。 也许他是在试探子薰的心意。 此人是个小气鬼,用惯了的,舍不得放手。 子薰不敢想以后,不敢展望自己的结局。 她真的很想离开皇宫,却又不敢把真实想法告知上位,怕把他惹恼。 九月十八,上位生日这天,有炖送上了他精心准备的礼物,是一出戏曲,以吉祥拜寿为主题,听阿橚和冯姗说,有炖最近痴迷戏曲创作,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钻研剧本、编曲、排练戏曲。 子薰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有炖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逃离俗世纷争的所在。 太孙对有炖的礼物连连点赞,几近疯狂。 在他心里,有炖是一个噩梦般的存在,他终于不和自己争了。 不管任何一件事,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得比你好。 这种感觉,让人抓狂。 凭什么他天赋异禀?凭什么他得上天眷顾?凭什么?! 朱允炆在心中问了很多次,没人告诉他答案。 他只能接受现实,只能眼睁睁看着祖父发自内心对朱有炖的赞赏,只能在朱有炖的威胁下终日战战兢兢。 上位千算万算,没想到有炖竟然成了太孙的心理阴影。 幸亏有炖适时退出,否则不知将会出现怎样难以收拾的局面。 上位看完戏曲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当子薰的视线转向他时,他的眼神出现了片刻的躲闪。 那份躲闪让子薰的心陡然一紧,他在躲避什么?他不想说的是什么? 这样的躲闪在他下令缉拿蓝玉余党时也曾出现过,当时子薰没有多想,他让子薰先回长乐宫,他不想告诉子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他有意不让子薰知道他想做的事,也从未想过解释。 他只想快刀斩乱麻,不想再细问事情原委,他感到时日无多,他觉得自己不知何时将撒手人寰,他想把能为太孙做的事尽量都做了,他要留给太孙一个稳固的皇帝宝座,却从未抽出时间反思一下是不是过火,是不是牵连太多,是不是削足适履,是不是自断双臂。 只因为册立了一个年幼势弱的太孙,所有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只能以不危及太孙的方式存在,否则就不得存在。 子薰不禁想问,这样做值得吗? 早知如此,子薰觉得当初自己应毛遂自荐当皇后,让阿棣成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然后继承皇位,省去许多不必要的烦恼。 这样的上位,让人感到害怕。 他在跟时间赛跑,他疯狂而缜密地安排着一切。 又是一年春天,花红柳绿,姹紫嫣红,到处都飘荡着轻快的气息,他破天荒地提出想去梅园。 他的神情疲倦到极致,他需要短暂的休息,喘口气,继续前行。 “你在躲着咱”,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伤感。 “子薰,别离开咱”,听上去,竟然像在哀求。 “咱知道你给戴思恭做饭“ 子薰的心悚然一惊,他想干什么?! ”子薰,别怕,咱没多想,咱知道你是为了感谢他给咱治病,咱知道的“。 ”咱想去看看小王子,咱想陪他说说话”。 子薰垂眸而泣。 往日,他和她之间没有这么多的戒备。 以前,他总是心细如发,给她最大的支撑和安全感。 他们在梅园度过的时光,曾是那么地放松和惬意。 他和她的关系还能修复到从前吗? 他看得出,她想逃,像逃离猛虎的利爪那般撒腿狂奔,没有半分留恋和不舍,她竟然厌弃他到这种地步。 他的心很疼,疼得晕了过去。 顿时惊呼声一片,他倒地时瞥见子薰眼中浓浓的担忧和慌乱。 够了,这就够了,她还是在意他的。 戴思恭是随行的御医,他立刻上前施救。 许是梅园景致优美,空气清新,他这次恢复得很快。 夜里,他轻轻解开子薰的衣衫,一双大手缓慢而有耐心地游动着。 子薰知他情欲涌动,主动配合。 闭上眼去想以前的欢爱瞬间,慢慢地,身子的温度渐渐上升。 她委婉承欢。 她愿意用自己的爱抚平他心中所有的忧虑和烦躁不安。 帐外肆意跳动的烛火吸引了她的目光,他的吻强势来袭,不容许她丝毫分神。 他以各种方式撩拨着她的欲火,他让她欲罢不能。 他再次看到她眸中强烈的渴望。 子薰,咱来了,咱永远疼你,爱你。 他知道子薰是满足的,他为自己感到骄傲。 他像个不更事的毛头小伙子般咧嘴而笑,眼中的兴致恣意昂扬。 她仍是他的子薰。 他仍是她的王。 第268章 上位与阿棣 收到达兰病重的消息,上位和子薰连忙动身回宫。 他拉着子薰一起去达兰,他不敢一个人去,他害怕面对。 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地在意达兰,害怕永远再见不到达兰。 他的第一次。 跟达兰很像。 一个眉眼带笑的娇俏姑娘闯入他的怀里,让他第一次品尝到了爱的甜蜜,从此心生向往。 她带着目的来找他,她想把这个身姿挺拔的英俊少年永远记在心里。 他的臂膀如此有力,能将她单臂抱起,丢到床上。 他的心疯狂跳动,却不敢上前。 她的吻像春天的风,吹散了他心中所有的畏惧。 他尽情释放着体内的欲望,直到她疼得叫出了声,直到那一抹鲜红浸染了床单。 他为自己的莽撞自责不已,他不敢再动。 过了许久,她贴到他身上,跟他说再来。 这一次,她的脸上漾起了幸福。 然后,她走了,带着他心中浓烈的依恋和期盼,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向她的宿命。 他从未放弃寻找。 直到听说她被小姐的夫婿折磨至死,他瞬间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上苍何其不公,为何不让她活下去?! 他永远地失去了她,直到遇上达兰。 他以为她回来了,来弥补他生命中所有的遗憾。 达兰软软地躺在床上,眼中仍饱含着深情。 那浓浓的不舍瞬间击中了他的心。 他不顾一切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咱让戴思恭过来,你得好起来,一定好起来,等你好了,咱天天陪着你”。 他手脚慌乱,不知怎样才能把她留住。 “别离开咱”,他的泪滚烫,落到她脸上,她微微勾唇,痴痴的眼神缠绕着他,迷恋他。 她多想再摸摸他英俊的脸庞,手举到一半,便无力地掉下来。 她永远地去了。 他失声痛哭。 子薰像个旁观者一样淡淡地看着丈夫为另一个女子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甚至痛不欲生。 他这一生,得到的太多,也失去的太多。 每一次的得到与失去,都在他心里刻下了深深的伤痕。 戴思恭发现患者已逝后没有立即离开,他想留在这儿陪一陪子薰,他不想让她太过孤单。 她的丈夫此刻正忘我地悲痛,顾不上她。 上位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神魂终于回到现实,他狂抹了几把眼泪,拉起子薰的手,走出屋。 他的第一次永远地离开了他,再也无从寻觅。 他的心痛如刀绞。 子薰感受着他内心的疼痛,默默守在他身边。 经过时,她眼眸轻转,看了戴思恭一眼,他的眼神温润如水,让人莫名安定。 也许恰是在这一刻,子薰突然萌生了去意。 她想离开,她想去看看外面的美好。 上位在忙于训练太孙治理国政本领的同时,也没忘记继续为太孙除去荆条上的刺。 洪武二十七年十一月,颍国公傅友德被赐自尽。 十二月,定远侯王弼被赐自尽。 在拔刺的同时,他也在笼络,有利于稳固太孙地位的拉拢。 十二月二十六,上位下旨,将先太子朱标的长女江都公主许配给耿炳文的儿子耿璇。 他要留下善于防守的耿炳文帮太孙护住天下江山。 有时,子薰在想,或许终有一日,他连阿棣都不再相信,处处设防。 因为阿棣擅长追着对手打。 正因为战斗力彪悍,才可能会成为上位眼中的重大风险隐患,欲除之而后快。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子薰给阿棣写信,问他近来是否身体不适。 不久,阿棣上书称病,请父皇帮忙寻找名医。 晚饭时,上位深深地望向子薰,久久地没有说话。 子薰有些不自在,想避开,只听他悠然开口,“你说蓝玉和阿棣谁更厉害?”。 子薰顿时懵圈,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阿棣打不过蓝玉,会如何?”他接着问。 “是不是愿赌服输?”他的目光中满是探寻,“你有应对之策?” “你告诉咱,谁能降服蓝玉?” “驯不服的脱缰野马,又当如何?” 他一连串的发问,让子薰应接不暇。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的防备只能用在咱身上,对别人毫无用处”。 “蓝玉敢纵兵毁关,敢羞辱元主后妃,敢无旨擅自发兵,敢秘密谋反,敢睥睨天下众生,你以为这些防备对他有用?” “你以为你放他一马,他会对你感恩戴德?” “你以为什么样的人能让他甘心效力、俯首称臣?” ”咱希望阿棣有本事,咱也在为他扫清障碍,你不懂咱的心”,他的眸中溢满悲伤。 那孤独的神情,令人心碎。 大运河开闸放水,上位带着子薰去看,凶猛的水流,带着势不可当的力量奔腾而去。 那壮观的画面在子薰脑中久久回荡,不禁陷入沉思,洪水猛兽,要用什么容器来装? 猛兽毁笼伤人,如何防范? 很显然,年幼的太孙担不起驯兽重任,那么阿棣呢,他有办法征服吗? 他需要名正言顺的身份。 虽说,虎将粗暴,不善为容。 但,上位对蓝玉的处置不仅在于他的骄纵狂妄,还在于:难以驯服为君所用。 驯服之道,在于心服。 只要甘心臣服,仍能用之。 也许,导致蓝玉罹祸的,并非他不善谨慎自持,而是自视非池中物的狂妄之心。 心动,意动,行动。 令人不得不防, 或许,这便是上位的逻辑。 那么,在上位眼中,阿棣会不会也将变成难以驯服的洪水猛兽? 上位一遍又一遍地在子薰耳边重复,”阿棣是咱的儿“。 这是不是说明,他对阿棣深信不疑,或者说,他可以任由阿棣的势力发展,甚至危及太孙的位子,也不加阻拦。 皇上私产的交接工作在稳步推进,以上位遍布天下的耳目,店铺的事想瞒过他很难。 但是他从未提起这些,难道是在有意放阿棣一马? 如果他知道若干年后,阿棣起兵靖难,他是否会乐见其成吗? 他会痛斥阿棣?还是会感到欣慰? 若知道阿棣被逼得装疯求生,他会不会心疼? 只要他善待阿棣,子薰愿陪他一生一世,成全他心中想要的美满。 可是,他会放过阿棣吗? 第269章 秦王朱樉自尽 蒙雪年龄大了,精力大不如从前,除了生意上的事,统领女卫和护卫长乐宫安全之事都交给了妙定负责,子薰去梅园的话,也是妙定随行前往。 等店铺交割完毕,蒙雪想跟着丈夫陆少山到处走走,游山玩水,她已经辞去御前宫女的职位,只等着彻底闲下来跟陆少山远走他乡。 对于蒙雪的这些打算,上位十分赞同,蒙雪在宫中服侍多年,知道太多宫闱密事,她愿意主动离开,倒省去了很多麻烦。 为了便于蒙雪夫妇提前规划旅游路线,上位特地恩准陆少山提前离职,并且一次性发放了五年的俸禄作为补偿和奖励。 蒙雪不缺钱,子薰平时给她的银钱足够她几辈子用的,何况还暗中塞了几十家店铺给她。 大明皇宫要换新主人了,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有阿楹跟前的宦侍三宝丝毫不受影响。 每天按部就班打点好阿楹的日常生活。 阿楹对这个大伴十分依赖,妙锦则嗤之以鼻,她觉得这个小内侍过于油滑,太善于讨好。 没有缺点的人不可用。 这是娘娘亲自教给妙锦的人生哲理,她非常赞同。 看皇上和娘娘的意思,是有意把妙锦许给小王爷。 女主人不喜欢,这往后的日子怎么混? 话虽如此,三宝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愁容,依旧尽心服侍。 他越是这样,子薰越是喜欢,这副心神安定的样子,一看就是可以造就的人才。 因此,三宝一定是要长期留用的。 上位对秦王朱樉失望透顶,那么在晋王朱棡和阿棣之间,上位更看重谁?子薰想知道答案。 上位不想让晋王父子对皇位有非分之想,也没对阿棣有过任何承诺。 上位把第九女寿春公主许配给了傅友德的儿子傅忠,又让傅友德的女儿嫁给了晋王世子朱济熺,成为世子妃,可谓亲上加亲。 傅友德被赐死,是否意味着上位在削弱晋王的势力,让他永远为太孙所用? 定远侯王弼的女儿是楚王朱桢的正妃,上位赐死王弼是否出于同样的用意。 那么,接下来上位要处置的公、侯是谁? 最早跟谁上位打天如今仍在世的公侯中,宋国公冯胜和信国公汤和的地位最高。 冯胜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了常遇春长子郑国公常茂,常茂已于洪武二十四年死于谪所,次女是阿橚的正妃冯姗。 汤和也有两个女儿,先后都嫁给了鲁王。鲁王的两位正妃都是汤和之女,但是鲁王已于洪武二十二年去世。 难道上位接下来要对付的是冯胜? 想到这儿,子薰不由得一怔,得想办法示警。 但是,子薰发出的信,阻挡不了任何事情的发生。 一直以来,上位都对冯胜信任有加,委以心腹重任,冯胜虽偶有小的过失,但瑕不掩瑜,他对上位的忠心无可置疑。 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年迈的冯胜是周王世子有炖的外公,这层身份的存在使他无法被太孙深信不疑,他只能离开。 上位给了冯胜一个选择,是隐姓埋名地离开还是自尽。 无论如何,宋国公爵位必须削除。 远走高飞也罢,挥剑自尽也行,总之不能再以宋国公的身份存活于世。 冯胜选择了自尽,以换取全家的平安,换得女儿和外孙的平安。 不能因为他苟活于世,让聪明绝伦的外孙祸患上身。 ”咱也想有炖了“,这是冯胜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上位最后一次跟他说心里话。 爱之深,责之切,朱樉虽然不争气,有过各种荒唐之举,但是上位并未完全放弃对他的期望。 洪武二十八年,上位下旨令,朱樉带兵去洮州平叛,胜利归来时,上位高兴得合不拢嘴,蹉跎这么多年,这个儿子走正道了。 立了战功,朱樉的胆子也肥了起来,竟然向父皇请求扶侧妃邓欣悦为正妃。 上位雷霆震怒,将其驳回,他想了又想,这个儿子之所以这么不争气,不是因为资质欠缺,而是由于他的心思根本就没用对地方,心心念念的只有邓欣悦那个妇人,正妃观音奴尚在,若是将邓欣悦扶正,你把观音奴置于何地? 你把皇家的信誉和颜面置于何地?真是岂有此理。 在上位看来,邓欣悦就是一个利欲熏心,只顾私利的无知妇人。 他一怒之下,下旨赐死邓欣悦。 朱樉跑回京师,跪在父皇面前求情,哭得死去活来,“父皇,求你放过欣悦吧,赐死她,儿子也活不成了”。 一听这话,上位的怒火更盛了,对朱樉的要死要活置之不理,直接派人去秦王府行刑。 欣悦死了,朱樉的七魂八魄全散了。 没有了欣悦,他留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他以为只要安分守己,表现好,就能博得父皇的欢心, 但是,他错了,他终于看清事实,无论他怎么表现,都没用。 父皇从来不关心他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从来不在意他喜欢的人是谁。 父皇从来不顾及他的感受,以前是这样,以后是这样,永远都是这样。 他怒了,父皇,你给了我生命,现在,还给你!! 朱樉回到王府,在欣悦身边,挥剑自刎,紧随欣悦香魂而去。 朱樉死后,上位余恨未消,认为他德行不良、死有余辜,定谥号为“愍”,并下旨削减葬礼规模,。 “哀痛者,父子之情;追谥者,天下之公。朕封建诸子,以尔年长,首封于秦,期永绥禄位,以籓屏帝室。夫何不良于德,竟殒厥身,其谥曰愍。” “屡尝教责,终不省悟,致殒厥身。尔虽死矣,余辜显然。” 虽然恨铁不成钢,但是上位的伤痛却刻骨铭心,深入骨髓每一处,搅得他彻夜难安,连连从噩梦中惊醒。 悲痛难忍中,上位下旨让秦王正妃观音奴殉葬。 这个可怜的女子,平生没得到过丈夫的半点儿关爱,却要在他死后为之殉葬。 从观音奴身上,子薰想到了自己今后的结局,以上位深重的执念,他怎会放手让自己离开?怕是要生生世世和他绑定在一起的。 子薰不想面对这样的命运,她想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能逃去哪里呢? 第270章 春风十里,不如你 六月,上位派人去请汤和入宫,说是想念老朋友了。 但是汤和已经病得下不了床。 上位特赐以安车,抬着汤和入见。 汤和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嘴角一直流着口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上位拉着他的手,说了很多安稳的话,一边说一边擦眼泪。 无论上位说什么,汤和的眼中发不出一点儿光亮,只是无力地勉强维持呼吸。 病重的汤和已经构不成威胁,上位派人把汤和送回凤阳老家。 八月,汤和病逝于家中,享年七十岁,因为子、孙、曾孙三代均早逝,故而无法袭爵。 上位想念有炖,却又不敢开口,只是眼巴巴地瞅着子薰,他知道是子薰拦着不让有炖再来京师。 他没怪子薰,他也害怕自己的偏爱伤着这个孩子。 阿橚两口子每次回京师都能说出一大堆有炖必须留在王府的理由,上位只能压下心头的想念。 每次见他这副表情,子薰就给他做一大堆好吃的。 至于有炖,是不能让他见的。 有炖送给祖父的生日礼物又是自编自导的一出戏曲,变着花样讨祖父开心。 看着戏,上位的泪水就那么一直流啊流的。 子薰轻拍着他的背,想让他心里好受些。 他无奈地跟子薰说:“你真是个狠心的人”。 店铺的交接工作基本结束,太孙之母吕洛希派人和雨桐一起接手,木槿仍把依附的目标锁定为东宫,只不过具体的人已换成太孙。 木槿的行为称得上:机关算尽太聪明。 蒙雪向子薰和上位辞行,旅游计划正式启动。 子薰亲自送出宫,从此再未收到夫妇二人的消息。 子薰凑过来,要亲他一下表示歉意,他倏地一下躲开了,而后又捏紧子薰的手指。 等到晚上又不依不饶地索取一番,直到子薰面红耳赤求饶为止。 看着她尽兴、满足的神情,他的心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虽然不再精力充沛,但仍能让她魂牵梦萦。 听她一遍一遍喊“凌川”的时候,他的神情餍足而幸福。 他在此事上越来越有节制,以减少次数来保证每次的效果。 由于平时坚持锻炼,他身体保养得不错,看上去同龄人年轻很多,依然腹肌硬实,充满力量感。倘若他恣意纵行的话,子薰依然吃不消。 子薰是爱他的,一直都爱。 借助郭惠妃提供的情报,上位派人肃清了郭天爵的残余势力,所以他特地去了郭惠妃宫一趟。 郭惠妃也爱他。 后宫的女子,谁不爱皇上呢? 何况,他是这样的诱人。 郭惠不喜欢主动,她只是用充满欲望的眼神勾着上位一步步走近。 等到上位刚有所动作时,她又忍不住轻哼一声,他心中的念头随之激荡涌动。 伸进她的衣内,握住那一抹轻盈,稍稍用力,娇吟声顿时响起。 他的吻湿润、温和,而又夹带着些力度,让她情不自禁勾着他的脖颈,无声的邀请。 他知道她想,但他不能,他有很多事要忙,他只需知道她是不是还想。 又是留下一句,“等着咱”,而后用力捏了一把,便走了,把她的心也带走了。 这是他的后宫,里面住着天天想他念他的痴情女子。 他的后宫,他的子薰,让他对世间充满了留恋。 轻风飞扬中,子薰在等他,巧笑倩兮,眉目盼兮,他大踏步走来,眼中漾着笑意。 子薰忽然想起那句诗,“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也许,他和她就这样一辈子吧。 “你是否愿意遣散后宫?” “愿意”。 “骗人”。 “咱没骗人,咱有子薰就够了,弱水三千,咱只取一瓢饮“,他轻声低语,吻上子薰的耳垂。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如你。 子薰的心,被他牢牢锁定。 子薰让妙福、妙定去开封,妙定不肯走,要护子薰周全,眼泪汪汪的,让子薰无法拒绝。 妙福走了,她希望子薰以后能海阔天空,她不想成为子薰的负担。 这个孩子,总是那么善解人意。 能去阿橚那里,对她而言,是最好的归宿,她喜欢阿橚,已经很久很久。 张焕、石头离职后,在京师养老,最近先后患病,子薰派了御医前去医治,全都不见起色,竟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上位怕子薰承受不住,整日整夜地守在子薰身边,不住地跟她说:“你还有咱,别哭,有咱陪着你”。 同时在上位身边,一直以来,子薰和太孙相处得还算愉快,没出现过尴尬场面。 今天不知为何,太孙出门时迎见子薰,竟然有了丝躲闪和回避。 子薰心中纳罕,进去后发现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全国各地藩王的分布情况。 在已经就藩的十八位藩王中,九位藩王在北方边塞开府,统称为九大塞王,他们的封地分布于沿长城一线,位于险要之地,秦王朱樉的封地在西安,朱樉去世后,王位由世子朱尚炳继承;晋王朱棡的封地在太原;燕王朱棣的封地在北平;代王朱桂的封地在大同;肃王朱楧封地在甘州;辽王朱植的封地在广宁;庆王朱栴的封地在宁夏;宁王朱权的封地在大宁;谷王朱橞的封地在宣府。 藩王的权力很大,各地所属卫将校悉听藩王节制,各地军机要务皆奏启藩王知晓。 生了这么多儿子,并将他们分封到各地,一直是上位心中的得意之事。 他对太孙说:“我以御虏防患之事付之诸王,可使边尘不动,给你个太平皇帝做。” 面对如狼似虎的叔叔们,太孙心中并不轻松,他提出了心中的顾虑,“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若不靖,孰能御之?” 上位对自己的儿子深信不疑,诸王怎会不靖? 不过,既然太孙提出了这个问题,想必是有话想说,他的主张一向是畅所欲言,于是他反问道,”汝意如何?“ 太孙回答:”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封地;再不可,则废置其人;仍不可,则举兵讨伐。” 也只能如此吧,上位点头赞同,不过他始终相信他的儿子。 各个藩王相互制衡,并非一家独大,怎会酿成祸端? 就算偶有一两个起了异心,发兵讨伐便是,还能翻了天不成? 虽然在藩王之中,他最看好阿棣,但他也只是诸多藩王中的一个,怎会有实力与朝廷对抗。 他既相信阿棣的忠心,也相信自己天衣无缝的布局。 第271章 南北榜案 相信归相信,为确保万无一失,必要的牵制还是要有的。 从此以后,上位对九大塞王的举动更加关注了。 刘先生的第二子刘璟自幼聪敏好学,通经史,喜欢谈论兵事、钻研韬略,每次论说兵法,都英姿勃发,侃侃而谈。 上位是爱才之人,被刘璟的才学深深打动。 据说他曾有意让刘璟继承爵位,刘璟坚辞不受,让给了侄子刘廌继承。 子薰听说这事后,肠子都悔青了。上位用人最看重才能,如果当初,努力争取一下,成为皇后,那么阿棣不就有可能继承皇位了,倘若如此,哪里还需要费劲儿去抢。 可惜啊,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 上位把刘璟视为心腹之臣,封他为曾出任阁门使,专门负责检举弹劾百官过失,在任期间,刚强正直,赞誉颇多,旋即被提拔为谷王府左长史。 为了提醒藩王遵纪守法,上位派刘璟去巡视提调肃、辽、庆、宁、燕、晋六王府事。 刘璟来到燕王府后,阿棣邀他对弈。 刘璟才思敏捷,棋风凌厉,阿棣渐渐不支,“卿不可稍让些?” 想不到刘璟毫不客气,直接顶了回去,“可让处则让,不可让处不敢相让。” 阿棣一笑置之。 显然,上位此举,意在加强对诸王的控制。 子薰担心对阿棣不利,问上位:“如果蒙古人来打劫,谁去抵抗?” 上位眼带笑意盯着子薰,“自然是阿棣他们”。 他倾身过来,捏了捏子薰的粉脸,“别瞎想,咱心里有数”。 数日后,阿棣率师北征至彻彻儿山,生擒敌将数十人,随后,一路追击,进至兀良哈秃城,击败哈剌兀,凯旋而归。 意气风发的阿棣,正处于大展宏图的大好年华。 今年的科举会试,上位期望很高,特意让翰林学士刘三吾担任主考官,刘三吾乃学富五车的名儒,目前八十五岁,在学子中间声望甚高,考试相关的制度条例就是他主持制订的。 洪武三十年二月,会试结束,录取五十一名考生为进士。 三月,殿试如期举行,陈?为状元,尹昌隆为榜眼,刘仕谔为探花。 上位一高兴,多饮了几杯梅子酒,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微醺的状态,眼神迷离,柔情似水,煞是有趣,子薰笑弯了腰。 可是,六天后,落第举人联名上书,到礼部鸣冤告状。 他们状告会试主考官刘三吾偏袒南方人,录取的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 北方举人无一人录取,这是历科会试都不曾有过的事。 一时间,街头巷尾,各种传言满天飞,全都意指主考官录取不公。 群臣震撼,先后十余名监察御史上书,请求彻查。 侍读张信也对录取结果表示质疑。 上位火冒三丈,下诏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成员共十二人,分别是侍读张信、侍讲戴彝、右赞善王俊华、司直郎张谦、司经局校书严叔载、正字董贯、王府长史黄章、纪善周衡、纪善萧揖、今科状元陈?、榜眼尹昌隆、探花刘仕谔。 上位下令把落第考生的试卷分给他们,每人审阅十份,择优录取北方举人入仕。 四月末,重新审阅结束,结果上呈御览。 调查小组的结论是:北方学子的试卷文理不佳,且有犯禁忌之语;已经录取的五十一名进士全都才学出众,录取过程没发现任何问题。 这个调查结果令北方举子很难接受,北方籍官员纷纷上书抨击,要求再次复核,同时彻查涉案官员。 上位怒火升腾,头疼不已,刘三吾的品性,他清楚,断然不敢做出弄虚作之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错,身为主考官,录取之后,连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都没发现,是因为年纪大了脑力不济?还是糊涂憨直不晓得其中厉害? 子薰路过乾清宫时,听见他在训斥官员,“咱们大明朝疆域辽阔,恩泽四方,兼容并蓄,不是偏安一隅的南方朝廷”。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全部下跪,垂首冒汗。 子薰吓得腿直打颤,赶紧躲进了昭仁殿。 发这么大的火,说这么重的话,他是不是又要大开杀戒了? 随后,锦衣卫、暗卫全都介入调查。 御前诸人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子薰,你说咱该怎么办?” 发现问题,则想办法解决问题, 虽说此案发生的客观原因是,北方遭受多年战乱,经济、文化教育水平在一定程度上落后于南方。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只录取南方学子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子薰拿出一把剪刀给上位看,“如果朝廷不出面调控,任其发展,南北差异将越来越大,形成剪刀差,如果朝廷中南方、北方官员严重失衡,那如何使朝廷的决策保护北方百姓的利益?正因为有差异,才要想办法缩小差异,以安北方百姓之心”。 上位定定地望着子薰,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咱总觉得你异于常人,这番见识不亚于刘先生那样的大才,我有子薰,何其幸哉。” 五月,上位突然下旨,宣布本科主考刘三吾等官员为蓝玉余党,流放西北,侍读张信被揭发曾得到刘三吾授意,被凌迟处死。 除了戴彝、尹昌隆外,其余涉事官员全被流放。 戴彝、尹昌隆复核试卷后列出的中榜名单中有北方学子,因此得以免罪。 六月,再次发榜,录取的六十一人名考生全是北方学子。 在殿试中,上位亲自策问,钦点状元、榜眼、探花。 晚饭后,上位没急着走,坐在长乐宫紫藤花架下,在烛火中欣赏倾泻而下的紫藤花。 妙定屏退众人,院子里只剩下上位和子薰。 他拉起手,一脸郑重:“太孙年幼,咱时日有限“。 子薰捂上他的嘴,泪眼朦胧。 他轻轻拨开子薰的手,轻声说道:”生老病死,皆有定数,回避不得”,随后他正色道:“咱不知道能把太孙培养成什么样子,倘若来日,他无故对阿棣动手,咱许阿棣可以起兵。没有旨意,全凭本事。他若有本事,大可放马来取。若太孙以全国之力守不住,也是命该如此”。 “你私下给阿棣的所有钱财、助力,咱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望向盛开的紫藤花,“咱许你离宫,时间咱定”。 子薰沉默不语,不知如何应答。 这也许是他对阿棣最大的认可。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他起身欲走,子薰跟在身后,行至垂花门,他突然停步,紧紧拥着子薰,不舍撒手,”咱不希望阿棣成为下一个有炖“。 第272章 大结局 上位再次带着子薰回了梅园,这里花开正浓。 池边兰花悄然怒放,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曳,与花香缠绵不绝,沁心怡人。 子薰不知不觉陶醉其中。 上位坐在旁边处理奏书,最近一段时间,茶价下跌,马价急剧上涨, 朝廷的茶马贸易损失严重。 他微微皱眉,令人把户部尚书郁新找来,“贩鬻之禁,不可不严,查一下是怎么回事?” 郁新接过奏书,领命而去。 上位凝神思索片刻,又提笔写下一个名单,派他们赴川陕督查茶马贸易。 上位继续处理公务,眉头越蹙越紧,子薰走过去瞥了一眼,跟茶马贸易有关。 上位拿着一份公文,气得手直抖,“这个欧阳伦,简直胆大包天”,说着扔到桌案上。 这是兰县河桥巡检司一名小吏写的检举信,揭发欧阳伦贩卖私茶,纵容家奴殴打地方官吏。 驸马都尉欧阳伦是上位第四女安庆公主的丈夫,安庆公主的生母是马皇后。 若非不堪忍受,一名普通小吏断然不敢状告当朝驸马,上位下令彻查,锦衣卫、暗卫齐齐出动。 朝廷每年通过茶马贸易,获得大量马匹,大部分供应京师禁卫军,也有一些送到太仆寺。 为了确保得到大量马匹,朝廷严禁贩卖私茶。 茶叶的贩卖实行许可经营制,如若没有官府发放的茶引,亦或茶引与茶叶数量不符,则被判定为私茶。 “凡犯私茶者,同私盐法论罪”。 调查结果显示,欧阳伦在奉命出使川、陕期间,数次派家奴从陕西偷运私茶出境,以牟取私利。 朝廷早有规定:有以巴茶私出境者,寘以重法。 欧阳伦知法犯法,罔顾朝廷法度,令上位气愤不已。 今年四月,正是春耕农忙之时,欧阳伦竟然强迫布政司发文派车,为他运送私茶。 不仅如此,欧阳伦的家奴个个仗势欺人,特别是周保,胆大包天到凌辱地方官吏。 上位下旨赐死欧阳伦,诛杀周保,所有茶货由官府没收。 “忧危积心,日勤不怠”,上位终日勤勤恳恳处理政务,积劳成疾,再次病倒。 子薰没日没夜的守在他身边侍候,她怕,真的很怕,怕他再也醒不过来,怕他丢下自己。 她无法想象,没有他,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一个月后,戴思恭和御医把上位从死神手里救了回来。 病愈后,他去了李淑妃宫中。 多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来景仁宫。 李淑妃慌不迭迎了出来,她没料到上位会来,这么多年,孤单一个人惯了,早就不再盼望他能想起自己。 “青雪”,好久没叫他的闺名,有些生疏。 她瘦弱的身子微微一抖,碰上他的目光,痴痴地注视着,一时间忘了行礼。 他微微勾唇,她才急忙行礼。 “青雪,快起来,陪咱说说话“。 她白皙的脸庞瞬间泛红,眸中渐渐浮起喜悦,他终究还是想起了她。 她对他,倒也不是有多深的感情。 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她早已认定是他的女人。 无论他去哪儿,她跟着就是了。 至于他是不是喜欢别的女人,她是没办法管的,也不想去管。 男人三妻四妾,不都是这样吗? 想当初,父亲在世时,也娶了两房姨娘。 只要能一直跟着他,这些事情,她能接受。 她不愿像皇后那样,因为丈夫喜欢别的女人而苦苦折磨自己,有这些功夫,还不如多看本书。 书,是她这一辈子最大的依靠,是她灵魂的着力点。 没有丈夫的爱,再没点儿寄托,这每日每夜要怎么熬呢? 他迟疑着,不知如何向青雪表明来意。 这是件难以启齿的事,却又不得不说,太孙年幼,她读书太多,太能干…… “有事儿?”青雪关心地问。 他点点头。 “什么事儿?”青雪接着问。 他有些犯难,该怎么说呢,…… 哎,还不如让太孙来,这孩子脑子转得快,引经据典,没准儿就把事情说透了。 “为难的事儿?”青雪的心渐渐下沉,他既然来了,说明决心已下,再难更改。 他依旧点头,然后去握她的手,“跟了咱这么多年,受苦了”。 “需要我做什么?”她的心陡然一凉。 他沉吟不语。 “死?”她抽回手。 他点点头。 她悲凉地望着地上的小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而她没有以后了。 “咱让人送来……”,他艰难地开口。 “不用”,她断然拒绝,“什么都不用”。 她缓缓转身,一行热泪从眸中滑落,“回去等消息吧”。 洪武三十年十二月,上位赐李淑妃死。 李淑妃死后,太孙在子薰面前多了份不自在。 于是,子薰不敢再去昭仁殿。 上位每晚来长乐宫找子薰。 子薰没胃口,食补下咽。 “子薰,别怕,咱答应过让你走的,咱肯定说话算数”。 “去梅园吧。” “好,咱听你的。“ 第二天,两人去了梅园,并且住下来,谁都不想回宫。 时间缓缓流淌,慢慢修复着人心中的各种不适。 他和她在这里,暂时忘却人间忧愁。 一杯梅子酒下肚,脸上红晕尽染。 她摇摇晃晃,千娇百媚,直接贴过来,惹得他欲火焚身,情不自禁去抚弄她的唇。 她受不住轻哼一声,“要”。 “什么?!”他的心大力地跳着。 她扭动着身子用火热的吻作答。 他在无声的邀约下激情四射。 欢愉的浪花层出不穷,她幸福得战栗不已。 她紧紧环着他的腰,泪水汹涌,“不走了,不走了,舍不得”。 “要走的,帮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回到咱的身边,记得回来”,他的吻如疾风骤雨般洒落。 她贪婪地享受着,辗转逢迎,欲望在一池春水中起伏荡漾。 他卷土重来,激情更甚,席卷着她,吞没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嘤咛”。 如胶似漆,缠绵悱恻。 他和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他清晰记得,她第一次和他亲密相对时,如受惊的小鹿般紧张。 他真想从年轻的时候再活一遍。 洪武三十一年三月,晋王朱棡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 噩耗传来,上位再次被击垮,在病床上强撑着身体,接连派出几十批锦衣卫去云南,让阿春火速回京。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得赶紧做。 趁太孙不在的时候,他挣扎着起身,对子薰说:“咱让阿春来接你,去云南吧,咱有一份惊喜给你”。 子薰猛烈摇头,她不走。 “听话,子薰,跟阿春走,等咱好了,去接你”。 子薰不信,他惯会说好听的话骗人。 “相信咱,咱肯定说话算数”。 “多久来接?” “用不了多久,放心吧”。 “不许骗人”。 “咱不骗人”。 阿春纵马疾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京师。 上位没让阿春停留,直接让阿春带子薰走。 他害怕自己支撑不住,害怕子薰再也走不掉。 子薰反复跟他确认,“你肯定来接我?” 他信誓旦旦,“肯定”。 子薰走的这天,他没去送,身上半点儿力气都没有,下不了地。 他不想让子薰见到自己这么虚弱无力。 她定然猛哭,她定然不肯走。 他想方设法,留了她这么久,是时候,该放手了,还她一份海阔天空。 他希望她永远恣意鲜活,生机勃勃。 到了云南,子薰才知道上位口中的惊喜是什么。 原来,他偷偷让阿春在这里打造了一个梅园,里面有小王子的b612星球。 这个人,瞒得这么严,一点儿风声都没透。 阿春和他夫人,轮流陪在子薰身边,轰都轰不走。 我又不是老掉牙了,用得着你们这么小心翼翼? 子薰心里美滋滋的,耐心地教他们如何养护梅园的花草。 这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吃饭,为b612星球的玫瑰花浇水,累了便倚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中,好像回到了听雨轩。 “嘎吱”一声门开了,在柔和的阳光下,他缓缓地向她走来,步伐矫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弦上。 他来了,他真的来接她了,她就知道他会来的,她不顾一切飞奔过去。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他与她,同时同刻,阖然而逝。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绵绵无绝期。